第31章 不依不饶
踏进廊庑前, 宁璇想起夏封的存在,一把夺过伞,低声解释道:“不能让夏封看见。”
没几步路了, 钟晏如也不与她争。
“让他看见也挺好的,”他刻意压低声音,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耳廓,简直像贴着她耳朵说话, “成帝乐得见我优待你。”
宁璇抬手摸了下发痒的耳根,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夏封已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腆着笑脸迎上来接钟晏如提着的书箱。
“你倒是会躲清闲, 叫姑娘家替你淋雨。”钟晏如不笑时,眉目愈发显得凌厉。
宁璇没插话,知晓他这是在为她摆谱。
之前夏封暗地将有关她的事报告给成帝,她因其身份不得已咽下不爽。
今日她何妨狐假虎威, 趁机出出气。
夏封往她那儿瞟了眼,见人没回头, 眼珠一转, 看清事态:“殿下教训的是,奴才这就向宁姑娘赔个不是。”
语罢,他朝向宁璇,将身段放低:“多谢宁姑娘替小人跑这一趟。”
宁璇见好就收,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小夏公公客气。”
夏封也是个拎得清的, 表面上怎么也不会与宁璇撕破脸。
至于心里的怨怼,那便不是宁璇该关心的喽。
三人正说着,青樾端着姜汤回来了。
“殿下,”她先是悄悄朝着宁璇挤了挤眼,才对钟晏如道, “喝碗姜汤驱寒吧。”
钟晏如点点头,接过姜汤,却转手给宁璇,嘱咐道:“你喝罢,然后先退下换身干燥衣裳。”
宁璇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当着另外两个活人的面,用这般亲昵的口吻对她说话。
刹那间,她白皙的面皮下血液沸起来。
热意烧得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她想不出该如何推拒,又如何将事情圆回来。
夏封与青樾如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恨不能将她的后背戳出个洞。
这下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钟晏如端着姜汤的手近在眼前,宁璇哭也不成,笑也不成,只得接过汤碗,干巴巴地开口:“奴婢谢过殿下关心。”
少年对她僵硬的神情视若无睹,不仅如此,又添了把火:“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快从太子殿下的身上下来啊!
但她的祈祷没什么用,钟晏如噙着温和笑意,等着她的反应。
宁璇眨了眨眼,视死如归般将热辣的姜汤一饮而尽。
“奴婢这就去换衣裳。”话音刚落,她拔腿远离这个可怕的是非之地!
青樾与夏封相视一眼,也作鸟兽散。
“奴婢怕宁璇喝呛着了,去瞧瞧她。”
“阿璇。”青樾一面叫唤,一面追上去,发现宁璇的耳根子沾染了一片可疑的绯色。
不用想,宁璇也知道女孩要说什么。
她于是紧紧地捂住耳朵:“我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
见她还在狡辩,青樾被逗得乐不可支:“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宁璇缓了一阵子,才将彻底乱跳的心平复:“我这是被姜汤辣到了,仅此而已。”
“嗯哼,”青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没说不信你啊。”
宁璇险些就要被她那副“我都懂”的表情又勾出火辣辣的羞意。
解释是解释不清的,何况她与钟晏如确乎有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她的清誉……毁于一旦呐!
即便猜到钟晏如不过是在夏邑面前逢场作戏,想让对方传给成帝她已取得他信任的消息,宁璇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好歹也跟她对下口径啊,忽然蹦出这样的话,多叫人误会。
事到如今,她只得生无可恋地拍了拍脸蛋:“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青樾“哦”了声,没忍住拉住宁璇的手,启唇交代:“阿璇,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突然正色,弄得宁璇也紧张起来:“你说,我听着。”
女孩满眼皆是真挚的关怀:“阿璇,虽然殿下如今瞧着待你颇为不一般,但你千万别放任自己陷进去。他这样的天皇贵胄,此后身旁定是少不了三千佳丽的。”
“届时你背后又无根基,遭了他的冷落,枉自伤情,只会苦了自己。”
万万想不到平日里大大咧咧、格外憧憬温柔郎君的女孩会对她说
出这番清醒的话。
“……我省得分寸,”宁璇的心淌出被挚友关怀的蜜,“放心,我不会犯傻的。”
她会守好自己的心。
努力活下去,然后替一家人申冤。
假使做完这些事情,她尚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她想要实现自己最初的心愿,游历名山大川。
游玩累了,便启程回到营州荫县,随便有一处可以安居的小屋,只要不受风吹雨淋就好。
让她可以就近守着爹娘弟弟的衣冠冢。
她一定不会被深宫困住的。
*
窗阴一箭,天气乍然从秋爽入了冬寒。
东宫内的鹦鹉换上厚羽毛,饮水一日一换。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它的日子比许多人还要金贵舒适。
它与东宫内的众人都处熟了,尤其与经常逗弄它的太子殿下。
有时钟晏如在书房内写字,它便飞至他的肩头,跳来跳去。
青樾在狭路遇见沈曦沈鹊姐妹时,照旧是鼻孔出气,目中无人。
宁璇这月去成帝那儿汇报了三次,尚未露出任何马脚。
她答应钟晏如要缝制的香囊已经绣出一只,是海棠花样式的。
一如将风铃挂在檐下,钟晏如立即佩戴上刚拿到手的香囊,爱不释手。
他回到上书房已有月余,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太傅常惀起初还肯耳提面命,到后来无可奈何地放任他自流。
太子荒废学业一事自然逃不过成帝的耳目。
某日早朝,太傅出列呈报此事,引得众臣议论纷纷。
成帝自称失职,言明会好好教导太子回归正途。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他仅仅在与钟晏如共同用膳时提了一嘴。
钟晏如心中门儿清,对方巴不得他溃烂在淤泥中。
那副慈父模样简直令他作呕。
送走男人后,他猛地嗅了两口宁璇给他做的香囊,才觉着舒坦些。
……
翌日是冬月廿一,钟晏如照常来到上书房。
若说以往课上他是佯装不听讲,今日他则确实有一腔心事。
也不知道阿璇是否会喜欢他为她准备的生辰礼。
想到一会儿要发生的事,他愈发觉得这一个时辰漫长如三秋。
神思飘散,一时不察,手肘竟将边上搁着的彤管撞飞
——最终滚落到容清的脚边。
趁太傅背过身去,容清捡拾起毛笔,递给钟晏如。
钟晏如动唇道“多谢”。
半个时辰后,又到了歇息的时刻。
容清攥着衣袖,犹疑再三,终是走到钟晏如身前,敛衽行礼:“殿下。”
一个月来,钟晏如游离在课堂外,与他说过的话寥寥可数。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丝毫无用的伴读会被替换,但没有。
容清自认为从中揣度出些许帝王的态度。
既然储君来日未必会是储君,那么他们之间碰面的机会便是见一次少一次。
又过去一个月了,他依旧没能得到关于宁璇一星半点的消息。
时间拖得越久,意味着阿璇要流落在外越久,受到的苦可能就越多。
容清一想到这些,再也不敢耽搁心中的疑问。
哪怕机会微渺,他也要抓紧试一试。
少年闻声看过来,颔首回礼:“容公子。”
“叨扰殿下的清静了,某先向殿下赔罪。”
钟晏如看出他欲言又止:“不碍事,容公子可是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容清于是开门见山:“某想向殿下打听一人。”
他其实已经问过另外几位皇子,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不曾听说过后宫中有这位宫女。
皇宫中的宫女多如牛毛,各宫之间都未必能说出彼此的人手。
他的询问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群皇子们平素眼睛长在头顶,容清与他们都算不得深交,如何能够支使得动他们帮忙寻找。
再者说,宁璇的身份特殊,他也不能将事情闹到人尽皆知,反而为她招致祸患。
“请说。”
“不知殿下在宫内可有见过一位叫做宁璇的姑娘?”
语罢,容清喉头紧了紧,眼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的反应。
虽说问过无数次,失望了无数次,他还是为将得到的答案感到紧张。
钟晏如不动声色:“敢问具体是哪两个字?”
“宁愿的宁,璇玑的璇。”容清认真回答。
这两个字就像惊雷,砸得心湖掀起狂澜。
倘如他没记错的话,彼时宁璇对他介绍自己时也是这么一句话。
纵然如此,钟晏如面上不显:“她对容公子来说,很重要吗?”
少年调转话锋,使得容清紧绷的心弦一振。
他何出此言?
难道说他果真认识阿璇吗?
容清按捺住就要溢出胸腔的激动,答说:“她是我失散的……表妹。”
“假使殿下清楚她的下落,还请知会某,某就此欠您一个人情。”
只是表妹吗?
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喜爱相近的有情人?
钟晏如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瞧见他身上那只绣着木槿花的香囊。
一个不可思议又正中巧合的念头占据脑际。
面对容清期待的神情,他佯作抱歉一笑:“我未听闻过这号人。”
“若容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将她的家世告知于我,或者容公子有她的画像吗,我回去后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听见这句回答,容清的眸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多谢殿下的好意,”他的声音亦难掩失落,“某怎么好意思麻烦殿下。”
对方分明是想要帮助的,但又讳莫如深,不知是出于什么隐情。
只是容清不知晓,钟晏如同样殷切地想要了解这位“宁璇”的信息。
“没什么麻烦的,我与容公子也算是有缘。如果能够帮到你,我也算是结了份善缘。”
“不知这位宁璇姑娘原本是何地人士?”
钟晏如成了不依不饶的那个,但他的神态太正常,让容清没理由多想。
自然,也因为再度大失所望的容清有些心神不定。
容清则坚持己见:“某谢过殿下关心……”
他尚未想好该如何敷衍钟晏如,太傅常惀的出声打破了眼前的僵局:“诸位,都坐回来罢,我继续讲刚刚的那段……”
散学后,容清有意避着他,匆匆离开。
纵然钟晏如心有不甘,只能作罢——
作者有话说:小钟(醋精版)只是表妹吗?(咬牙切齿.jpg)
第32章 疑云丛生
前来接他的夏封发现自家太子殿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与早晨出东宫前神清气爽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生怕触钟晏如的霉头,睁着眼睛装瞎子,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上, 钟晏如都敛眸沉思。
容清支支吾吾的态度,使得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猫腻。
可宁璇的入宫登记上白字黑字写着她是丹州生人, 难不成会有假吗?
据他所知,容清是营州生人, 几年前便随其父入京。
宁璇称她一家不过是清贫农户,怎么会与新贵有劳什子血缘关系?
这所有矛盾的话,究竟哪些是真, 哪些是假?
宁璇作假身份入宫,又是为了什么呢?
疑虑如云雾,钟晏如一时间怎么也理不清。
转眼就要到东宫,他急忙停步, 想起自己原先的安排。
无论如何,他首要得为阿璇庆贺生辰。
暂且摒除纷杂的心思, 他对夏封说:“你先替我将书箱提回去。假使宁璇问起我, 就说我是一时兴起,想要随便走走。”
夏封忙不迭道:“哎。”
他瞧着少年转身朝东宫内的东厨走去,心里直嘀咕:真不知道这位宁姑娘给太子下了什么味道的迷魂汤,居然能让他主动进庖屋沾春水。
*
见到夏封回来,青樾狡黠地眨了眨眼, 对宁璇道:“阿璇,我去一趟东厨,瞧瞧午膳做得如何了。”
宁璇不做他想:“好
,你去吧。”
她惯常往夏封身后看了看,不见钟晏如的身影:“殿下呢?”
