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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采花偷香


    是日, 听到钟晏如让自己搬至湫月轩的消息时,宁璇都要误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圆恬再次重复说这是夏封亲自告诉她的, 她这才相信。


    湫月轩显然被人重新收拾过,四处都很洁净。


    庭院里还种了两株木槿, 如今不是花期,唯有枝头嫩叶点点。


    地方不是曾经的景象, 与她曾经同住的人也已不在。


    说是搬到此处,但她哪里有什么行囊呢?身上穿着的华裳是钟晏如的,发间的玉簪、腕间的镯子, 也都是他给她选的。


    她仅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便是那块碎了的玉佩,但早就落入他之手,被他用帮她保管的名头扣着。


    这样想来,她住在湫月轩与景阳殿, 追根溯源,其实没什么分别。


    宁璇怏怏地靠在椅上, 情绪还是不高。


    她不由得开始思忖钟晏如将她挪到这儿住着的缘由, 是他厌倦了她吗?若真是这样,便是天大的好事降临。


    但昨日的他瞧着如常。


    单凭揣摩,她自然不能确定他的意思。


    很快她就歇了胡思乱想,打算等瞧见他再说。


    不料这一等竟是到了深夜,钟晏如也并未现身, 倒像是真要将她撇开不顾。


    清风明月俱过纱窗,屋里的宁璇终是又翻了个身。她不得不承认,她已习惯夜里有人抱着、贴着,习惯那个人身上火炉似的温度。


    她怎么可以对囚禁欺负自己的人产生依赖?这个认知叫宁璇如冬日口齿含冰一样清醒,越发没了睡意。


    正当其时, 窗缝那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在阒静的夜晚里很清晰。


    宁璇连忙坐直身子去瞧,来人一条腿才跨进来,另一条还在窗外——可不正是令她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


    被她抓了个正形,钟晏如面上也不见尴尬,坦然地继续动作,整个人进到屋子以后拍了拍衣袍,周身气度矜贵,哪里像是会做出半夜翻入女儿家闺房举止的人。


    他到底还是来了。


    那一刻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宁璇道:“好端端的,陛下为何不走正门?”


    钟晏如走向她,理所当然地开口:“采花偷香的盗贼,行事需得隐秘,不能惊动旁人。”


    语罢,他煞有介事地将手指恕在弯起的唇前,示意她噤声。


    宁璇无意陪他扮演,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可你已经惊动了我……”


    “我失败了吗?”他眼中笑意佻达,“未必。”


    没等被她反应过来,一枚吻猝不及防地落到她的唇角,又飞块地撤走,“这不就偷到了?”


    宁璇想她应该配合着笑笑,奈何被占便宜的是她,她几欲掀动唇瓣,愣是挤不出笑容。


    “你应当大喊大叫的。”钟晏如贴心地为她谋划。


    真将人叫过来,丢了颜面的不还是她。宁璇没好气地想。


    她抿着唇不说话,但透过她的神情,钟晏如岂能猜不到她都在想什么。


    好在即便她从头到尾都不配合,他也能将这出独角戏唱下去:“姑娘不叫人也不躲闪,莫非是对在下一见钟情不成?”


    年轻的郎君持有一副得天独厚的皮囊,笑起来自是格外晃眼。


    这两年里,钟晏如一反前些年,惯穿淡色的衣裳。


    登基伊始为让四方信服亮出的尖锐锋芒已被岁月化去,沉淀得深沉内敛。


    此刻他长身玉立,眉目清朗,不像是位高权重的帝王,却像是个温文无害的书生。


    宁璇迟来地意识到,或许当年第一次见他展颜微笑时,她便埋下了一颗心喜的种子,所以后来被他的伪装骗过,不愿意轻率地怀疑他。


    女娘眨了眨眼,算是捧场地开口:“陛下若去当戏子伶人,定能招徕宾客满座、一掷千金。”


    倘如细究,这话算是对他的辱没,但她就不能用对待正常人的想法待他,毕竟他还曾经亲口说愿意当狗呢……


    “这么说,阿璇也会来给我捧场喽?”他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把柄。


    得以叫佳人莞尔,当一回抛头露面的戏子又有何妨?


    她转开脑袋,懊悔祸从口出:“我没有这样讲。”


    钟晏如没追问下去,能将话套到这个地步,他已经非常满意,于是转移了话锋:“阿璇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在等我?”


    没想到换一个问题也两头是坑,宁璇垂着眼说:“午后我歇息了一个时辰,因此还不太困。”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听见前半句,见他仿佛相信她的说辞,宁璇松了口气。


    然而她还是放心早了,某人的后半句话里暗含揶揄,“我还以为,阿璇整整一日没见到我,心里该是有几分念着我的。”


    他定是悄悄埋伏在外头许久,将她的辗转反侧尽收眼底,这才来明知故问。


    她本可以争辩,却因为被人拆穿心思而发虚,是以如何都无法理直气壮地正面作答。


    宁璇急中生智,生硬且拙劣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说:“我突然觉得好困。”


    她一边说,一边扯着被子背过身躺下。


    随后,她听见钟晏如吃吃的笑声,似乎笑得前俯后仰。


    实在怪不得他,是她真的太可爱。


    须臾间,宁璇感到身侧多出一人。


    熟悉的降真香随着他的靠近浮动过来,她睁眼盯着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无声地滚动喉咙。


    他果然伸手将她环抱住,唇不知是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廓。


    有着被子作遮挡,对方的手顺着她逶迤的衣襟往下探,眼看着就要碰到危险的位置。


    她屏住呼吸,隔着被子拦住他的手:“……我今日来癸水了。”


    “我知晓,”钟晏如说话时将温热吐息喷洒在她的后颈,“我听圆


    恬说,下午你肚子又疼了许久,是不是?”


    她下意识颔首,忘了自己背对着他,他是瞧不见的。


    是了,这两年里他一直记着她每月的葵水是何时来,何时走。


    过目不忘的功夫被他用在谨记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大材小用,但哪怕再日理万机,他也没有搁置,每每周遄帮她号脉询问时,他总能准确地答出来。


    饶是宁璇再挑剔,也不能否认日常小事中他对她的心细。


    哪怕是她娘亲王娥,当年亦不见得能记住她的小日子,嘱咐她提前两日开始喝沙糖姜水。


    从前在荫县,她几乎没有经行腹痛的情况,估摸着是后来在宫中做事那几年,寒冬腊月也得沾凉水,这才逐渐开始犯疼。


    至于这两年,她疏于锻体,心中又郁结,身子骨越发地薄弱,因此每月屡屡腹痛,有时候疼得冷汗迭出,在榻上翻身打滚也不得缓解,只有饮下止痛的汤药方才好些。


    “我便是畜生,这时候也不会闹你。睡吧,明日得空我再帮你按按腿。”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按揉打圈。


    就像是煨着取暖的小火,过了一会儿,她的腹痛隐隐有所轻缓。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室内,宁璇听着他与自己的心跳,鼻头止不住地泛酸。


    原来是她误会了他。


    她就是这样不争气,明明恨他入骨,却还是会因为他对她的好而心软。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对她更好的人,也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坏。


    她矛盾的症结正是因为这个。


    他为何就不能坏到极点呢?那样她就不会上当……


    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肚子上那双手太暖和,宁璇最终还是渐渐阖上了眼。


    听见怀里的人气息绵长,钟晏如这才停下动作,很轻地亲了亲她的脸颊,默道:“好眠,我的阿璇。”


    他也不清楚让她搬离景阳殿、下令幽锋不必再盯着她这些给她空间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今日他习以为常地先回到景阳殿,踏遍所有角落没看见她的人影,那一刻心脏就像是坠下悬崖。


    即便后来记起她的去向,他依旧感到空落落的,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血肉。


    可那些补药对宁璇都不管用,他只能试试此法。


    如果她能多笑笑,他的心被凌迟千百刀也没有关系。


    *


    窗外的树木蓊郁,将夏日的艳阳挡得严严实实。


    宁璇起了煮茶的兴致,醇酽松香远飘,叫不识茶的圆恬都不禁出声感慨:“好香!姑娘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闻言,宁璇笑笑,不置可否。


    煮茶沏茶品茶都讲究静心,她不过是架势瞧着唬人,实则心里一点都不安定。


    出逃的念头始终没能落实成计划,而韶光易逝,转眼就又过去三个多月。


    春色寥落,暑气兴盛,时节流转更替,半点不等人。


    她该怎么办呢?女娘悄然的叹息被氤氲的茶气掩盖。


    宁璇没想到的是,翌日宫内便兴起了与她有关的风波,与此同时,她迎来了出宫的契机。


    辰时,她刚用过早膳不久,瞧见圆恬从外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这是怎么了?”按说女孩被钟晏如提点过,遇见一般的事情绝不会如此心急,所以一定是前朝后宫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真正站定在她面前,圆恬却又踟蹰,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你但说无妨。”宁璇平和道。


    圆恬这才慢悠悠地说起原委,原来是昨夜起,她被钟晏如金屋藏娇的事情走漏了风声,截至早上,消息已经从东苑传到了西苑,甚至飞入市井间,一传十、十传百。


    “也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乱嚼舌根子!”


    不同于圆恬的义愤填膺,宁璇心中并无多大起伏。便是世外桃源也有踪影,更别提她一个活生生的人住在后宫,无有可能被抹去痕迹。


    事情总有败露的一日。


    她转而道:“陛下可知晓了?”


    流言一旦传播,便如风吹野草,势不可挡,最是难控制。


    钟晏如这些年对外是寡欲明君的形象,如今被蜚语缠上,想必正焦头烂额。


    即便他自己不在意劳什子声名,皇室与朝臣也不会放过他。


    见她面色镇定,圆恬的心神也跟着稳住,答说:“陛下自然知道了,据说勃然大怒,已经开始搜查是谁起的头。”


    他有的忙了。宁璇想。


    第102章 甚嚣尘上


    丹陛前, 钟晏如看向身侧的老者。


    对方捋着一把灰白的美髯,启唇道:“陛下后宫里藏着的那位姑娘是谁?”


    “若非上不得台面,合该给人一个名分, 而后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流言将不攻自破。”


    “陛下今岁就要及冠了, 这个年纪,早就应当成家。”


    他所言跟适才那些激愤的朝臣没什么两样。


    这群老奸巨猾的旧臣, 不明着指摘他流言缠身,反而一逮着机会就开始催促他立后选妃生子,美名其曰为社稷为国祚, 总之都是为了他好。


    两年多前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话题再次他们被拿出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甚至还更加猖狂,纷纷用致仕请辞来要挟他。


    带头的那几位都是家中年轻一辈无有聪颖出众的子弟, 见家族式微,就打起了要靠出嫁女儿撑门楣的念头, 心思昭然若揭。


    若叫他们商议政事, 一个个呆若木鸡,又成了哑巴。


    真以为朝廷没了他们就不能转吗?


    他迟早将这群人通通打发回家,朝廷的银两可不是用来大发慈悲地供养废物的。


    钟晏如抬手捏了捏发痛的耳朵,对德王挑起眉梢,“老王爷不是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吗, 何必在我这儿装模做样?”


    对方身为宗正,在皇宫内有眼线也是应该的,只要有分寸,手没有伸得过长,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对方逾矩了。


    似是意外他的敏锐,德王惊愕地抬眼,听见他说:“既然一开始没说,王爷就该继续袖手旁观,有始有终才是。”


    “陛下当真要为一个女子背负骂名?”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藏着掖着也无益,德王索性挑明道。


    原先他之所以按下不表,是觉得钟晏如作为帝王,富有四海,宠幸一个心怡的女子算不得什么事。


    可后来宁璇病重的几日,青年罔顾朝政,言行疯魔,这让德王不得不从新考虑女娘在钟晏如心里的地位。


    “朕还以为老王爷是能够体恤我的,您不也为王妃娘娘破例了吗?”


