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夜撒娇
话说夏封陪着钟晏如往东宫走。
一路上, 他悄悄注意主子的脸色。
直至走到稍有光亮之处,他发觉自己没猜错,少年蹙着眉, 写满心事。
“殿下此行不是成功将净潜大师收入麾下了么,怎么不见轻松呢?”
钟晏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从净潜这儿又得到了些消息后, 事态显然变得明朗许多,朱家的狼子野心亦浮出水面。
他们想用丹丸蛊惑成帝的心智, 左右成帝在朝堂上的决定,让他立四皇子为新一任的太子。
四皇子得以登基的话,那么朱家便能只手遮天, 取代林家以及其他底蕴深厚的世家的地位。
但他总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些细节。
早在四年以前,或者是更早,朱家便已经暗中筹谋,步步为营。
这是集一个家族上下智谋的布局, 成则升天,不成则被挫骨扬灰。
怎会被他堪称轻易地破解?
不应当。钟晏如自问自答, 绝对没有这般简单。
皇宫内的浑水是经久生成的, 里头泥沙俱下,牵扯的通常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朱家埋下的线必定存在于诸多地方。
他得从头捋朱家这些年在朝野之间的动作,才能进一步理清情势,以便安排后事。
“夏封,你改日就将消息递出去, 让人紧盯着朱府那群人都出入何地,做了何事。”
夏封不明所以,胜在听话:“哎,殿下。”
不多时,两人悄然回到东宫, 不曾叫谁发现。
殿内的宁璇听见动静,趋前将手炉塞进钟晏如手里,接过斗篷抖落风尘藏进箱底。
有宁璇在,夏封自觉告退,去为太子殿下准备热水洗浴。
钟晏如心底仍在琢磨,看见宁璇后,脑际忽现灵光。
前段时日,朱笏一直在为查办营州贪官之事收尾。
而营州风波的开端,起源于荫县宁璇一家。
前因是成帝突然收到密报,有地方官吏胆大包天假造账册私吞贡物,所涉数额颇大。
成帝震怒,于是派朱笏前往彻查,接连搜查出数位同罪的官员,皆被
革职斩杀株连九族,查抄家产充入国库。
钟晏如曾在调查宁璇身份的同时顺道查过宁兹远,此人出身清白,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
男人入仕十余年,在被爆出贪污之前,考绩风评都为中上,平素关系简单,与人和善,并无潜在仇家。
可一朝事发,宁兹远的声名登时陷入泥淖。
古怪的是,如今荫县的百姓提起他时语焉不详,只声称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万想不到他会是贪官,此外再问不出个所以然。
歹竹出好笋的情况毕竟少有,钟晏如瞧着宁璇的秉性,直觉宁父宁母也会是极好的人。
或许宁家罹难,就有朱家的手笔。
那朱笏为何要去陷害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芝麻小官呢?细细想来,方觉内藏玄机!
他得命人再去一趟荫县。
如果他猜的不错,宁家血案的内情将引出朱家乃至其他幕后之人那些千丝万缕的动线。
钟晏如并非没有想过,直接询问宁璇就能得到最清晰的答案。
可此事无疑是宁璇最深的创伤,被撕开来一定会扯着血肉,那种滋味,他懂得有多难受。
他不舍得惊动她。
宁璇走了一圈回来,发现少年仍立在原地沉思。
“殿下,”她道,“是今日的事进展不顺利吗?”
“没有,”钟晏如归拢心神,看向宁璇,“结果还算满意。”
“那殿下刚刚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宁璇可不那么容易糊弄。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少年陡然朝着她俯身。
对方卸了些许力气,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
“阿璇,我好累。”他才从外头回来,发丝冰凉,气息却温热,喷洒在宁璇耳畔,有点痒。
明明他比她高出那么多,此刻倚靠着她,却像一头柔弱的幼兽。
少年忽如其来的接近,让宁璇有点无所适从。
并非有意嗅闻,但对方身上的降真香混杂着药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翼,仿佛她被他拥入怀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璇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僵着身子,关心道:“殿下辛苦了。”
近来少年的奔走,她自然都看在眼里。
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骨头,硌着她。
宁璇想起昨日为他更衣,衣带又宽出一小截。
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宁璇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哄小孩似的:“既然累了,殿下稍后早些歇息。”
钟晏如直起身子,牵着人往床榻走,在宁璇不解的目光里让她在床沿坐下。
他随即躺下来,将头枕在宁璇的腿上,阖上眼睛:“烧水还得片刻,我想先眯会儿。”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宛若行云流水,自然得让宁璇说不出拒绝。
腿上的分量实在没法忽视,她料想,钟晏如应该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筋肉是紧绷着的。
虽说有刻意向宁璇撒娇的心思在,可钟晏如的疲惫并非作假。
宫廷内的阴谋好似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猜忌算计层出不穷,他从前就不喜沾染这些。
偏生他为自己选了这条路,不能回头,忍着厌恶也得走下去。
唯有宁璇,还好有宁璇。
在她这儿,他可以短暂地松懈心防,感受着她的温暖,不用去想其他事情。
叫他如何不迷恋。
宁璇低头,看见少年闭着双目却不自觉皱眉,叹了口气。
顾不得为眼前他们的姿态觉得不好意思,她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额角传来的触感不轻不重,宁璇的袖子若即若离地蒙在他的眼前,盈着淡淡的胰子香。
钟晏如渐次舒展眉头,微微弯起唇角。
殿外凛风此起彼伏地吹打着户牖,他们所在的这一隅却格外宁静,仿佛天地之间仅剩下二人。
钟晏如原先没想睡过去,不知怎的,陷入满足的昏眩。
半晌,宁璇听见一阵清浅绵长的吐息声。
“殿下?”她压低嗓音唤道。
钟晏如并无反应,约莫是真睡了过去。
果真是累坏了,宁璇默道,多睡一会儿吧。
*
翌日清早,宁璇醒来后率先抻了抻腰。
昨夜后来夏封回来时,没等她提醒,钟晏如便悠悠转醒。
他戒备心强,睡得浅,周遭一有些动静就会被吵醒。
宁璇伏侍他沐浴更衣后再睡下。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钟晏如,她觉得双腿有些酸软,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随手捏了捏,她起身去探看钟晏如醒了没有。
掀起帷帐,她一眼就瞧见榻上少年通红的脸。
不出所料地,触碰到一手的滚烫。
“夏封!”她向外喊道。
听出她声音中不同寻常的急切,夏封闻言推门进来:“宁姑娘,发生何事了?”
“殿下犯热症了,快去传太医。”
夏封瞥了眼钟晏如的情态,二话不说转头跑着去寻人。
一大早就出了这样的事,宁璇那点困意被吓得没了影:“殿下,殿下。”
钟晏如毫无反应,好似迷失在一场大梦中。
前来换值的青樾本来哼着歌,遥遥看见宁璇在榻前徘徊,心里有些纳闷。
而宁璇听见身后的声响,还以为是夏封领人回来了,漾着秋水的眸光期盼地投过去。
“阿璇。”发现是青樾,她失望地眨眨眼。
青樾端着盥盆走近,顺着宁璇的目光去看钟晏如,“殿下这是怎么了?””
宁璇一面答话,眼神一面不住往榻上扫:“大抵是昨日遭了风寒,目下在发热,已叫夏封去请太医了。”
“别担心,阿璇,”青樾一语叫宁璇晃荡的心神安定下来,“殿下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宁璇闻言点点头,与此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大。
着急不会让情况好转,没有任何用处。
她告诉自己不如冷静下来。
两人正说着,夏封扬手掀起卷珠帘,身后跟着周太医:“周太医,您快瞧瞧殿下!”
顶着几人的注目,周遄先瞧了钟晏如的眼、舌,接着替他把脉。
不一会儿,他将钟晏如的手掖进被子里,转头道:“脉象反沉,殿下身子本就虚弱,多虑多思最是耗费心力,又被风寒侵体,方发热得厉害。”
“我先施以温针,稍后去煎制四逆汤,助殿下驱寒解表。”
几人于是退出去,不打搅他。
青樾一直观察着宁璇,女孩面上的倦色怎么也遮掩不了,道:“阿璇,要不你先回去歇息?”
“我没事,”宁璇摇摇头,语气很坚定,“待殿下醒来再说。”
青樾知晓她的性子,说一不二,故而不再劝说,转而道:“我去一趟庖屋,叫庖子做些清淡好克化的早膳。”
“好。”
于是剩下宁璇与夏封。
夏封蹲在柱子旁,忽然一拍脑袋,自责地开口:“都怪咱家,昨夜疏忽,出门前没嘱咐殿下多穿件衣裳。”
宁璇被他说得心里也愧疚:“小夏公公莫说了,此事我亦有过失。”
“不过如今想这些无用,日后你我多加注意,彼此提醒,下不为例。”
“姑娘说的是。”话虽如此,两人的脸色一个赛一个凝重。
“殿下稍后应该就会转醒,”周遄拎着药箱走出来,吐出一口浊气,“你们可多抱一床被子来,叫他多发些汗,排出寒气。”
两人齐刷刷地拔地而起。
夏封跟着他去熬药,宁璇去取最厚的被子,将钟晏如除头以外的部位严严实实地裹住——
作者有话说: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第42章 糖渍蜜饯
这种时候一停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宁璇余光注意到适才青樾端来的盥盆,将帕子浸湿后拧得半干,一遍又一遍擦拭少年额角沁出的冷汗。
钟晏如费劲地撑开眼, 朦胧地看见一只手在眼前轻晃。
他想要抓住那只手,随之发觉身上绵软无力, 仿佛被吸了水的云压着,厚重又潮热, 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你醒了!”他眨了眨眼,看清宁璇惊喜的面容。
他的心登时落回肚子里, 有她陪着,发生什么事都不打紧。
“我这是?”钟晏如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神思被炙烤得无比混沌,轻轻偏下头,脑中针扎似的疼, 但他不欲表露,转动眸子的动
作变得迟缓了些。
宁璇有意放慢说话:“殿下感染了风寒, 身上正发热呢。”
“怪道我觉着身上使不了力。”浑身尽是汗, 焐得他哪里都粘腻。
钟晏如动了动脖子,将两层棉被往上抬抬,想透气,却被眼尖的宁璇发现,又给他往下摁。
“太医特意提了, 就是要多流些汗才好。”
钟晏如于是乖顺配合,道好。
他的不舒服在看见宁璇眼底的担忧的那一刻,消散干净,唯余潺潺暖流涌入胸膛:“阿璇,叫你担心了, 我没什么大碍的。”
宁璇发过热,知晓有多么难受,好气又心疼:“殿下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我清楚生病的滋味。”
眼见得宁璇脸色变得严肃,钟晏如想说他真的没有那么不适,但殿外的动静掐断了他的话口。
是青樾回来了。
她拎着食盒进来,瞧见钟晏如已经苏醒,眼角眉梢染上喜色:“殿下醒了!先喝些粥垫垫肚子吧。”
莫名感觉到少年向自己射来的目光似乎酝酿着她不该出现的埋怨,青樾果断将粥递给宁璇,嘴里替自己解围:“奴婢忽然想起来,外头博古架上的灰有几日没掸了,奴婢这就去打扫。”
语罢,她提着碎步一溜烟消失。
宁璇拿着粥,被好姐妹的临阵倒戈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碗给我吧,我自己吃。”少年尚且惦记着向她证明自己无妨,径自使劲要坐起来。
这一动,额角当即浮上一层薄汗。
见状,宁璇忙搁下碗,先去扶他。
待钟晏如靠着床栏坐直,她抢过碗,淡淡地说:“我又不是头一次喂殿下吃东西,殿下不用感到不好意思。”
“张嘴。”钟晏如想辩解,奈何她已将勺子抵到他唇边,他只能听话地张开嘴。
默不作声地被喂了小半碗粥,钟晏如遭不住她刻意的冷落,打破这片沉默:“阿璇,我吃饱了。”
宁璇压根没想强逼他将粥吃完,此刻他的胃还虚弱,吃太饱反会惹得恶心。
她不应声,也不抬头看人,将碗收拾进食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银勺落入瓷碗碰出清脆一声响,透露出宁璇糟糕的心情。
她显然是在同他置气,而且气性颇大。
钟晏如瞧得心里发怵,见宁璇作势起身,误以为她就要离开,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在圈住她腕骨的一瞬,却松了些劲儿,怕弄痛她。
“阿璇,我错了,你别走。”钟晏如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粘在鬓边,再配上他那低垂的眉目,活像只被人抛弃的小黄耳。
“殿下哪里有过错?我怎么不知道?”宁璇心已软了一半,面上佯作骄矜,拿下巴对着他,很冷酷地说。
钟晏如对她的阴阳怪气照单全收,让出一大步:“你不要凶我,我真真知晓错了。”
“今后我一定珍重身子,小心再仔细,不让你操心。”为表重视,他伸手发誓。
宁璇却打定主意要他痛定思痛,长一次教训,别过头去:“殿下这话可折煞我了,我算是什么人,竟能管教殿下不成?”
许是脑子被烧得一时转不过弯,钟晏如没听出她在摆谱。
不知如何使她相信,他急得抓着她的手就往胸口放:“你说的话,我无有不听的。阿璇,我巴不得你能管教我。不信,你听我的心跳,我没有半句虚言。”
“你!”他这古怪的证明法子叫宁璇大吃一惊,转过脸来。
扑通扑通的搏动击打着掌心,出奇地清晰,出奇地滚烫,好似戳中了她的麻筋,宁璇一时间僵住,忘了抽手。
跟前的人面上晕着不正常的绯红,瞳孔微微涣散,正因如此,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做不了假,叫人没法不信。
宁璇便是有天大的气,也难再维系,况且她更多气的是自己没能够照顾好他。
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动辄失去人前的精明劲儿,呆雁般净说些浑话。
她开口时绷着的神色变得和缓:“我没打算走,不过是想将食盒交给青樾去归还。”
钟晏如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这让宁璇疑心他其实没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果然,他答非所问:“那你消气了吗?”
“嗯,不生气了,”宁璇点点头,直白地挑破目前的僵局,“殿下还不松手吗?”
钟晏如方才如梦初醒,有些不舍地松手,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借着背过身去的空当,宁璇垂眸去瞧掌心,没有变红。
可那种酥麻的余韵仍旧存在,让她忍不住蜷缩手指,弯月似的指甲浅浅嵌入皮肉。
以疼止痒。
宁璇交出食盒后又坐了回来,替他拭去汗珠。
她正色道:“殿下是肉体凡胎,又非钢打铁铸,哪里承受得住日日夜夜殚精竭虑?若身子不康健,便是有再高远的志向,也是徒劳,这般浅显的道理,殿下并非不明白,只是不当作一回事罢了。”
“你苦口相劝,我定牢记在心。”钟晏如弯起眼眸道。
“说到做到?”