夏封心道殿下真是未卜先知, 按着被嘱咐过的话答。
宁璇点点头,继续整理衣裳。
今岁入冬仿佛就在刹那间,几日之内天气骤冷,她于是将钟晏如压箱底的大氅、棉衣、貂冒围脖取出来,好为过冬做准备。
手上的动作没停,宁璇的心却飘到了旁的地方。
这几日,她明显感觉到钟晏如经常有意支开自己。
凑巧昨夜经青樾提醒,她堪堪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她原以为钟晏如是背着她想要准备什么惊喜。
但瞧目前仍旧风平浪静的情形,大约是她自作多情了。
还说什么会牢牢记下的,到头来仅仅是信口一说。
宁璇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劝慰自己本该毫不在意。
殿内无比安静,只有她一人在。
哦,还有一只难得没在啼叫的鹦鹉。
她定了定心神,将衣裳全都叠好。
随后估摸着到午时了,她起身欲回侧厢用膳。
奇也怪哉,她明明记得适才殿门还是敞开的,怎么忽然关上了?
她这厢正感到纳罕,有纬纱遮挡的柱子后头走出一道身影。
“阿璇。”声音耳熟至极。
不知做了何事,少年的脸上沾着灰,像只花脸的狸奴。
“殿下这是?”已在刚刚平复好心情,宁璇维持如常神色。
下一瞬,钟晏如从背后端出一碗撒着绿葱的长寿面,郑重其事道:“阿璇,生辰吉乐。”
宁璇的视线从那碗面上移至钟晏如灰扑扑的脸,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这碗面是……”
跟前的太子殿下罕见地露出几分局促,道:“是我做的,前几天我便跟着东厨的庖子学,但实在没什么天资,手忙脚乱,弄得一片狼藉。”
“今日这碗已是我觉得煮的最好的,不知晓是否能合你胃口。”
“吃了长寿面,你定,定能福寿延绵,好运连连。”少年显然是头一次做这些事情,由于不熟悉,不擅长,瞧着很慌张,言语都变得磕磕巴巴。
宁璇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垂眸看着那碗面,一时间仿佛失语,只会说:“谢谢你,谢谢……”
从前她在家,每岁生辰也会吃到娘亲亲手下的长寿面。
娘亲知晓她爱吃鸡蛋,总会炸一个又大又圆的蛋,让恰到好处的金油漂浮在汤面上。
吃上这么一碗热腾腾出锅的面,心中暖似阳春。
娘亲还告诉她,吃长寿面时要避免咬断,吃掉一根长长的面条,福运才能长长的。
爹则会为她置备一套新衣裙连同首饰头面,囔囔着给她来日作嫁妆。
不仅如此,他还在宁府庭院前的那株梨花树下埋进一小坛新酿的酒,是千金难换的女儿红。
宁璇曾气呼呼地反驳他:“你不希望我多留在你身边几年吗,这般着急将我嫁出去!”
宁兹远轻柔地抚摸她的头,道:“傻阿璇,钻什么牛角尖。”
“为父巴不得能多照看你几年,你这丫头,看着乖巧,实则鬼灵精,心中有主意得很。”
“爹哪里是希望你早早嫁出去,不过是想替你积攒些底气。即便以后你没找着如意郎君,也能挺直腰杆立身于世,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平素少有言语,但亦是最疼爱她之人。
音容笑貌,跃然眼前。
宁璇以为自己在宫内经历许多风浪后,已足够坚强,但思及爹娘,眼眶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钟晏如发现她要哭不哭的模样,更加无措:“是我说错了哪句话吗?”
这句关切的问话像是打开了收纳着宁璇情绪的匣子,珍珠似的眼泪啪哒就划过她的脸颊。
宁璇抬袖想擦拭眼泪,却越掉越多。
隔着潺潺泪帘,她瞧见钟晏如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打了下。
力度还不小,清脆的声响吓得宁璇暂时顾不得哭。
“阿璇,都怪我,”钟晏如的语气懊恼,“我真是个混蛋,竟把你在生辰这样好的日子惹哭。”
她险些要忘了,这位太子殿下动辄就要发作痴病。
假使她不立时劝住,一会儿便一发不可收拾。
“与你无关。”宁璇一抹脸,泪痕四散,也成了花脸狸奴。
钟晏如陡然变了脸色,想追问她那与谁有关,难不成与那位自称是她表兄的容公子有关吗?
宁璇眸前杳濛,没看清他的变脸,径自将话说完整:“我不是被你弄哭的,只是突然思及自己远离爹娘,心中不免慨然。”
“让殿下见笑了。”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洁净帕子,轻轻地为他拭去脸上的灰,接着掠过那见红的肌肤:“殿下也真是的,性子缘何就这么急。你为我过生辰,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怪罪你呢?”
女孩细声细语的解释恰如一阵和风,轻而易举地打消了钟晏如身上的戾气。
我是因为你才急的。
只有你,能够牵动我的心绪。
这些蛰伏的真心话,他尚且不敢讲出来,怕吓到宁璇。
他看着宁璇,看着她桃红的眼圈,看着她担忧的目光,怎么也看不够。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失魂落魄也甘之如饴。
擦干净灰,宁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出的举止似乎越过了一条线,趋于暧昧。
再对上钟晏如目不转睛望着她的眼,宁璇登时错开眼,想要抽回手。
然而钟晏如不肯松手,主动将脸贴近她的掌心,蹭了蹭。
他的脸分明是温热的,却叫宁璇生出一种被冰凉的蛇信子舔舐过的错觉。
“殿下……”她有意摆脱目前的窘境,“我想尝尝你为我做的面。”
“好。”万幸钟晏如很配合她这位寿星的意愿,但依旧牵着她的手腕,拉她到桌前坐下方才松开。
除了这碗长寿面,桌上还摆着几道珍馐佳肴,都是宁璇入宫后可望而不可即的。
她于是暂时忘记了钟晏如刚刚带给她的异常的感觉。
钟晏如却神情自然:“吃吧,你干了一上午的活,肯定饿了。”
宁璇选择率先尝那碗散发着葱香的面,否则一会儿便要泡得粘连。
甫一用筷子搅动面,她发现面底下另有乾坤,藏着一个不够成形且微焦的蛋,以及满满一个碗底的肉。
她不禁抬眸看了眼少年,对方弯起的眸中是“被你发现了”的狡黠。
宁璇的吃相很好,不怎么出声,但吃得挺快,三下五除二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
入宫以后,她改了从前用膳的习惯,将好吃的留在最后。
“味道如何?”钟晏如问出口时有些紧张。
“有一点点淡了,”宁璇故意一顿,眼见得钟晏如的神情纠结起来,才说出后半句话,“不过我喜欢吃清淡的。”
她说的是实话,并非想要哄他。
“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的。”钟晏如却有自己的坚持。
有这一次已经很好啦,宁璇心道,但没说扫兴的话。
钟晏如接着为她布菜,不多时碟子里的菜擂得像小山丘。
“殿下,我吃不了那么多。”宁璇看直了眼睛,又咽下一口面,急忙出言制止。
少年闻言作罢,偏过头看着她吃,专注得仿佛在欣赏一副名家丹青。
宁璇被盯得怪不自在,用干净的筷子为他夹了一块糖醋味的炙排骨:“殿下,你也吃。”
钟晏如一令一动,慢条斯理地嚼。
这是他们头一次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同用膳。
这种感觉就如同家人一般。钟晏如想。
排骨外包裹的蜜汁使得口内甜滋滋的,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甘美。
饱食一顿,宁璇摸了摸肚子,别提有多满足。
以为这便是结束,她起身盈盈行礼,道:“多谢殿
下,今日是我在宫内度过的最快乐的一日。”
“我先去做事了。”
钟晏如却叫住她:“稍等,我还有一份生辰礼想要赠给你。”
他从一旁拿了只小木匣:“打开看看。”
宁璇不想表现得太高兴,可她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一直在颤。
钟晏如会送给她什么呢?
他应当不了解她的喜好。
脑中顷刻掠过千百个想头,宁璇暗暗告诉自己放低期待。
哪怕他真送了她不喜欢的物件,也是一份心意,自己千万不能露出失望的神情。
然而当她真正看见匣中之物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想庸俗了。
第33章 灼灼红豆
那是一串由皎皎白玉石以及铃铛做成的风铃。
仔细看铃铛的内里, 系着的是一颗颗红豆。
皎皎玉石映日月,灼灼红豆寄相思。
与其说这是少年给她的生辰礼,毋宁说这是他对她的回应。
她知晓他不自由, 他亦了解她的思念。
他或许不清楚她的喜好,可他能看透她的牵挂。
她取出那串风铃, 与当日的钟晏如一样,将其看了又看。
“我特别特别喜欢, ”明眸流转出灿若繁星的光亮,她对钟晏如道,“谢谢你啊, 若瑜。”
听见她唤出的称呼,钟晏如先是一愣,随即回以会心一笑。
大概在这一刻,女孩才算真正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这样漂亮的风铃, 不该被尘封在黑暗的木匣里,而该与清风同舞。”
但将它挂在哪儿呢?
有了!宁璇美目盼兮:“就将它与我送给殿下的风铃挂在一起, 好不好?”
“那敢情好。”只要是她开口, 钟晏如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待到明日再挂吧。”宁璇小心翼翼地将风铃收进匣子里,她想带回去好好端详一番。
钟晏如又是一声“好”。
对方的言听计从,无端叫宁璇想到她的爹娘。
宁兹远也是这般,一贯对王娥的决定别无二话。
此前有同僚揶揄他惧内,宁兹远便正色回应:“夫人嫁与我, 为我管理家业,为我筹算锱铢,为我养育儿女,我合该敬她爱她,岂能叫她矮我一头受委屈。”
宁兹远没有夸大言辞, 成婚多年,他待王娥一心一意,凡事总迁就她,遇事总与她有商有量。
他还对她说过,她的性子随了她的娘亲,骨子里要强,日后找夫婿就得找似他的男子。
不得不说,钟晏如好像还……
且慢,她在想什么啊啊啊啊!
怎么可以想得这么偏?
倘非钟晏如在身旁,宁璇一定会拍拍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
清醒点!清醒点!
宁璇又用余光觑了眼钟晏如,心道,坚决不能让奇怪的念头玷污他们纯粹的合作关系!
“阿璇,”钟晏如眼见宁璇的脸颊忽然飘上两朵红云,也不搭理自己,疑惑发问,“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有的事。”
宁璇拙劣地否认:“吃完饭容易发晕,我不小心走神了。”
“殿下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见他启唇又阖上,宁璇于是递给他话口。
钟晏如的确在犹豫,此刻要不要试探宁璇关于容清的口径。
假使真切中了宁璇的秘密,会不会令她失去对自己的信任?
假使问出她同容清果真是青梅竹马,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能在宁璇面前克制住情绪吗?
即便有诸多不可控的可能,但他着实心痒难耐,想求证宁璇过往十几年的人生究竟如何,她曾与谁言笑晏晏、信誓旦旦。
他迫切地想拨开横亘在自己与宁璇之间的迷雾,这层迷雾总让他觉着她离他好远,好似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因此他情愿饮鸩止渴。
“今日我的伴读他忽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他终是忍不住道。
宁璇:“什么问题?”
“他向我打听后宫中可否有叫做宁璇的人,”他幽暗的瞳孔定在她面上,鸦青色睫羽静止,“你说古不古怪?难不成他寻觅的竟是阿璇你。”
心脏一下子被无形绳索勒紧,宁璇深深地吸气,
喉咙变得干涩,她舔了舔唇缝,若无其事道:“是吗?”
“天底下唤作宁璇的人不计其数,说不准宫闱内便有与我同名同姓之人。”
“从前我就遇见过一位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是不是非常巧?”她的反复补充落入钟晏如眼中,便是心底发虚的典型表现。
如若她家世清白、有底气,理应进而问他对方是谁,而非为自己找借口遮掩。
她果然在身份一事上有所隐瞒。
怪道她周身的气度礼仪落落大方,有着不输任一京中贵女的情致,总能替他搭配出考究的全套穿着。
那日他教她写字时,她虽故意藏锋,但他隐隐觉察到她腕间有意识使力控制,运笔是有章法的。
这都不是一个农户女能够接触到的。
那她到底会是谁呢?