    众所周知,德王妃在三十年前因心疾早逝,此后,德王没有娶妻纳妾,至今孑然一身。


    那年夺嫡,德王文韬武略,本也有机会问鼎皇位。


    恰逢德王妃产子后身体虚弱,他于是拒绝了君主交予的政务,专心在府上照顾发妻,由此被圣人挪出储君人选,无缘权争。


    提及王妃,男人的眸底流露出深切的怀念,随即收敛情绪接着讲正事:“但我只是王爷,而陛下是一国之君。地位之分亦是责任之分,陛下坐在皇位上,本就不能够随心所欲,事事如意。”


    “那是因为他们的手段太软弱,没能将权柄牢牢攥住,才会惧怕旁人的闲话。”


    青年的话着实骇人,是德王从未听过的见解:“朕是君主,注定不能事事都听从天下人的意见。后宫的事情归根到底是我一人的家事,难道说不立后不生子,会动摇朕的治国安民之心?民心向背不在于后宫有无皇后皇妃,也不在于龙椅上是谁,而在于黎民百姓能否温饱,是否有田可耕,有茅屋遮蔽风雪。”


    “只要万民能够安居立业,我无愧于王朝,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我自己。”


    “况且王爷应该清楚,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是为我所逼,


    不得已而屈从。往后,我不想再听见王爷说她的不是,否则休怪我目无尊长。你可以回去转告宗亲们,若他们有任何不满,就进宫当面与我对峙;若他们觉得我这皇帝当得不称职,望另请高明。”


    皇室宗亲们平白享有禄米,而这禄米从何而来,皆是百姓上缴的赋税,再由他这个皇帝按规制传令分发下去。


    但凡有些脑子的,就该知晓个中轻重。


    “我今日已将话说得足够明白,王爷不必再来试探我了。”


    德王心里明镜一般,青年说了那么多,其实无非就是两层意思。


    其一,他不在意流言诽谤,也不会放过借机搅浑水的人;其二,他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为那位宁姑娘空置后宫。


    这般天资,这般心志,倘非为情所困,本该是光风霁月的千古一帝。


    可惜了,可惜了,终究是人无完人。


    德王行礼答说:“是,臣定将圣意告知宗亲。”


    知晓自己暂时打消了这位长者掺和内廷的想法,钟晏如转身离开,留下德王注视着他高瘦的背影,神情深沉。


    *


    的确如宁璇所料,钟晏如直至午时,方才得空来到湫月轩。


    他拧着的眉心在瞧见她时,犹如被清风吹散阴霾,舒展开来。


    下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吃了一半的豆泡儿水,脸色刹那间又变得端肃。


    那琉璃做的碗沿甚至还悬挂着沁凉的水珠,碗里则向外冒着寒气。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宁璇与圆恬登时都有些心虚,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仿佛事不关己。


    一到夏日,周身燥热,宁璇怎么也管不住嘴,恨不能直接吃冰,纵然知晓来癸水时免不了遭罪,还是冒险贪凉。


    圆恬是有劝过的,奈何她执意想要吃,对方焉能不答应。


    “将凉食撤下去。”钟晏如冷冷道。


    圆恬赶忙趁此溜之大吉,于是仅剩下宁璇转过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阿璇。”


    他才刚刚唤她,她就掐断了他的话音,飞快地认错:“我知晓错了,接下来五日、”


    打量着他的神色,她果断一次又一次地改口:“十日、半个月总够久了,好吧,一个月我都不会碰凉食了,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向你发誓。”


    她这副步步退让的样子叫钟晏如忍俊不禁,末了无奈地道:“你啊你啊。”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宁璇见机挑起旁的话题,却也是她关心的:“听圆恬说,我在宫里的消息被传出去了。”


    “是,”提及此事,钟晏如沉下脸,眉眼笼着阴鸷,“我已抓着了泄密的人,好在他没有抖搂出你的姓名来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原以为此事背后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不想如今查到的人证物证都说明不过是个意外。


    然而他还是觉得其中有蹊跷。


    这些年他为推行新政,重新丈量清算各省土地,不曾手软,严惩打击了许多吞并民田的权贵,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包括某些皇室宗亲。明里暗里记恨他的人不胜枚举,他们想要用人言拽他下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这便是为何他叫身为宗正的德王出面传话。


    他们想要扒他们的皮,啖他的血,也就罢了。若敢将脏水往宁璇身上引,他一定会叫他们不得好死。


    眼底是针尖般的锐利,他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快将风波平定,还你耳根子清静。”


    “嗯,我信陛下能将事情处置好。”听见那些议论的人并不知晓她的姓名,宁璇悄然松了口气。


    若宁璇这两个字因这种风流韵事传得满城风雨,那曾被加封谥号的宁兹远也会受到牵连,她的家人们好不容易才洗清了身后名,她不想被她毁了。


    听见她信他,饶是钟晏如有意去压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唇,笑意扩散开来。


    早朝上那些嗡嗡的声响,霎那间就变得无关紧要。


    “所以,阿璇是在关心我吗?”


    这件事还得托他才能解决,是以宁璇不至于傻到这时候泼他冷水。


    左右不过是句哄人的话,她讲一讲身上也不会掉块肉。


    然而她还没说完“是”字,不期然就被对方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入他的骨血。


    “阿璇,早朝他们都逼我尽快立后以堵住悠悠之口,”钟晏如埋首嗅着她的馨香,“这群旧臣为老不尊,竟敢在朝堂上说教起我!”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会展露出几分稚拙的孩子气,啧啧抱怨。


    立后一事,是百官们的眼中钉,是钟晏如的肉中刺,也是她唯恐避之不及的话题。


    宁璇颤动眼睫,没敢言语,生怕招致祸患。


    幸而他看不见她犹疑的面色,她于是僵硬地抬起手,在他的后背拍了拍权作安抚。


    “阿璇。”钟晏如的抬头叫她的心跳险些停顿,她佯作平静地回视。


    就在她要觉得受不了时,他捏住她的面颊,不轻不重地往外扯了扯,语气分外幽怨,“阿璇不该与我同仇敌忾,替我一道骂他们吗?”


    “啊?”宁璇愣怔道,“背后说人坏话总归不好吧。”


    待她反应过来钟晏如的意图其实很简单纯粹,宁璇深感荒诞不经。


    对方师从当代大儒,自幼又接受皇家礼仪的教导,即便算不得循规蹈矩,却也是知礼守礼之人,加之他清高自尊,更是不屑于行此等事。


    但今日他抱着她,就像是寻常郎君,懒洋洋地向她撒娇。


    他这是在向她撒娇。


    想到这种可能,她忽然觉得搭在他背上的手好烫,好似要烧着了。


    钟晏如并不知晓她心中的波澜,“罢了,不为难你。我们阿璇宅心仁厚,做不来妄议他人之事……”


    说到最后,他低低地嘟哝:“但也要记得对我心软啊……”


    *


    但接下来三日,事情着实出乎了钟晏如的意料。


    流言的风向一转再转,甚嚣尘上,竟开始传起宫里头那位神秘的美人是被帝王掠来的,实则并不情愿,因此帝王迟迟没给她确认位分。


    爱恨情仇素来都是引人瞩目的话题,偏传谣之人是百姓,不能够用武力强制镇压。


    纵然钟晏如已经派人暗中去市井间引导扭转,但收效甚微。


    御书房内,林尧晟眼神扫过他桌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缓缓道:“除非你用另一件事情覆盖这消息,还必须得切中百姓的心才行。”


    钟晏如闻言望进他的眼,领会到对方所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前段时日他便偕同内阁商量出新政的最后一步,那就是在京都与江南试行推广纸印的宝钞。


    这两年王朝蒸蒸日上,京都坊市间的繁华自是不用多说。


    江南地带的发展才叫人惊喜。


    一国有一国的情势,一地又有一地的情势。南边山多地少,光是靠耕地,百姓们是如何也缴纳不上朝廷的夏秋租。


    为求出路,他们养蚕制丝种茶卖茶,平时再打渔补贴,方才能够过活。


    钟家的太祖皇帝,当时便体察四方,派遣使者从东南远行,开辟出最初的一条通往外国的水运路线,口岸于是兴起,双方因此互通有无,尤其是本国的丝绸瓷器,卖得极好,年年能为国库多增加一份收入。


    不幸的是,成帝在位期间,上梁不正下梁歪,东南口岸私贩泛滥,官商勾结从中取利,使得进项骤减,国库被蠹虫蛀得漏风。


    前年钟晏如下令重新整肃市舶司,一扫昔日贪腐之风,并督促船署修建更加坚实的船舶,不仅可以行驶更久更远,还能运载更多的货物。


    建出此船后,他命人下洋,又辟出新的两条商道,海面上复现开国初的盛景。


    是以有部分先觉的商人踊跃争取公凭出海,将生意做大,赚得盆满钵满,而率先买下织机的那批人也乘风直上,带动江南年收一年更比一年高。


    交易一多,银两的笨重与不方便就显现出来。


    再者说,官银的火耗也是一大痼疾,不知养肥了多少官吏的钱袋子。


    出于这诸多缘由,宝钞应运而生,但比起惯用的银子,这薄薄一张纸显然会被百姓质疑,因此钟晏如与内阁众臣商量了许久该如何防伪,最终确认纸币有几种固定的形制,用的是难以复刻工艺的水纹纸,其上再加盖官府印章并且隐藏有票号。


    此外,他们一并制有关律法规范,终于在这个月初议定。


    原本钟晏如是想要择定吉日下旨,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只好提前。


    “也只能如此了。”钟晏如斟酌再三,蹙着眉道。


    “要我说,你若早就立她为后,何至于牵扯出这些闹心的事来?”难得见他被难倒,林尧晟颇有些幸灾乐祸。


    钟晏如乜他一眼,凉得似冰,“我听闻家中老太君在给


    你议亲?”


    说起这个,林尧晟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竟连你也知晓了!当年入仕我便与他们说得好好的,我这辈子是不考虑娶妻成家的,结果这才三年不到呢,老太君那边就开始催着我相看。”


    “都是些素未谋面或是仅仅几面之缘的女子,哪里就能谈婚论嫁?”


    “朝堂上的事情我都忙不过来,岂有工夫应付后宅?好陛下,马上就要推行宝钞,我少不得为您鞍前马后,你帮我在长辈面前陈情,怎么样?”


    钟晏如笑笑,“林子臻,先齐家后治国,老太君一片慈心,你理应感恩领受。”


    林尧晟哪里会反应不过来他这是明晃晃的报复,没什么伤害力地反击:“心眼真小!”


    第103章 心如磐石


    宁璇的眼神落到院子里正在洒扫的宫女身上。


    她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 伺候她的宫女就会换一个人,毫无征兆,全凭钟晏如做主。


    宁璇不禁在心底暗数了下日子, 圆恬待在她身旁有三个多月,算是长了。


    或许她贪凉的事情不被发现, 女孩还能再多留几日。


    转瞬她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也罢,她与这些宫女彼此互为过客, 再怎么小心挽留,注定有分别的一日。


    新来的这个宫女名叫沉璧,大概是取自静影沉璧之意。


    人如其名, 对方身量高挑,性子沉静内敛,并没有刻意接近她或是讨好她,与安静的湫月轩融为一体。


    晨起她端来盥盆时, 宁璇无意间瞧见女孩虎口处生着厚茧,这显然不是因为做粗活长成的。


    此刻仔细观察她走路时的体态, 宁璇越发笃定, 她是个会武的。


    钟晏如将一个练家子派到她身边,究竟是意在保护她,还是监视她,个中深意唯有他自己知晓。


    “沉璧。”


    女孩闻言过来,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宁璇觉着沉璧的眼珠黑沉沉的,敛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可知晓夏封公公最近怎么了?”最近三日,前来走动送东西的都是夏伶。


    夏封作为钟晏如近旁的人,了解他的去向,就能旁敲侧击到钟晏如身上。


    沉璧一板一眼地答说:“夏封公公他……”


    正说着, 两道人影踏入廊庑,不是钟晏如与夏封又是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沉璧忙转身,朝着钟晏如欠身,礼数规矩。


    “平身,你且退下吧。”他对沉璧说话时,宁璇悄悄留了个心眼,可惜没发现对方的态度有何不同。


    “阿璇怎么平白问起了他?”