“嗯,言出必行。”
宁璇非常满意他的顺从,继而想起另一桩事:“刚刚我真的很凶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说她凶呢。
钟晏如摇摇头:“倒也没有那么凶,是我往夸张了说的。”
她平日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娴静温文,偶尔得以看见她那副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生动得叫他全然移不开眼。
其实,不论她什么样,他都喜欢。
宁璇相信他的说辞,宽心道:“那便好。”
*
钟晏如静养了近十日,才算是大好。
只要宁璇在,她必得亲自盯着钟晏如将汤药饮尽。
钟晏如几度想出去走走,都被她一个眼神阻止,折返回里屋。
“我没有那么娇弱的,阿璇。”又一次被否决,钟晏如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他还不至于被风吹倒。
宁璇做出没得商量的神情,劝说:“明日殿下就要赴宫宴,今日便别出门,再休养一日吧。”
是了,明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届时宫内四处皆会装点上精致各样的花灯,成帝将邀请文武百官入宫君臣同乐,历年如此,见惯了便一点也不新奇。
从前林皇后还在时,他于这一日能暂且搁置书卷,得以承欢膝下,陪她猜灯谜。
今时不同往日,宴席上没有他想见到的人,无聊透顶。
“好,听你的,”钟晏如趁机道,“但明日你需同我一道参加宫宴。”
原先他是不允许宁璇出现在宫宴上的,免得遇见某些旧相识。
然而他也清楚,宁璇待在后宫里两年多,平日往返于几处,别提多么憋闷腻烦。
佳节良辰,他想让她过得特别些,焕新耳目。
此外,他亦需要她的陪伴。
此次朱贵妃献计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预备效仿民间市集,命宫人扮作货郎沿御花园的小径摆车叫卖,若能猜对摊上的灯谜,便可以提走花灯。
同时,宫宴上所有人都戴上面具,大家湮没于芸芸人海,能够更加轻松自在地游园嬉乐。
这般难得的热闹场面,宁璇心里该是喜欢的。
只消佩戴好面具,再嘱咐她紧跟自己,一般来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宁璇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总归他下的命令,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她没理由拒绝。
“对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四瓣海棠式攒盒,“殿下不若猜猜里头是什么?”
“是什么果子吗?”钟晏如观其大小样式,约莫有些眉目。
“没一点意思,殿下一猜就中。”
话虽如此,她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打开盒盖。
钟晏如将身子往前凑,看清了其中的蜜饯。
桃脯与杏脯上是恰到好处的湿润,话梅上则沾着漂亮的霜白糖渍。
宁璇微微扬起面庞:“殿下尝尝?”
不用她说,钟晏如也想试吃,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话梅,细细地品咂。
“味道如何?”宁璇其实自己尝过,钟晏如不爱食甜,她特意迁就了他的口味。
“清甜不腻,”钟晏如舔去唇角沾到的糖,一点都不肯浪费,“是你做的吗?”
“嗯,我跟庖子学的,往里加了甘草腌制。但我初学还不够娴熟,只做出了这些。”宁璇道。
“殿下若喜欢,我隔断时间便做些,殿下每每服药后,吃上这么一颗,嘴里便没有苦味了。”
钟晏如想说自己不怕苦,但他舍不得拒绝她的好意。
这是她为他做的蜜饯,他心底冒出一簇小花。
他于是合上盖头,对宁璇道好,心里想的却是他要省着点吃。
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全程的夏封觑着太子殿下唇边压不下去的笑,心道,原来殿下吃这套。
不然他改日也去学着做点好吃的?
不失为一个得主子青眼的好法子。
*
翌日暮色四合,在家中用过晚膳的百官携其家眷陆续进宫。
才进宫门,便有已经佩戴好面具的太监宫女递上面具,佩戴齐全才得以往宫闱深处走。
面具仅遮住上半张脸,有狐狸、卯兔、狸猫等等动物的样式。
众人戴着面具,抛却身份姓名,行走在亮如白昼的御花园内,着实是一副罕见的场面。
纵使遮蔽了面容,但着明黄缂丝龙袍的成帝牵着穿北紫色宫装的朱贵妃出场时,仍旧可被一眼瞧出。
群臣乃至家眷当即躬身行礼:“陛下万岁,贵妃娘娘千岁。”
成帝扬手说平身:“芳宴闹春风,花影吹笙箫。今夜金吾不禁,诸君只当朕也是赏玩花灯的普通人,乘兴而归。”
“多谢圣人恩典。”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谢恩。
成帝与贵妃走在最前头,率先开始游览。
众臣也纷纷活络起来,四散至各个摊位猜灯谜。
不多时,园内人声交叠,嘈杂热烈,有了几分民间市集的氛围。至于是真轻松假轻松,另当别论。
今夜宝月高悬,星桥蔓延至人眼难以追寻的远方。
已有不少灯谜被猜中,因此许多人手中都提着花灯,钟晏如、宁璇与夏封晚一些才到,就此混入缓缓流动的灯海。
宁璇戴着玉兔面具,露出一双湛湛分明的眼睛,透着股平日里少见的烂漫。
她能来参加游园会,得了青樾的艳羡,被女孩感染,她不由得找回了些三年前上元节时的心境。
钟晏如瞧见她眸底灿如日曜的笑意,也弯起唇角,繁光映得他淡樱色的唇多了些润泽的血气。
这一笑,凌厉收束的下颌线条顿时变得柔和,浮现往昔出事前温润小郎君的影子。
听见轻笑的宁璇望过去,少年戴着狐狸面具,外勾内翘的眼尾与面具上挖出的洞好巧不巧是一样的幅度:“殿下因何而笑?”
“你因何而笑,我便因何而笑。”少年道。
宁璇抿着唇,跟他相视一笑。
此刻,他们好似也暂时忘却仇恨,抛开一切忧扰,成为俗世间一对普通男女,身似鸿毛一般轻。
夏封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尤其懂分寸,将自己当作边上的一盏灯、不能言语的死物。
他们来到就近的货摊,挂着五六盏花灯。
摊前已经站着两位身量衣饰都相近的姑娘,一位捏着下巴,一位歪着脑袋,似是被难住了——
作者有话说:一起游园,怎么不算是约会呢?
第43章 故人相见
“摊主”笑着问:“两位可有了眉目?”
“敢问能否再给些提示?”其中一位姑娘举起双手, 连道了两声拜托。
另一位附和:“是啊,我们真的很想要这盏并蒂莲的花灯。”
“这……不合规矩,两位小姐不妨再想想?”“摊主”有些为难, 终是铁面无情。
闻言,宁璇去看那盏并蒂莲花灯上的谜面:“有口亦难分诉, 打一字。”
“想要哪盏花灯?”钟晏如偏首问她。
“殿,”后半个字还没说出来, 宁璇就意识到他们都蒙着面,不能暴露他的身份,话锋一转道, “你扫一眼就都猜到了吗?”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胸有成竹。
“大差不差。”钟晏如适时谦逊起来。
少年泠泠如珠玉的嗓音在这一片格外清晰,引得那两位姑娘转过头来。
即便钟晏如戴着面具,仍旧能够窥得他姿容仪态非凡。
她们在各自眼底看见了惊艳,其中一位流转眼波, 大着胆子道:“公子若猜出谜底,能否割爱将那盏花灯赠予我们姐妹俩, 结段善缘?”
钟晏如选择先征求宁璇的意思, 假使宁璇也看中,他自是偏心她。
不想宁璇越过他,对那摊主说出:“这个谜底可是‘哑’字?”
“正是!”“摊主”惊喜地合掌,取下花灯给宁璇。
一时间另外几人的注意力都投到宁璇身上。
宁璇接过花灯的木柄,提起端详了一圈就收回目光, 双手递向那位开口的姑娘:“相逢既是缘,我便借花献佛,以此灯换取两位小姐一笑。”
对方接过花灯,略有所思地打量起宁璇,但探究的打量仅是克制的一瞥, 随后携着姊妹一起欠身行礼,笑说:“姑娘聪慧慷慨,真叫人想深交。”
“姑娘谬赞,”宁璇牵起笑痕,“不过,有缘自会再见。”
得了喜爱的花灯,她们面带喜色,结伴款款离开。
宁璇这才看向钟晏如,发觉他似有郁色,本意是想调和气氛,揶揄道:“我是不是坏了殿下的桃花运?要是殿下说出答案,那两位小姐或许接着就要问殿下的名姓了。”
钟晏如心里确乎有些不舒坦,并非宁璇猜测的那般。
按说他不该为女子靠近宁璇感到威胁,可瞧见宁璇轻易就能叫人喜欢,他不免小题大做,生出危机感。
“我对她们没有意思,”他正色说,“阿璇,我不想再听见这种话从你口中道出。”
宁璇被他的严肃弄得一愣,转念想到他的性子,绝不会有她所言的唐突念头。
更何况他如今尚且背负着仇恨,步步如走游丝,哪里有心思考虑风月。
越想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忙解释道:“我一时嘴快,并非有心,还请殿下权当我没说过这话。”
“今夜殿下带我出来游园赏灯,本该高高兴兴,殿下大人大量,不要同我置气,好不好?”
她肯放软声音哄他,钟晏如神情稍霁,却是有意趁机讨些好处:“你伤了我的心,便只口头哄两句,岂不是太敷衍?”
毕竟跟在他身边三年多,宁璇立时领会他的暗示,顺竿上爬:“殿下教训的是,我这就给你看小人的诚意。”
钟晏如挑起单边眉,好整以暇地看她打算如何行事。
宁璇灵光一现,将这位苦主晾在边上,转向摊主,精准地说出余下每一盏花灯上的谜底。
她的所向披靡引得“摊主”啧啧称奇:“姑娘果真厉害!”
她猜谜的工夫里,换了批看客围过来,众人见状纷纷为她喝彩。
她看似淡然笑笑,然而许久没被这么多人夸赞,心里难免兴起激荡,耳廓亦染上薄红,好在灯火交相辉映,旁人也辨不出她的羞意。
钟晏如瞧着她不用藏拙、大放异彩的样子,不由得替她感到喜悦。
她这般钟灵毓秀的姑娘,就该立在天阳下,受尽瞩目。与此同时,他又闪过卑劣的私念,希望这颗明珠只属于他,她的光芒单单照耀在他身上。
为什么世间不能仅有他们二人呢?
这种念头就好像厝火积薪,一下就烧起来,烧得他握紧拳头才克制住,不在宁璇面前露出马脚。
人太多
,不好讲话。
宁璇一手将所得花灯的木柄收束在一起,一手拉着钟晏如走到稍微安静的角落。
随即,她松开手,左右张望周围没有人靠近。
因此她没看见,钟晏如的手在虚空捞了一把,舍不得与她分开。
宁璇确认没人会注意到此处后,将那一束花灯递给他。
“这是何意?”太子殿下口是心非地接过这把灯,手柄上还有她的温度,他用指腹覆盖上去,当作他握着她的手,“如此赔礼,我自己也能获得。”
“那怎么能一样呢?这是我耗费了脑力为殿下赢来的,”宁璇面具后的眸子弯起,“若非怕招惹太多人注意,我原本打算将那些花灯都猜一遍的。”
“殿下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摘取天上星讨人欢心的说法?”
“略有耳闻。”钟晏如颔首,此事是寻常人力所不能及之事,方能显出深情厚意。
“但这与你我有何干系?”
想到接下来自己要搬出的说辞,宁璇有些藏不住笑。
“繁星位于天上宫阙,遥不可及,想来极其清冷,不如我送给殿下的花灯,既亮又暖。殿下说,我的赔礼是不是比星星还要珍贵?”
钟晏如听完她这头头是道的说法,偏首轻笑。
他拿她,一向是没办法的。
“殿下笑了!”宁璇捕获到他上扬的唇角,惊喜道。
“殿下既然笑了,可见我这份礼物果真送到了殿下心坎上。”
钟晏如垂眸看了眼那些花灯,又抬眼去看宁璇。
女孩娇波流慧,肌映流霞,比起花灯,她是砸落他心上的那颗星星,或许更为贴切。
“油嘴滑舌。”他提灯往前走。
宁璇看破他的心情:“那殿下原谅我了吗?”
太子殿下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两人又逛了会儿灯会,突然有位太监过来通传,说是成帝叫太子过去同游。
钟晏如沉默片刻,眸底闪烁道好,转过来将花灯给她,自己留下一盏,低声道:“你先替我拿着。”
“我让夏封留下陪你,你若还想看看,就再走走;若是累了,就回东宫,不必等我。”
宁璇点头。
交代完话,他随那太监穿梭人群。
隔着一段距离,宁璇瞧见他又咳了两声,清瘦轮廓跟着颤动,不知是有意做戏,还是真的难受。
少了他相伴,宁璇心中有些形容不出的失落,空落落的。
她收回目光,陡然失去游玩的兴致,对夏封说:“我们回去吧。”
夏封自是顺从她的想法。
两人往回堪堪走了几步,她余光瞥见夏封停下,捂着肚子,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这是?”
夏封憋得脸通红,面子终究敌不过急事,道:“宁姑娘,咱家想是吹了风,肚中有些闹腾。”
“那你快去解决下吧,”宁璇让他宽心,“我这边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嘞。”得她这句话,夏封如释重负,提着碎步溜去出恭。
身边彻底没人了,她提着花灯继续缓缓地走。
适才的欢喜仿佛一场黄粱美梦,到底逃不过清醒的时候。
直至走出这片灯火通明的喧闹地,她耳朵一动,察觉到身后有人亦步亦趋。
不仅如此,对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一团乌云漫上她的鞋面。
她于是停步,屏息凝神,看见对方跟着静止。
心跳一窒,她转身去看,隔着面具认出立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微微瞪大眼睛。
尽管许久未见,她还是认出了他。
少年逆着光,长身玉立,腰间系着她亲手织成的香囊。
这一刻的情绪很难言明,她静静地看着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事实上仅仅过去了一息。
很快,宁璇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呆下去。
好在她刚刚没有将面具摘下来,否则,她的面容将一览无余,但以容清对她的了解,再呆下去他定会认出她。
趁着对方还愣在那儿,宁璇转过身就要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她听见那人急忙道:“阿璇,我知晓是你。”
迈出去的腿没有因此停下,宁璇只当没听见,向前跑。
身后之人一面穷追不舍,一面解释道:“阿璇,那夜你来容府,我并不知情。爹娘后来才告知我,我立马派人去寻你的踪迹,却一直没有消息。”
他的话随风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廓,宁璇提着灯,空不出手去捂耳朵。
她走得太急,想要快点逃离故人的视线。
一时不察道上有块石头,宁璇被绊倒在地,刺痛从膝盖处炸开,叫她倒吸了口凉气。
事发突然,容清眼见得她的身影坠下去,不禁惊呼:“阿璇,你没事吧?”
即便他已经认出她,宁璇刻意压低声线:“你别过来!”