若她是容清的表妹,便该是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又怎会出现在深宫摇身一变成为宫女?
容清何至于暗自打探,语焉不详。
宁璇与容清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多么滑稽,钟晏如心想,自己叫着她阿璇,可她未必是阿璇。
容清是怎么唤她的?
一旦细想,就有接二连三的疑问冒出来,在他脑中鼓噪。
少年的沉默像是别有深意,宁璇的掌心微汗,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震得头皮发麻。
她佯作镇定地回望钟晏如,生怕自己露出马脚。
钟晏如的眸中幽光一闪,顺着她的话仿佛不疑有他:“这样子啊。”
“我想也是,我瞧过你的入宫登记,祖上三代皆是丹州农户,与那位声称寻找表妹的公子应当毫无瓜葛。”
“阿璇不好奇他是谁吗?”
他一面抛出问题,却没给宁璇答复的余地,自问自答:“他是本朝礼部郎中容大人家的公子,单名一个‘清’字。”
他语速缓缓地叙述容清的事迹,脑际阴暗的嫉妒无休止地叫嚣。
情绪越是浓烈,语调越是平静,他渐次在妒火的煎熬中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他想看看宁璇会是什么反应:“这位容公子几年前从营州初来乍到,并不为一众世家子弟所容,他们自诩师从名家,看不起出身庸常的他。”
“容清于是亲自拜访各家,送上相邀他们光临府上聚会的请帖。”
“那场聚会中,他只身与十几位世家公子辩学,轻裘缓带,泰然自处,不落下风,使得其余公子心悦诚服,自此名声大噪。”钟晏如一字一句道。
“世人皆道,他将来定会有大造化,朝夕之间他一跃成为无数女娘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我也分外欣赏他,阿璇可曾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竟然在四处打听我?
他竟然成了钟晏如的伴读?
从少年口中听见容清这个名字,宁璇在荒诞之余又感到些熟悉。
拘于深宫已有数月,能听到故人的消息,也算是一种慰藉。
说起来,她未听容清向她提及过他刚刚上京被人轻视的事情,对方在信中执笔写下的都是能让她欢愉的新鲜见闻。
也对,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年了。
不得不承认,她下意识感到些许怅然若失。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之间的缘分已经断了,他过得如何其实与她毫无干系。
他能过得好,全是他自己的造化。
她过得如何,也不是他该插手掺和的。
“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这位容公子。”宁璇平心静气道,咬定说法。
钟晏如无有漏看她面上纷呈的神情变化,但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心中遽然想通了一件事。
宁璇入宫,一定有她的苦衷。
前尘种种已经无法更改,彼时他与她甚至还未相遇,他不能控制她与谁交心。
目下她在自己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于他而言,已经是幸甚至哉。
他又何必与她提劳什子故人,乱她的心曲。
他唯一需要笃定的是,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
她是他的阿璇。
原先他有拉拢容清为己所用的想法,现在只得打消了。
“也是,你进京后便入了宫,不认识他在情理之中。”
他悠悠道:“这其中大抵有什么误会吧,许是他寻人心切,弄错了也不一定。”
少年似乎没打算深究,宁璇暗暗松了口气,移开话题:“时间过得真快,今时已是冬月末,眼瞅着年关将近,又要逢迎新岁。”
钟晏如:“是啊。”
这将是他与宁璇一起度过的第一年。
同时将迎来未知凶吉的又一年。
……
(第一卷完)
第34章 弱不胜衣
两年后。
文宣十六年腊月三十, 这是一年中的最末一日。
即便今夜要守岁,宁璇仍旧起了个早。
她推开了点窗棂,顷刻就有一阵凌冽的寒风朝面门呼啸而来, 冻得她一哆嗦,脑子清醒多了。
昨夜睡前飘下鹅毛雪, 此时倒已偃旗息鼓。
收拾好床榻后,她将还赖在棉被中的青樾捞出来:“该起来了。”
天气一冷, 人就变得贪睡惫懒,一刻钟前青樾就在宁璇下榻梳洗的窸窸窣窣动静中醒来。
神志迷糊的她对宁璇说:“我再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而短短一刻钟的时间, 她险些又要昏睡过去。
青樾艰难地睁开眼,一面抓住宁璇的手,一面嘟囔道:“阿璇,你的手也太冰了, 难怪年年都长皸瘃。”
宁璇并没有直接碰她,但隔着衣裳, 青樾都能感觉到她的手特别凉。
不似她, 成日里手心都是温热的,在被子里更是焐得暖烘烘的。
宁璇忙将手抽出来,道:“冻着你怎么办。”
也是来到皇宫后,宁璇才知晓她是会生皸瘃的。以前在家中时冬日她不会去碰冷水,因此从没体验过手脚红肿瘙痒的滋味。
头一年遭遇时, 那一阵她十指肿成萝菔,人都被折腾得消瘦了。
好在钟晏如替她寻了膏药涂抹,有了经验今年提前防备,症状减轻不少。
“好青樾,快些起来, ”她将搁在桌上的手炉揣在怀里,“我同你一道出门。”
青樾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扯下搭在椸枷上的衣裳,不多时两人便并肩行走在小径上。
雪晴天气,不似宁璇想象的那般冻人。
皇宫内的声息被厚雪吸纳,因此分外安静。
一路上,已经有负责洒扫的年轻太监拿着锄头铲雪,辟出一条让人通行的小道。
目光掠过几张生面孔,青樾不禁有些感慨:“时间真是不饶人,一晃眼我们都是入宫有两年的老人了。”
“是啊,”宁璇附和道,“韶光轻逝,物是人非。”
入宫时的一幕幕明明清晰如昨日,可她已不是那年仓皇忐忑的女孩。
不过,她越是熟悉皇宫的角角落落,越是深刻意识到此处看似明丽,实则是一个幽深的无底洞。
身处其中,她需得慎之又慎,以免被吞噬。
好在她有拨雪寻春的勇气。
过去的两年,算得上平静。
回忆起来,很多事情却朝着与最初迥然不同的方向发展,令人咋舌。
万幸的是,她与青樾都还安然无恙。
身旁的女孩摸了摸光滑泛着可爱粉色的脸皮,凑近她道:“阿璇,你快替我瞧瞧,我是不是生皱纹了?”
宁璇煞有介事地捏着她下巴,细细地看:“怎么感觉这儿有……”
“哪儿有?”女孩当即瞪圆杏眼,语调都拔高了。
“骗你的,”宁璇趁势弯起指骨刮了刮她的鼻子,又轻轻地掐了把她软软的脸颊肉,“我们青樾的脸蛋吹弹可破,跟进宫的时候一样水灵!”
反应过来被她戏弄,青樾哈了哈手,作势就去挠宁璇的腰。
宁璇端的是能屈能伸,立时认输:“停停停,不闹了!路滑得很,一会儿我俩摔成仰天□□,岂不被旁人看了笑话去?”
青樾被劝住,但嘴唇撅得能挂衣裳:“好啊你,净在我面前逞威风!”
说完,她自己反倒乐了,笑嘻嘻地挽住宁璇的胳膊:“阿璇,幸好我当年一眼就相中了你,有你陪着,宫里的日子也挺好的!”
宁璇笑道:“不然怎么说,我们俩就是有缘呢。”
“不过,你果真是要比前两年稳重,都不怎么与沈鹊拌嘴了。”
青樾闻言翘起下巴:“那妮子吵不过我,现在就是哑了火的炮仗。既然她不主动来招惹我,我大人有大量,当然不会同她一般见识。”
宁璇被她刻意装出的老成样子逗笑。
靠近东宫,宁璇由远及近地听见清越的风铃响。
如果侧耳仔细听的话,便能辨认是出两阵略有差别的声音。
青樾听着那风铃声,忍不住睹物思人:“你说太子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太医署的药换着花样送来,却也反反复复,总不见好转。”
提起主子的病情,她压着嗓音,不敢大声议论:“近来他的脸色,我瞧着愈发不好了。”
她仍旧是个消息灵通的,一开话匣子就合不拢嘴:“林家在朝堂上也七零八落,我听闻月初右都御史遭言官弹劾,言其私下作风不正,被陛下罚了一月的俸禄。”
“殿下这两年来身子骨孱弱不说,平日里拿书的次数寥寥可数。三皇子四皇子他们都已渐次被容许接触政务了,唯有咱们殿下镇日都在东宫内静养。即便陛下宠爱太子,但他在朝野之中的声誉可谓是落下千丈,不可同日而语。”
“阿璇,”她不由得担忧道,“你说我们还能服侍殿下几日?”
女孩这话已是往委婉了讲,她的言外之意是,钟晏如未必能一直是太子。
宁璇没能立即回答她。
钟晏如染病是在一年多前。
某日他忽然觉得胸闷气短,夏封当即去请了太医。
太医替他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判断他这是郁结于心,忧思不得抒发,方才有此症结。
头一次太医并未开药,只嘱咐他千万宽心调养。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情况还是不好。
太医又慎重地诊了次脉,意外发现少年脉象混乱,体虚常泛恶心,较之上次严重许多,可他们一时寻不出具体缘由,只能开几剂温补的药。
钟晏如的脉案被通传给成帝,帝王下达圣谕要求太医务必将太子的身子调养好。
自此日日都有汤药送入东宫,可也离奇,全都无用,少年每况愈下。
宫里的太医没辙,爱子心切的帝王便在京都内用重金悬赏江湖郎中大夫入宫看诊。
一众人势在必得地进宫,又拎着医箱叹息离开。
一来二去,市井皆知太子殿下得了罕见的疑难杂症。
但宁璇知晓,钟晏如根本就没有生病。
他的病是串通了一位周姓太医主动服药伪装出来的,为的是扮猪吃老虎、瞒天过海。
那位太医名叫周遄,在许多年前偶然受过彼时还是林家小姐的林皇后的恩惠。
后来他入宫成为太医,未曾想过要惊扰林皇后靠套近乎得到重用,只暗中遥望守护恩人。
谁都想不到,正是因为他的这一抉择,使得他免于被成帝除去。得知林皇后惨死的真相后,男人深深扼腕,同时自愿竭尽全力相助钟晏如,不惜发毒誓以证衷心。
这事起初就连宁璇都被蒙在鼓里,前前后后忧心得几夜都没能睡好,以为他们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成帝的加害。
待数日后阖宫上下都信以为真时,钟晏如才告知她真相。
他怕她太早知晓,揣着心事反而做不出慌乱的模样彻底骗过成帝。
这一装就是一年多
,东宫里无时无刻不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夜里还会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咳。
有时宁璇旁观着他苍白清瘦的脸,恍惚间也以为他是真的病重。
他伪装得太好,“药石无医”的钟晏如顺理成章地远离朝堂,近来连上书房也不曾踏足了。
闲着无事,他便逗鸟饮茶,是世上一等一清闲的贵人。
一个人突然转变性子是容易叫人怀疑的,但两年的酝酿却足够了。
他病后,成帝那边大肆动作,上赶着要扮好一位慈爱的父亲。
然而这些内情,宁璇没法、也不能告诉青樾,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更是不想让她涉浑水。
宁璇这一副沉思的样子,落在青樾眼里成了感伤的姿态。
她不语,青樾就自顾自说下去:“虽说太子殿下有时冷冷的,叫人惧怕,但从来没有苛待过下人。在东宫办差,可比在大部分宫苑里要轻松呢。”
“是啊,”宁璇不动声色地附和,又补充了安慰的话,“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真到了那个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青樾点点头。
她们走过早就系挂上各色玻璃风灯的长廊,踏上甬路来到正殿。
远远就能瞧见坐在殿门的钟晏如,少年正静然瞧着殿前被簇满白雪的红梅,身旁架着一只茶炉,汩汩翻腾着水泡。
这株红梅是几天前开的,一枝独秀,香欺兰蕙,此刻在遍地雪白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冷艳。
但不及钟晏如的风姿一二。
病弱使得他平添了几分恬静的柔软,像是只可远观不能近亵的易碎瓷瓶。
这两年少年人抽枝发条,身量拔高了好多,足足高出宁璇一个头。
体格却一再清减,到了弱不胜衣的地步。
“殿下怎么清早就坐在风口?”宁璇连忙趋前,不知他这又是闹的哪出。
是药三分毒,他长期服用那装病的偏方,总归折损元气,身子不比常人。
钟晏如尚未启唇,她先见夏封拿着一件貂裘大氅与手炉走出来,冲她告起状:“宁姑娘,你且好好劝劝殿下,这样冷的日子非要出来赏雪。”
说着话,他殷勤地替钟晏如盖上大氅,又转身去盯茶煮好了没有。
青樾不欲掺和,也不愿驻在殿外吹冷风,趁他们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溜进烧着地龙的殿内。
宁璇蹙着眉直直对上他。
对方的五官比当初长开了,眉骨变得更高,眸子变得更深,抿唇不笑时非常有压迫感。
但宁璇不怕他:“殿下,你自己都不珍重身子,谁又能替你做主呢?”