    宁璇可没忽视夏封刚刚走过来时的姿态,双腿一瘸一拐的,步履缓慢又小心。


    她原想实话实说,旋即想到钟晏如那无时无刻不发作的独占欲,话到嘴边改成:“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多谢宁姑娘挂念,”夏封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怯怯地看了眼身侧的人,不敢明说出自己还是因她的事被教训,“咱家做错了事,没能管好手底下的人,被陛下罚了十下杖责。”


    毕竟在外也是风头盛极的太监总管,说起挨罚的事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咱家躺在榻上休养呢。”


    原来是这样。


    宁璇点点头,也就是随口关切,“那该多歇息两日的。”


    没想到如此寻常的一句话过会儿竟成了导火线。


    对于外头眼下的情况,宁璇什么都不清楚。


    她在这湫月轩内,周身就像是被钟晏如围了个金钟罩。每日出入此地的都是他安排的人,口风极严,绝不会贸然告诉她钟晏如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从夏封脸上收回目光,她于是问起钟晏如流言是否已被控制住,不想他道:“阿璇关心自己,关心旁人,怎么就不肯分出一点心思给我呢?”


    这是什么话?此事不也与他有关吗?


    青年的语气出奇地冲,明明几日前他还在同她撒娇……


    怪道常有人云君心难测,反复无常。是她又一次犯傻,竟然会觉得他有所向好。


    宁璇不知自己是缘何惹到了对方,用沉默避开他的锋芒。


    “你都不问我忙活了大半日会不会累。”讲出这句埋在心中许久的埋怨,他陡然松弛了肩膀,浑身散发出极其疲倦的气息。


    跟前的女娘静静地看着他,无动于衷,像一尊永远不会显灵的玉像。


    林尧晟今日的话一语点醒梦中人,钟晏如忽然惊觉,宁璇的接受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如果她真接受了他,真关心他,应当主动提出与他成婚,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说什么相信他,只是哄他卖力气。


    “哈。”钟晏如别开脸,自嘲一笑。


    两年多的美梦还是被戳破了,假象果然不能够长久,他欺骗自己也得有个尽头。


    这笑声莫名刺耳惨然,叫宁璇听得拢其眉,启唇道:“你、”冷静点。


    他总是这样霸道,争吵时不准让她将话说完,“宁璇,朝臣跟皇室都在催促我立后选妃,你想要看看他们呈给我的折子吗?”


    宁璇不想看,但他从袖袋中取出折子强硬地塞到她手中。


    她迫不得已粗略地看完奏折上的字,其实不用看,她也能猜到内容,无非是他有失体统云云。


    她抬起眼,说:“他们为陛下考虑,出发点也是好的。”


    听清她的话,他那狗崽子似的湿漉漉的眼神立时变得凶狠起来,仿佛亮出尖齿要将她的脖颈咬断。


    但宁璇没多害怕,她不知听过他的多少威胁,“陛下将要及冠,的确应该立后,开枝散叶。”


    是他先要对她翻脸的,占着理的她凭何不能反驳。


    “你也赞同我娶妻生子……”怒气堵在喉头,钟晏如气得一时说不出话,言语稍顿,“阿璇,你要将我推给别的女子?”


    他举着那折子,身影一步步向她欺近:“我想要娶谁为妻,要谁为我孕育孩子,你心中没数吗?你怎么能,怎么能够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宁璇往后退,眉眼倔强地看着他,将手握紧成拳,是随时奋起反抗的姿态。


    是他强求在先,他有什么资格恨她无情?


    站定在距她一步之遥的位置,钟晏如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像狗一样眼巴巴地凑到你面前。”


    不,他已经算不得是一条狗了,牙齿跟利爪都没被磨平,是条最可怜的狗。


    可任凭他收敛克制,任凭他将心肝挖出来给她,她不想要,又何有用呢?


    听他越说越荒谬,她面容也显出愠色,“我不曾强求你这样做。”


    言外之意,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她。


    气氛随着这句话落绷紧到了极点。


    “阿璇,两年了,你终于肯对我说真话了。”青年无声地笑起来,薄唇扯起凉薄的弧度。


    宁璇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哪怕她穿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神太露|骨,似已将她的衣服剥了,替代唇舌舔过她的每一处。


    这人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他的怒火怎么会忽然化作汹涌的情谷欠!


    宁璇死死地抿住唇,转开脑袋躲开他的视线,脖颈拉扯出的线条纤长漂亮。


    瞧出她内里


    深藏的惧怕,钟晏如不会忘记两年前宁璇昏迷数日时他的后怕,下意识收敛了些:“怎么不敢看我,嗯?”


    此刻女娘性子上来,偏就吃他的激将法,梗着脖子看过来。


    于是当着她的面,他用力将奏折撕扯成碎片往虚空一抛,纸屑雪花似的倒映在宁璇的眸底:“阿璇,我的妻子只会是你,此刻你可瞧明白了?”


    纷纷扬扬的纸屑着地,活像是种不吉的征兆。


    宁璇的心似浸了水一般凉,明知道自己无处可逃,还是转身想要避开,却被


    觉察到的钟晏如紧紧地攥住了手腕。


    “你放开我!”下一刻,她被他抱起来,大步就往里屋走。


    宁璇奋力挣扎就像是岸边搁浅的鱼,倒真叫她折腾了下来,然而还没跑出去一步,她就又落入他的怀里。


    从门口到床榻,他们一路拉扯,连带着踢翻了好几把椅子。


    被他握住双手高压过头顶时,宁璇胸膛起伏喘着气,终于是放弃了。


    这是他主宰的地盘,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不过是徒劳之功。


    何况她越是反抗,他越是觉得爽……


    “跑啊,”他似笑非笑道,“阿璇怎么不跑了?”


    离得太近,宁璇可以感受到他哪儿都烫,布料遮掩下的月复月几块垒分明地硌着她的肋骨。


    几个深呼吸之后,她的理智已经差不多回归,不欲激怒他,也是不想理睬他。


    总归结果都是那一回事,他不会让自己吃亏。


    见她又作出这副破罐子破摔拒绝交流的样子,钟晏如气得牙痒。


    事态好像重返三年前宁璇最初发现他面目的时候,不同的是,宁璇更懂得如何扯紧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


    她不是心如止水吗,那他就搅乱她的心,誓要掀起狂澜激浪,让她跟自己一样不冷静。


    雷声大雨点小,当他的尖齿真正抵着她的皮月夫时,还是收起了力道。


    他舍不得咬痛她。


    钟晏如一面唾弃自己,一面迷恋地吻着她,从这亲昵中得到聊胜于无的暖意。


    须臾,宁璇的气息乱了,与他交融在一起。


    是吻又好像不是吻,烙印似的落在每一处。


    她想要掩面,可被他扣着手,眼睁睁地瞧他将自己当作饴糖吃。


    那是离她心脏最近的位置,薄薄的皮肉下就是鼓动不停的心,她浑身流淌着的血都源自此处。


    钟晏如早就想要吃掉宁璇的这颗心,还想要尝尝她的血,是冷是热。


    谷欠望像是带着倒刺的藤蔓,深深地扎入他的体内,叫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而她的血,便是他唯一的解药。


    咬下去的时刻,他抬起眼看她,疼痛与锋芒一并刺中宁璇,“唔……”


    只是留下了红印,皮都没破,何谈流血,但他知晓了问题的答案:“阿璇,你的心好冷好硬啊。”


    “其实你根本没有心对不对?这里装着的是块石头,所以我怎么也焐不热。”


    “为什么连一点点的爱都不能给我呢?”


    刚刚那般激烈的吻都没能让她失神,他这些含糊轻语却如石子投入宁璇的心湖,砸起涟漪万千。


    她要真如他所说的心如磐石该有多好,此刻就不会心痛。


    但宁璇不会说出来,扭曲纠缠的情愫已经失去了原貌,爱这个字不能让他们幸福,反如鸩毒令彼此都痛苦。


    一片叫人眩晕的炙热中,宁璇忽然感觉到一丝冰凉的潮意。


    那是……他的眼泪吗?


    她想要去看,可他先一步低下头,叫她无从得知。


    没有事先准备鱼鳔,钟晏如没打算做到最后,但也没关系,他照样多的是法子服侍她。


    他让她踩着他的肩,一如他当太子的时候,尚且没弄清她讨好自己的意图,就心甘情愿地做她的踏脚石。


    ……


    宁璇这才亲身体会到,原来放纵太过时是流不出泪的。


    好渴,她半耷着眼,毫不客气地使唤他。


    他翻身下榻倒了杯茶,喂到她嘴边。


    她仰着头克制地抿了口,温水流经嗓子,登时清润不少。


    “这就够了?”与她的口干舌燥截然迥异,钟晏如摸着她被汗水打湿后愈发显得莹润的脸,意味深长道,“再喝两口吧。”


    以为他是在关心她,宁璇没多想,又凑到碗边。


    她的唇瓣挨上茶水时,对方才慢悠悠地补上后面那句:“免得一会儿哭都哭不出来。”


    哪怕他对她说过一箩筐的浑话,女娘依旧听得竖起寒毛,被来不及吞咽的水呛得偏头直咳嗽。


    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她的余光碰巧对上他无法遮掩的月要带。


    她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而他甚至还没有来真的……


    要命。心思百转千回间,宁璇想到一个应付他的法子。


    虽说羞耻,不过总比累坏她要好。


    殊不知钟晏如并不打算顾及自己的感受,但当她的葇荑伸过来时,他的目光顷刻被浓重的暗色替代,“我这样帮你,行吗?”


    分明眸光是怯的,可言行又大胆地叫人咋舌。女娘根本没意识到,她的这种反差有多么吸引他这个疯子。


    “行啊,当然行。”如何也拒绝不了这样的她,钟晏如咬字很重。


    ……


    很快宁璇就后悔了,这件事远没有她设想得轻松。


    她忘记了钟晏如的不寻常,任凭她耗尽手段,也没让他偃旗息鼓。


    到后来,她气急败坏,想要毁约,却被他抓回来,手掌覆盖手背,仿佛与他当初教她写字、刻章是一样的。


    区别是他这次是在教坏她。


    宁璇一直都隐隐感觉到钟晏如很喜欢她的手,不然平时也不会惯常捏着她的手把玩,但她受不了他于此情此景在她耳边说:“我们阿璇的手好漂亮。”


    他刻意将嗓音压低,带着小钩子似的。


    “你能不能闭嘴、”宁璇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却拦不住他非要详细地给她描述。


    ……


    末了,钟晏如用巾帕仔细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曼言道:“谢谢阿璇。”


    青年眉眼含笑,哪里像遭受了心伤。


    宁璇抽回手,五指蜷缩起来,掌心的烫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退。


    翌日,从昨夜的混乱中抽离出来的宁璇很是懊恼。


    钟晏如自然已经离开湫月轩去上早朝,被他们弄倒的椅子亦归到原位。


    只有她累得不成样子,身上还存留着他的气息与印记。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宁璇扯起衾被,倒头睡回去——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到头了!


    第104章 天衣无缝


    翌日, 京城衙门外,皂隶们根据今早陛下才发布的旨意,向百姓们宣讲使用宝钞的利处。


    事关日常买卖, 不多时,城内万人空巷, 都翘首聚集在此听讲。


    “用这宝钞果真可以随时兑换银子吗?”众人都揣着一箩筐的疑问,在皂隶说话停顿的空当, 一人高声道。


    一呼百应,困惑不间断地朝被围住的皂隶砸去。


    “是啊,若我们拿着宝钞买东西, 别人不肯收该怎么办?”