花灯亦砸落在地,里头的蜡烛被震灭了,四围变得更加昏暗。
“好,我不过来。”容清配合道。
宁璇忍痛缓缓站起来,就近躲到一座假山后。
“这位公子,你许是认错了人。”
她垂眸说:“此处是后宫,公子不该跟奴婢有牵扯,违背宫规。”
容清直直地盯着她藏身的方向,对她所言一句话也不信:“阿璇,我清楚你心里定然怨我无情薄幸,我不欲再辩解,你怨我、恨我、怪我,都是应该的。”
少年的嗓音温润如春溪,比昔日还要悦耳,其间又参杂几分忐忑造成的紧涩。
这点小心翼翼的紧涩,被宁璇听得很清晰。
可……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便是真有隐情又如何?
难道一切能够回到出事前吗?宁璇望着漆黑的虚空,嘲弄地想。
她持着的那块玉已经碎了。
破碎的玉如何能够完好拼凑,就如他们,也回不去了。
她的内心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极尽冷静,另一半则叫她鼻头发酸,那是面对记忆中“小清哥哥”生出的委屈。
彼时她一旦露出点要哭的苗头,容清便是占理也会迁就着来安慰她。
爹常说,她的小性子,一大半都是被容清纵出来的。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自以为忘却了那些温情的时光,然而到了此时,点点滴滴清晰如昨。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忘不掉。
第44章 暧昧越线
宁璇含着说不得也说不出的心酸, 倔强地抿紧唇线,绝不允许自己跟他相认。
她不言语,容清便自顾自说下去:“今日得以见到你安然无恙, 我实在太高兴了。”
宁璇默默吸了吸鼻子。
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锢着她的双足,她走不掉。
“去岁秋闱我考中了解元, 再过一个多月就将参加春闱会试与殿试。阿璇,你且等等, 待我高中进士,得陛下授予官职后,便想办法将你带出皇宫。”
等他将她带出宫吗?
她凭什么相信他的许诺呢?
便是真的随他出了宫, 然后她该何去何从?
容决当初就选择将她拒之门外,如今想必也不会接纳她。
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她一介孤女,没名没份,被容清藏在某处宅院, 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将命运交付到男子身上,何其不牢靠。
一旦男子变心, 女子就成了风中浮萍, 轻易就被攀折。
她背负着血海深仇,更加不能轻信任何人。
更何况容家与宁家的事毫无干系,念在旧情,她也不该将容清卷入这趟浑水。
她清楚他的才华,日后朝堂上必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这般光明璀璨的前途,不该毁于她之手。
陷害宁家的幕后主使显然是只手遮天的权贵,她唯有留在宫中,才有机会接近真相。
心思一片澄明,宁璇攥着衣带:“奴婢说得很明白, 奴婢并非公子要找的人,公子若尚有礼义廉耻,就该赶紧离开。”
“不然一会儿被人瞧见,岂不叫人误会。”
语罢,她毫不留念地
抽身逃离,留给容清落针可闻的安静。
容清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止了一会儿,最终握紧拳头,收回。
她不肯信他了。
怅然的情绪溢满胸膛,容清幽幽叹气。
没见到她时,思念担忧萦绕心头。见到她后,反而情怯,口拙得连想要表达的意思都说不明白。
阿璇,我该怎么样才能帮到你呢?
想到宁璇尖尖的下巴,他懊恼又痛苦地闭上眼。
明明见到她目前安好,知晓了她的下落,他该感到欣喜才是。
他却生出一种即将永远失去她的危机感。
*
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宁璇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追上来,顺道平复气息。
后头并无人影。
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心底却有些失望。
她还是不够坚定,一个容清就让她晕头转向。
她甩甩头,欲将对方抛之脑后,同时将压抑的情绪随着吐气释放出来。
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瘸一拐地往东宫走,不用想,她都知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因此在走进东宫之前,她对着光亮拍拍膝盖上沾着的草根,又掠掠头发。
她没想到的是,钟晏如已经回来了,少年坐在桌旁把玩着她送他的那盏兔子花灯,琉璃色的瞳孔被灯火晕上缱绻的暖色。
“殿下,”宁璇卸下面具,若无其事地扬起笑,“对不住啊,殿下,我不小心将花灯弄灭了。”
她更没想到的是,钟晏如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起身趋近。
他根本不关心花灯,径直拉起她的手,翻转,看见她大鱼际处的蹭伤,再抬眸时急切地问:“阿璇,这是怎么回事?”
宁璇总觉得他眼底除了担忧紧张,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事,就是路上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宁璇想抽手,旦钟晏如抓得很紧,她只能任他查看。
钟晏如又问:“还有哪里受伤了?”
“应当没有旁的伤处。”宁璇扯谎道。
他低头看去,分外眼尖,发现她的裙裾被划破的痕迹,断言:“膝盖也碰着了,对吗?”
宁璇心知瞒不过他,越性改了法子,将伤往小说:“就是轻轻绊了下,我没觉得多疼……”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着钟晏如猝不及防就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
悬空使得宁璇心一紧,下意识想要寻找依靠,伸手环住他的后颈。
钟晏如被她扯到头发,很轻地蹙了下眉,却稳稳当当地抱着她向床榻走去。
“快放我下来!”宁璇急得顾不上唤他殿下,挣扎着就要跳下来。
少年睨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听话,不要乱动。”
这招很管用,宁璇莫名就噤了声,乖乖地照做。
以宁璇的角度,能看见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晦暗的灰影。
这片灰影太深邃,连同直直扫下半遮住眼尾的睫羽,让他显得十分疏远,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但往下,说话的唇是淡樱色,尽管不高兴地扯平,瞧着非常柔软。
还有他的心跳,近在宁璇的耳边,擂鼓般响动,透露出主人没有他面上那般平静。
平日里,她总先入为主,觉得他清瘦羸弱。
眼下则发现他的肩膀格外宽阔,能将她完全笼住。
他抱着她,像是在闲庭信步,不见一点摇晃为难。
原来他已长出一副有力的身躯。
宁璇微不可察地偏开些脸,想离他的胸膛远些。
等到她被他放在他的床榻上,宁璇又想起来推拒:“殿下,这不合规矩,我怎么能……”
钟晏如仍是言简意赅,双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肩上:“在我跟前,你不必遵守那些破规矩。”
宁璇察言观色,瞧出他的不悦,识相地闭嘴。
安置好她后,少年转身风风火火地走出里殿,掀起珍珠隔帘时,珠串动荡得厉害。
榻上尽是同钟晏如身上一样的降真香,铺天盖地将宁璇包围。
宁璇一想到这是少年终日安寝歇息的地方,如坐针毡,搭在膝头的手不自觉蜷起。
不一会儿,钟晏如便回来了,手中拿着一罐药。
他蹲踞下来,视线差不多与她齐平:“将裙子撩起来,我帮你上药。”
“殿下将药给我,我自己来就好,”宁璇道,“男女大妨,还请殿下暂且避嫌。”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宁璇以为定能打消他亲力亲为的念头。
出乎她意料的是,钟晏如不打算让步:“阿璇,我需亲眼看看你的伤势,否则难以放心。”
“这实在不合体统。”宁璇亦坚持己见。
“你便将我当作医者,医者跟前无男女。”
那怎么能一样呢?宁璇欲言又止。
他执拗地望进她的眼,透出无法忽略的侵略性,这让宁璇觉得有点不舒服,好似她是他盯上就不肯松口的猎物。
可待她眨眼再看,钟晏如的眸子湿漉漉的,反成了受委屈的那个:“我没想唐突你,只是想帮你上药。”
“你受杖责那次,正逢我们关系僵化,我不曾探望照顾你。今日我想弥补那个遗憾,仅此而已。”
听他提起往事,举止有因,宁璇登时撤下防意,为自己刚才误会了他感到惭愧。
我有膝盖,他也有膝盖,大家没什么两样,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虽然如此宽慰自己,但真当着他的面露出两截小腿,宁璇还是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尤其是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儿时,她不由自主地两颊生热。
因着不见光,她的肌肤很白,在烛火的照映下,呈现润泽如珍珠的暖白。
但钟晏如其实没有乱看,一下子就被她膝盖上的红紫吸引走注意力。
宁璇扯了谎,她那一下摔得实属不轻。
即便罩着夹袄,还是磕破了一块皮,紫青围着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粗粝的伤口十分刺目,令钟晏如看得直蹙眉。
宁璇在一旁看见他这副神情,忽而想起钟晏如厌恶见血,会勾起不好的回忆,道:“殿下,不若还是我自己涂药吧。”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钟晏如态度坚决,一手把住她的脚踝以防她乱动。
他的手微凉,却很大,指骨分明,能将她的脚踝全部圈起来,甚至还有些盈余。
宁璇盯着这一幕,殿内无风,心湖竟泛起圈圈涟漪。
而在她走神的时候,钟晏如已将药洒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动作其实足够小心翼翼。
然而伤处遇着药,犹如撒盐,宁璇当即回了神,急忙咬住唇才堪堪没泄出惊呼。
她的腿却没那么听使唤,不受控地朝着钟晏如蹬了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胸膛。
宁璇痛得冷汗迭出,但被堵在床榻与钟晏如之间,无处可逃。
不多时,钟晏如轻柔地安慰:“好了好了。”
眼前女孩一脸惨白,鼻头与眼尾则红红的,眼眶里打转着晶莹如星的泪。
自然也知晓自己没出息地掉了眼泪,宁璇觉得好丢脸,闷声道:“你能不能先别看我。”
钟晏如哑然失笑,背过身去,给她缓和的时间。
宁璇赶紧取出帕子擦拭眼泪,结果一时竟擦不完。
太丢脸了,她当时挨了二十杖打,也没掉这么多眼泪呢。
“又不是被旁人瞧见,我难不成会因此笑话你吗?”钟晏如道。
“真论起来,你看见更多次我狼狈的样子。”
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上扬的唇角,宁璇偷偷瞪这位罪魁祸首的背影。
“好了。”宁璇整理好情绪,开口让他转过身。
不想看见他凌乱歪斜的衣襟,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笔,她心虚地转开眼珠。
这副情态落入钟晏如眼中,叫他以为宁璇气自己弄疼了她。
他当机立断认错道:“别生气,以后我会小心再小心的。”
“伸下手,”他向她捧出所有的耐心,“我保证,这次会更轻一点。”
宁璇
仍在害羞,哪里肯继续同他有触碰。
她心里隐隐猜到自己的异常是因为什么,他们彼此都越过了线。
这个认知叫宁璇好似被迎头泼了盆凉水,她的脸色沉下来,头脑格外清醒。
乱套了,事情乱套了,她不应该放任他接近自己的。
心慌无法掩饰,宁璇又不想叫他看出自己的古怪:“还是我自己来涂吧。”
语罢,她出其不备夺过药罐,眼疾手快地往手上倒。
随后将裙子放下来,完全不留给钟晏如插话的机会:“时候不早了,殿下,我先回去歇息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仓惶地消失在眼前,钟晏如略有所思。
竟连伤处都顾不得,如此着急地跑开。
我于你而言,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吗?一念及此,钟晏如的眼底酝酿起暗色。
余光瞥见她今夜佩戴的兔子面具,想是宁璇着急离开,有所遗漏。
钟晏如拿起面具,往脸上比划。
拿得近,他能嗅到宁璇留下的淡香。
有一瞬他的瞳孔散开,露出沉醉的神情,转念想到宁璇的态度,目光变实。
真不乖,一点也不像兔子。
鼻尖亲昵地点着没有温度的面具,好似蹭过女孩温软的脸颊。
钟晏如心道,没关系,阿璇,我有的是耐心,会让你渐渐喜欢上我的。
他收起面具,将其与他的那副狐狸面具交叠起来,放进匣子里,压着他与她的契约。
少年看着这些他私有的珍藏,心头的烦躁渐次平复下来。
烛光忽明忽昧,而他面上不见喜悲,仿佛一座俊美无俦的雕像。
许久,他走回桌前,对着虚空说:“幽锋,出来。”
第45章 患得患失
偌大的宫殿里, 除了他,哪里有旁人存在。
假使谁看见了眼前这一幕,只怕要吓得起一身寒栗。
但随着少年冷冷的声音落下, 确乎有一道如同鬼魅的身影凭空出现,抱拳对他行礼:“殿下。”
来者穿着全黑的劲装, 干净利落,脸上戴着紧贴面容骨骼的银色面具。
乍看上去, 此人存在感极低,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表象下暗藏的锋芒, 随时准备出鞘饮血。
与他的姓名无比相称。
幽锋原是林府精心培养的一名暗卫,被林尧晟悄悄送至钟晏如身边。
早在一年前,钟晏如便将他指配到宁璇身边,暗中保护并关注宁璇的去向。
“她刚刚都去过何处, 遇见了何人?”钟晏如启唇。
她显然归来迟了,而夏封又不知所踪, 他立时便猜到有事发生。
宁璇性子沉静谨慎, 走路时一向稳妥,而宫内的路,她也非常熟悉。
除非遇上什么急事,她是万不会摔倒的。
幽锋据实以答:“启禀殿下,宁姑娘撞见了容公子。”
听见这个姓名, 钟晏如的神色立马就变了。
女孩今夜的心不在焉都变得有迹可循。
他攥着茶盏的手用力到指骨都泛白,仅有他自己知晓心中掀起怎样的汹涌暗潮:“哦,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容公子说待他高中进士后,便想法子将宁姑娘带出宫。”幽锋边说着,边去觑太子殿下的神情。
他虽与这位主子交谈不多, 但对方对那位宁姑娘显然不一般。
至于究竟是关心还是旁的更深的情愫,幽锋不敢多忖度。
他正想着,听见一阵东西破碎的声息,耳骨微动,四处寻找起这动静的来处。
不想看见钟晏如白玉似的手中淌下殷红的鲜血。
红与白相互衬得尤其扎眼,连带着他素白的衣袖上也漫开朵朵碎红。
“殿下!”幽锋耳目清明,异于常人,一下就看出他是被碎瓷划破了掌心。
而碎瓷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碎的,不得而知,叫幽锋感到心惊。
伤者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钟晏如的确不觉得疼,容清要从他这儿抢走宁璇的念头盘旋在他的脑际,让他耳畔一片静默。
适才就极力压抑的阴暗心思如同见了野草的火,转瞬就燎原。
幽锋再度唤了他一声,少年才有了些反应,将脸转向他的方向。
他原以为太子殿下回过神,未曾预料看见他双目有血丝蔓延,连同眼尾都红如残霞。
被这双眸子发狠地瞧着,便是他也心生惧意。
“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谁都能进出?你想要在我眼皮下将她带走,绝无可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齿间挤出来的。
他这是错将他当作了别人。
尽管少年没具体说“你”与“她”分别指的是谁,但幽锋哪能猜不出来。
他看着几近陷入疯魔的主子,不敢轻易靠近。
可少年的伤口需要趁早处理,幽锋两厢权衡过后,假装对着殿外道:“宁姑娘,你回来了。”
此举终归是灵机一动,幽锋并不抱太大希望,想着不行的话,他便上前点太子的穴位,强制叫他恢复清醒。
然而钟晏如闻声随即好似换了个人,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又对他说:“你先躲起来,不能叫她发现。”
竟真的奏效了!