“别生气,”钟晏如瞳孔里倒映着她,解释道,“里头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我命人收集干净的雪水煮了三清茶,一会儿你也喝上两口暖暖身子,”赶在宁璇反驳前,他煞有介事道,“夏封,茶怎么样了?”
夏封应答:“奴才觉着差不多了,这就给殿下斟一杯品品。”
两人一唱一和,宁璇一时插不进话——
作者有话说:时间转移大法,启动!
第35章 幼稚戏言
一打开炉盖, 幽香四溢,茶气氤氲,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涤净了一番。
钟晏如吩咐夏封:“先给她。”
“哎。”夏封对此安排毫不意外, 将这头一杯茶端给宁璇。
宁璇接过这道三清茶,先浅浅地嗅了一口, 果真透着股凉森森的幽香。
茶汤入口清苦,回味却有丝丝甘甜, 她惊喜地抬眸:“果真是好茶。”
她是爱吃茶的,大约是从小跟着宁兹远濡染的缘故。
“你若喜欢,改日我再煮一壶。”钟晏如上赶着道。
夏封咽下津液, 也馋这一口雅致的香茶,酸溜溜地说:“宁姑娘是不知晓,这茶做起来可不容易,需得明前龙井, 配以腊月初新鲜采摘的梅花苞、松子仁以及闵地进贡的佛手柑。”
“配料珍贵不说,沏茶更是费工夫, 文武火候均得适宜。”
“宁姑娘真真是被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换了旁人,哪里能有这般好福气。”
宁璇越听越不对劲,抬手扇扇鼻子,戏言道:“呀,我怎么闻出一股好重的酸味。”
被戳中心思, 夏封的脸跟开了果子铺似的。
“小夏公公说得对,”宁璇逗人成功,眼尾勾翘着笑,“殿下,你怎么能够厚此薄彼呢?”
这话说的, 哪有人一面规规矩矩叫着殿下,一面对主子的行事指手画脚。
不过钟晏如巴不得她仗自己的势,做他的主,顺着她的话讲:“不如我亲自给小夏公公倒杯茶赔罪。”
“殿下,殿下,”夏封慌得直叫,表情都皱起来,“您简直折煞奴才了。”
夏封别提有多后悔了,他就不该抱怨的。
以他这点浅薄道行,哪里玩得过这两位活祖宗。
宁璇捂着脸吃吃地笑,随后替钟晏如做主,取了干净茶杯斟上递给夏封:“快喝吧,小夏公公。”
夏封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哀怨地瞄护短的太子殿下。
见钟晏如颔首,他忙宝贝似的接过茶杯,不经意地与宁璇的指尖发生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多谢宁璇姑娘。”夏封是被夏邑一手教出来的干儿子,也是个人精,选择好声好气地向宁璇道谢。
他因低头喝茶,故而没看见钟晏如在目睹这一瞬时眼底掠过暗色。
茶到手,夏封反而不急了,拿腔作势地嗅茶香,小口地啜饮起来。
瞧那飘飘然的样子,别提有多稀罕。
“吃了这杯神仙茶,奴才觉得这辈子都值了。”他将眼眯成新月,嘟囔道。
宁璇打量着夏封,不由得感叹,也不知晓钟晏如是如何策反他的。
少年已经习惯戴着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具,宁璇很多时候都不清楚,他背着她筹谋了哪些草蛇灰线。
是了,一年前,钟晏如便收服了夏封。
夏封于是成为他与外界传话的枢纽,被予以重用,他屁颠屁颠地替他鞍前马后,仿佛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也情愿。
虽不清楚东宫中还没有其他潜藏在暗处的眼线,至少摆在明面上的两位已经都成了自己人。
这让宁璇平日里不必那么紧绷,心上轻松不少。
一杯暖茶彻底下肚,叫宁璇觉着整个身子都熨帖。
任由钟晏如在外呆了这么一会子,她开始与他秋后算账:“殿下,该进屋了。”
她话音才落,一位梳着双平髻围着白毛围脖的宫女走到廊庑处。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小宫女拎着只提盒走近,站定后先对着钟晏如欠身行礼,随后又一一叫唤夏封与宁璇,“小夏公公,宁璇姐姐。”
宁璇认得她,她是朱贵妃身边的二等宫女,名叫筱桃。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给殿下送她亲手做的糕点同果子,还望殿下笑纳。”
这两年来,皇后之位仍旧空悬,以示陛下对发妻的忠贞深情。
出自朱家的德妃,同时是四皇子的生母,被擢升为贵妃,接管起主持六宫事务。
而四皇子前阵子因在成帝生辰宴献上一位隐居深山道观的大师炼制的归元丹,此物颇合君王心意,当众得到连连夸奖,一时风头无二。
都道母凭子贵,朱贵妃也跟着挺直腰杆,在众妃嫔面前才算真正有了威势。
钟晏如递眼神给宁璇,宁璇上前收下。
“有劳贵妃娘娘还惦念着本宫这个病秧子,烦请代我向娘娘问安。”
“不过……是单我有的,还是另外几位皇子都有?”他安静坐在椅子上,浑身仿佛没有锋芒,可说出的话无端让人心弦一紧。
小宫女未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茬,磕磕巴巴地答说:“娘娘是先紧着太子殿下的。”
“原来如此。”他语焉不详地评价。
小宫女摸不准他的态度,接着说:“娘娘特意交代奴婢,殿下尝了若觉得好吃,只管托人再来取便是。”
“嗯,”钟晏如浅浅一笑,“贵妃娘娘有心了。”
“夏封,替我送送她。”
夏封得令,领着人缓缓向外走。
宁璇瞧着他俩的背影,心道这位贵妃娘娘倒是会做表面工夫。
不同于朱家在朝上开拓势力排除异己的猛烈攻势,她在后宫左右逢源,对谁都是一副嫣然的笑脸。
无有外人在,钟晏如的神情冷下来。
宁璇打开食盒,发现是一碟海棠花样式的糕点,果断合上,不让钟晏如瞧见。
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钟晏如心头的烦躁立竿见影地消散了大半:“适才那宫女叫你宁璇姐姐。”
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这是件非常稀奇的事。
“她比我入宫要晚,年纪又比我小,叫我一句姐姐,合乎情理。”宁璇不以为意地说。
“也是,我们阿璇如今已是一等宫女,想来外头许多人平素都会尊称你一句姐姐。”
钟晏如原先只是觉得有趣,说着说着不免感到吃味,嘴里像吃了酸杏,口中充斥着苦味。
他们怎么能够唤她姐姐呢?
他们与阿璇又不是血亲。钟晏如收紧牙关,愤愤地想。
宁璇是今年三月时将将升为一等宫女,还是成帝亲自发话的。
她自己不觉得一等宫女二等宫女有什么区别,但青樾可为她高兴了,因为这意味着她与沈曦平起平坐,沈鹊再也不敢在她们面前蹦跶。
宁璇淡淡道:“都是些场面话罢了,我只当过耳的风。”
孰料跟前的人猝然道:“姐姐。”
钟晏如今年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嗓音夹于少年人的清亮与青年的低沉之间,是恰到好处的缱绻。
许是他的嗓音太过好听,使得这声姐姐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听过他这么叫自己,被蛊惑住了一息。
旋即她腾地脸颊发烫,羞得连话都不会讲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你,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叫我呢?”
发现她因为这个称呼而红了脸,钟晏如立时将刚刚的酸涩抛至脑后。
“我比你小几个月,叫你姐姐有什么不对吗?姐姐。”
“你会喜欢听我叫你姐姐吗?不喜欢吗,但你这儿红了一大片……”他抬手若即若离地指着自己的脖颈处,明知故问。
一声声连绵的姐姐一次次冲击着宁璇的心防,她脸皮薄,禁不住这般得寸进尺的追问,急得捂住耳朵:“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钟晏如的心也烧着,燎得身子也发热。
他越发来了劲,偏要凑近宁璇的耳朵一遍遍地说。
宁璇转向右,他便向右,宁璇移向左边,他也跟着到左边,少见地展露出恶劣的幼稚。
宁璇不堪其扰,碎碎念叨:“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你别说了,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两人闹得一时间忽略了其他动静,还是钟晏如眼尖,瞧见折返回来的夏封。
他自是不会在旁人面前逗弄宁璇,恢复正色道:“好啦,我不闹你了。”
对她的脸有多红非常有自知之明,宁璇跟泥鳅似的跑进殿内。
只是一个回头的工夫,钟晏如便发现她不见了。
夏封趋前,一头雾水地问:“殿下,您怎么还在外头吹冷风呢?”
其实他更想问宁璇姑娘怎么转头就跑,但他觑着钟晏如眉目间隐隐的不悦,将已经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太子殿下不语,冷冷地乜他一眼,拔腿向里走去。
夏封抖落一身寒栗,想不明白自己哪里碍着了主子的眼。
唉,奇怪奇怪,这位的心思是实在难猜。
*
钟晏如今夜需得同成帝以及众宗亲一起用膳,至于后妃,另有宴席。
除夕夜非同寻常,他得盛装出席,因此在申时末就开始梳洗穿戴,确保一丝不苟。
钟晏如藏器于身,虽说不能太露锋芒,却也不能过分放诞不羁。
毕竟是大场面,夏封当仁不让陪他前往。
宁璇与青樾落了清闲,两人在侧厢里一齐吃年夜饭。
今夜庖屋为她们安排了五道菜,比平日多出了两道!
一道是瓠羹,一道是包了不同馅料的水晶角儿。
庖子透了口风,瓠羹是钟晏如吩咐单独赏给她们俩的。
刚刚炖好的瓠羹香飘千里,被盖头闷着都能叫人闻到。
青樾端着瓠羹特意在沈曦姐妹的住处外走了一圈,引得沈鹊气鼓鼓地出来摔门。
宁璇哭笑不得地将人拉进屋,也关上房门,暖和。
二人围坐在桌边,不远处炭火烧得正旺,跟前的菜肴冒着腾腾热气——
作者有话说:找到让宁璇脸红的关键词后,钟晏如(字正腔圆):姐姐姐姐姐姐(省略无数个)
宁璇(捂耳朵):这简直是魔音贯耳!
第36章 新岁心愿
青樾率先夹了一筷子羊肉, 放入口中,被烫得斯哈斯哈,在嘴里又将羊肉翻炒了一遍。
然而待她咀嚼完后, 女孩兴奋地两眼放光:“呜呜呜,这也太鲜嫩了!”