    “依我看,银子用得好好的,作甚突然要换掉?”


    “那我手上的银子还能用嘛?”


    皂隶神情肃穆,对着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说:“诸位安静,听我说。”


    “圣上仁德英明, 只要你拿着真的宝钞, 绝对可以兑换到银子。


    如果碰到人胆敢拒收宝钞,那他就是藐视律法、违逆圣意,你拉着他到官府,官府自会为你做主。银子跟宝钞都是可以用的,没有荒废哪一者的说法……”


    百姓们竖起耳朵都听得分外认真, 皂隶回答完这个,回答那个,上下两张嘴皮子就没停过,应对自如。


    从他这儿得到详细确切的答复,众人原先心中对宝钞的抵触淡去不少。


    一直到晌午, 一批百姓散去,又一批百姓凑过来,口口相传,不出一日


    ,宝钞的妙用就能遍传京都。


    临近县衙的茶馆二楼,凭窗站着的黑色身影,在将底下熙攘的人声听了个大概后,如同鬼魅似地消失。


    *


    御书房内,钟晏如耳骨微动,从折子上抬起眼。


    早朝他宣布完宝钞一事后就让夏封喊退朝,直接将那些臣子的蠢蠢欲动扼杀在开口之前,因此耳畔总算没有遭受荼毒。


    幽锋出现在他面前,将民间对宝钞的反应向他禀告,“属下已经让几个兄弟乔装打扮混入人群帮陛下造势。”


    “我知晓了,你做得很好。”钟晏如点点头,目前事情又回到他的掌控之内。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宝钞吸引,过不了多久,流言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小。


    至于朝臣那儿,他们也不能僭越替他选妃,闹个几日自讨没趣,总会消停。


    况且正逢宝钞现世初期,各部都有得忙,他们便是有心盯着他立后,也没空。


    夏封端着茶水进屋时,幽锋已经不见人影。


    他悄悄去觑钟晏如的神色,见皇帝陛下的心情看着比昨日缓和不少,暗自松了口气。


    昨日湫月轩内的动静可不小,那会儿他虽然在外面回避,却也听见了些只言片语。


    他怎么也想不到,二位的争吵竟然会因自己而起。


    那一刻,他心惊胆战地想,他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回去之后,夏封一宿没敢阖眼,今早来到湫月轩伏侍帝王前,取出压箱底的几锭银子,吩咐新认的干儿子,若他此去不复返,好歹给他买副棺材。


    他等啊等,等到这时候,再愚笨的脑袋也算是回过味了。


    陛下宽厚,或许是念在这几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终究是没对他下手。


    得知自己的脑袋能够完好无损地呆在脖子上,夏封颇有些喜不自胜。


    “你在笑什么?”他等的就是钟晏如发问。


    “得先说好,咱家若说了冒犯的话,陛下可不能生气。”


    钟晏如挑起眉,语气淡淡地威胁:“我看那十下杖责还是轻了。”


    夏封的皮紧了紧,不敢再跟他卖关子,“咱家觉着,宁姑娘对陛下还是有情意的,不然怎么会与陛下床头吵架床尾和。”


    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是用在夫妻之间的话。


    纵然心知是夏封有意逢迎,他还是没忍住心曳神摇,想到夜里女娘不得其法地帮他,最后手掌心都被磨蹭红了……


    过了一夜,钟晏如其实也有些后悔。


    昨日是他昏了头,竟然将事情捅到宁璇那儿讨要说法。流言肆虐,朝臣威逼,桩桩件件与她有何干系,千错万错都该是他的错。


    “去问问阿璇醒了没,可用过午膳。”


    夏封道喏,暗喜自己说对了话。


    *


    宁璇隐隐感觉到自己发起了热症,但应该不严重,仅是神思有些迷糊。


    早上沉璧进来瞧过一次,那会儿她的不舒服尚未显现出来,以为是太疲累没歇息够,随意吃了些东西又钻回被榻。


    她懒得叫人,不想别人瞧见她这副病怏怏的模样,心里想着睡一觉也就挨过去了。


    最近她喝了太多苦臭的补药,连带着对奉旨开药的周遄也不满,再者说,要是被钟晏如知道,他少不得小题大做,极有可能会要她搬回景阳殿,日日紧盯。


    然而她还是没能逃过沉璧的探查,见连叫了几声屋里都无回应,沉璧连忙掀起帷帐,瞧见榻上女娘烧得泛红的脸后,即刻转身将情况告诉外头候着的夏封。


    过了一会儿,钟晏如与周遄前后脚踏入湫月轩。


    “这两年多宁姑娘大病小病不断,再坚实的体格也经不住这样的损耗,更别提她先天不足。”


    “陛下血气方刚,情不自禁也是在所难免,但房事上不宜太激烈……”


    说这些话时周遄几乎是豁出了脸面,钟晏如却神情镇定,“怪我。”


    耳边那些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嗡嗡的,宁璇听不太清,只觉得吵。


    好不容易交谈消停了,却来了人将她扶起来。


    身子又重又轻的,还有一股难闻的药味飘到鼻尖,宁璇眯着条眼缝,满面不虞。


    钟晏如低声哄她:“阿璇,张嘴喝药,喝了药你的病才能好。”


    怎么又要喝药……


    她单是嗅着那气味,舌苔便感觉到苦涩,于是缓缓抬手推开碗,表明了拒绝的意思。


    可对方不依不饶,复将汤碗移到她跟前,把对付稚童的招数用在她身上,“乖一些。”


    他为什么总是要欺负她,让她做不喜欢的事!


    她的难受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凭什么假惺惺地来管她?


    患病的不适放大了宁璇心中的怨愤,怒意不可抑制地涌上来,她气得身子都在颤抖,恨恨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喝,你拿远一点。”


    这么一句话已经泄掉她大半的力气。


    钟晏如却误以为她的病情加重,烧得人都迷糊了,准备强制将药给她灌下去。


    宁璇本就难受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见他听不懂她的话,旺盛的心火直往嗓子眼冒。


    然而没等她再启唇说话,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甚至来不及用手掩住脸,哇地将酸水与早上那会儿吃的一点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钟晏如反应过来时,他的半边身子都沾染了秽物,而他下意识拿开的汤药则免受殃及。


    一旁的夏封与沉璧皆瞧得心惊。


    众所周知,帝王爱洁,每日穿的衣裳都要熏过香。宁璇这么一吐,可谓是触及他的底线,但钟晏如恍若不觉,只顾心疼地帮女娘顺顺背,“还想要吐吗?”


    吐完之后,宁璇也还是感到胸闷,翕动鼻子急促地呼吸,虚弱到没法回应他的话。


    “还愣着做什么?”钟晏如终于将药碗搁下,看向另外两人道,“将布巾拿过来,再去端个痰盂。”


    好似如梦初醒,沉璧忙将布巾洗净拧干递过去,夏封麻溜地小跑出去寻痰盂。


    抓住他为自己擦拭嘴的手,宁璇费力地说:“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有沉璧留着照顾我就成。”


    多瞧他一眼,她都觉得犯恶心。


    但凡他还想要留点颜面走出湫月轩,就不该继续在她跟前晃。


    闻言,像是被寒风扫面,钟晏如有一刻的愣怔,唤她:“阿璇、”


    宁璇撇开他的手,蹙着眉说:“我叫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


    这下他不会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原想询问她为什么,可看着她的面色,他做出了退让。


    此刻的她受不住他的搅扰。


    “好,我这就离开,”钟晏如嗓音飘浮,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你先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我们改日再说。”


    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抚宁璇,毋宁说是在宽慰他自己。


    说完,他木然地站起来,似被抽去线的木偶。


    宁璇平静且残忍地打消了他的侥幸,“没有改日,钟晏如,我就是不想见到你,不需要理由。”


    事已至此,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钟晏如将拳攥紧再攥紧,还是那句话:“阿璇,你不要拿自个儿的身子同我置气。”


    “沉璧。”


    他转过身才动唇,沉璧便已心领神会他要交代什么:“陛下放心,奴婢会精心照料姑娘的。”


    拿到痰盂匆忙赶回的夏封迎面撞见面如金纸的他,惊呼:“陛下、”


    钟晏如眸底是欲来的潇潇骤雨,却不忘叮嘱:“将东西送进去,然后去太医院让周太医重新煎服汤药。”


    吐露完真言,宁璇极累地歪回榻上,任眼尾滑落出的泪将枕头洇湿。大抵是因为面颊过热,泪水的潮冷尤其清晰,叫她打了个寒战。


    当晚精神稍好了些,宁璇吩咐沉璧将湫月轩的大门掩上,闭门谢客,实则她心里明白,如若钟晏如真想见到他,这扇门是挡不住的。


    接下来两日,钟晏如不曾踏足湫月轩,又或许是他偷偷来了,没叫她知晓。


    总之,不用见他,她浑身都得以松快。


    这日午后,宁璇捏着鼻子饮尽汤药,将碗交给沉璧。


    女孩拿着碗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明显有话要说。


    “你、”


    “宁姑娘想不想要出宫?”


    她们的声音同时响起,沉璧胜在嘴快,率先将话说完。


    “你说什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宁璇直起身子倾向她。


    沉璧正色将适才的话重新讲了一遍,毫不畏惧地任宁璇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面容。


    女孩的表情不似在开玩笑,还没细问,宁璇的心就已经扑通扑通狂跳。


    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有法子助她离开?


    “出宫”的念头如同被捅破的泉眼,汩汩流水淌出来,使得她贫瘠的心田有了复苏的迹象。


    但很快,宁璇就先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纵然这附


    近只有她们二人,可她不能确定有无潜藏着钟晏如的耳目,故而她递了个眼神给沉璧,环顾起四周。


    “姑娘不必担心,这儿只有我们俩,”瞧出她的意图,沉璧道,“奴婢自幼习武,不会出错。”


    来到湫月轩的第一日,她就留了心眼观察,确认没有盯梢的暗卫,今日这才敢趁机跟宁璇提及此事。


    “奴婢的主子是德老王爷,而非陛下,奴婢进宫以及进湫月轩伺候姑娘都是受王爷指使,因此您请相信,奴婢是真的能够帮你离开皇宫。”


    “哪怕没能成事,奴婢身后也有王爷撑腰,不会叫你为难。”


    德老王爷?


    宁璇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为钟晏如宣读继位旨意那会儿,她与他至多是一面之缘,此后毫无交集,而他与钟晏如则是亲族,对方平白无故地为何会愿意违抗钟晏如来帮她?


    “德老王爷怎么想到要帮我呢?”