如若不是他的眉目还有几分未褪的阴鸷,看着与正常简直几乎无二致。
幽锋越发意识到宁璇在这位主子心里的分量。
他趁此空当,喊道:“殿下,你且看仔细,属下是幽锋啊。”
“阿璇呢?”这一次,他好似回过了神,目光变得清明,但仍有股迷糊劲儿,启唇喃喃问道。
好似无论发生何事,他唯独在意的便只有宁璇。
“宁姑娘没来,”幽锋低头,解释道,“殿下刚刚……不大对劲,属下这才剑走偏锋,想叫殿下恢复神智。”
原来如此,那就好。
钟晏如紧绷着的双肩松懈下来。
他不能让宁璇瞧见,会将人吓跑的。
知觉回归身躯的那一刻,所有痛意直击天灵盖,钟晏如潜意识想要避开疼痛,松开手心。
入目是一片狼藉血色,几块碎瓷片甚至扎进了皮肉,有些深度。
“抱歉,我一时失态,可有吓着你?”少年面不改色地将碎瓷拔出,姿态温雅,活脱脱一位无害的翩翩郎君。
幽锋深谙自己该做一个怎样的下属,平静答“不曾”。
此刻两人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都想抹去刚刚发生的事情的痕迹。
“宁璇她,是否答应了容清?”少年看着再淡然,话间的停顿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实际上,钟晏如怕极了听见自己不想听见的回答。
幽锋不禁抬眸,瞥见少年正继续往伤口上洒药。
金疮药烈性十足,霎时间就使得他额角耸起龙虬似的青筋。即便忍受着这般痛楚,他的声音没有半点颤抖。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因为宁璇生出患得患失的惊怖。
“宁姑娘没有答应,更没有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有意与那位容公子划清界限。”
钟晏如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上好了药粉:“我省得了,你先退下吧,继续替我盯着她。”
毫无征兆地,幽锋像来时一样悄然隐入暗处。
钟晏如转身去寻纱布。
他原想等到明日宁璇亲眼目睹了伤处后再做包扎,好令她动动恻隐之心,但一时半会儿他想不出该如何向她解释怎么弄伤的话术,方才作罢。
阿璇最是心软,便是看见他缠着纱布的手,也会暂时搁置今夜他们的不欢而散。
这个损己的想法冒出来后,钟晏如脑中紧接着涌上其他想法。
不若将伤口划得再深些,那样一来,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宁璇多纵着他几日。
他捡拾起一块瓷片,临到手心一寸,将瓷片丢远。
钟晏如,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怎么能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嫌恶地唾弃自己,毫不留情。
虽说止住了血,疼痛在所难免。钟晏如静默地坐在桌前,凭疼痛打起精神细思,防来防去仍有遗漏,终究还是让她见到了容清。
他抬手捏了捏眉骨,无比挫败。
“殿下!”他尚且没独处一会儿,便听见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夏封想不瞧见殿内的狼藉都难,惊讶且浮夸地冲到钟晏如跟前,道:“殿下,
你的手!没事吧?”
钟晏如被他尖细的嗓门刺得脑仁疼,摆手说:“无妨,稍后你收拾干净。”
夏封应喏,发现主子脸色差到极点,心里头发虚,膝盖亦跟着一软,先跪下来请罪:“殿下,还请殿下责罚奴才。”
“缘何让本宫责罚你,你做错了什么?”烛火将少年面容上浮着的汗珠照得一清二楚,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清俊端方。
他单手托着额头,不咸不淡地扫来眸光,不怒自威。
“殿下嘱咐奴才陪同宁姑娘,但奴才半路上闹肚子,离开了宁姑娘左右。奴才自知没能完成主子的交代,殿下怎样罚奴才,奴才都无有怨言。”夏封心惊胆战地说了一长串话。
他是清楚宁璇对钟晏如有多紧要的,故而见到少年郁卒的神态,便猜到很有可能是宁璇出了什么事情。
掌心攒着一把冷汗,他率先认错,反而是留给自己余地。
钟晏如心情不佳,没太多精力分给他:“谅你是初犯,我不与你计较。倘若有第二次,夏封,本宫定不会轻饶你。”
他的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内,话里头的威胁可一点不含糊。
夏封连忙谢恩,背过身去一刻不停地去清理地面。
有一段时日钟晏如不曾对他横眉厉色,他险些要忘记这位的冷硬。
除了宁璇,其他人在他这儿,从来都是就事论事,没有容情。
*
如钟晏如所想,翌日宁璇瞧见他缠着纱布的手,眸中立马盛满担忧,问他这是怎么了。
能得她这句关怀,钟晏如心想他便是再被划几百个口子,也值得。
昨夜的不欢而散了若无痕,好似从未发生。
仗着单只手不能使力,他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被宁璇精细看顾的时光。
午后,夏封搬了张醉翁椅放在庭院内,钟晏如便靠着椅子晒太阳,分外惬意地半眯着眼。
过了上元节,宫里渐次有回暖的迹象。
今早夏封在宫道边的柳树梢头发现一重嫩翠,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似的,四处嚷嚷着叫东宫众人都知晓了。
春日好,和风好似掺了醇酒,吹得人慵懒。
宁璇则坐在杌子上,沐浴着暖日光辉,不声不响地合上眼。
围脖的绒毛被她枕着,让她整个人瞧起来毛茸茸的。
钟晏如瞧着昏昏欲睡好似狸奴的她,眉目不自觉铺满葳蕤春光。
钟晏如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发觉她好像真的睡了过去。
心神一动,他招手叫身后立侍的夏封凑到耳边,轻声吩咐他去取笔墨。
闻言,夏封看向他受伤的右手,意思显而易见。
“不是还有一只手么。”钟晏如风轻云淡地说。
用左手作画?
夏封有些狐疑,但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轻手轻脚地离开,生怕惊动宁璇。
面前摆好纸笔后,钟晏如提笔在纸上作画。
寥寥数笔,他便将宁璇酣眠的姿态画了个大概。
夏封望得分明,清楚钟晏如并未托大。
他千真万确能使左手,而且绝不比右手差,端的是四平八稳。
不愧是他选定的天命之子,夏封双目放光,崇拜中又生出几分自己慧眼识珠的骄傲。
太子殿下的画同他的字一样,都是上佳的墨宝。
只是这三年来,他鲜少有闲情雅致作画,因此这是夏封头一次得见他动笔。
丹青难抓得是神韵,但在太子殿下笔下,女孩文秀放松的样子跃然纸上。
与其说是少年的画技高超,莫不如说是因为其中注入了他的情意。
所思即所见,所见即所想。
确切地说,这是钟晏如眼中的宁璇。
笔触柔软轻盈,含着未诉之于口的温柔,细致到少女的每一根发梢都被金墨勾勒,画中的宁璇直叫周遭都黯然失色。
行云流水般作完一张画,钟晏如拿起来端详,接着落印,满意地勾起唇角。
夏封从旁压低声音夸赞:“殿下简直是画圣转世。”
话音刚落,宁璇那儿有转醒的迹象。
她轻哼了一声,随即睁开惺忪睡眼,在朦胧间对上齐齐盯着她看的两人。
头脑尚且没从白日梦中抽离,她半遮着的眼懵懂清澈。
“醒了?”钟晏如极其自然地端过夏封为自己准备的香片茶,递给她,“先润润嗓子。”
宁璇顺从地接过茶盏,抿了两口。
茶香清幽,很是提神,她醒了大半,反应过来是怎样的情况。
“我睡过去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想要站起身,不料双腿发麻,就要向前栽。
钟晏如从下托起她的手:“今日也没什么事,你小憩片刻又何妨。才睡醒,再缓缓,不必着急。”
他说得不无道理,午时她原本就可以回侧厢歇会儿,此时在东宫休息也没什么不同。
她于是又坐下来,看向对面的布置,好奇地问:“这仗势,殿下刚刚做了什么?”
提及此事,夏封比钟晏如还要积极献宝,“殿下在替宁姑娘作画儿呢。”
被戳穿的钟晏如偏头射给他一个目光,“人精”小太监抿紧唇——
作者有话说:吃醋!阴暗吃醋!疯狂吃醋!
第46章 卑鄙设计
与夏封的反应一模一样, 宁璇蹙起秀眉:“你手还伤着,怎么能做这般费力精细的事?”
钟晏如伸出右手给她看,纱布没有被新血晕染的痕迹。
“我用左手画的, 没有折腾伤处。你想看看那副画吗?不过话得说在前头,我许久没用左手, 难免生疏,画得差了些。”
少年的谦逊叫夏封面露惊讶, 所以,适才立在书桌前胸有成竹没有一笔停顿的人又是哪位?
他画的是自己,宁璇断然没有不过目的道理。
此外, 他的自谦实在吊足了她的胃口,尽管她潜意识里知晓,钟晏如做什么事都是出类拔萃,他敢让她看, 定然是拿得出手的。
即便心底有预期,在真正看见画时她还是心生惊叹。
此前她不明白缘何那些豪富愿意掷千金买下才子名士的字画, 如今观赏着这幅惟妙惟肖的丹青, 她心道,就是付出万金也值得。
“怎么左手亦画得这样好?”
“幼时启蒙,我便惯用左手发力,后来被太傅矫正改用右手,于是两只手皆能写字作画。”钟晏如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隐去他当时被强硬督促从头学起的痛苦。
“算不得是件本事,旁门左道而已。”他没提这是当初成帝与太傅曾对他说过的话。
宁璇不赞成他最后一句话,认真地辨驳:“大部分人做不得,你却能够掌握,甚至是擅长, 怎么不算是奇技?天地造化万千,世间无奇不有,只要并非使来害人,就算是件本事。若有人以此诋毁你,约莫是嫉妒你。”
“难不成多数人实行的事就是对的?那先贤所谓‘独善其身’不成了谬误,万不该有如此狭隘的道理。”
不想她会讲出这么一串别开生面的见解,钟晏如与夏封都听得愣住。
夏封只听了个囫囵,幸而这个时候也不需要他吱声。
钟晏如却不同,他将她所说的话在心中咂摸了数遍,只觉口齿生香,回味无穷。
他曾被人追着批评指责的异端,今日却是被宁璇夸奖的长处。
原来做错的从来都不是他。
少年秀长的眸子泛着纯净的光芒:“你说的是,我不该妄自菲薄的。”
宁璇深以为然,为他认同自己的想法而喜悦:“这样才对呢。”
“真是画得好。”目光转回画上,宁璇虚虚地描摹过每一处的细节,油然又感叹。
“哪儿画得好?”钟晏如知晓她是会赏画的,趁势问。
“哪哪都好,”宁璇顾不上看他,突然发现了个“谬误”:“这个时节竟有蝴蝶吗?”
她指的是画中停驻在她鬓间的那只墨蝶。
钟晏如依言看过去,答说:“没有,是我杜撰
的。”
那只墨蝶暗藏他的私心,他欲自比此蝶,平生所愿便是与她在一块。
宁璇颔首表示明白:“却也别出心裁,有寻春盼春的意味,殿下果然有七窍玲珑心。”
听见她的评价,钟晏如心情颇为复杂。
女孩生有一双慧眼,因此总得以看见人与事好的一面。
然而她越是坦荡善良,就显得他越发龌龊,但他不能否认,他对这般掺着砒霜的蜜糖甘之如饴。
夏封在旁边直点头,心里则想道,我得跟宁姑娘学着点说话的本事,日后也能讨得殿下喜欢。
正说着,一位熟面孔朝几人聚集的地方走来。
离得近了,宁璇看清她是朱贵妃宫里的筱桃。
钟晏如是反应最快的,立即将画卷收起来,不让她瞧见。
宁璇看着他的动作,眸底的喜悦变淡,因为非常喜欢这副画,以至于她忽略了对方自发给她作画这点实属逾越。
且说筱桃怀里抱着一只百宝嵌画盒,朝着钟晏如行礼:“殿下,奴婢奉陛下与贵妃娘娘之命,为殿下送来京中名门贵女的画像。这几位都是经娘娘手筛过的,生辰八字与家世也都跟殿下般配不说,个顶个地秀外慧中。”
听懂她的来意后,钟晏如下意识去看宁璇,对方的神情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心里先是一紧,接着又漾开欣喜,佯装一本正经地回复筱桃:“先搁下吧,稍后本宫会过目,代本宫谢过贵妃娘娘的操劳。”
筱桃脆生生地道“哎”,将画盒放在桌上:“恰好小夏公公跟宁璇姐姐也在,殿下也可叫他们帮你掌掌眼呢。”
夏封与宁璇笑了笑。
待筱桃步出东宫后,钟晏如交代夏封说:“将这画盒收进去吧。”
“殿下不看看吗?”夏封挠挠头,问。
“不看,”他看似是在回答夏封,而目光在宁璇身上,“我并无娶妃的打算,看这个作甚。”
夏封动动眼珠,在二人之间摇摆,了悟了,“咱家这就将它放进杂物堆里。”
见夏封进殿,宁璇亦道:“到时候了,我得去干活。”
她尚未转身就被人拉住袖子挽留,少年冷不丁道:“阿璇,并非你想的那样。”
想的哪样?她想了什么吗?
宁璇不想知道,她只想逃走,远离钟晏如。
明明时刻提醒自己该把握好与他相处时的分寸,然而她总情不自禁,总会偏离她事先做的设想。
就譬如刚刚,她听见钟晏如可能要娶妃后,心底无端堵得慌。
然后听他说他不会考虑此事,喉头的肿块又倏忽退散,如释重负。
这太不对劲。
短时间内,她不清楚该如何处置自己的情绪,故而她想同那日一样匆匆回避。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可这次钟晏如学聪明了,不给她跑走的机会:“阿璇,你又要躲着我吗?”
此言一出,宁璇的眼皮兀地跳了跳。
她的反常被他看出来了。
“殿下多虑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她略微僵硬地转过来,开口时没甚底气。
眼尾瞥见对方的面色稍显苍白,宁璇还觉得纳罕,他装可怜的工夫居然如此炉火纯青,动辄就能扮得这么真。
很快她意识到不对!