她给宁璇精挑细选了块不带白腻肥沫的精肉:“阿璇, 快尝尝,这个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呢!”
宁璇吹气凉了凉, 顶着青樾期待的眼神吃完后,由衷地评价道:“好吃!”
青樾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美滋滋地想, “如果每日都是除夕,就能日日吃上这般好吃的瓠羹……”
光是想想,女孩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宁璇道:“日日吃岂不是会腻?”
“也是哦,”青樾赞同道, “不过头几天高兴就足够了。”
一面闲谈,一面用膳, 她们将饭菜几乎消灭干净时, 齐齐向后一仰,双手摸着圆圆的肚子。
稍作修整,宁璇便先去换洗。
午时她回来歇息了几个时辰,今夜轮到她值夜。
青樾则拿着半鼓的荷包准备去与几位宫女、姑姑搏一搏,扬言要不将荷包填满就不回来。
戌时末宁璇来到东宫, 先钟晏如一步。
她替他铺衾被铺了一半,他便裹着殿外西风回来了。
除夕宴看似是皇家成员的聚会,但其中的暗流涌动、往来觥筹,足以叫人应付得筋疲力尽。
宁璇鼻子灵,仅仅一个照面就嗅到他身上沾染的酒味。
宁璇接过他脱下的大氅, 问:“宫宴已经散了吗?殿下饮酒了?”
“还没散,我以身子不适为由率先离席了。”钟晏如适才在席间被几位为老不尊的宗亲拉着话长话短,招架得不耐。
他也确乎不想见一群人虚与委蛇的场面,心堵得慌。
殿内的烛火温柔地描摹着宁璇的面容,钟晏如卸下一身坚硬防备,道:“别担心,我没有沾酒。”
宁璇问完就觉得自己造次了,钟晏如再这么一提,他们周身的气氛愈发微妙。
她,她才没有担心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
宁璇不肯应声了,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快去沐浴更衣吧。”
钟晏如将她的忸怩看在眼里,没戳穿,道好。
不多时,他便换上常服走出来,发现宁璇坐在门槛上,仰头望着檐下两旁挂的琉璃彩灯。
灯火憧憧,将外头琉璃上的五蝠图样映在丹陛上,辉煌好看。
“会不会冷?”听见他的关切,宁璇掏出揣着的手炉,摇摇头。
“时候尚早,你可以晚一些过来的。”钟晏如挨着她坐下,他们的衣摆避无可避地交叠在一起。
宁璇:“哪儿都是待着,没什么两样。”
钟晏如想了想:“怎么不去玩玩,我听夏封说他们组了一堆人打牌九。”
宁璇倚靠着门框,道:“说来殿下大抵不信,我从前很喜欢热闹,喜欢众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开怀大笑。”
“那如今缘何变了?”钟晏如顺着她的话问。
宁璇垂下眼,沉默片刻:“人总是会变的。”
她佯作不在乎地耸耸肩:“现在我觉得清静些也挺好的。”
钟晏如去看她,她有意将脸隐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不让人看清她的神情。
她环抱着腿,就在他咫尺,却如隔山海。
一年半前,他便暗中寻到当初带宁璇那批人进宫的太监,以他曾经悄悄与一位宫女对食的把柄要挟对方讲出对宁璇所知多少。
当然问到想了解的事情后,钟晏如不会让有可能出卖自己与宁璇的人继
续在皇宫中待下去。
那位太监第二日便被夏封寻了个由头打发出宫,随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人世上消失。
钟晏如勒令夏封不准将此事向宁璇抖露,夏封保证会守口如瓶。
自他选择要与成帝硬碰硬的那一刻起,他的手上就注定要沾染肮脏的鲜血。
他比谁都清楚,纸是包不住火的。
可至少现在,他不想让宁璇知晓他背地里那些事。
他不敢面对宁璇得知真相之后的表现。
他不想看见她对他露出厌恶惧怕的目光。
得知此宁璇并非彼宁璇后,他又私下联系到林家的一位同辈相助,沿着蛛丝马迹一点一点往前深入追溯。
林家这一辈里,属那人与他之间交情最深。
少年最是直率仗义,钟晏如与他共享秘密,不怕会泄露。
顾忌宁璇极有可能尴尬的身份,钟晏如嘱咐他千万小心探查,不要惊动旁人。
因此进程极其缓慢,最终断在了宁璇乔装成乞丐混入京都的线上。
停滞了足足三个月,宫外方才重新递进来新消息。
有人曾在营州的望烟山上与她有一面之缘。
营州这个关键的信息出来后,事态登时变得明朗了。
不用几日,他几乎就确定了她的来历,她的遭遇。
她生于官宦家,曾经过着优渥平淡的生活。
她自小就冰雪聪慧,很爱笑,一笑眼睛就像弯月牙,格外讨人喜欢。
营州的百姓都知晓,她被爹娘娇养,被视作掌上明珠。
她又有不那么大家闺秀的一面,喜欢上街看杂耍,混在人群中拍掌道好。
她曾如朝霞般明媚,无忧无虑。
钟晏如无比嫉妒他们,嫉妒他们能够亲眼瞧见宁璇那个时候的样子。
而他目下只能依稀窥得她从前的影子,故而误将耀眼春阳当作皎皎明月。
若非突发变故,她与他或许穷尽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但钟晏如宁愿没有这场变故,宁愿他们不会见面。
彼时她不过十四的年岁,侥幸死里逃生,只身走过荒凉黑暗的山路。
期间要摔倒多少次,下雨了往哪儿躲,饿了该怎么办,遇到刚鬣大虫又是如何逃脱的?
钟晏如想都不敢想,他总算明白宁璇身上缘何会有那股仿佛什么也压不倒的韧劲。
毫无疑问,她懂得他的无助,并非说说而已。
她失去了所有亲人,一路逃难至京都,将痛苦藏在心底无处诉说,甚至反过来安慰鼓励他。
论孤勇,他不及她的万一。
有那么一瞬,他很想告诉眼前的宁璇,说我已经清楚你的苦衷,知道你想要申冤想要复仇。
但话到嘴边变得含糊不清:“阿璇,你若有任何想不通的事情或是烦恼,不妨告诉我吧,我愿意帮你分担。”
被迫揭开伤疤的滋味不好受,他不愿逼她,愿意等她自愿开口的那一日。
哪怕再为她过上两年假生辰,他无有不愿。
即便她不提,他也会竭尽全力帮助她申冤。
宁璇掀起眼,错愕地看着他,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
不应该啊,他难道查到我的底细了吗?
“殿下多心了,”她忐忑地说,“我一切都好,尚且没有不顺心的事。”
怕钟晏如觉得自己是在推脱,她又说:“倘使真有我自己没法摆平的困难,我绝不会同殿下见外的,殿下到时候别嫌我叨扰就好。”
“不会的。”对方应得极快,似乎不值得多加思考。
“我不会觉得你的事是麻烦。”
钟晏如的声音在寂静的四围里显得尤其清晰,回荡在宁璇的耳畔。
鬼使神差地,宁璇失语了。
门槛足有半丈多长,他却紧挨着她坐。
宁璇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大腿处的温度隔着相贴的衣裳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被他挤在边角,根本没有脱身逃避的空间。
就像他的话里的意思,牢牢地将她锢在一个不应当的位置。
拒绝不了,只能接受。
果真是撞邪了,宁璇暗忖,不然今日她怎么三番五次被他弄得面红耳赤?
宁璇想不通,也不敢细想,尽量用平和的语调将气氛拉回来:“多谢殿下。”
见钟晏如像是还有话要说,她忙错开话题:“转眼又过去了一年,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蛰伏是为了有朝一日的行动,宁璇很想知晓他计划何时动作,何时剥落假面。
她悄悄问过夏封,钟晏如是不是会与母族林家联手,夏封摇头,说殿下自有考量。
“我已经在着手对付他了……只待一个时机,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钟晏如收紧掌心,面上高深莫测。
宁璇欲刨根问底,却听他说:“阿璇,今日是良辰,我们何必提这些扰心的事情?”
他说得在理,宁璇说不出反驳的话,点点头。
她心底觉得十分不对劲,钟晏如的言行分明像是想将林家与她撇开来。
他究竟要做什么?总不会要跟成帝同归于尽吧?
宁璇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局,肉做的良心使得她无法作壁上观。
不行,改日她得再从夏封那儿探探口风。
正想着,夜幕中遽然爆发一阵缤纷的银花,烟火霎时绽放,霎时又消散。
嘣——啪——啦——
是花炮!
不仅是皇宫内,整座皇城中,此起彼伏有烟花升入夜空,降落人间。
虽身处深深宫闱,但她能够想象到,帝都数十街道纵横坊市,将有多少落星。
尽管不是第一年瞧见这般热闹繁华的场景,宁璇仍旧仰视着,目不转睛。
好美!
逢此时刻,千言万语都黯然失色,她的脑中再顾不得思索旁的辞藻。
宁璇不由得站起身来看,想要更接近喧闹的来源,更接近穹宇。
爹爹,娘亲,阿朏,你们能看见我吗?
我过得挺好的,只是非常思念你们……
钟晏如偏首注视着她,看见焰火在她眸底聚拢寂寥。
在烟火声势逐渐减弱前,他启唇道:“阿璇,许个新愿望吧,给新岁的自己一个盼头。”
宁璇回首看他,对方朝她颔首。
她于是转过去,阖上眼睛,在心中道:“希望新的一年里,我在乎的人都能平安健康,事事如意。”
赶在她睁眼之前,钟晏如依依不舍地转过头,默想:
“老天呐,你若真的有眼,请务必叫她如愿以偿。
“我愿将我的那点福报全部移赠给她。”
第37章 辗转反侧
花炮与热闹虽都无比美好, 但只是一时的。
玉壶光转,天幕逐渐又安静下来,宁璇与钟晏如进到殿内。
距离子夜还有一段时间, 宁璇上下两只眼皮却开始微微打颤。
说来也奇怪,从前她守岁没觉得难熬过。
小孩子在庭院里点爆竹, 吃节果,听长辈谈过去一年的光景。在她看来, 所有事情都有趣,所有光景都新鲜。
便是过了子时,变成正月初一, 她躺在榻上,身体里的兴奋劲儿也久久退散不去。
待到早晨,她顶着乌黑的眼圈被娘亲拉起来。
不过只消盥洗换上新做的衣裳后,她就又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然而在宫中度过的这三个新年, 她对年节的兴致越来越浅淡,不再热衷。
这或许就是长大的代价吧。
宁璇一面替钟晏如梳发, 一面瞥铜镜中的自己。
还是那副五官, 个子比初初入宫时长了几寸,青丝如雾,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深宫仿佛能将年岁吞噬,她乍然发觉自己在日复一日的差事里被磋磨了棱角。
她十六岁了,如若放在寻常人家, 大抵已然出嫁成为人妇。
可她呢?
家仇尚未得报,光是活下去就历经不少周章。
营州的事情早在一年多前就已落下帷幕。
朱笏依照皇命查抄了好几个贪污的官吏,当时风波激荡,市坊间都以此为谈资,时至今日, 真正还记得的人则屈指可数。
间隔的时间越是久长,尘封的真相越难以浮出水面。
可她被
困在宫闱里,根本接触不到外头。
此事一日停滞不前,她心里便无一日安宁。
宁璇沉浸在怅惘里,一整日强打起的精神终于在深夜最疲惫的时候松弛了。
她不自觉叹出一口热气,没意识到出了声。
“阿璇。”头皮被扯得刺痛,钟晏如瞧着她的神色变了几重,不禁出声打断。
宁璇闻言归拢神思,低头看见篦子上挂着几根断发,是谁做的可想而知。
“对不住,殿下,”宁璇攥着篦子,篦子的尖端戳在她的掌心,使得她清醒了不少,连连道歉,“都怪我走神了。”
钟晏如反手去碰她的手,宽慰地拍拍:“无妨,这不是什么大事。”
而宁璇被这不及防的触碰烫到,惊得立马将手撤走。
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让两人都有片刻的愣怔,钟晏如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宁璇想要圆话,跟前的人则清浅一笑,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阿璇,你的心情还是不好吗?”