    沉璧早猜到她会有此疑虑,娓娓道来:“不久前听闻陛下对姑娘执念太深、做出强占之举的消息后,王爷深感痛心。王爷作为陛下的长辈,自然得替先帝与先皇后为你主持公道,不能让姑娘继续受委屈。”


    “当然,奴婢也不敢欺瞒姑娘,王爷他不尽然是为了帮您。这几日陛下恃权囚禁姑娘的流言传入朝野,不但有损其声名,还令整个皇室蒙羞。王爷想要将陛下从歧途上拉回来,让他立后生子、做回圣明君主。”


    “此事一举两得,对姑娘与陛下都好。只消姑娘点个头,奴婢便可以传信给王爷,随后王爷会制定计划助你远走高飞,替你准备好去别地生活的钱票。”


    这些日子,沉璧将她对钟晏如的厌恶瞧在眼里,料想她不会拒绝。


    果然,病中的女娘眼神猝然亮起,朝她郑重地颔首:“麻烦你帮我转告德老王爷,若他能助我离宫,宁璇感激不尽。”


    宁璇原是有些犹豫的,但听见沉璧肯承认德王的目的不纯,她就信了个七七八八。


    皇室最是注重子嗣繁衍,德王身为宗正,自然不乐意见钟晏如耗在她身上。


    如今她身无长物,陷于深宫,对方没有必要骗她。


    更关键的是,如果她错失这次机会,下一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她必须赌一回。


    见顺利地推进主子的任务,沉璧素来没什么神情的脸上也表露出几分喜色。


    翌日,沉璧便将宁璇最终的抉择告知德王,得到了对方回复的一封信笺。


    宁璇拆开信封,德王在信中言明他会暗中着手准备,请她稍安勿躁,再等一等。近日他才因流言一事与钟晏如生出龃龉,帝王心思谨慎,为免打草惊蛇,他需得暂且避避风头。


    阅完信后,她立刻将信烧毁,绝不留下把柄。


    两年多她都等下来了,自然不会急于一时。何况她如今心里瞧见希望,日子就有了盼头。


    现今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钟晏如面前伪装好,不能叫他看出端倪。


    心知自己在伪装上的道行不够高,与他相处多了会露馅,宁璇干脆直接拒绝与他见面。


    那厢钟晏如本以为等到女娘的病好了后,就可以找她好好谈谈,但宁璇对他的抗拒远比任何时刻都要严重,数次摔砸杯盏要他滚出去。


    稍微平静些时,她也不容许他靠得太近。


    一旦他作势要碰她,她就会亮出尖刺扎他,有一次他气不过想强硬地亲她,还没吻下去,宁璇就死死咬着唇开始掉眼泪。


    他哪里还能继续,无可奈何地退让开。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送走他后,宁璇都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与沉璧相视一笑。


    就这样一直僵持了一个多月,八月二十五那日,宁璇收到了德王最新的一封信。


    九月三日夜,他在宫中的线人会协助她设计一场走水。


    到时湫月轩忽然起火,身在其中的她来不及逃命,就此葬身火海。只有她以假死脱身,才能彻底地斩断他们之间的孽缘,让钟晏如死心。


    而沉璧会从旁帮她乔装,带她避开宫内侍卫的巡逻在鸡鸣时分以采买菜果的宫人的身份出宫去到城西,那儿有接应的马车送她尽快出城。


    至于离开以后的身份,她也不用操心,德王已为她办好路引与照身文牒。


    堪称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宁璇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紧紧贴在胸口,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时隔三年,她终于又可以看见宫外的喧嚣热闹了吗?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九月三日早,钟晏如忽然将沉璧调走了,宁璇的心因此悬了半日,生怕得到他发现一切的坏消息。


    幸而午时,沉璧悄悄现身让她安心,说这不过是个巧合,正好撞上帝王觉得该换掉她而已。


    即便她不是她的贴身宫女,今夜也会准时出现护送她逃离。


    两日前宁璇又跟钟晏如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她故意用冷言冷语想要将他赶走,要他把昔日温润的太子殿下还给她。


    钟晏如果然被激怒,扛起她放到榻上,眼眸里深重的欲似要将她给吞了。宁璇不想再跟他做那档子事,于是反手打了他一耳光,放出狠话。


    他那样高傲的人,一次次在她这儿碰壁,失去尊严,今日他不来湫月轩,也在宁璇的意料之中。


    初秋时节万物萧索,院内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零落,与尘土化为一处。


    不过站一会儿的这点工夫里,宁璇眼睁睁地看着两朵木槿花从枝头坠下来。


    “宁姑娘!”身后传来一道焦急又惊喜的叫唤,使得她转身去看。


    那是一位生面孔的宫女,梳着双平髻。


    女孩生着一双讨喜的杏眼,大而圆,像蝴蝶一般跳过来。


    宁璇眯了眯眼。


    好鲜活的人儿,恰似当年的青樾、司萍、晚晴、圆恬等等曾短暂陪伴过她的故人们,与几近要成为行尸走肉的自己截然不同。


    不过,只要今晚事成,她在明早就能脱胎换骨,嗅闻到宫墙外焕新的气息。


    光是思及此处,女娘的心便不由得轻盈了几分。


    “这儿是风口,仔细着凉,”对方抬手为她披上一件月色的大氅,絮叨道,“您不若回屋里吧,将窗棂打开,也能遥遥看见这木槿花。”


    这是拐弯抹角地劝她不要乱跑呢,宁璇心道。


    她或有所感地看向不远处的墙根,那里似乎掠过一点明黄的衣摆。


    是他来了……知道了宫女是带着钟晏如的命令来的,宁璇无意让对方为难,微微颔首。


    见她配合,婇薇眉目显然轻跃了下,连忙虚虚地托着她的手。


    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宁璇,婇薇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何她能同时令当今的帝王与御史大人为之倾心。


    眼前的宁璇面如芙蓉,双眸如含秋水,一弯秀眉笼着怎么也化不去的愁绪,削肩细腰如杨柳,周身的气质叫人忍不住去猜测她都遭遇过哪些奇事。


    这样的美人,虽不能说是倾国倾城,却自有韵致。


    难怪年轻阴鸷的帝王会罔顾朝野的反对,执意将她囚在后宫里,更恨不能将天上星摘来逗佳人一笑。


    难怪素来以温润有礼著称的御史大人会为她行僭越之举,对帝王大打出手。


    真真最难不过美人关呐。


    婇薇瞧得仔细,突然对上宁璇的眸子,意识到


    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心下一咯噔。


    来到湫月轩之前,管事的姑姑便苦口婆心地嘱咐她,惹了谁也不要惹这位宁姑娘动怒,今上知晓了非得将她扒皮拆骨不可。


    姑姑还说,在宁璇身边服侍的宫女没一个能待长久,这位主子定是个不好相与的。


    虽说对方模样看着温柔,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婇薇不敢侥幸。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她急中生智,咧嘴笑道,“姑娘不问问奴婢的姓名吗?”


    宁璇假作没看见女孩眼里的窥探,顺着她的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做婇薇,女字边的婇,蔷薇的薇,假使姑娘觉得拗口,唤奴婢小薇就好。当然,您若肯为奴婢赐个新名字,奴婢求之不得。”


    “婇薇,”宁璇曼言道,“是个好名字。”


    萍水相逢之人,明日便成过客。宁璇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定夺女孩的命运。


    婇薇见她不像是要追究,胸口聚起的气渐次散开,不再妄言。


    墙根处,夏封眼见得宁璇走进屋内,不禁去觑身前面色深沉的新帝。


    “陛下既然想见宁姑娘,何不上前呢?”


    钟晏如抬手去摸脸侧淡红的指印,仿佛又感受了一次当时被扇耳光的刺痛,然而皮肉上的痛楚远不及心里的难受。


    一想到那会儿宁璇眼底不加掩饰的憎恶,他的心就狠狠揪起。


    即便正受着钻心的疼,他面上不显:“她才说过不想看见我,我又何必凑上去惹她不悦?”


    “她气性一上来,全然不顾身子,便是服用再多的补药也不管用。”


    “走吧,回去。”话虽如此,还没走出两步,他就忍不住回望。


    谁能想到对外杀伐果断的帝王,竟也有百转柔肠呢?夏封将对方的挣扎悉数瞧在眼底,心道。


    然而两位主子间的龃龉,如何轮不到他这个下人来置喙。


    夏封为自己的爱莫能助幽幽叹了一口气。


    *


    宁璇回到屋子里后,用自己想要独处的由头让婇薇守在屋外。


    通常下午这个时辰她都要小憩一会儿,但今日她揣着心事,毫无睡意。


    她于是在屋里走了一圈,将角角落落都看遍。


    再怎么说,这里也承载了她……与钟晏如的许多记忆。


    只可惜今天她没能与钟晏如正面相见。这样也好,既然缘分将尽,没必要徒增忧扰。


    不远处景阳殿檐下的风铃传来铮然轻响,一串是她曾经为了逗钟晏如开心用石片制作的,另一串是后来钟晏如为了哄她开心亲手打磨的。


    此刻两串风铃大抵是被风吹得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舍。


    都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们之间的孽缘却是一开始就不该出现。


    宁璇垂下眼,不自觉将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死遁!


    第105章 囚鸟出笼(已死遁!)


    黄昏时, 染上霞光色彩的云朵层层铺陈在天边,红得像是火烧一般。


    想到一会儿要逃跑,因此宁璇多用了些晚膳, 随后便坐等时机,保存体力。


    她从没有觉得夜幕降临得如此缓慢过, 绞着手指心里很乱。


    成败就在今夜,倘如依旧出了岔子, 钟晏如一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重新将她锁起来。


    宁璇于是双手合十,向救苦救难的佛祖祈求自己能够顺利地离开。


    夜阑人静,卧榻旁的火烛也被她熄灭了。


    婇薇服侍她洗漱后, 便在偏房歇下,或许已经酣睡。


    窗棂那儿倏地传来动静,宁璇或有所感地看去,果然是沉璧, 女孩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皆穿着夜行衣, 蒙着面罩, 看不出模样。


    见到他们按时来到,她原本慌乱的心神定了定。


    沉璧压着嗓子,用仅有她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道,“姑娘放心,一切都已就绪。”


    她从背着的行囊里取出一套宫女的衣裳交给宁璇。


    待宁璇换好后, 另外两人开始往地上开始泼洒灯油,不多时,不大的内室弥漫开浓重的油味。


    火折子点起的那一刻,映亮宁璇坚定的眸底。


    她随手将其丢在博古架旁边,架上堆叠着不少书籍纸张, 遇着明火很快就能灼烧起来。


    油与火相碰,蹿起烈烈焰火。待完全扩散,这儿所有的痕迹都会沦为烟尘,什么都不留下。


    她刚刚换下的锦绣华裳已经被火点着,烧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亲眼见证他送她的衣裳被毁坏,宁璇的心中升起说不出的痛快。


    眼见得火势越来越旺,即将往他们几人落脚之处蔓延过来。沉璧拉起宁璇的手,催促道:“姑娘,我们该走了。”


    宁璇也知晓事情刻不容缓,赶紧随她翻出窗户,殿后的两人继续丢进去两个火折子,又将窗户封住。


    *


    景阳殿内案牍前,红烛垂泪。


    供帝王使用的灯油自然是最好的,烧起来甚至还有淡淡的清香。


    因宁璇与他怄气,钟晏如一连月余都将自己丢在政务中,想借此转移心里的烦躁,然而一到夜里,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全都翻涌上来。


    忆及曾经一低头就能瞧见怀里的温香暖玉,今时的孤枕如何能叫他安眠。


    许是太久没能歇息好,他阖上眼打了个盹儿。


    梦里四处都是灼灼烈火,艳红得如同血一般。


    一道他熟悉无比的身影处于大火中央,肆虐的火苗不长眼睛,烧上她的裙摆。


    再往上看,女娘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盛满了冷漠。


    火光那么亮,却暖不了她的面颊。被火烧该痛得面目全非才是,可宁璇无声无息地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阿璇——阿璇——”他的心一下子就高高提起,伸手想要将她从火海中救出来,然而没等他碰到她的一点衣角,她就已被熊熊大火吞噬,化为灰烬。


    “不要,不要!”


    那灰烬似雪一般,飘落在他的掌心,叫钟晏如目眦欲裂。


    钟晏如陡然睁开眼睛,梦境里的所见所闻太过逼真,以至于心一绞一绞地疼。


    是梦,还好只是梦。


    他抹去额头的冷汗,滚动喉头,将那阵后怕吞咽下肚。


    不行,他必须得去看一眼宁璇,确认她安然无恙地待在湫月轩内。


    他作势站起来的同时,殿门被嘭地推开。


    屋檐下的两串风铃叮当相撞,竟是断了线,落在玉阶上。


    秋风卷起一股难以掩盖的气味,竟与他在梦中嗅到的烧焦味吻合上了。


    接二连三的不吉征兆让钟晏如不由得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梦是醒。


    门缝里,一道影子连爬带滚地来到他跟前,“陛下,不好了!”


    待定睛一看,钟晏如对上夏封惨白的脸,听见他带着哭腔道出自己此刻最不想听见的话:“湫月轩走水了!”