她垂眸看向他圈着自己手腕的手,惊觉是他受了伤的右手。
“你的手。”因为用力,她看见洁白的纱布上逐渐有殷红血色扩散,着急道。
“嗯,不管这个,”他定定地望进她的眼睛,“那你便留下,听我把话说完。”
前半句听着有礼有节,后半句截然不同:“否则,我不会松手。”
宁璇没法放任他伤害自己,点头算是应允。
“替我相看正妃侧妃一事,是昨夜朱贵妃向成帝提起的。”他遵守信诺,轻轻地放开她的手。
“昨夜成帝叫我过去,就是为了这桩事。”
“朱贵妃有意替四皇子娶位身后母族能支持他夺嫡的贵女,顺道想起了我。”
其中竟有这样一番缘故。
钟晏如讲话时绷着神态,似在讲正经事,宁璇也跟着严肃起来,暂且将其他抛在脑后。
“自然,她也想借安排我的婚事摆摆后宫之主的谱。连我都听从她的话,其余皇子哪里敢不服她。”
对于朱贵妃,钟晏如没抱有多深的怨恨,毕竟并非她害死了他的母后,她也是被家族献祭给皇室的可怜人罢了。
可她若想给成帝吹枕边风,给他使绊子,那他无需给她留情面。
“那陛下的想法是?”宁璇问。
想到昨夜即便他以要守孝为由推拒成亲,男人仍旧搬出可以先相看文定、延后嫁娶的说辞堵回他,钟晏如嘲弄一笑:“他当然赞成。”
“他巴不得消耗亏损我的身子,送我上西天。这两人各怀鬼胎,又怎会真心实意地为我择选一门好亲事?”
不用翻看,他也能猜到画卷上的那些女子家中大多空有爵位名衔,并无实权。
他话锋一转:“但我自己没想要成亲,大事未成,仇怨未得清算,我不会思量儿女情长。”
宁璇有种错觉,他有意在向自己做承诺。
这让她愈发感到迷茫,他们目下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若是从前没出事的时候,以她的性子,一旦心悦谁,断不会遮掩内心,自会大胆争取。
但如今,她不能为所欲为,想一出是一出。
顶着他的目光,宁璇觉得自己似乎该说些什么,但她着实无言,憋了半天道“嗯”。
她这寡淡的反应,却叫钟晏如笃定她果然在吃醋,轻轻弯起唇角:“阿璇,你放心,我说了会永远站在一块。”
宁璇别开脸,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快去重新上药包扎吧。”
*
钟晏如的确对画盒里的画卷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吝啬目光。
宁璇经过几日的静思,觉得自己或许有些矫枉过正,太过在意此事反而引得自己生出错觉。
毕竟对方也从没说过他喜欢她,可见她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她因此更改心态,面对钟晏如时恢复落落大方,不拘小节,果然心中舒坦不少。
这日夏封从御膳房端来一壶清茶,据说是内务府最新到的一批白毫银针。
钟晏如尝了,果然不错。
他本非贪杯的性子,便是品茗也浅尝辄止。
然而今日莫名口干舌燥,他便多饮了两杯。
几杯凉茶下肚,他心底深处蹿出一道火苗,迅速地向喉咙蔓延,越烧越旺。
这股热意分外焦灼,一阵一阵涌上来,饮下去的水好比是油,一点都不管用。
不到片刻,他感到浑身似被万蚁啃噬。
钟晏如摸着喉头,回味过来自己的不对劲。
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直地锁定跟前的茶,清楚只会是这东西有问题。
殿内不停烧着的地龙,此刻成了加重火势的帮凶。
他一面忍耐着燥热,一面想:是谁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害他?对方接下来的计划又是什么?
没等他得出结论,眼前已经被汗珠蒙上一层水雾,周遭变得朦胧。
他的手按在桌沿,几乎用力到抠进木头里,方才艰难地站起来。
“夏封!夏封!”连声的叫唤没得到回应。
适才夏封突然被内务府的人叫走,想必也是幕后主使谋算中的一环。
钟晏如咬着唇,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低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膛都发颤。
以为这样就能叫我身败名裂吗?
好笑,我才不会被欲|望支配,成为与牲畜无异之人。
紧接着,他费劲全身力气将桌子掀翻,茶壶连着剩余的茶水洒落在地上。
可地上铺着罽毯,茶壶没能被砸碎。
钟晏如在屋内转了圈,寻到发簪,想也不想地用尖端扎进右手手臂。
幸而情况不算差到极点,疼痛叫他昏沉的脑袋短暂清醒。
他得离开这儿,钟晏如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对方指定还有后招,他不能坐以待毙。
双
腿似被灌了铅,每走一步理智就跟着崩断一些。
他推开殿门,殿外的寒风吹嘚他又清醒了几分。
但他预估错了,那些人比他想得要来得快,或许是他们早已埋伏在外。
那是另一位跟在成帝身边的太监,夏伶,以及女官凌槿。
他们的身后是两位环肥燕瘦的宫女,鬓间簪着粉花,脸上涂着胭脂,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殿下这是要往哪儿去啊?”夏伶道。
“陛下命咱家带了水灵的姑娘来,她们奉旨来教殿下知晓人事。完事后,殿下若喜欢她们,可将她们留在东宫伏侍您。”
馥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令钟晏如几欲作呕。
另一步终究是迈不出去,他一手撑着门框,向夏伶与凌槿投去锐利的眼刀:“本宫不需要她们,在本宫没尽然动怒前,你们,都给我滚出东宫。”
第47章 心似火煎(二合一)
少年鬓发微乱, 面色晕着不正常的绯红,明显在负隅顽抗发作的药力。
这让原先有些发怵的凌槿定了定心神,遵照成帝的指令, 语重心长地劝说:“男女欢|爱,人之常情, 殿下不必抵触。过了这遭,殿下便能成为真正的男子了。”
“何况, 殿下应当明白,陛下也是为了您着想。”
夏伶从旁与她一唱一和:“是啊,殿下, 您已服下暖|情|药,如若不及时发出来,会伤及身子的。”
体内的火愈演愈烈,即将压制不住。
钟晏如其实没怎么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废话, 只觉得聒噪烦人。
他抬起手,当着他们的面又往手臂上扎了一次, 动作之狠绝令几人噤声, 两位宫女更是被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面色的惨白连艳红的胭脂都遮盖不住。
血珠顺着胳膊流下来,有几滴落至玉阶。
这次的疼痛却没那么提神,钟晏如拧着眉,心想得尽快驱赶眼前这些人:“今日之事, 本宫自会去跟陛下交代,你们还有什么异议?”
正因为他平日里瞧着脾气尤其好,此刻他乍然展现出凶戾的一面,格外能震慑住他们。
夏伶与凌槿在彼此眼中瞧见犹疑跟退缩。
“还不走吗?”钟晏如睨着他们,道, “难不成我说得不够清楚?”
“或者说,你们想被本宫押送到陛下面前,好好分说你们是如何违逆本宫,致使本宫受伤的?”
“方才是奴婢多有得罪,奴婢这就消失在殿下面前。”凌槿阅历深,拉着夏伶对他行礼,随后几人仓惶离开。
见到他们走远后,钟晏如卸下浑身的力气,剧烈地颤动起来,手中脏污的发簪落到地上。
此刻他走不远,只得返回殿内,将殿门锁上。
热意侵蚀着他的防线,他不自觉扯松衣襟,弓着身子,喘息急促又低沉。
眼前不可控制地变得迷离,钟晏如反复舔舐干燥的唇缝,却无济于事。
这药着实烈,只怕没法硬捱过去。
“殿下。”正在钟晏如神思混沌之际,他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
这道声音宛如潺潺清溪水,又好似明镜,将他现下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他垂首面对自己的蓬勃,猩红眼尾漫上厌恶。
在这般情形下,他怎么敢出现在她面前。
“殿下,你在吗?”殿外来的正是宁璇,昨夜是她当值,因此今日午时过后她才来正殿。
没有得到回应,她不禁感到纳闷,于是伸手推门,却发现门从里落了锁。
里面有人。
“殿下,殿下!”余光瞥见门槛外一只沾血的金簪跟地上的血迹,宁璇心下一咯噔,生怕出事,一声喊得更比一声高。
“我知晓你在。”
心知瞒不过她,钟晏如想装作一切正常,但启唇时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阿璇。”
宁璇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开门放我进去,殿下,我想帮帮你。”
“没事,你别进来。”心上人近在一门之隔,口口声声说要帮他排忧解难,钟晏如脑中几乎是立马浮现出数不尽的腌臜想法。
那些想法平日暂且被他的良心道德压制,此时经药力催发,决堤般泄出。
她便是那个主掌他欲|念的人,轻而易举就叫他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
她离即将失控的他这样近,于他而言,是个极大的考验。
宁璇没站在他眼前,可她的模样,每一处都无比明晰地刻在他的心里。
他能想到她盈着秋水的明眸,想到她柔软的脸颊,想到她笑起来时扯起的花瓣似的唇。
他背着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来后为那些隐秘梦境的戛然而止感到遗憾。
钟晏如想要捧给她干净纯粹的喜欢,偏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自制力,贪图更多发自本能的渴求。
这大错特错,然而他总无法抵抗,甘愿被俘获。
他的语焉不详让宁璇更加心焦:“殿下,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阿璇,”他阖上眼,仰头半含着轻若喟叹的气息,拿她没办法,“你帮去我找下夏封,我有事要交由他去做。”
“好,我去找他,你等我回来。”听着她的脚步声由重变轻,应该远离,钟晏如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究败得一塌涂地。
混杂的气味中,他嗅到宁璇绣的香囊的清香,面容绷紧又松动。
结束时,少年睁开眼,瞳孔浑浊。
他在沉浮中有了一瞬的清醒,心道自己无药可救。
夏封得到宁璇的消息后,与她匆匆往回赶。
他率先问了她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宁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殿下。”不多时,他便站在殿门外。
“你一人进来。”里面传来少年的声音。
夏封推开门,发现钟晏如席地而坐,就在门边。
对方衣袍凌乱,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阖着眼似乎正经历着巨大的煎熬。
再一细看,钟晏如卷起袖子的右手臂上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他的凑近让少年警觉地睁开眼,抬臂招手:“过来。”
少年的眉目间余着未散的极其惑人的韵,这点难以言明的韵莫名让夏封不敢直视他。
夏封被吓得不行,怎么自己才离开一小会儿,太子这边就出了事。
他跪得干脆,话却说得磕磕巴巴:“殿下,您,您说,奴才听着。”
“你刚刚拿来的那壶茶里被下了暖|情|药。”钟晏如心中有八成相信夏封与此阴谋无关,问出来仅仅是借机敲打他。
听见他的话,夏封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面上先是迷茫后转为惊愕:“什么,被下了药?”
“殿下明鉴,”他竖起四根手指头,“咱家对此毫不知情!若有半句谎话,就叫咱家不得好死。”
钟晏如颔首:“我知道了。你亲自去准备一桶凉水,再打发宁璇去请周太医过来。”
夏封应喏,不敢耽搁,转身就小跑出去。
得了新的安排,宁璇即便心知是钟晏如有意调开自己,却没法不照做,与夏封分别往各自的方向跑。
太医署毕竟远,宁璇来回跑得气喘吁吁,而夏封已经回到殿门口守着,摆明了是为防着她。
眼见周遄被夏封放行进殿,宁璇终于忍不住问:“殿下缘何不让我进去看他?”
夏封挠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恐是不方便。”
“有何不方便?殿下可是哪里受伤了,又是怎么伤到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被抛出。
“宁姑娘,你且缓缓,咱家就这一张嘴,哪遭得住你这么问。”
“殿下是被算计了,今早咱家从御膳房拿来新茶,不想里面居然被加了那种药。咱家前脚才离开殿下,”夏封压低声音,“那位后脚就派了宫女来。”
宁璇下意识想问哪种药,但瞧着夏封挤眉弄眼、难以启齿的模样,又想起适才来东宫时迎面撞上的凌槿一行人,恍然大悟。
她的脸色明明灭灭,夏封便知她有了眉目。
此事她作为女儿家,不好问得太细,就此沉默,但她能猜到钟晏如此刻必定不好受,否则他不会避着自己。
夏封则开了话匣子:“咱家曾听宫里老人提起过这药,是前朝一位妃子为争夺圣宠从民间搜罗的禁|药,烈得狠,饶是最清冷寡欲之人服下也会失去理智。药效未消退,就会一直被欲望驱使。不仅如此,这药若佐以特定的香,能使人成|瘾。”
“若非殿下洁身自好,又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只怕得着了道,失去清白。”讲到最后,夏封十分后怕。
成帝为了掏空他的身子,竟能使出这般阴损的招数。
宁璇听得直皱眉,眸底结着霜,越发替钟晏如对这位君王的冷情感到怨愤:“那你可知,这药该如何解?”
殿内隐约传来少年的干呕声,叫两人齐齐安静下来。
一声又一声,听得人设身处地般难受。
干呕声停止不久后,周遄走了出来。
“我已为殿下将大部分药催吐出,但大抵仍有残留,只得靠殿下自己撑过去。殿□□内本就因长期服药而紊乱,如今又沾了这般劣药,身子必然亏损良多,”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今时殿下年轻,尚且能扛得住药力反噬,往后可就不好说,一旦有点小毛病,恐要牵出不少麻烦。”
“我去给殿下开些进补安神的药,两位谁同我走一趟?”
“我来。”他话音刚落,宁璇便应和道。事到如今,她能为他做的仅剩这些简单卖力气的活儿了。
*
成帝在申时驾临东宫,直奔着躺在榻上的钟晏如而来。
下午钟晏如因伤口感染,体内燥热不尽然排出,发起了低烧。
“晏如。”夏封极有眼力见儿地搬来罗圈椅让成帝落坐。
钟晏如闻声睁开眼,低低地应声:“父皇,您来了。”
他显然是没什么精气神,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般发蔫。
成帝目光扫过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眼露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珍重自个的身子?”
“你若真不喜欢、不想碰她们,你与朕知会一声,朕怎么会不答应,你何苦伤害自己呢?”
听见他只字不提那下三滥的药,一旁的宁璇对他目前装出的慈父姿态感到无比恶寒。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今日一时冲动,行事莽撞了。”语罢,钟晏如强撑着要起身。
成帝见状阻拦:“太子,你这是做甚?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少年却是执拗得几匹马也拽不回,直直地伏倒在地,“父皇,儿臣的确暂时无意成家,还请父皇成全。”
“儿臣身子如何,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儿臣不想平白糟蹋那些清白女儿家,叫她们跟着个不知还有几日光景的病秧子耽误余生。”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难听,便连夏封跟宁璇都随之心一颤,遑论成帝。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些丧气话!”果不其然,成帝气得鼻下的美髯都翘起来。
怒吼之后,男人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凶狠,蹲踞下去,将钟晏如扶起来与自己平视:“朕说过了,朕会为你寻到大夫将你治好。太医也说了,你这病有七分都源于你忧心多思,你如能宽心休养,何愁不会见好?”