“我……”宁璇心知瞒不过去,越性不做辨驳,半真半假地说,“……我有些累了。”
钟晏如的眸光隔空掠过她低顺的眉目,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歇息吧。”
宁璇应声,转身去柱子团腿坐下。
寝殿内地龙烧得玉阶都暖和,但她用棉被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想隔绝太子殿下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
她并非不清楚钟晏如想要听见自己说什么,无非是袒露真心的诉苦。
正因为太清楚,她才不能随便回答。
饶是她对待感情比较愚钝,也看出了钟晏如的心思。
她绝不能放纵对方的偏执继续滋长,那样只会害了他。
还有便是,她也不允许自己与他生出除同盟外更加深切的联系。
她注定不是永驻皇宫的鸟雀,她不过是暂时于此歇脚。
她不会因为谁而停步。
钟晏如坐到榻上,想着适才发生的一切,搭在床沿的手一点一点地蜷起。
她不愿意向他袒露心扉,不喜欢他的触碰。
偏偏他又在有些瞬间,真真切切地瞧见宁璇冲他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情态。
既然她对他不是全无感觉,为何自相矛盾抗拒他的靠近呢?
难不成她心中仍然记挂着容清?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钟晏如的心上,轻易就能叫他嫉妒地失去该有的体面。
容清何其幸运,能成为陪伴宁璇的竹马。
在知晓他们有段指腹为婚的亲事时,钟晏如眼前短暂地黑了一阵儿。
他甚至想要提剑闯入容府质问对方,枉宁家与容家交好,枉你与她有青梅竹马之情,宁璇无路可走时,你怎么能够冷眼旁观?
叫她不得已入了宫,做着伏侍人的事。
倘若她没有来东宫,遇到难伺候的妃嫔与作威作福的恶奴,还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
事发之后,反倒假惺惺地四处打探,算是什么东西!
似他这般不懂珍惜之人,他绝不会让他知晓宁璇的下落。
钟晏如越想越觉得恼火,为宁璇感到不值当,更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容清。
就这样想东想西熬到了子时。
外头的炮仗准点被专管此事的太监掷地。
噪杂声响响彻云霄,夹杂着低低人言。
红火一团照亮空旷熄了烛火的宫殿,让钟晏如得以看清宁璇大概的轮廓。
对方歪着脑袋像是睡着了,徒留他一人心烦意乱。
钟晏如扯开了些衣襟,在黑暗中烦躁地揪了把头发。
心悦一个人,竟会如此痛苦。
辗转反侧,纠结难耐。
他也是情窦初开,真要问他什么是情爱,他说不明白。
他只是想要宁璇永远在他身边。
对于心中的疑问,他不知道能去问谁。
如果母后还在的话就好了,他或许能将对感情的不解悉数讲述给她,询问她自己该如何讨心上人欢心。
她与容清之间毕竟有十年相处的情分,他若想要取代对方在阿璇心中的位置,只得徐徐图之。
黑暗中,钟晏如的眸子亮如曜石。
*
正月初一,成帝此前虽举行了封宝礼,不用处理政务,却得前往祭拜天地神仙祖宗。
祭拜结束后,需返回金銮殿进行大朝会。
而钟晏如作为太子,必须出席祭拜。
一众主子尚且不能贪睡,宫人们便更加没有惫懒的机会。
清早,昨夜玩得尤其尽兴的青樾打着哈欠来到东宫,敏锐地觉察到气氛的压抑,并且觉得殿内似乎少了点什么。
心神一动,她发觉素日早晨要喋喋叫唤一阵的鹦鹉没了声。
她用余光去瞟鸟笼与鸟架,皆是空空如也。
“阿璇,”与宁璇交接盥盆时,她忍不住低声盘问,“牡丹呢?”
宁璇神情严肃,给她使了个眼色,青樾与她一贯有默契,将疑问先揣在心中。
青樾又去觑钟晏如,太子殿下绷着脸用膳,眉宇间没有一点逢新年的喜气。
钟晏如用膳不喜人陪侍,青樾便假意趁送宁璇换值的空当与她一起走到殿外。
夏封正背对着她们往某株树下埋什么,从背影只能看见他呼吸呵出的白气。
青樾心里顿时浮上一种可能,偏头去向宁璇求证:“鹦鹉它?”
宁璇沉重地点点头,搬出准备好的腹稿:“前两日它就有些蔫蔫的,殿下也请了兽医来瞧,给它开了药。谁知它还是没能熬过今晨……”
青樾一直对这只鹦鹉喜欢得紧,唇角耷拉下来,眼眶红了一圈。
宁璇温言安慰她:“牲畜同人一般,终也难逃生老病死,这是你我没办法阻拦的。”
“嗯,我省得。”女孩虽然听进去了,可一时半会的伤心是免不了的。
“阿璇,我去做活了。”
她佯作没事人,没敢去夏封那儿瞧牡丹冷冰冰的尸体。
宁璇默然叹了口气。
那厢夏封终于处理好,捧了把雪刮去手背沾上的血痕。
“宁姑娘,”见宁璇立在殿外,他趋前招呼道,“你这是……”
宁璇回过神,忍不住交代说:“小夏公公,殿下今日的心情只怕是不佳,你多看顾着点。”
“好嘞。”夏封岂有说不的道理,连连答应。
朝侧厢走的路上,宁璇想起适才自己目睹的一幕,心上压着块千斤重的巨石。
即便对成帝的安排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鹦鹉口眼流血的毒发模样,她还是觉得如坠冰窟。
她都觉得心悸,遑论钟晏如。
青年彼时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来自亲生父亲的加害,恰似一阵疾风,毫不留情地扇向他,让最后的一丝期待湮没成烟云。
宁璇没来得及宽慰他两句,青樾便来了。
话又绕回来,昨夜他们毕竟闹得有些尴尬,宁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新岁头一日,东宫内就见了血腥。
可想而知,这一年将有多么动荡凶险。
也是,天上神仙每日收到的请愿多如牛毛,如何会理睬她昨夜天真的许愿。
*
雪后放晴,天光大盛,皇帝以及皇室宗亲最后来到太庙祭拜先祖神位。
礼官宣读敬天法祖的祭文,今年的祭文不同往岁,攥写者从太傅常惀换成礼部郎中容决,可见皇帝亲重。
大道两旁乐舞生奏响雅乐,钟磬铮铮,炜炜其华。
成帝身着庄严衮冕,持圭站立在最前方,脸色肃穆恭听。
长长的案台上规整地摆放着祭品,陈设礼器,沉香烟雾袅袅。
昭告先祖,斋戒献礼;祝祷天地,风调雨顺。
大典按照拟定的流程进行,只消焚烧祝版、玉帛,行完四拜礼后就算是礼成。
然而变故陡生,众人眼见得成帝的身子直直地向前栽倒。
幸亏距他最近的
夏邑反应得快,伸手将拉拽住他。
“陛下!陛下!”夏邑吓得是几近魂飞魄散,摇晃了两下男人没得到反应,慌忙尖叫起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唯有钟晏如站在原地不曾行动,仿佛事不关己地睥睨这场纷乱。
第38章 主持大局
太医步履匆匆地赶到, 在这酷寒之日硬是跑出了满额头的汗。
他尚且喘着粗气,扯着嗓子道:“诸君且散开来,莫要紧围着陛下!”
众人唯恐与成帝的出事沾上关系, 作鸟兽散,留出空间, 但一道道暗藏精明的目光都射在倒地的帝王上。
钟晏如则反其道而行,在此刻靠近成帝, 扮好一位关心君父的儿子。
却说太医凝眉替君王把完脉,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周太医,陛下如何了?”钟晏如先夏邑一步问。
周遄与钟晏如相视了眼, 又看向夏邑,道:“陛下近来服用丹药的频次如何?”
事关紧要,夏邑丝毫不敢有所隐瞒:“近来政事繁多,陛下为抖擞精神, 服用丹药确乎比从前要频繁。”
周遄颔首,接着问:“陛下昨夜是否有饮酒?”
夏邑想了想:“昨夜除夕良辰, 陛下高兴, 难得多饮了两杯。”
“近日陛下夜里可是手足心热,屡屡盗汗,还偶有干咳?”
“正是,”夏邑看着周遄的眼神变了变,却顾忌周遭的一众人等, “太医说得分毫不差。”
“这便是了,”周遄捋着胡子,给出定论,“陛下这是阴虚火旺,经酒催发, 一时体燥昏厥。”
夏邑不懂岐黄,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问:“那依太医之见,如今该怎么办呢?”
周遄道:“烦请公公先将陛下移回寝殿,由臣为陛下扎上几针试试,方能对症下药。”
“这……”夏邑不由得环顾了圈未竟的仪式跟等待的宗亲,不知该如何定夺。
这场大典意义非凡,关系着国家未来一年的运数。
中止的后果不是他这个阉人都能够承担起的。
心神混沌之间,他听见一道金玉般玎玲的嗓音:“陛下的龙体才是首要的。夏公公,别再耽搁了。”
夏邑不禁循声望去,少年的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略显空荡荡的朝服衬得他如瘦鹤。
即便如此,太子殿下的眉目清正,叫人打心眼里相信他做出的决定。
“殿下所言极是!咱家这就去办。”语罢,他立即召集周围的太监行动。
钟晏如向周遄颔首:“有劳周太医,若你能治好陛下,本宫重重有赏。”
周遄忙不迭作揖行礼:“此乃臣之本分,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室宗亲们自然也瞧见了这番动静,左右交耳,议论纷纷。
其中一位辈分高的长者走上前:“晏如呐,陛下这是怎么了?祭祀仪式还能行进下去吗?”
平地起了阵风,砭骨的冷意剜过钟晏如的面容,将垂在他两耳侧的发带卷起。
丝绦轻柔,其上的暗纹在晴日下泛着幽光,如同太子殿下此人的存在,低调却叫人无法忽视。
“德老王爷。”他神情恭敬,但没有一点怯色。
“年关琐事多,陛下偶感风寒,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时间静养……”
少年将手虚握成拳,挡在口鼻前,喉咙里压抑着滚出一重重的咳嗽声。
不成想这阵心火来势汹汹,他终是失了体面,咳得惨白的面色都红了。
夏封见状,一下一下替他顺着背。
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时,钟晏如的眸光虚晃,看着随便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他捂着胸膛,对夏封摆了摆手,继续望进德王的眼,原本泠泠的声音变得沙哑:“祭祀仪式固然紧要,但陛下圣体是否安康,更系社稷之重。”
闻言,德老王爷从他身上收回眼,颇有些感慨:“殿下愈发有主事人的模样了。”
钟晏如淡然接受这句夸赞:“老王爷谬赞。”
主持大局的少年转过身,扬起声调,“圣上突发急症,无法继续主持大典,今日便就此作罢,诸位也回去休整罢。不论什么事,且俟圣上醒来再做定夺。”
众人齐齐道是。
钟晏如不能跟着他们离开,他需得留在原地监督秩序。
西风一阵阵地刮来,他搭着夏封的手,屹立在雪地中,仍然一阵阵地咳嗽。
勉亲王追上德王:“叔父。”
德老王爷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嗯。”
勉亲王又回头瞟了下风中少年,才转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便直说。”德王睨着他那双快被脸上肥肉挤没的豆眼,格外嫌弃地别开眼。
先皇龙眉豹颈,都道龙生九子,怎么这位生得这般寒碜。
这么多年了还是畏畏缩缩的,怪道当初顶着先皇嫡子的身份也争不过成帝。
在长辈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子,勉亲王这才咧嘴说:“自阁老之位空缺出来后,陛下独揽大权,不要提杂七杂八的事务,每日单是批阅奏章就要花上四个时辰还多。”
“近来早朝时,陛下的精神明显变得疲乏,今日干脆昏了过去。如此下去,圣体的安康着实叫人忧心呐。”
“贤侄的意思是?”