    夏封的话音刚落,便见到帝王一言不发地往外跑。


    他也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夜色幽暗,唯有湫月轩四周,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火势远比梦里的还要大,一路上灰尘如柳絮似的飘散,落在他的发间。


    两人赶到时,太监宫女们已经开始提着水桶往殿宇上


    浇,可那火见风猛长,哪里是能够轻易扑灭的。


    大火模糊了视线,屋门又是紧闭的,根本瞧不见里头的情形。


    “她人呢?”他左右四顾,终于在前头找到了灰头土脸的婇薇。


    女孩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蛋上几条宽泪齐齐滑下,跪倒在震怒的帝王脚边,“宁姑娘怕是还在里面呢……”


    “都、都是奴婢的错,没能早点发现走水……”


    钟晏如的心急速地往下坠。


    正说着,火焰将房梁与牌匾都烧得掉了下来,哐当一声,震得他身形一晃。


    “陛下,您冷静些,”夏封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没什么底气地劝说,“宁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更有您的龙气庇护,一定不会出事的。”


    已经有侍卫开始冒着火破门,然而大火就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时而哔哩啪啦地爆个响,使得他们迟迟无法前行。


    冷静?他怎么可能做到冷静?


    一想到时间拖得越长,宁璇就越危险,他岂能坐以待毙?


    钟晏如挣开他的搀扶,脱下外袍将其浸入水缸里,飞快取出披在头上,将口鼻与后背都覆住,随后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来人啊,陛下您别做傻事!”夏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张口被烟尘呛得直咳嗽,却也顾不得其他,尖声喊道,“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


    火从门缝里透出来,烧得门外的地一片滚烫。


    钟晏如任凭火将背后的退路阻挡,好似没有知觉地往前闯,一脚踹开本就岌岌可危的门。


    屋内的态势更加糟糕,火焰跳跃得比人还高,逼得他寸步难行。


    炙烤热浪迎面而来,烧得青年眼眸通红。


    “阿璇,宁璇!”无人应答他焦灼的叫喊。


    这方炼狱中,他还没能说几句,就已经感受到快要窒息。


    影影绰绰地钟晏如看见前方似乎有个人影,他当即向那儿奔去:“阿璇,是你吗?”


    在他后脚赶紧追入屋内的幽锋正好瞧见他顶上一根横梁开始松动,变了脸色:“陛下,小心——”


    *


    宁璇随着沉璧疾走,黑夜里,对方牵着她的手腕,在无形之中给以她力量。


    奔跑当中,她终于记起三年前那次出逃的感觉。


    恐惧、慌乱,但更多的是豁出去之后追逐自由的欣喜。


    再度看见那扇曾经将她拦截下的宫门,宁璇沉寂许久的心咚咚作响,一对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角楼上的飞檐。


    距离宫门打开还要一段时间,她们于是躲藏在丛中伺机而动。


    这一路她都没来得及回头望,也不知道湫月轩那儿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这场火烧得如此猛烈,只怕庭院内的那几株木槿也活下去了。


    活不成也好,生长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本就委屈了它们。


    她都要离开了,还担心那些花儿的命运做甚?宁璇摇头甩去这没用的念头。


    采买的队伍推着独轮车出现,车上放置着稍后要满载菜果的木桶。


    沉璧与她相视一眼,悄然跟在队伍的末尾,与他们一道向宫门走去。守门的侍卫已经齐力推开沉重的宫门,等着检查他们的身份。


    宁璇垂着头,掩在袖中的手指紧紧地抠着掌心,生怕到了这个档口被发现。


    听见那句“且慢”时,她捏着一把汗,浑身被钉在那儿。


    “买好东西之后即刻回来,别在宫外逗留。”——原来没有对她们起疑。


    宁璇将心咽回肚子里,松开不自觉咬紧的齿关。


    为首的宫人喏喏道是,侍卫于是放行。


    之后,她脚下轻飘飘的好似踩着云,随队伍往外走。


    直至走出去好几步,宁璇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高高的宫墙,心里这才有了出宫的实感。


    她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不可思议的狂喜席卷宁璇的全身。


    她曾将这一步之遥视为天堑,今时今日迈出樊笼,却远比她想的要轻易。


    清晨的秋风扬起宁璇的发梢,她穿得其实有些单薄,但一点也不觉得冷。


    但她还不能高兴得太早,皇宫之外还有皇城,她的出逃尚未结束。


    离开侍卫的视线之后,宁璇与沉璧便脱离采买的队伍,重新换了身衣服去城西。


    等候已久的车夫见到二人,亮起眼睛,“事不宜迟,宁姑娘快上车吧。”


    沉璧做起最后的交代:“姑娘想要去哪儿,只管吩咐他就是。”


    “此去山高路远,望姑娘善自珍重,一路顺风。”


    纵然一开始沉璧接近她的意图并不纯粹,但这段时日相互交付信任,宁璇心中早已将她当作朋友,“多谢,你也千万照顾好自己。”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越是送别越是不舍。倘若有缘,即便分处海角天涯,也能重逢话喜。


    虽然她大抵永远也不会再踏足京都。


    宁璇放下帏子,遮蔽了沉璧的身影,跟车夫说:“我们走吧。”


    马车向城门驰去,听说车上坐着是德老王爷的远戚,守城的卫士爽快放行,甚至没要宁璇露面拿出路引。


    车夫是个憨实的汉子,提醒她道:“姑娘,我们已经出城了!”


    一切都顺利得叫她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切,行驶到郊外时,宁璇喊了声停。


    她雀跃地跳下马车,仰头看去。


    天边初初破晓,微弱的曙光驱散晨雾,红日被连绵青山吐哺出来,渐次往高处走,圆而明亮地照耀大地。


    一行大雁飞掠过太阳,啼声悠长。


    面对此情此景,宁璇顾不得在意车夫会怎样看她,张开双臂迎风大喊:“我自由了!”


    语罢,她忍不住淌泪,但是喜悦的泪水。


    九月初四,天高云淡,京郊平原处,囚鸟出笼。


    此后,深宫再无可怜人宁璇,天地间则多出了一个自在的灵魂。


    回到马车上时,女娘抹去眼泪,活脱脱像是换了个人,满面光采。


    “姑娘可想好了要去哪儿?”


    “麻烦你将我送去荫县。”倘非出现意外,离家的游子早在三年前就该回去了,幸而现在也不晚。


    她得去看看爹娘与弟弟,去他们的墓前说说话。


    第106章 剖心之痛


    生死存亡关头, 作为暗卫,幽锋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钟晏如做傻事,因此他追上帝王时, 当机立断往他的后颈劈下一记掌刀。


    彼时没能控制好力道,故而过了早朝时间, 钟晏如都没能醒转。


    自知违背了钟晏如的命令,幽锋已经领完三十下鞭打, 顶着血肉模糊来不及处理的后背赶来景阳殿。


    昏迷的期间,被传召而来的周遄小心翼翼地拿剪子划开钟晏如的袖口,在瞧见烧伤的情形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日后恢复得再好,这些疤痕只怕也无法消退。


    为了救宁璇,他当真是一点不顾自己的性命。


    宫殿内众人都是同样的想法,假使这位醒来以后知晓了有关女娘的噩耗, 该是何等模样?


    撑开眼皮的那一刻,失去知觉前的记忆全部涌入脑际。


    钟晏如直直地坐起来, 面色苍白得瘆人, 就近抓住夏封,问:“阿璇人呢,她没事吧?”


    他攥得太用力,像是要将他的腕骨都捏碎,此刻夏封却不敢提醒他, 唇瓣颤动怎么也说不出真相。


    他的支支吾吾让钟晏如有了最坏的猜测。


    那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足以叫他觉得呼吸不上来,“说啊,她到底如何了?”


    “宁姑娘她,她……”


    夏封急得递眼神给幽锋求助, 幽锋心知长痛不如短痛,消息总归是瞒不住的,据实以答:“陛下,火势太大了,将湫月轩烧得一片荒芜,宁姑娘她没能逃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帕子呈给钟晏如。


    钟晏如颤着手指接过帕子,展开后看见一根碎裂的玉簪,原本莹润的羊脂白玉被大火烧去了光泽,依稀还能瞧出其上的木槿花纹。


    那是他耗时半个多月亲手给她雕刻打磨的簪子。


    坚硬如玉簪都断裂了,人又如何能够死里逃生?


    最是浅显的道理,钟晏如却不愿意想明白。


    “怎么可能呢,”再抬起头时,他的眼角布满血丝,“她不会出事的,我日日都向佛祖祈求保佑她长命百岁……”


    “阿璇她不会撇下我的,她说了会永远陪着我。”


    “她不会死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翻身下榻,连鞋都没穿,攥着碎了的玉簪疾风一般往外冲。


    夏封手忙脚乱地被幽锋拉起来,两人一道追过去,“你也不拦着点陛下!”


    他们都已见过那具烧成焦炭似的尸体,堪称触目惊心。


    生前花儿似的一个女娘,死后却是这副凄惨的


    样子,哪怕是陌生人都会觉得不忍多看,何况是深爱她的钟晏如。


    幽锋没应声,心里知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让帝王见宁璇的尸身,他是不会相信这个事实的。


    钟晏如昨夜被烧着了脚,脚底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一磨,周遄算是白给他包扎了。


    血色洇湿纱布,在地上拖拽出一串染红的脚印,叫后头的夏封与幽锋看得心惊。


    被大火夷为平地的庭院内,钟晏如一眼就瞧见了那抹如雪的素白。


    大火烧了大半夜,空气里那股焦糊的气味挥之不散,疯狂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走到白布跟前时,钟晏如脚下一个趔趄,跪倒在这具尸体前,迟迟没伸手将布掀开。


    幽锋走到他身后,将后来搜查到的事情说与他听:“走水的时候,宁姑娘她从里头将房门锁上了。”


    “据她身边的宫女交代,两日前,她借口夜里怕黑命她去领了不少灯油,而屋里确有被烧毁的半个油桶……是以,属下推测,这火是宁姑娘自己放的。”


    身侧的帝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满头青丝凌乱地铺散在肩头,垂着眼睫,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实则钟晏如在将字字句句掰开了咀嚼,心里似被凌迟一般疼痛。


    原来她这些时日都在琢磨这些,为何他就没能看出来她的异样呢?


    活生生地承受烈火焚身之痛,那该有多疼呐。


    她得多恨他多厌恶他,才会用这种法子毁掉这具躯壳,叫他再也不能纠缠着她。


    她总说他心狠,可真正狠心的人明明是她啊,用这般惨烈的死法决绝地离开,不曾留给他只言片语。


    钟晏如几番滚动喉咙,终于还是掀起白布的一角。


    入目是一片黢黑,被烧得面容模糊,皮与骨黏连不清……


    饶是手下沾有不少人命的幽锋,都有些看不下去,胃里泛起恶寒。


    钟晏如却死死地瞪眼盯着,一寸一寸地辨认这究竟是不是宁璇。


    尸体与诸多证据摆在面前,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不是她呢?


    万一呢?


    当瞧见她腕间套着的那个镯子时,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轻声唤道:“阿璇……”


    五日前,他强硬地将一只嵌珍珠镶凤的金镯往她腕上带,手镯是特地按照她的尺寸打造的。


    凤鸟的纹样,非正宫皇后不能使用。他意在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闹,怎么折腾,她都是他认准的皇后。


    宁璇死了,他的阿璇死了。


    是他将她逼死了。


    他怎么不去死呢?