少年抿着唇,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海棠,神情可怜。
成帝话语深切,饱含厚望:“你是朕的嫡子,王朝的储君,这天底下哪位淑女你都配得,朕还盼着你能继承大统,成为史书工笔上流传千秋万代的贤君呢。”
“父皇,”钟晏如似被他口中描绘的来日光景所打动,盈盈眼波流转憧憬,又一次躬身俯首,“承蒙父皇不弃,儿臣不孝,险些辜负父皇的栽培,心中惭愧,不知所言。”
“你们父子间,何必行这些虚礼。快起来,去榻上躺好。”夏封忙趋前帮着男人将钟晏如扶到床榻上。
成帝接着替他倒了杯热茶:“润润嗓子吧,我瞧你的唇干得厉害。”
钟晏如乖巧地饮口水,对男人道:“多谢父皇,我觉着好多了。”
“晏如,你实话同父皇说,你之所以不愿相看,可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男人冷不丁问了句。
钟晏如呛着了,歪头以袖掩面咳嗽。
这声咳嗽恰逢其时,成帝平日在朝中洞察细微,岂能堪不破他的心思。
“父皇多想了,”钟晏如平复吐息,道,“儿臣久病缠身,除了期盼能早日康复,别无他想。”
成帝不置可否,陪他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他保重后,起身离开。
走出宫殿前,宁璇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回眸朝自己看瞥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参杂着她读不懂的狠厉,叫宁璇毛骨悚然。
*
足足经过三日服药,钟晏如才算是恢复如常。
“殿下,有消息了。”夏封将袖中藏着的密信取出,递给少年。
钟晏如一目三行地阅完信上内容,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他捏着信纸靠近烛台,火焰立时将纸舔舐成碎灰。
他猜得不错,朱家并非阴谋的终点,其后果然还有势力。
能掩蔽得如此神秘,成为朱家的倚仗,那个人的身份不可小觑,绝对是善于弄权且接近权力之人。
更敢猜一点,那人或许就是皇室中人。
“好一个净潜啊,我倒是小瞧了他。”钟晏如修眉紧压着眼,喃喃道。
夏封揣度他的心意:“那殿下今夜可要去万览山?”
钟晏如摇摇头:“我去寻他?不,他若有投诚的意思,自会上赶着来寻我。”
他埋伏在净潜私宅的人刻意露出了点马脚,以净潜的警觉,应当已经听见风声。
对方老奸巨滑,既想在他面前卖好,又暗中藏了一手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天底下哪会有这等好事
想要左右逢源,就得将狐狸尾巴藏好,藏不好,后果就得自负。
夏封对太子殿下的话一向是无有不信的,提溜一转眼珠,肚里溢满坏水:“东宫,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你说得不错,”钟晏如看出他想仗势欺人一番,却没打算制止,“到时候便由你先替我出面会会大师。”
夏封道是,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精光。
是夜,净潜立在阆苑外。
春意料峭,夜里尤其寒冷,直叫人哆嗦。
他接到事迹败露的消息后,待在万览山上,一下午都心急如焚,等着钟晏如气势汹汹地找上来质问自己。
然而等了一下午,等到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山道上杳无人影。
太子殿下端的是气定神闲,他却坐不住了。
他急忙穿戴大氅,一路避着人来到东宫。
虽说进了东宫,但太子殿下身旁的年轻太监扬言殿下因病正在小憩,闭门不准备见客,不论有什么事,都等殿下歇息醒来后再论。
净潜心里门儿清,这都不过是由头,太子实际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但他不敢有怨言,站在雪地里暗暗点着子丑寅卯。
直至双脚被冻得快没有知觉,他终于听见殿内有了动静。
殿门打开,夏封先进去通传,随后传出太子慵倦的声音:“快将人请进来。”
事到临头,净潜心里打起退堂鼓。
今日他一旦将那些内情和盘托出,此后他便只能依托太子。
他果真能信得过这位太子殿下吗?这位半大的殿下会是最后的赢家吗?
“大师,还不进去吗?”夏封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似笑非笑地问。
净潜想到钟晏如的承诺,两眼一睁一闭后做出抉择。
门在他身后被关上,彰显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少年半披散着发,身着便衣,端坐在桌案旁。
净潜当然听闻了太子殿下大病了一场的消息,少年面色略白,
整个人挑不出一点攻击性。
可净潜双腿打着颤,心虚地朝他直接跪下:“殿下,小道知错。”
少年因此看过来,语气温和:“大师怎么一来就行此大礼?本宫适才小憩,让大师在外头久等,该是本宫向大师赔个不是。”
净潜哪里敢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讲着另一码事:“小道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还请殿下给小道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他俯首,额头贴着地面,等待钟晏如揭开真面目。
“不怪大师,本宫势单力薄,大师瞧不上与我的合作,想攀附更高的枝,何错之有?”
这句话使得净潜额前涔涔,濡湿鬓发:“不,是小道有眼无珠。能被殿下赏识,小道说是三生有幸也不为过。”
“大师,若你只是来说这些空泛的客套话,本宫今夜着实疲乏,没精力与你长谈,”钟晏如道,“夏封,送客。”
“别,别,殿下,小道有要紧的话必须说与殿下。”净潜急得就要来碰钟晏如的衣摆,被钟晏如轻巧地闪避。
被钟晏如有意将他当作弃子的态度吓到,净潜扬声亲口承认:“小道之所以去营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大师的手真是伸得长。”钟晏如一语双关地讥讽,眸底则覆盖正色。
“说说吧,大师与那人去营州,都做了些什么?”
钟晏如仅仅查到有两位神秘人物曾现身营州,其中一位打掩护的是净潜,这是他的人从净潜宅中护卫那儿套取到的净潜的行迹。
至于另一位的身份,以及他们在那儿做了什么动作非得让宁家覆灭,他目前没有思绪。
他们的手段尤其利索,知晓内情的人几乎都没能存活于世,包括曾效力于宁兹远的一众部下官吏。
于是钟晏如又委托林尧晟去翻看当时对荫县涉事官员的判案卷宗,查到唯独宁家并非当众行刑。
不敢当众行刑,而且宁璇先于判决所定的日子逃亡,使得钟晏如猜测,或许宁家出事是先斩后奏。
什么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官府内动手,甚至还立即在荫县安插上听从他的官员?
去探访荫县的人回来后道,如今的荫县外仿佛围着无形的铁桶,里头的百姓就像是行尸走肉,街上难见人气。
他们被勒令驯化成沉默的人偶,对外来者守口如瓶,达到了堪称诡异的地步。
可见对方的本事着实深不可测,只手遮天。
不想他的问题这般犀利,净潜动动唇,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钟晏如瞧出他还在摇摆,好心催促他尽快确定阵营:“大师,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还请殿下先给小道一个准信儿,殿下当初的那些承诺可还算数?”净潜无疑需要更让他心安的条件。
钟晏如脸不红心不跳:“自然作数。”
只是届时你有没有命消受,那便是另外一码事了。
净潜深吸了口气,道:“殿下,另外一人正是你的皇叔,勉亲王殿下。”
勉亲王?
钟晏如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乍然觉得不可思议,旋即又想着原来如此。
他对这位皇叔知之甚少,却也清楚若论起血统,对方尤其尊贵。
勉亲王不仅是先皇的嫡子,其母高皇后还是太祖皇的侄女,出身远非成帝可比。
当初太祖皇以及先皇都属意他继承大统,奈何这位天生不是治国理政的料,只想过安闲富国日子,皇位这才旁落到成帝身上。
成帝登基后,并没有就此打消对这位嫡兄的防备,虽给其亲王的荣宠,但越过他为他的世子划分封地,更要求他无诏不得离开京都。
名义上是让他待在京都这片锦绣地坐享荣华,实则是残忍的禁锢。
可勉亲王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抗议。
之后的十余年,他在京中混迹于酒楼花巷应酬,将自己养得大腹便便,每逢宫宴,与成帝兄友弟恭,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而本身福泽深厚的他在子孙缘上十分单薄,宅院里成群的妻妾都没能给他诞下一位世子。
世子之位空悬,断了香火的他许是羞于见人,这两年极少活跃在人前。
以至于许多人都要忘却当年他是夺嫡风云中的热门人选。
在背后搅弄波涛的弄潮儿居然是他。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
那么刚刚的疑窦能解释得清了。
曾有传闻说,先皇为护这位嫡子日后安康无忧,死前将一批武艺高强的暗卫留给他任用。
因此他能就地格杀宁家上下,血洗官邸,有恃无恐。
“净潜,你好大的胆子,张口污蔑圣上之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越发接近真相,钟晏如的脸色反而沉如万年寒潭。
净潜真被他的神情唬住,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说辞:“小道绝无虚言,若非亲眼所见,小道岂敢攀扯皇亲国戚?”
钟晏如追问:“那你说说,勉亲王为何要去营州?”
净潜:“因为营州荫县盛产金矿,而勉亲王爱财如命。”
“他想要挟宁兹远伪造账册,将多余的金银往他京中的王府运送,然而那位宁大人是个耿直的,不肯受他胁迫替他做事,便被王爷当场灭了口。”
钟晏如眉心深折:“那朱家在其中又出了什么力?”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净潜没想过再隐瞒:“朱笏看似是在查贪官污吏,实则是从中作梗,帮勉亲王敛财,并将荫县内的官吏换成朱家人。”
“而那些强敛上来的金银是靠着给百姓加赋税,压榨矿工三餐吃食夜以继日地采矿以及那些直臣零零散散的棺材本凑出来的,至于大头,全部悄悄转为勉亲王所有。”
黎民遭受的无妄之灾在招摇撞骗者、尸位素餐者、蠹政害民者口中,轻飘飘如烟云。
光是听着,钟晏如袖中的手不免攥成拳,发出骨骼被挤压的咔哒声。
“勉亲王与朱家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净潜:“勉亲王愿意扶持四皇子上位,允许朱家成为世家之首,新皇需得为勉亲王时刻敞开国库,赡养他至寿终。”
勉亲王他看似要的是钱,可国库关乎王朝方方面面的经营流转,他如何不是大权在握。
唯一的区别是他想坐享其成,不必亲自参与理政而已。
可照朱家眼前的实力,助四皇子登基也非难事,四皇子一旦夺权,朱家自然能够水涨船高,往后的君主皆会流有朱家血脉。
他们又何必要舍近求远,听命于勉亲王,让渡出滔天的利益。
“朱家缘何甘愿给勉亲王卖命?”钟晏如再次问到了关窍上。
净潜不答反问:“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诚如他所言,钟晏如猜到一个可能,但他不能确定。
事关皇室秘辛,他总得谨慎些。
得净潜颔首,他便清楚自己的猜测并未出错。
他自小居住的后宫藏污纳垢,昔日的平静安宁到头来都是刻意维持的假象,一戳就破。
也不知有朝一日成帝得知这么多年来他都在为旁人养育儿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小道已将自己知晓的全告诉了殿下。”末了,净潜道,心底滞后地泛上惴惴。
他是不是过于坦诚,即将在太子面前失去利用价值?
钟晏如道好,不忘安抚净潜:“大师今日这般鼎力助我,本宫铭记在心,来日定会投桃报李。”
净潜的心落回肚子里:“多谢殿下。”
与上一次的情形恰巧颠倒,钟晏如目送净潜离开东宫。
风满袖,中庭淡月照三更,熹光无处寻觅。
即便他已了解部分底细,可要向世人揭露真相,大不易。
口说无凭,具体细节仍需他继续搜
集证据,方能在必要时将这群恶人一网打尽。
道阻且长。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桩迫在眉睫的事情得完成。
“夏封。”钟晏如招手让对方附耳过来。
第48章 灯烛长明
翌日, 一架马车从宫门驶出,奔着京郊而去。
车厢内,宁璇微微挑起帘子的一角, 打量街道两旁熙熙攘攘来往的人。
这是她时隔两年多重新瞧见宫墙外的光景。
不同于那时走投无路的仓惶心境,此刻她揣着好奇张望, 京都之繁华,叫她目不暇接。
今日晴光甚好, 宁璇得以出宫放风,心情亦明媚。
至于为什么能够出来,是钟晏如以为林皇后祈福、为皇帝与自己祈求身体康健为由, 向成帝请求去京郊的万国寺上香。
他有这一腔热忱孝心,成帝无理由阻拦,为他安排护卫出行。
宁璇则沾他的光,短暂地接触宫外的新鲜空气。
她的好心情直至看见街上一幕, 唇边掀起的笑痕变得零落。
那是平常的一家三口,父亲让女儿坐在他坚实可靠的臂弯, 另一手去解腰间的钱袋, 从中取出铜钱递给摊主。
母亲则拿着买来的冰糖葫芦,在扎着小鬏鬏的小女儿面前晃,有意诱引。
小女孩粉面桃腮,伸出胖乎乎的短手抓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娇笑声有如银铃。
他们脸上会心的笑叫宁璇格外触动, 不禁想到自己的爹娘。
幼时,他们带她逛市集时,也是这样纵着她买爱吃的饴糖糕点各种玩意儿。
爹牵着娘,娘牵着她,娘的手又大又温暖……
宁璇黯然垂眸, 将帘子放下,不敢再看这幸福的一家。
钟晏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神情变化瞧在眼里。
他顺着她的视线瞧见那三人的背影,便知她触景伤情,思念起逝去的亲人。
她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曾经有林皇后陪伴的日子,被他颠来倒去地回忆。
奈何深夜梦醒,茫然四顾,只有他自己与孤枕。
此刻贸然追问,反给她增添伤心,故而钟晏如权作不知。
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万国寺。
这座寺庙建在山麓,四面清泉深林环合,清幽脱俗。寺庙是皇家供养建造的,平日里往来的都是官员家眷、世家名门子弟,香客不多。
成帝昨日便遣人向方丈通传了钟晏如要来的消息,方丈算了时辰提前在大门等候。
“方丈。”钟晏如对着老者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贵人请随老衲来吧。”
他们以及随行的夏封,跟着他穿过山门,来到天王殿。
殿内金身佛像庄严,庭燎烧空,香屑布地,几上放置着供品以及香炉,另外叠着一沓厚厚的誊写过的经文。
“这尊是韦驮,另一尊是弥勒。贵人若是遇上什么困厄疑惑,可向弥勒倾诉。”
钟晏如从他那儿接过香,跪倒在莲花拜殿上,合眼凝眉,接着拜上三拜,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方丈随后领他们向里走去,大雄宝殿前有个挺大的庭院。
院子正中是一株高耸参天的松树,经凛冬依然青翠。
大雄宝殿,即寺院的正殿。
钟晏如率先拜过正座的释迦牟尼,再拜药师琉璃光佛庇佑他祛病消灾,最后立定在阿弥陀佛前。
这次他祈求的时间最长,为的是慧贤皇后,他的娘亲。
少年眉目被晨光照亮,勾勒出虔诚的轮廓。
无量寿佛,还请渡这位善良的女子早入轮回,往生极乐。
宁璇在心里默道。
佛祖宽容,即便她手中没能持香,但只要是诚心请愿,应当能被听见。
钟晏如起身,递眼神给夏封,将两只鼓鼓囊囊的锦囊交予方丈,一份是香火钱,一份是功德钱。
佛祖之爱众生,普照天下,不求回报,自然不会因信徒捐钱的多少偏袒于谁。但钟晏如还是庸俗了一回,希冀能为她多积善德。
“方丈能否带我去瞧瞧我此前供奉的长明灯?”