勉亲王头头是道:“侄子以为,改日早朝时一众王爷不妨共同劝说陛下重新择定阁老辅政。如若叔父肯点头,侄子随后便去说服其余王爷。”
德王简直要被他的天真逗乐,转念意识到跟前这位或许是真会上赶着跃跃欲试,收敛起唇边的嗤笑,正色道:“勉亲王,收回去的东西岂有再放出来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是……是吧。”勉亲王起初不解其意,随后回过味,对方这是提点他别往火坑里跳呢。
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唐,他立时出了身冷汗。
大权在握正值盛年的君主怎么可能会再将权力让出去?
“叔父,叔父。”他兀自琢磨的这会子工夫里,德王不打算等他,已经扬长而去。
勉亲王的身形本就笨重,加之朝服外套了件貂裘,目下连抬脚都有些吃力,他想了想,放弃追逐,朝着德王行走的方向喊:“多谢叔父。”
没将这句道谢放在心上,德王垂眸思索事情。
即便距离夺嫡的风雪已有几十年了,他却不眼瞎,看得见这朝中的风起云涌。
他清楚勉亲王被朱家以及四皇子拉拢,清楚成帝想要求得长生大有作为的野心,这些,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然而他不打算插手。
王朝有王朝的命数,不是他一人能够扭转的。
天没塌,就随这一辈的年轻人他们折腾去吧。
只是可惜了那位小太子殿下。
他一向不信劳什子道听途说,旁人言少年性情大变,全无储君的体统。
但他眼见为实,钟晏如眼神清明,哪里与昏聩沾得上边,所谓的变化不过是堪破世事沉浮后戴上了面具。
少年倒是有明君的气象,但空有才智无强健体魄,终究走不长远。
德王对着虚空,悠悠叹出一口气。
*
却说成帝被抬回寝殿后,夏邑屏退众人,让周遄能够安静地为帝王施针。
钟晏如随后赶到,候在殿外等一个结果。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明黄榻上的成帝悠悠转醒。
周遄且惊且喜地唤道:“陛下,您醒了。”
成帝微眯着眼在他脸上睖巡,问:“朕这是怎么了?”
周遄解释道:“陛下适才在大典上昏了过去,微臣已为陛下施了针,无甚大碍。”
成帝尚且有些许的晕眩,颔首道“原来如此”。
殿外的夏邑与钟晏如闻声进来。
夏邑搀扶着成帝坐起来,往他后背塞了个大红金钱蟒靠背。
“陛下这是五心烦热所致
,日后只需滋阴静养就好。”
“此外……”周遄掀起眼皮瞧他的脸色,还是道出口,“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陛下不若停止服用丹丸。”
赶在成帝的神情沉下来前,周遄又说:“净潜大师炼制的长生丸自然是绝世仅有,但强健筋骨毕竟不是一时之功,陛下正值壮年,何愁不能与天齐寿。”
“陛下圣明,当知峻补有时会适得其反。”
成帝凝眸看着躬身垂首的周遄,好一会儿都气氛艰涩粘稠,无法流动。
突如其来的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使得威压骤减。
帝王的目光于是转移至发出声音的钟晏如身上。
少年的眉宇因痛苦紧蹙,背脊微弓,像玉树晃动抖下簌簌积雪。
任是心肠再硬的人,瞧见他这堪与西子捧心媲美的可怜样子,也不忍心怪罪,更何况他与已故的皇后生得那般相像。
“也罢,”男人最终摆摆手,道,“朕知晓了,有劳周太医为朕开方子。”
“能为陛下操心,是微臣之幸。”周遄拎着药箱,就此退却。
“儿臣有罪,还请父皇降下责罚。”成帝还未动唇,钟晏如已径自跪下来。
“晏如,你这是做什么?”错愕之余,成帝立即伸手想去扶他。
钟晏如顶着一张发白的脸:“适才父皇昏倒,儿臣擅作主张,遣散了诸位亲王皇子。虽是无奈之举,却有僭越之嫌。”
“祭祀大典非同小可,若因儿臣的胡乱决断触犯了神佛先祖,儿臣愿一人承担天罚,绝不会影响国祚。”
语毕,他俯首叩地,态度决绝。
成帝听着他说完来龙去脉,突起的眼球一转,唇边挂起一抹和煦的笑:“好孩子,快快起来。”
“非常之时行非常事,你在这般年纪便能独当一面,撑起我的颜面,朕嘉奖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你呢?”
钟晏如闻言抬起头:“多谢父皇谅解。”
“子不语怪力乱神,往后休要乱提这套说法,”成帝语重心长地教诲,“你是朕唯一的嫡子,福泽绵长,列祖列宗自会保佑你顺遂安宁的。”
“是。”钟晏如抿唇,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
第39章 原型毕露
“来, 坐到朕的跟前来。”成帝向他招手。
钟晏如膝行至床榻边,直腰跽坐,两手搭在双腿上, 姿势乖巧端正挑不出错。
“最近可有按时服药?”
“劳累父皇记挂,儿臣每日都有好好服药。”
“朕瞧你的脸色还是不好。啧, 那群太医平日里自诩杏林圣手,到头来一个也不管用!”成帝越说越觉得气大, 看那横眉的架势仿佛要将太医们就地处决。
“父皇消消气,”钟晏如从夏邑手中端过茶盏,“周太医将将交代您顾念圣体, 少动怒,转头您又折腾起自己的身子。”
“太医们皆在尽力为儿臣调配方子,通宵达旦地翻阅古籍,要怪只能怪儿臣自己不争气……”
少年的声音低下去, 苦涩一笑。
成帝攥住他冰凉的指尖,宽慰说:“晏如, 朕一定会寻大夫治好你的病。”
“皇后已经离开朕了, 朕不允许老天将你也从我身边夺走。”
男人看不见的地方,钟晏如的眸底古镜一般晦暗。
送走钟晏如后,夏邑返回殿内,却瞧见成帝手上拿着一颗药丸不假思索地往嘴里塞。
他其实想说些劝阻的话,但末了权作什么都没看见。
主子的决定, 哪里是他这个做奴才的能够置喙的呢?
“陛下,”他道,“夏封传来消息,说您给殿下的那只鹦鹉病死了,殿下为之伤神, 以至于不曾动一口早膳。”
“改日你挑拣只精巧驯服的送去东宫。”成帝吃完长生丸,低头抚平衣襟处的皱褶,不甚在意地应答。
夏邑:“殿下说他不想再次历经目睹宠物死别之痛,望陛下不必于此费心。”
“便依他的心意罢。”
过了半晌,成帝嗤笑道:“真像他母亲啊,仁心泛滥。”
夏邑听清了,不敢搭腔。
“对了,以后诸如这般小事,不用告知朕。”成帝有些不耐烦地拨了拨耳廓,道。
“是。”
“走吧,随朕去开大朝会。”他作势起身就要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夏邑一时间没跟上他的心思,贸贸然问:“陛下不用歇息了?”
成帝好笑地看他,抬手比划:“朕如今能走能跳,缘何要取消大朝会?”
“新岁伊始,祭祀大典已经出了岔子,大朝会岂能再有过失?见到朕昏倒,他们背地里一个个怕是都想好了大逆不道的谋划。”
成帝不知想到什么,冷哼了声,“朕当然得去,叫他们睁大双目瞧瞧,朕的身子好得很,不用他们猫哭耗子假操心。”
这两句话刻薄得比西风还要胜上三分,夏邑僵着张老脸,逢迎道:“可不是,陛下千秋万岁,有目共睹。”
“老东西,”成帝不置可否,似笑非笑,“走快点。”
*
疏木挂残星,寒风袭肌骨。
天宇很低,扑着人的眉眼扑过来。
净潜大师作为被今上亲封的一品正大法师,所受隆宠几乎达到了顶峰。
他不仅能够在皇宫内乘坐轿辇,还在禁内享有一座独属于他支配的道观,集炼丹、做法与歇息为一体,平日除了帝王,无关人等一律不得踏足。
这座宫苑坐落于皇宫的正南方,御花园后头的万览山上。
此处为皇宫的至高点,从前,其上是座亭园,任皇帝后妃闲时攀登赏玩,能俯瞰整座皇城的好风景。
因净潜大师金口一句“此乃最临近天地日月精华的灵地”,成帝听闻有助于大师修炼,立即下令将这地方清荡出来,全凭大师的喜好修建了院落。
这儿白日都是安静的,遑论夜里。
山径虽修设了石阶,但因人迹鲜至,道边的草木野蛮旁逸横出,一不小心就会被剐蹭到。
再者,地上又有积雪,行走起来更是举步维艰。
逢此万籁俱静之时,两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山麓,一前一后缓缓攀援。
长长的黑色斗篷从头遮蔽到脚,很好地隐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山顶的居室内,净潜背对着窗棂,盘腿而坐,闭目专注吐息。
屋内没有地龙,依旧暖如三春。
距他一丈的位置,青铜八卦丹炉的鼎室里正烧着炙热的矿石,两个道童手持蒲扇不时挥动,被滚烫的烟雾熏得满额头都是汗。
熔金的火光映得屋内格外明亮,尤其是净潜眉心红痣,艳得令人不敢直视。
在这种情形下,净潜犹如置身无人之境,炼丹的那股热浪竟是被他隔绝在外。
紧闭的门扉忽然被叩响,守在外面的小童道:“大师,来客了。”
净潜闻声缓缓睁开眼:“还不快开门迎接贵客。”
门应声被推开,一道颀长的黑影率先踏入这方亮堂之地,卷着雪沫子与寒气。
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贵客深夜拜访,所为何事?”净潜撩起眼,直直地望向来者。
广袖里伸出一只宛若白玉的手,那人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摘下,于是乎露出一张沉静清致的面孔。
净潜的眸底掠过十足的兴味:“太子殿下,什么风把你吹到小道这儿来了?”
“净潜大师不该先请本宫饮杯热茶吗?”钟晏如不答反问。
“是小道怠慢,殿下请坐。”净潜从善如流,起身走向窗棂边放置的小桌,扬手请少年自便。
屋内实在是热,钟晏如将斗篷取下,交由随行的夏封抱着。
净潜一面倒茶,一面光明正大地看起这位太子殿下。
钟晏如同样坦荡,任他探究,十指虚虚地搭在杯壁上,是焐不暖的冷白色。
“听闻殿下久病不愈,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净潜做出了然的表情,“殿下这是想向小道求丹丸吗?”
“那小道得将话说在前头,小道并非医者,恐怕帮不上殿下的忙。”
对他的揣测,钟晏如轻笑以应。
“本宫不是来求医的,”他隔着氤氲的水汽盯住净潜,开门见山道,“而是欲与大师谈成一个合作。”
“合作?”净潜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重复道。
“小道何德何能,能与殿下是同路人?”自贬的话要多自然就多自然地从他口中流出来,是高明的避重就轻。
钟晏如不想与他弹棉花:“那大师与谁是同路人,朱家吗?”