    巨大的哀伤似把钝刀插入胸膛又剖开,钟晏如张开嘴,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五脏六腑寸寸崩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往上冲,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绽开如妖艳的花,与泪齐齐滴下,染红了素白的布。


    那红与白何其刺眼,令他眼前发黑,再次失去意识。


    *


    历经整整两日的车程,宁璇终于抵达荫县。


    她挎着简单的一个包袱,与车夫挥手道别,“你已经帮了我良多,剩下的路由我自己走便好,有劳你回京后替我向王爷道谢。”


    虽说已经逃出来了,但以防钟晏如会回过味觉察出那场火的异常,循着蛛丝马迹搜寻到假死脱身的她,宁璇不敢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何况荫县是个处处都有可能碰见昔日熟人的地方,她更不能随意露面。


    就近在一家店里买了顶斗笠,她不紧不慢地走过纵横的街道,观览四周。


    日头不冷不热地照在身上,鼻尖是市井里混杂的烟火气,这般闲散又自在的日子,她盼望了整整六年,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宁璇的心飞扬起来,步履都不自觉变得轻快。


    不大的县里人声嘈杂,应该是朝廷重新管治过,又恢复了生机。


    起初那阵新奇过去后,宁璇滞后地感到难过。


    故地重游,这原是她生长的地方,此刻她却好像是个歇脚的过客。


    离家六年多,街旁的茶馆酒肆都已换了不知多少批,曾经她常踏足的糖水铺变成了成衣铺子,宁朏爱吃的那家酒楼前站着生面孔的店小二,正热情地吆喝。


    这儿还是荫县,却并非是她念想的荫县。


    从这条长街一直往西走,她的目的地是宁府与县衙。


    经过巷子时,宁璇忽然顿住,往深处看去。


    青石板绵延的尽头,窄窄的白墙边,柳记包子的木牌随意地摆在独轮车前面。木牌陈旧,甚至掉了漆。


    她且惊且喜地走过去,隔着斗笠垂下的面纱,认出了擀面的男子就是她熟识的柳叔。


    对方苍老了许多,两鬓间杂灰白,当他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宁璇心底有两种迥异的想法,既希望他认出自己,又害怕他认出自己。


    他像对待寻常客人一般询问她:“姑娘想要买肉包子,还是菜包子?肉包四钱一个,菜包二钱一个。”


    阔别许久,故人对面不相识。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她还是有些鼻酸,嗓音闷闷的:“一个肉包。”


    “好嘞!”男人打开笼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四溢开来。


    仔细瞧,他的腿疾还是没治好,行走间动作迟缓。曾经她不懂事,跟着几个嬉皮笑脸的大人学舌,叫他柳跛子,后来这事被宁兹远与王娥知道了,两人难得一致冷下脸教训她,随后领着她过来向他赔罪。


    男人却一点没生气,见她哭得鼻子通红,送她了一个新鲜蒸好的大包子,笑着说:“小娘子快瞧,这包子比你的脸还大哩。”


    肉包的个头没变,馅料饱满,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包子遮不住她的脸了。


    趁他转身的时候,宁璇数出十枚铜板。


    不相认也没关系,只要见到故人一切安好,她便也知足了。


    咬下香软的包子皮,鲜亮的肉汁争相流淌出来,正是她熟悉的味道。


    年幼的她心急,被烫得嘴巴破了皮,如今她再次被烫着,却没法向亲人吐舌头。


    直至拐到墙角,她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姑娘!你付多了六文钱。”


    宁璇没回头,抬起手摸到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


    吃完包子,她继续往前走。


    原以为宁府也该物是人非,或是入住了新的人家,或是空缺荒芜,却不想宅门前的牌匾竟仍挂着宁府二字,就连檐下的灯笼也是崭新的,红艳艳的,好像她从未离开过,那令她家人惨死的灾祸也从未发生。


    待定睛一看,她才发现牌匾上悬着一块新添的楠木牌匾,上书“文正流芳”。


    遒劲字迹,她想认不出都难。


    这竟是块御赐的匾额。


    钟晏如是何时题了字送来荫县的?他怎么从未与她提起过此事。


    没容得宁璇多想,洒扫的小厮忽然推开门,被驻足的她吓了一跳,“姑娘这是?”


    “哦,我是过路人,瞧见这儿居然有御赐的匾额,一时被吸引,”透过微开的门缝里,她瞥见里头被藩篱围着的金盏草以及干净整洁的一隅,心神一动,“敢问这宁府是什么来头?”


    可惜没等她多看几眼,小厮顺手就将门捎上。


    宁璇倍感遗憾地收回眼。


    “姑娘是外乡人吧。”对方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遍。


    “是。”宁璇话间稍顿,扯谎的瞬间舌苔漫开难言的苦涩。


    小厮于是长话短说:“这宁文正公曾是我荫县的县令,他啊就是咱们荫县的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勤勉为公。六年前他一家被奸人所害,蒙冤而死,幸而宁家小姐上京都敲响登闻鼓,当今圣上英明,亲自审理此案后还了宁县令清名,追封他为百官楷模。”


    听他口若悬河地讲起这段往事,宁璇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宁兹远


    早就被人遗忘,不想不仅洗脱了罪名,生前事迹还被广为流传。


    “这座宅子从前是宁大人一家居住的地方,圣上垂怜清臣,特意嘱咐保留原貌,命人不定时清扫,想来是留给那位宁小姐有朝一日回来住的。”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晓宁小姐的下落吗?”


    以免显得冒昧,她自圆其说,“同为女子,这位宁小姐为父申冤的勇敢叫我十分钦佩,我真想与她见上一面。”


    小厮摇摇头,“我不过是个奉命打扫的,哪里能知晓主人家的去处。”


    见宁璇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想到刚刚她听得格外认真,他好心道:“姑娘若真感兴趣,可以去附近的青陵山上走一趟。圣上在那儿为宁家满门立了碑,每逢清明时节,荫县百姓都会自发登山祭扫。”


    又是他……纵然宁璇恨钟晏如,却也不能抹杀他对宁家上下的恩情。


    倘非遇见他,她或许到现在也还没能为家人正名。


    离开皇宫已经三日,宁璇刻意不去想这个姓名,此刻却逃不过避不开。


    他大抵已经知晓了她的死讯,他会相信吗?


    以他的性子,面对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定要发疯吧。


    天高皇帝远,哪怕他再生气,再疯癫,也没法拿她怎么办。


    即便她告诉自己都是些过去的事了,心口却拥堵着,像是生了个肿块,不上不下。


    没关系的,宁璇宽慰自己道,忘却一个人总是需要点时间的。


    “姑娘,姑娘?”小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若没其他事要问,我得离开了。”


    宁璇归拢心神,看向他,道:“多谢,我也该走了。”


    话虽如此,没走出两步,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紧闭大门的宁府。


    她曾经住了整整十余年的家,如今将她拒之门外,焉能叫人不失落。但不进去也好,免得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触景生情,念起离世的家人。


    意外从小厮口中得知了墓碑的所在,她也省得再去县衙打听。


    宁璇先随意找到一家客栈落脚放下包袱,吃碗面填饱肚子后雇了辆车上青陵山。


    山里入秋早,青陵山路两旁,霜染枫叶万枝红。


    秋风飒飒,摇落潇潇红叶,宁璇跪在数块比邻的墓碑前,心很安静。


    可以看得出,荫县百姓的确经常过来,四围几乎没有什么杂草,碑前还摆了果子、吃食。


    将适才买的酒与摘的花放下,她道:“爹,娘,阿朏,我终于来看你们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清风,吹得坟前的矮草弯了弯。


    千言万语堆积于心,欲言又止。


    宁璇很想要挤出点笑容,可瞧着长眠此地与她阴阳相隔的他们,她笑不出来,“我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们……很想很想……”


    一直待到日暮,她方才起身,擦去嘴角边咸涩的泪,向他们承诺:“往后我会多来瞧瞧你们的。”


    如今她已是自由身,可以弥补上之前许许多多的缺憾。


    夕阳将女娘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山道上。


    最后一缕日光从指缝间溜走时,宁璇想好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


    那些本该是他们一家人共同游览的风景,她会一一前往。


    她要代替他们去四方游历,看遍山川湖海,看尽云卷云舒。


    她会活成最初自己期待的样子。


    第107章 悔不当初


    京城下了场雨, 屋外雾气潮湿,殿宇朦胧在烟雨中。


    沉静的熏香缭绕,殿内的几位却无法平静神思。


    德王、林怀钰与林尧晟站在檐下, 心思各异。


    此次急火伤及心脉,钟晏如至今昏迷未醒, 这已是第三日了。


    帝王圣体有恙,这绝不是件小事。


    朝臣们不似他们仨深谙内情, 忽然听闻君主罢朝三日,群龙无首,岂能不慌乱。


    要知晓, 钟晏如曾经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孱弱多病,这一病,不免牵扯出深埋在众人心底的担忧。


    三人闻讯匆忙进宫,齐聚在景阳殿, 万一发生不测,也好随机应变。


    不多时, 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随后,周遄拎着药箱走出来,朝他们行礼,嘱咐道:“陛下已经醒转,但情绪……不大好, 几位大人进去说话的时候注意着些,千万别刺激到他。”


    “有劳太医。”林怀钰颔首。


    人多口杂,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最终派出林怀钰进去探视。


    周遄说得一点没错,榻上的帝王脸色白得几乎病态, 抬起的眸子里空洞洞的,全无光采,像是勉强拼凑起来的玉,一碰即碎。


    “阿璇呢?”他张开干裂的唇,嗓音低哑如含砂粒,头一句便是问起宁璇。


    林怀钰拧着眉头,想说什么却又顾及他如今的情态,率先沉沉地叹息。


    这三日,他已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次气。


    倘若能预见今日之祸,彼时他一定会将二人拆散。


    好端端的一个女娘,被逼迫走上这条不归路,以死明志。


    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呐。思及此处,林怀钰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纵容小辈犯下过错,他这个当长辈的也难辞其咎。对方造的孽,他得替他来收拾残局。


    “我已将她送到万国寺,由方丈主持高僧们诵经超度三日,将她的尸身火化了,早入轮回。”


    钟晏如当即变了神情,急得眼眶刺红,“生前她便已忍受焚身之痛,如何能叫她死后再经历一遍?”


    “你非她,如何能知晓她不乐意?”


    见他执迷不悟,林怀钰淡淡道:“难不成要放到她尸身腐烂,也没个归处?化骨成灰,她好歹能走得体面些。”


    “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将她的骨灰送回营州荫县,立碑下葬。她是个向往自由的姑娘,对皇宫深恶痛绝,倘如你尚存几分良知,就不该阻拦她落叶归根。”


    字字句句都像是针,专往他的痛处扎,钟晏如的身子晃了晃。


    是啊,作为害死她的罪人,他哪里有资格对她的后事安排指手画脚?


    可她回了荫县,他想她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要他放手,倒不如将他的手砍掉。


    他为何没能被大火烧死呢?


    那样死去,也比如今失去她独活于世要来得好。


    两个极端的念头相互拉扯,仿佛要将他这副躯壳从中间撕扯成两半。


    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林怀钰权当他是默许了。


    “行了,”遇到这种事,青年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是应该的,林怀钰欲留给他空间安静消化,“你先好好歇息吧。”


    见林怀钰要走,他忙扯住男人的衣角,哀求道:“舅舅,你把她交给我,至少让我再陪着她一日,好不好?”