“阿弥陀佛,”老者道,“当然没有问题。”
他们来到地藏菩萨殿,满屋子整整齐齐地供奉着繁星似的长明灯。
即便是朗朗白昼,那些油灯也不会熄灭,与天阳同辉。
每一盏长明灯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思念,光芒联通阴阳两地,叫那些离去的人知晓,万丈红尘中仍有人惦念着他们。
“方丈,我想独自在这待上一会儿。”钟晏如偏首看向老者,提出温文有礼的请求。
老者轻声呢喃“善哉善哉”,退下,连带着夏封也跟着出去,将门捎带上。
宁璇有些诧异,她觉察出钟晏如要与她单独说话。
“这盏是我为母后供奉的无尽灯。”对方径自走向一旁,在如出一辙的灯中寻到了独属于他的牵挂。
宁璇跟过去,或许真是通了灵,她目睹那盏琉璃莲花灯内的火苗因少年的靠近,忽然蹦了下。
钟晏如亦没错失那一瞬。
饶是经书万千,恐怕也翻不出能解释这阵异动的说法。
他注视着长明灯,半晌都安静无话。
“阿璇,”少年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略绷着神色,像是斟酌了好久才启唇,“这儿有三盏长明灯,我已付足了供奉百年的银子,你难得出宫一趟,今日便为你的爹娘与弟弟各奉上一盏吧。”
好一会儿,宁璇仿佛被巨石砸中了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僵住不动。
爹娘与弟弟,他这话是何意思?莫不是他已经知晓了我的来历?
这件事情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扑闪眼睫,神情茫然。
“你,”她愣愣道,“你知道了?”
顶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少年郑重颔首:“嗯,我都知晓了。你并非丹州宁璇,而是营州宁璇。”
这句话又叫宁璇一惊。
喉间着实哽塞,她有太多想问的,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
但犯不着她问,钟晏如便细细与她分说:“前年我问你是否认识容清,彼时我心中就已生疑,于是悄悄打探起你的底细。而后在去岁,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
他竟是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亏她打心底以为自己挺会装模作样骗过了他。
既然去岁便知道她的身份是伪造的,为何直至今日才与她明说呢?
宁璇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流露出几分防备。
他又好似听见她的想法,说:“之所以迟迟没跟你提,一是怕触及你的伤心事,二是怕你觉得我窥探你的秘密,与我置气。”
他所说的缘由与宁璇预想的大不相同,以至于宁璇又是一愣。
她还以为他要将计就计只待清查后,把她这位罪臣之女扭送至官府去呢。
“原是想等你足够信任我时,亲口对我坦白。然而近来我摸着了些你亲人被害的内情,你作为苦主,理应知情。”
“你果真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吗?”宁璇猝然上前一步,嗓音因过于激动,微微打颤。
她也不想表现得这般不稳重,可听见对方或许知晓她一家的冤屈,叫她如何能保持冷静。
“阿璇,你莫急,此事说来话长,何况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待回宫,我会慢慢与你说明。”少年声音沉金冷玉,无端使人信服。
宁璇环顾四围这片陌生的所在,也意识到自己太着相:“好。”
见她拧着秀眉,钟晏如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传闻这万国寺极其灵验,殿内的长明灯能为亡者照亮幽冥的路,指引他们抛却身前忧扰,早入轮回。”
他将黄裱纸与笔墨铺在她跟前,说:“你且写下他们的生辰八字,封存进灯柄内。此事还得你亲自来做,旁人无法效劳。”
身份已经败露,宁璇便也无需遮掩自己会写字一事。
手腕在抖,她就用另一只手扶着,一笔一画地写下爹娘以及朏朏的生辰八字,她没敢明着写他们的姓名,落款写的是自己的小名,阿璇。
眼见得墨色浸润纸张,她的眼眶渐渐泛酸。
他们离开她多久,她便想念他们多久。
她屡屡想起他们陷在血污里的一幕,愧疚自己没能替他们安葬,至今不知他们的尸首被丢在何处。
多么不孝呐,宁璇的良心备受鞭挞。
此刻她封存好长明灯,将其一一放在高台上,心里某一块觉得解脱了些。
紧接着,她伏拜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下头。
这是两年多来,她第一回得以光明正大地祭拜他们。
离开时,宁璇恋恋不舍地回望,贝齿抿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马车上,车轮辘辘,碾过山中被寒露打湿的泥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不知跑出去多久,宁璇眼圈晕着的红褪了些。
她不自觉绞着衣角,耳畔回响夏封适才说的话:“宁姑娘有所不知,殿下当初一查到你的事,便差人去打听了宁大人他们的尸首。他们被官府丢在乱葬岗,殿下唯恐随意移动冒犯亡者,就在不远处的山丘上重新设了墓碑。”
心中的感激如潮水般满溢,她离了座,作势就要朝着他跪下。
但钟晏如反应得同样极快,出手拦下她,将人摁座位上:“你这是做什么?”
“多谢殿下替我打点这些事,此等恩情,宁璇铭感于心,无以为报。往后殿下若有任何吩咐,便是赴汤蹈火,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钟晏如能为非亲非故的她做到这个份上,她完全想不到如何才能偿还。
孰料少年蹙起眉,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像是被她气着了。
下一瞬,他抬手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恨恨地说:“你怎么又跟我说这种生分见外的话?”
“我没有。”宁璇弱声反驳。
钟晏如气不打一处来,可面对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又拿她没办法。
“我做这些,并非想挟恩图报。我帮你,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真论起来,是你一语点醒我,叫我有了活下去的心气。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便为你去死,也算不得过分。”
宁璇被他挂在嘴边的“死”字惊得瞪圆眼睛,心脏狂跳:“……殿下又胡吣了。”
“我是认真的,阿璇。于我而言,你能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幸事。”钟晏如恨不能执她的手,向她表白那份即将克制不住的喜欢。
可他瞧着宁璇眉目间的惊诧,清楚还没到时候,缩回胆子,平白调转话锋:“总之,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了。
宁璇干巴巴地说“哦”。
两人忽然陷入沉默。
气氛有种难以言状的古怪,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怎么总爱讲些叫人想入非非的话?
回过味来的宁璇莫名感到耳热,不动声色地去瞄惹自己心猿意马的罪魁祸首。
却发现看似正襟危坐的太子殿下,耳根仿佛打翻了胭脂,红得可疑。
他,他脸红作甚?
宁璇错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蹦得更欢腾了——
作者有话说:掉马喽~
第49章 进士及第
又过了一阵, 周围渐次出现鼎沸的声息,应是驶入了皇城内。
钟晏如问:“到哪儿了?”
“前面便要经过西市。”夏封回道。
钟晏如掀起帘子,目光掠过市集, 直至看见那位卖冰糖葫芦的熟面孔:“停下车。”
车夫应命令而停,夏封探头进来,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替我去买一串冰糖葫芦, ”钟晏如扫过隔壁摊,是卖糖人的,添了句, “再加一个兔子样式的糖人吧。”
“殿下不是不爱吃甜食吗?”夏封下意识问出口。
太子殿下静默地看他,眼里的冰碴子能冻死人。
夏封自觉失言,扯着谄笑说:“哎,咱家这就去买。”
转头他就不客气地拍了下自己的嘴。
宁璇也暗自纳闷, 心道,他怎地一时兴起想吃这些寻常玩意儿。
然而那串刻意停车买来的糖葫芦跟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很快就都递到她眼前:“来时见你一直瞧着那小女孩手里的糖葫芦, 可是想吃了?”
万万没想到他瞧见了自己那时的反应, 宁璇抬眸撞进他琉璃般的双眸,知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明白她想要的并非是糖葫芦,而是再也回不来的疼她爱她的家人。
他总能注意到她的喜怒,总能送上迂回的关心。
钟晏如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宁璇不知道该怎么做, 才能不辜负他的心意。
好到她屡屡警告自己,又屡屡心动。
宁璇接过糖葫芦与糖人,冲他扯起一道笑:“嗯,多谢殿下。”
山楂略酸,但好在外面裹着的糖壳足够甜, 正如同此刻她的心底,也是酸涩中夹杂着甘甜。
钟晏如:“好吃吗?”
宁璇点头:“特别甜。”
听着糖在她齿下发出脆脆的声音,钟晏如仿佛也切身尝到了甜味。
返回东宫后,宁璇看着四方翘起的飞檐,吐出一口气。
侥幸得来的自由太短暂,出过一次宫,她愈发清晰地感到皇宫里的生活有多么沉闷压抑。
知晓两人要单独讲话,夏封立在殿门外盯梢。
钟晏如几乎将他知道的都与宁璇说了,除了四皇子与勉亲王的关系,以及他与净潜私底下达成的合作。
他不会让她知晓自己与她的仇人有交集,即便那是逢场作戏。
宁璇听罢始末,脸上血色尽失。
原来她一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在这群权贵眼中连草芥都不如。
一旦阻碍了他们的路,就要被他们毫不顾忌地连根拔起。
而沾染人命的上位者,踩着她亲人的白骨,酒池肉林,高枕无忧。
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无辜之人的名姓。
可她的家人呢?
几张破席,暴尸荒野,遭风吹,被雨打,顶着污名难见天日。
凭什么?
凭什么!
宁璇浑身都在颤抖,这个真相比她想象得更残忍,比当初遭受的杖刑更让她痛苦。
“阿璇。”钟晏如对上她通红的眼,安慰的话涌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豆大的眼泪一滴连着一滴,划过苍白的面颊。
女孩唇角都在颤动,一言未发,却是委屈愤恨到了极点。
瞧见她这副模样,钟晏如抬手想为她拭去泪珠。
偏巧有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落无痕,可他觉得被火燎过一般,直痛到心里去。
最终顾不上男女有别,钟晏如揽过摇摇欲坠的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哭吧,阿璇,不用忍着,哭出来后会好受些的。”
他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闸,女孩的眼泪决堤。
宁璇哭得透支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她没法拒绝他提供的肩膀,她需要一点温暖来支撑自己。
她反攥住他垂着的手,一字一顿地问他:“殿下,至始至终,我与我的家人可曾做错过什么?”
“没有,”钟晏如凝眸看着她因抽泣耸动的削肩,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你们的错。”
“是他们烂透了,是他们罪该万死。”
“你且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一家平反,让那些恶人得到应有的惩处,我向你发誓,好不好?”
肩头被女孩的泪水浸湿,钟晏如身上流淌的血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沸腾,他甚至想到直接提剑闯入金銮殿,斩杀一切罪孽的根源——那位昏聩的帝王。
所有叫宁璇伤心的人与事都应该从世上消失才对。
大哭了一顿,刚才的怨愤随着眼泪淡去了些许。
一时半会儿哭得脑仁发昏,宁璇用额头贴着钟晏如的肩骨,闷声道:“
我并非想要博取殿下的同情。”
她只是思及枉死的亲人,情不自禁地难过。
钟晏如:“我知道,是我想要帮你。再者说,我作为储君,享受着民脂民膏,合该惩处奸佞,还众人一个真相。”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替我的家人谢过殿下。”宁璇抬起头,看见他肩上一团濡湿的痕迹,迟来感到忸怩。
再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如梦惊醒般,立时往后闪退了一步。
少年似是亦有些难为情,用拳头抵着唇:“今日你同我说了太多谢谢,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嗯,那我不说了。”宁璇本想着悄悄看他,不想径直与他的目光交汇。
两人于是又飞快地错开眼,竟是不约而同,就如谁都没有提及那个暧昧的拥抱。
“殿下,”这次是宁璇率先打破沉寂,“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女孩的嗓音很轻,宛若春柳拂面,勾得他某处淡淡的痒。
宁璇问出口后,转瞬后悔了。
那个答案她想听见又害怕听见,如今的她也没有勇气回应。
对方却不知道她的心声,道出口的话让宁璇的心弦绷紧又松弛,“阿璇,你值得。”
——值得我为你去做任何事。
被爱着的感觉太美妙,好像前方的艰难险阻都因另一个人的存在化作坦途。
宁璇心中做出一个自私的决定。
来日成败尚未可知,就让她在此之前贪心享有他的温柔。
他们望着彼此,并未真正捅破那层窗纸,但又心照不宣。
“阿璇,勉亲王跟朱家位高权重,以我之力,暂时还动不了他们。但有朝一日,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他会加快计划的进度,早日将这些前尘了断。
只有如此,他与宁璇才能抛却负担在一起。
“我信你,”宁璇点点头,关切道,“殿下行事前千万三思,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处置他们,不必急于一时。”
少年弯起唇瓣,眼底却是掠过一道暗光:“好,我听你的。”
*
梦醒方觉春已深,风中渐次被熏人困倦的暖意取代。
逢此草长莺飞时节,天下士人壮志踌躇,即将在会试科考中大展十年寒窗苦读之才。
寒门与世家子弟共同奔赴,争取那有限的名额。
经过整整九日聚精会神的答题,士子们走出贡院,归家等待结果。
放榜那日,贡院南墙边围着的人使得车马都拥塞不动。
上榜者红光满面,落榜者失意黯然,有着云泥之别。
容府外,早有小厮春风得意地从观榜的人群中挤出来,还没到府门,便兴高采烈地高喊:“中了,中了!公子考中了!”
不同于母亲用手绞着帕子的紧张,容清与一旁的容决显得尤为冷静。
“启禀老爷夫人,大喜!”小厮一路跑回来,嗓音尚且带喘,不得已顿了顿。
容决道:“莫急,慢慢说。”
顶着屋内几人的目光,小厮缓了口气,朗声宣布:“大公子考中了,是会试第一!”
闻言,崔纭昕顺顺胸脯,脸上洋溢欣喜:“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传令下去,今日所有人都可去库房领一百文钱,沾沾喜气。”
小厮两眼放光,提腿就要去知会其他人同喜,却被容决叫住:“且慢。”
小厮不解地转身,等待主人家发号施令。
“夫人,这才是会试呢,不日如许还得参加殿试,等那时再一并赏赐他们,岂不更好?”
崔纭昕伸手点了下夫君的胸膛,没好气地说:“今日的欢喜就是今日的,之后大可再赏一次。你啊,都是当郎中的人了,不免太小器。”
容决露出受教的神情:“是,夫人说的是,那便依夫人之言。”
“夫人真是菩萨转世!”小厮见状拱手,笑眯眯地逢迎。
崔纭昕被逗乐,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奕奕光彩:“数你嘴甜,小皮猴,快去传话吧。”
接着,夫妇俩于是齐齐看向容清,少年面上没过多的情绪,有种早知如此的淡然。
容决趋前拍了拍他的肩,平素稳重的面容也显现几分悦色:“做得好。”
容清颔首:“既已知晓考中,儿子欲去书房,准备后日的殿试。”
“你能这般戒骄戒躁,为父甚是欣慰,且去温书吧。”容决摆手允许他退却。
崔纭昕望着少年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忽然道:“我怎么觉得如许似藏有心事?”