净潜笑了:“殿下真是爱开玩笑。”
“小道这身本事仰承自然之精妙造化;栖身之地,所披道袍,所有的头衔,则来自陛下。小道顺从道法,听从皇命。除此之外,不会效力第三者。”
“大师能言善辩,舌灿莲花,无怪乎能得到陛下的信任。”钟晏如由衷地夸奖。
净潜唇边的笑情真意切了几分。
然而少年紧接着的一句话叫他神情崩裂:“可惜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在四年前今上下旭州私访时,恰巧出现在他跟前。因你风姿不凡,谈吐有物,引得他注目。”
“他于是请你上车论道,你讲述自己如何潜心兼修外丹与内丹,神气交融,得以小成,暂驻容颜。”
钟晏如不紧不慢道:“大师言之凿凿,使陛下深信不疑,于是坦白身份,三顾请你回京修炼长生不老的金丹。”
一阵冷风钻入窗缝,吹得桌上的烛火暗了一下。
净潜看着老神在在的少年,有一瞬竟觉得他的瞳孔竖成诡异的细线,绽放出鬼气森森的幽光。
他被吓得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背,发觉寒毛尽戴。
待他定睛再看,少年的神情一切都正常,孱弱苍白,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畏惧的地方。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尽管钟晏如说的不过是他人尽皆知的被赏识的往事,但他总觉得少年对自己的了解绝不仅仅如此。
他无疑有些心慌,怕钟晏如确乎知晓什么内幕,于是出言屏退身后立侍的道童。
钟晏如知晓这是可以继续聊下去的意思,笑了笑:“我调查过大师的来路,旭州人士,是羌和二十年出生的孤儿,被隍薜山上邬洋观的冯仪真人收养,随后在他的教导下修行。”
“养育之恩大过天,因此你视真人为亲生父亲,精心赡养。然而四年前的某一夜,邬洋观突然走水,烈烈大火遇草木疯狂燃烧,致使无人生还,真人亦葬身火海。”
“唯有大师你恰好下山游历,侥幸逃过劫难。”
“此后不到一个月,陛下亲临旭州,大师就此有了新机遇。这般顺畅的命格,多么叫人艳羡呐。”他啧啧感叹。
净潜定了定心神,嗓音却发紧:“大约是苍天怜惜小道无父无母,又失去了师父,才让小道再度有贵人助力。话又说回来,与殿下金枝玉叶的出身相比,小道这点微薄福运哪里够看呢?”
“是福运吗?我看未必。”钟晏如看腻了他强装镇定的样子,不想再给他留余地。
“大师贵人多忘事,便由本宫来帮你回忆回忆罢,桩桩件件,说来话长。”
太子殿下端起茶盏,啜饮了口热茶,事先润润嗓子。
与慢条斯理占据谈话节奏的他不同,净潜有种蛇鼠即将暴露在烈日下的忧惧,但净潜仍心存侥幸,少年是在诈他,其实一无所知。
很快他的想法就破灭了。
“鲜有人知,你生来便是白眉白睫白发,这副不寻常的相貌使得你被双亲抛弃。冯仪真人带你回道观后,麻烦也没能停止。观内众人将你当作妖童,他们排挤你,欺辱你,你一度用乌豆将须发染黑,却无法改变异类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蛇塑下小钟!
第40章 反客为主
钟晏如清晰地瞧见净潜抿着嘴, 唇瓣血色尽失。
同时,男人的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恨意,恨他将这些本该尘封的旧事说出来, 照出对方不光彩的原形。
“冯仪真人待你也并非传闻中那般看重,他将你随手丢给一位负责洒扫的杂役看顾后, 不曾过问一句你的处境。直至你自学修道有成后,他才重新注意到你, 收你为正式的弟子。”
“数年磋磨让你恨极了邬洋观,恨极了那群道士,但要不怎么说大师非池中物呢?大师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以将滔天愤恨隐忍于心,按下不发。一个普通道士的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底,你大有野心, 不甘成为泛泛之辈,开始为自己的将来筹谋。”
钟晏如多说一句, 净潜的理智就瓦解一分。
可他的怒目吓不着太子殿下, 少年四平八稳地说:“每次下山时,你趁机主动接触旭州城内崇道的贵人,意外发现凭借天生的鹤发童颜,会更轻易地得到他们的信任。你越性谎称年龄,渐次有了些声名, 在此道上风生水起。”
“可惜时间不饶人,你不可避免要面对衰老容颜。眼见得要失去诓骗人的机会,你剑走偏锋,寻到制作|人|皮面具的秘法,以此伪装来维系骗术。”
“我说的可对?”他明知故问的样子落在净潜眼里, 简直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净潜瞪着少年,心中无比想要将少年的嘴巴缝起来。
奈何此人高深莫测,绝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左右事情已经来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净潜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咬牙切齿地说:“殿下说得一字不差,怕不是将小道的底细查到了祖宗往上几代吧。”
钟晏如谦逊地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我的能力有限,让大师见笑了。”
“四年前,成帝前往旭州,身旁有监察御史朱遂陪同。这位朱大人为投陛下所好,于是提前找到大师,想利用你赢取陛下的信任,让你做朱家的耳目,你则可以得到荣华富贵。一步登天的机会近在眼前,大师自然不肯错过,转头回邬洋观策划了一场大火,杀人灭口,报仇雪恨,将过往踪迹全部销毁。”
那场火好似在净潜眼中没完没了地烧着,他白净皮囊下的血与肉兴奋地叫嚣。
“随后,你们联手演了出街上相遇的戏码,大师顺理成章地被陛下带回京城。短短四年,你借好风上青云,成为天子近旁无可替代的红人。”
“可惜福祸相依,大师日日戴着那假面,面具底下的皮肤要被焐烂了吧,所以大师每月初一与十五都得出宫回到京中的私宅,秘密请人调养面容。”钟晏如终于停下,又饮了口茶,暂且偃旗息鼓。
“你从何知晓这些的?”他自以为隐秘的事情被少年详尽地说出,无一丝疏漏。
被看穿的感觉太吓人。净潜自觉正立于深渊边上,稍有不慎就将跌落。
钟晏如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大师心细如发,近乎天衣无缝,我的人前后费了大半年的工夫将彻底查清来龙去脉呢。”
他不吝夸奖,却陡转话锋:“可雁过尚且有声,人事岂能无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师怎么也想不到吧,当年那场大火中,你有一位故人侥幸逃生。正是有他相助,我才还算顺利地了解大师。”
“再者说,巧合一旦多了,没法不叫人感到怀疑。”
“至于人皮面具,是我的人夜探你府邸发现的。”
竟有人活下来了!
净潜合上眼,脸颊两侧瘦削的线条绷紧。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便可以摆脱那些腌臜事。
他一面觉得愤懑,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
今日之前,他被这几年的安宁日子养软了骨头,放下戒心,自以为高枕无忧,哪里能想到会被一位半大的少年逼到这个份上。
他睁开浑浊的眼看向钟晏如:“殿下既然知晓了
我的来历,知晓了我与朱家勾结的事实,不去禀告陛下,反来找我做什么呢?”
钟晏如笑笑:“大师这一路走来,便是我这个旁观者,也清楚有多么不易。大师难道愿意割舍眼前拥有的一切重回一无所有吗?”
“适才我便说明,我今日来此,意在与你谈成合作。”
少年半垂着清润的眸,仿佛大慈大悲指点迷津的白玉观音像。
有那么一瞬,平生诱骗过无数人的净潜也险些要被他迷惑。
他转念清醒过来,少年掌握着自己的把柄,哪怕表现得再温和,背后的威胁不会少一分。
“事到如今,小道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净潜无可奈何道。
钟晏如对他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大师不必将我当作洪水猛兽。朱家给了大师什么许诺,我愿意奉上同等的诚意。”
“目下大师只有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本宫愿给大师更有分量的恩宠。”
“只要大师肯忠心地为我一人所用,事成之后,本宫会封大师爵位,大师的子孙可享世袭的富贵,千秋以继。”
若说净潜刚刚是被逼无奈,此刻则是千真万确的心动。
这可是绵延一族的光华,好似天降馅饼砸在他头上,净潜根本做不到冷静,站起来问:“殿下说的可是真话?”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一旁的夏封替主子开口。
他不禁想到当初钟晏如收服自己的说辞,少年太懂得攻心为上,承诺给他宦官总管的位置,要知晓夏邑这些年收了六七个干儿子,夏封并非最得他喜爱的那个。
若他为成帝效命,来日未必能争得过那几位。
但他跟随钟晏如就不一样了,只要少年一日是太子,就是最有可能登基为帝的人选。
他原就算近水楼台,再加上共患难的情义,钟晏如自会重用他。
这番话直叫他心悦诚服,当即表明立场。
亲眼目睹钟晏如这两年里的许多安排,见识到少年的运筹帷幄,他愈发笃定自己跟对了人。
钟晏如笑而不语,看着净潜。
净潜转动眼珠,随即朝钟晏如跪了下来,朗声说:“适才小道有眼无珠,对殿下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见谅。日后殿下只管吩咐,小道无有不从!”
“大师快起来说话。”至此,钟晏如已彻底反客为主,邀男人坐下详谈。
生怕失去良机,净潜赶忙表示忠心:“殿下放心,即刻起,小道不会再同朱家有往来。”
“不必,大师照常与朱家联系就好,不要打草惊蛇叫他们起疑。”
钟晏如交代:“我需要大师将他们的行动转述给我。”
净潜一下就弄明白他的用意:“好,小道定一字不漏地向殿下通传。除此之外,殿下还需要在下做什么?”
真上道呐。
钟晏如没打算与他客气,有话直说:“大师给陛下炼制的丹丸究竟有何功效?”
“那些确乎是我依照前人所传精心炼制出的增益精魄的丹丸,不尽然为假。但从古至今,修道之人万千,无一人能够逃脱尘世外,得到永生,所以这方子的效用,有待商榷。”后半句话,净潜的声音低下去,颇有些难以启齿。
“大师自己原来也不信道?”钟晏如不由得为这荒唐之事失笑。
假使成帝知晓自己日日痴迷的信仰仅仅是水中捞月,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那陛下日日服用丹丸,对身体可有影响?”
净潜神情闪烁:“太医们也是瞧过的,说按量服用,没什么问题。”
钟晏如觉察到他前言后语自相矛盾,一阵见血:“大师才说了会对本宫坦诚,怎么转头就支吾遮掩?朱家花费心思将你安插至陛下身边,总不能真单纯只让你炼丹吧?”
“说说吧,你都往丹药里添加了什么,嗯?”少年温声道,“我不想对大师翻脸。”
“翻脸”这两个字极有分量地敲在净潜的心上。
佯作惊叹于他的明察秋毫,净潜借讪笑来掩饰心虚:“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长时间大量服用这丹药会使得人头痛恶心,心火失常,偏生又不能戒断,越发依赖。”
“朱家以此来控制陛下,是吗?”钟晏如立时想通个中关窍。
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服用了四年多丹药的成帝已经开始出现上瘾以及心绪失调的症状。
以他对成帝的了解,经历今早的昏倒后,男人只会更勤地服用丹药。
阴谋素来附生于意志不坚者,他不肯励精图治,永生又有何用?
钟晏如嘲讽地扯起唇角,心道,好一个自作自受。
“正是。”净潜从少年镇定的神情里渐次品出了点太子殿下对君父扑朔迷离的态度。
他试探着开口:“不若小道暗地里将陛下的药换掉?”
果不其然,钟晏如说:“不用。”
“我观陛下已离不开大师的药,此时遽然断了只会叫他觉得痛苦。”
净潜略有所思,对宫廷内涌动的暗潮当即了然于心:“殿下所言极是,小道会继续为陛下炼制丹丸的。”
钟晏如心知他有分寸,点头。
茶盏业已见底,该说的话也讲完了,他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大师早些歇息吧,我就不继续叨扰。”
净潜于是跟着起身,欲献殷勤送送贵人。
“大师留步吧。”但被少年劝阻。
“雪日道滑,殿下千万小心。”净潜还是跟着走到门口。
钟晏如承他的情,道好,而后重新披上斗篷,转身步入无边的黑暗。
这门一打开,寒风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
净潜将手揣进袖中,收敛起脸上讨好人的笑意,对着虚空低语:“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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