“许是他近日忙于应试,人有些疲惫,”容决道,“待尘埃落定,他与几位好友出门散散心,自然就松快了。”
“可能吧。”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崔纭昕总觉得他并非因为科考才如此。
她不禁感慨:“果然是长大了,我越发看不透这孩子心中的主意了。”
“夫君,你说,他可是仍在怨我没能对阿璇施以援手?”
提及此事,容决将蹙眉的夫人揽进怀里,温言安慰:“如许是个明理的,他很快也要入仕,到时他见识过世态人情,自会想清楚你我当时的难处。”
崔纭昕暗自叹气,但愿吧。
*
两日后的金銮殿上,即文宣十七年三月十五及第进士的次序有了最终的定论。
一甲前三名,状元容清,榜眼朱缙,探花林尧晟。
金榜一放出来,京都坊市间众人接踵而来,聚首围观。
消息亦是第一时间飞入官员家中。
科考固然非同小可,但官员们借此瞧得是当今朝堂上的格局。
状元出自寒门,林家子弟又在朱家子弟后,可见林氏没落,朱氏崛起,三者将呈鼎足之势。
待成帝临轩唱了一甲前三的名,其余人等传胪结束后,诸位年轻才俊移步参加琼林宴。
沼浮渑酒渌,坻聚舜庖羶,一派金碧光景。
新科进士们幞头边簪着帝王赐予的罗帛花,推杯换盏间脸颊微红,衬得愈发风流。
此后,一甲三名以状元为首,着绯袍,跨御马,由礼部官员鸣锣开道,风风火火地出宫去了。
他们将绕街三圈,接受百姓的热情瞩目。
尤其是这三位公子都有着美仪容,少不了有掷果盈车的大阵仗。
热闹的动静便是禁内也有所听闻。
宁璇若与所思地望向声息的来源,奈何宫墙太高,只能闻其声。
“在看什么?”身旁突然出现的人影将宁璇吓了一跳。
来者正是刚参加琼林宴回来的钟晏如。
琼林宴对于进士们来说,并非只是一场庆祝功名的宴会,更是他们在各个党派面前的一次亮相。
而对于现身的皇子们,则是一次挑选、结识跟拉拢才俊们的机会。
这些臣子终究是要为皇室出谋划策,多与他们聊上几句,百利无一害。
但在宴会上,钟晏如端坐自若,并没有主动要与谁结交的意思。他摆出这幅疏离姿态,自以为炙手可热的进士不会自讨没趣,暗忖太子殿下性情古怪的传闻所言不虚。
四皇子则与他截然不同,执着酒盏非常热络地与进士们谈笑风生,礼贤下士的风范叫人觉着如沐春风。
钟晏如旁观了这场无聊至极的盛宴,只待成帝退场就跟着离开。
那种粉饰和睦的场所,哪里比得上他与宁璇待在一起来得静谧美好。
“外头的动静听着颇为喧嚣。”宁璇收回眼,道。
钟晏如:“御街夸官,一年方有一次,自然引得万人空巷。”
“阿璇不好奇容清可否考中吗?”
对方已经知晓了她的过往,宁璇也不避讳在他面前提前故人:“他是高中状元,还是名落孙山,都与我无关了。”
听见这个回答,钟晏如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明明他该高兴宁璇与容清分道扬镳,可打量着宁璇对待感情拿得起放得下,他又忍不住想,对方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这般潇洒地离这自己而去。
“阿璇恨过他吗?”
宁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愣怔片刻后答:“恨过的,任谁遭了背叛,都会生气。但恨他不会让我觉得好受,也不能改变现状,我何必要耗费这份心力呢?”
“有时候记性差些,向前看,总是要比留在原地强。人么,还是得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钟晏如点头,却不尽然赞同。
说到底,她还是不够恨容清,所以没有执念。
当然,钟晏如不耻于承认,自己就是不如宁璇心境开阔,始终介怀容清的存在,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那人去试探她的态度:“容清是今岁的状元。”
面上闪过讶然,宁璇说了句:“挺好的。”
他没有辜负宁兹远曾对他的期盼。
想起那人说考中以后会想方设法带自己出宫,她的眼睫翕动如蝶翅。
她垂着眼,错过了钟晏如眸底泛起的墨色波澜。
第50章 占取先机
春闱结束后, 紧接着要在南苑举行一次皇家狩猎。
帝王、皇室宗亲以及重臣都会前往。这般盛大的规模之下,负责统筹全局的兵部偕同内务府严阵以待,势必得确保一行人的安全。
然而在春蒐之前, 内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太子殿下某日竟咳出了血,沾血的帕子被小太监急匆匆地呈给成帝, 帝王大惊,起驾赶至东宫, 瞧见少年神情怏怏地卧在榻上,眼前已分辨不出昼夜黑白。
太医齐聚一堂,在挠头相商后, 以院判为首,所有太医面色沉重地走出内殿,在成帝跟前跪下来:“臣等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成帝抓着扶手, 鹰般锐利的目光似要将跪地的这些人戳出几个窟窿,“你们这是何意?”
“殿下的脉率无序, 乍疏乍密, 是病入膏肓之状。陛下,除非大罗神仙降世,殿下已是,已是……”那四个字哽在喉头,他怎么也吐不出来。
“已是什么?”成帝凝眉追问, “将话说清楚。”
院判磕响头,咬牙答说:“无力回天。”
果然,听闻此言的成帝拍案起身,雷霆之怒冲撞心脏,使得男人启唇前先咳了好几声。
夏邑忙稳住他, “陛下,您千万珍重圣体。”
诸位太医附和说:“臣等请陛下珍重圣体。”
成帝捂着胸膛,紧紧地盯牢院判,不死心地询问:“果真没有医治的法子了?”
院判根本不敢抬头,此刻落针可闻的沉默就是最终的答案。
或许是对一日的情形早有预判,成帝没再为难这群束手无策的太医,颓然跌坐回椅子上,“院判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爱卿,且先平身吧。”
院判起身,面带愧色。
“你与朕说实话,太子他,他还有多少光景?”这个问题如同一根尖锐的针,扎破了目下香袅金猊营造出来的宁静。
“声音低些,”君王隔着珠帘往里屋瞥了眼安歇的少年,“莫要惊扰他。”
“若用药吊着,不染其他病症,照此情形,至多再有个一年半载。但越到后头,殿下怕是神魂离体,只得飘忽度日,无法行动。”
换言之,便是行尸走肉,废人一个。
“朕知晓了,你也退下吧。”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这位爱子心切的君父疲态立显。
院判轻手轻脚地退却。
成帝站起身,径直往内殿走去,不想对上少年清明的眸子。
他这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后,比常人要淡,像是蒙着一层迷雾。
大抵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晏如。”男人轻声唤他。
钟晏如撩起眼皮,说:“父皇,我都听见了。”
成帝哑然。
反而是钟晏如还能挤出一道清浅的笑:“儿臣对自个的身子有数,父皇不必瞒我。”
“是朕对不住你。”成帝扯平唇线,目光哀恸。
少年摇摇头:“父皇莫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
他仰面望向虚空中的一处,露出缅怀的神情:“人总要走这么一遭的,能尽早下去与母后会合,您该替我感到高兴才是。”
“只是伤怀人生苦短,没机会长伴父皇左右尽孝。”钟晏如缓缓阖眼,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他越表现得懂事体贴,一旁的成帝以及夏封越是耳不忍闻,纷纷别开脸。
“说什么傻话呢,不是还有时间么,朕会继续为你悬赏名医的。”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道:“父皇,不要再平白折腾了。儿臣已然想开,打算安心度过剩下的每一日。”
“儿臣极少向父皇提什么要求,请父皇允诺儿臣这个心愿。”
成帝拗不过他,悠悠道:“朕依你。”
“多谢父皇恩典。”少年满意地展颜。
离开时,成帝留步叮嘱夏封跟宁璇,务必仔细照看太子。
两人忙不迭点头如鹌鹑。
帷帐内的钟晏如听着男人走远后,脸上变得毫无表情,抬手拭去眼角假惺惺的泪。
*
五日后的上午,春猎的部队浩浩荡荡地朝南苑行进。
四月初农闲时候,高悬的骄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钟晏如膝头搭着毯子,指骨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宁璇坐在边上沏茶,睇着他泰然从容的样子。
从皇宫到南苑的脚程约莫要一个时辰,但外面皆是军卫,她只能安分待在车里,无法挑帘张望。
“殿下此番可是有什么计划?”自那日钟晏如猝不及防地装做病危,她便依稀觉察到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听见她的疑问,少年睁开眼,语气平静:“没有。”
“我不信。”宁璇毫不示弱地回望。
钟晏如扫视过她紧绷着的脸,笑意含糊在胸间:“怎么这般聪明?”
“聪明些不好吗?”宁璇不解反问。
“当然好,聪明人总是招人稀罕的,”少年意有所指,“不过有时难得糊涂,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果然有安排,宁璇不由自主地抿唇,不安起来。
钟晏如面上荡开几分无奈,“瞧瞧,我都还没说什么呢,阿璇的眉心就已能夹起一道菜了,你如此轻易便紧张,我如何敢多说?”
并没有被他不正形的花腔迷惑,宁璇正色问:“殿下不肯与我坦白,究竟是怕我露相,还是到时事发想将我摘出去?”
钟晏如被她问得一顿,随即敷衍地回避她:“南苑内有一处载满了西府海棠,此次春猎持续五日,若得空,我带你去赏花,可好?”
宁璇气他没一句实话,移开脸不肯搭理他。
太子殿下哪里受得住她的冷落,转变态度巴巴地凑近,但说出的话还不是宁璇想听的:“一会儿你便能知道了,别同我置气。”
女孩不由分说,留给他一道背影。
钟晏如失笑,眉目却浮现凝重阴翳。
他原是想要从长计议的,毕竟还没琢磨出后续扳倒朱家与勉亲王的万全之策。
可他一闭眼就会想到那日宁璇的泪眼,想到林皇后唇边的污血。
他不想再等了。
距离真相被掩蔽,已经过去足足三年。
那些巨大的冤屈需要一个豁口。
就由某些人的鲜血,先来撕开头顶的这片乌云罢。
敌不动,那他便出其不意,率先占取先机。
*
五里一旌旗,在晴日下随风猎猎飘动。
护卫的军队首先入场布围,逐步缩小包围圈。依循古礼,“汤去三面”,留给牲畜逃跑求生的机会。
随后鼓笳声响,身着戎装的帝王骑着高头骏马,头一位进入猎场,皇室与百官依次跟在其后。
待到所有人入场,妃子公主以及官员随行的家眷们前往高台观礼。
钟晏如落座后,瞧见宁璇在四处张望,像是要寻找什么。
“勉亲王没来参加皇室狩猎。”他了然地开口。
宁璇不无遗憾地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悄悄蜷起。
自从知晓对方是自己的仇人后,她便想要亲眼见见他,将这位手上沾满人血的恶人的模样刻骨铭心。
“阿璇,放心,他迟早会得到报应。”看出她眸底的不甘,钟晏如劝慰道。
宁璇低声道是。
鼓声震天,一位导骑少年从队伍中驱马奔跑。
只见他一身干净利落的朱色翻领袍服,革带束出一截劲瘦的腰,脚蹬一匹雄武的棕马。
马仰起前蹄滞空,冲着晴空长嘶。天阳将马鬃照得根根分明,轮廓染上金色。
而他一手持着驯马的圆棍,另一只手臂上停着一只同样呈现赳赳之态的白鹰。
少年一个翻身下马,动作宛若行云流水,端的是意气风发:“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璇认得此人,对方是朱贵妃之子,四皇子钟澍。
成帝合掌拍手,叹道:“真是朕的好儿郎,后生可畏,赏。”
夏邑闻言步下台阶,将一枚螭龙纹白玉佩交到少年手中,四皇子面上戴笑行礼:“多谢父皇嘉赏。”
这厢四皇子夺得今日成帝手中的头彩,座上众人却不约而同地朝钟晏如落座的方向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或多或少都听闻了前阵子太子咯血的事。
将入暮春时节,太子殿下仍披着一件素色大氅,仿佛十分畏寒。再看少年的玉面,透着化不开的羸弱病气,与雄姿英发的四皇子截然不同。
钟晏如恍若不觉那些异样目光,静静看着场中受人瞩目的皇兄。
显然,对方并非只有开场那套花样,“启禀父皇,这是儿臣从外藩手中搜集到的一匹汗血宝马,此马目闪紫电,颈项高昂,是万里挑一的骏马。儿臣以为,好马当配盖世英雄,父皇春秋鼎盛,天底下莫之与京。”
他这番奉承之言可谓是正中君王下怀,成帝朗声大笑:“你有心了,朕稍后便骑此马驰骋狩猎。”
四皇子道:“父皇定能如虎添翼,猎得猛兽。”
历来皇家围猎,都会由帝王率先出手,立下大绥。
成帝离席前,仰头豪饮一壶温酒,背着木箭箙,跨上宝马。
他摸了摸马首,马儿起初有些躁动,但经他几次扯动缰绳勒紧,主动低耳降服。
成帝见状赞道:“果然是匹通人性的。”
一切准备就绪,有一阵雄浑的鼓声响起。男人双腿一夹,拽动马匹调头,向林子里奔去。
这片被皇室划定的禁苑内,草浅兽肥,为防万一,成帝身后跟着两位陪驾的带刀侍卫。
钟晏如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瓣。
第二声鼓响,诸位皇子上马奔腾,争先恐后。
到了第三声,几位世家子弟结伴入林,不欲争锋。
隔着遥远的距离,宁璇望进容清的眼眸。
这位新科状元,哦,不对,他已被钦点成为翰林院修撰,身旁簇拥着几位同侪,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身宝蓝色圆领袍服,衬得挺拔打眼。
少年的发髻间仅有一根白玉簪,保留了他一贯干净文秀的书卷气。
此刻他骑在马上,回眸看她。纵然神情不甚分明,但她能感受得出,对方心有千言万语。
“阿璇。”身侧的叫唤使得宁璇的心一颤。
宁璇飞快地收回眼,回应钟晏如:“殿下,你有何吩咐?”
钟晏如面色如常:“忽然觉着喉咙有些痒,阿璇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听见是这个请求,宁璇下意识松了口气。
说不上为何,她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还好他没有发现……
听见女孩呼气的声响,钟晏如脑中反复回忆着刚刚她与容清含情脉脉的眉眼官司,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时至今日,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自己带着宁璇参加的那场赏菊宴。
所以,彼时宁璇的走神怕也是因为瞧见了容清吧。
钟晏如越发庆幸他将计划提前,他需要一件关键的事,最好是替宁璇一家翻案,来彻底取代容清在她心中的地位。
无用的薄情郎,跟患难与共的盟友相比,自然是后者更能让宁璇动容。
“阿璇会骑马吗?”收敛起藏在暗处的心思,钟晏如见宁璇盯着几位骑马在边沿溜达的公主及贵女,问道。
“会,但不算擅长。”这话其实是自谦之词,她还能双足离开脚蹬,侧身策马奔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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