    “就一日……”他说着,泪水从眼尾簌簌滚落,像个无措寻求原谅的孩童。


    钟晏如是不爱哭的,自幼他便被周围的人要求成为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


    一般孩童还在为耍货争吵时,他已经学着正襟危坐,乖乖在书房待上一整日练字。


    课业上遇到难处,他也从不会用哭解决问题,总是冷静地攻克。


    林怀钰某次进宫看望林梓瑶时,对方垂着眼,忽然说她很希望太子可以多哭一哭闹一闹,那会儿的他不解其意,调侃她得了个聪颖听话的皇儿竟还不满足。


    后来他方才想明白,她这个做娘亲的是希望钟晏如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叫人省心,可以拥有寻常孩童的寻常喜乐。


    七岁之后,林怀钰唯一一次见他哭,是在林皇后的棺椁前。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瘦长如青竹,连落泪都是无声无息的,独自承担起莫大的委屈与恐惧,自此瞒着整个林家筹划起对成帝的复仇。


    今时今日,为了心爱的女娘,他再一次掉下眼泪,抛却颜面尊严,


    笨拙地重复:“求求你了、求求你……”


    钟晏如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在过早的年纪被迫收敛心思。


    那些没及时得到抒发的情绪郁积在心口,反而成了一把戳向钟晏如的利剑,让他变得偏执,患得患失,爱得痛苦又别扭,害己又害人。


    瞧见青年失魂落魄的模样,林怀钰终是心疼不忍,软下语气:“若瑜,事已至此,你且好自为之,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他到底是不敢轻信他,不敢给他接近宁璇的机会。


    “你让她安宁地走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怔然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钟晏如脱力地跪坐在榻上,抿着颤抖的唇。


    他哪里能安心地歇息呢。


    一闭上眼,宁璇的身影就浮上脑际,走马灯似的变换。


    她与金盏草交相辉映的明眸善睐曾驱散他眼前的黑雾,叫他重新活了一次。


    她在东宫的院子里认真地修剪海棠花枝,听到他的呼唤后小跑过来时,裙摆舒展如亭亭玉立的菡萏。


    他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她吃着长寿面悄然红了鼻子眼睛。


    她答应为他绣香囊后,他没跟她说过,他偷偷去侧厢看过她。


    女娘穿针引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灯如豆,却照得他心里好暖好满足。


    上元灯会上,她戴着难掩俏丽的玉兔面具,猜中灯谜后眼里的光芒比所有花灯加在一起还要耀目。


    他不要天上的星辰,只贪求她瞳仁里小小的自己。


    被阴谋诡计裹挟的日子,她抱着他,温言问他是不是很累。


    嗅着她身上干净如春阳的气息,他总能感到很安心,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搏斗,再劳累也是值得的。


    再到后来,她被金锁链吓得浑身都在颤抖,惧怕他的靠近。


    见到他们的喜服,她用怒目瞪着他,举着被血染红的簪子说恨他。


    出逃被抓回来后她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放过柳青樾,那一刻起她再没对他真心地笑过。


    前年年关,她安静地被他抱着,漂亮的脸上沉沉的,毫无波澜。


    几日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中,她像是疲惫失望到了极点,问他能不能将从前的钟晏如还给她……


    他怎么就一步步弄丢了那样美好的她呢?


    她说他恩将仇报,说得一点没错。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他哪里配得上拥有她?


    “阿璇,阿璇,”心痛到无法言说,钟晏如攥着那只残缺的玉簪,用力到被碎玉扎破掌心,“对不住,阿璇,是我对不住你。”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淌下,与手腕上鼓起的青筋交错,像是什么阴煞的符咒。


    年轻的帝王却恍若不觉,低声的呜咽犹如野兽哀鸣,在偌大的宫殿内回荡。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璇,我不能没有你……”


    迟来的醒悟与悔意如万蚁咬噬着他的心,蚕食他的血肉,挖空他的躯壳。


    好痛啊,全身没有一处不痛。


    直至哭到竭力,哭到眼眶里流不出泪,钟晏如瘫倒在榻上,脊背弯曲,身子蜷缩起来,仍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叫阿璇。


    好似这样能够赎罪,能够祈求她来入他的梦。


    哪怕她来打他、骂他,他也愿意啊。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夏封进来时被到处干涸的血迹吓了一大跳,“陛下,陛下!”


    明黄色的床榻上,帝王长发掩面,露出的眼眸沉寂,睫羽一眨不眨。


    倘非他的胸膛在起伏,夏封都要怀疑他……


    但瞧着他掌心可怖的伤口,也足以叫夏封哭丧着脸,“咱家知道您为宁姑娘伤怀,但您何苦折磨自个儿呢。”


    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月光投在榻前好似白霜。


    钟晏如恍惚间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他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我其实是在做梦,对不对?”


    “这肯定是场梦,”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好长的一个噩梦,我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我要赶紧醒过来,阿璇还在梦外等我呢。”


    一面说着,他一面走下床,径直往外走,似乎冥冥之中有指引。


    明明青年的面色平静如常,却无端叫夏封觉得毛骨悚然,哪里敢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再者说,甘愿沉浸在梦里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得让他自己意识到身处何地才管用。


    心里虽然害怕,夏封一咬牙,提了盏灯,还是跟上了他。


    假使钟晏如出了闪失,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钟晏如率先停在大殿门口,仰头去看空无一物的屋檐,“风铃呢?阿璇送我的风铃哪儿去了?”


    夏封连忙答道:“风铃线断了,咱家先将其收进了匣子里。”


    “赶明儿重新换根结实的线,还是挂在原来的位置。”


    夏封顺着他的话道喏,不敢告诉他风铃上的石片已摔得四分五裂,是黏合不起来的。


    青年话落,却更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弄。”


    那是宁璇正经赠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他不想假手他人。


    他继续走,一心寻找女娘的踪迹。


    夜雨萧索,时而刮起的风使得灯火晃动,昏暗洸忽。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走路时又没声息,在夜里像极了游魂,接连吓到了好几个太监宫女。


    罔顾他们慌张的赔罪,钟晏如朝着御花园深处的凉亭走去。


    夏封知晓他这是想看临近池边的那两株木槿。


    果然,他驻足在木槿花前,拿过宫灯仔细检查,越看越心惊。


    好几根树枝都耷拉下来,青黄的叶子皱缩卷曲,花凋落了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几日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咱家、咱家也不知道,兴许是昨日淋了雨烂了根……”


    钟晏如已经听不进去了,蹲踞下来拨弄泥土,果然摸到一手的潮湿。


    阿璇知道了肯定要伤心的,他怎么这么没用,连花都照料不好?


    他该怎么跟她交代呢?他向她承诺了要护住这两株木槿的。


    “去将花师找来,一定还能有救的。”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到哪里去寻花师?


    夏封欲哭无泪道:“陛下,这花儿枯萎了,再种一株便是。花师也曾说过,京都本就不适宜栽种木槿,你莫要太自责。”


    花可以再种,可人呢?人却回不来了。


    他想要救的究竟是花,还是人?


    京都不宜养花,深宫又何曾适宜住人?


    这些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时,一切虚妄的想法如泡影般幻灭,钟晏如终于回过味来,宁璇与木槿都真真切切地被他养死了。


    朝开暮落的,不只是木槿,还有他心爱的女娘。


    舜华绰约,可养花之人不懂得珍惜,空余嗟叹,悔不当初。


    他踉跄地起身,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至眼眶,再到面庞,好似几道透明的泪痕。


    钟晏如调转步子,再次去了趟湫月轩。


    经过雨水的洗涤,空气里的烧焦味已然消散,正如宁璇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也被烧毁干净。


    他拼命想要强留,终是什么都留不住。


    出来一圈,无功而返。


    回到空旷的寝殿时,他浑身都湿淋淋的,像是条丧家之犬。


    宁璇已有几个月没住在景阳殿,殿内她残留的气味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唯独还有一件她曾经穿过的宫女的衣裳,被他叠好收在榻边的柜笥里。


    这段时日她不允许他与她同床共枕,尤其想她的时候,他便将脸埋进布料里,猛烈深重地嗅闻,佯作她在身旁。


    此时此刻,他抱着衣裳,用脸颊去蹭衣襟,仿佛还可以拥抱着她。


    可它是件死物,没有宁璇的体温,比不上她的万一。


    此外


    ,或许是他抱了太多次,那股干净温暖的淡香被他身上的降真香覆盖,气味变得不纯粹了。


    钟晏如咬着齿关,越发地痛恨他自己。


    臭死了,臭死了。


    明明才沐浴过,他的气味怎么可以这么难闻!


    尽管如此,他仍旧割舍不下那点微末的香气,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轻耸鼻子,露出痛苦又着迷的神情。


    然而这气味总有消失的一日。


    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钟晏如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迷茫地发问:“阿璇,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殿内冷寂无声,衣服胸口处被帝王的泪洇湿,似擦不去的墨团。


    第108章 一蹶不振


    翌日清早, 宁璇的骨灰便被送往荫县,由林家的暗卫护送。


    钟晏如并未现身阻拦,将自己封锁在景阳殿内。


    床榻上, 香囊,破碎的风铃、玉簪, 玉兔面具,留有他们指印的白纸, 他们一道雕刻的玉章,全部与宁璇有关的物件都被陈列出来。


    而他被这些东西围绕着,由此得到聊胜于无的慰藉。


    想到她的骨灰大约已经离开皇城, 钟晏如对自己说,瞧,放手也没那么难。


    倘若从前他就能及时抽手,也不至于叫她香消玉殒。


    思及此处, 他的心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犯疼。


    “阿璇……”


    他仍旧不愿接受宁璇的离开,于是过得昏天暗地, 企图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实则心狠的女娘根本没有入他的梦,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文武百官迟迟都没等到帝王现身。


    知晓底细的林怀钰被他们成群地堵住询问, 他哪里能明说这桩堪称造孽的事情,只得含糊其辞,三言两语带过。


    林怀钰面上不显,心里也是急的。


    再这么拖下去,人心不免动荡, 钟晏如这皇位未必还能坐稳。


    于是林怀钰叫林尧晟再次入宫探望,期冀钟晏如能够听得进同龄人之间的劝说。


    他身为一国之君,在其位谋其政,自然得对王朝与百姓负责,岂能不顾朝政,耽于情伤一蹶不振?


    林尧晟道是,心中却没底。


    他比林怀钰知道的更多,清楚钟晏如对宁璇的执念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人在的时候他都要借酒消愁,宁璇这一死,只怕要将他的三魂五魄都给带走了。


    莫说是处理朝事,他未必能将自己照顾好。


    立在宫门前,身负全族期待的林尧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且慢,林大人。”身后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


    林尧晟偏首,在看清来者是谁后目露惊愕,“容大人。”


    这几日,同样称病的还有容清。


    对方明显还未好全,俊秀的脸庞比素色的衣裳还要惨白,似是清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变得凸出了。


    他忽然抱恙显然与宁璇的死脱不了干系。


    一对君臣,竟然为同一个女子牵肠挂肚,当真是难得一闻。


    天之骄子间总是少不了相互比较的,何况他们是同年登科的进士。


    很早之前,林尧晟便从旁人口中或多或少地听到过容清的姓名以及他的文章,同样活在赞誉之中的林尧晟自然而然地对这位青年生出了好奇心,想要探探他是否名不虚传。


    未曾料想他们的第一次切磋就是在科考上,对方胜过他成为状元。但林尧晟不觉得殿试的结果能代表一切,倘如容清只会空谈,那便也不值得他结交。


    后来钟晏如有意提拔容清,他们的交集才逐渐多了起来。


    御书房内,容清与他一道坐在最末的位置。


    对方话很少,但每次开口,不紧不慢,总能说到关窍上。


    一来二去,林尧晟开始主动与他交谈,了解得越多,越是钦佩叹服此人的品行才学,颇有些相见恨晚。


    这么多年来,除了钟晏如,容清是第二个入了他眼的同辈。


    平素容清性子澹泊无争,那会儿青年胆敢在朝堂上公然向帝王请求赐婚,林尧晟既吃惊,又实打实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两边都是无法割舍的好友,得罪哪一方都非他所愿,故而林尧晟有一段时日刻意躲着这位同僚。


    幸而钟晏如是个拎得清的,没有因私情耽搁任用容清。


    这两年里,君臣之间公事公办,再无更多瓜葛。


    可世事难料,谁承想,今时今日他得安慰两个痴情郎。


    “如许兄,你、”林尧晟婉言劝道,“你千万珍重身子。”


    容清颔首道多谢,眉宇间的伤痛没能消减半分。


    起初得知宁璇的死讯时,他深感不可置信,可容决面色沉痛不似作假,他方才不得不相信。


    与宁璇的最后一面历历在目,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何当初明知她是刻意与自己撇清关系,却在最后一步退缩,没能坚持将她带离苦海。


    而之后的两年多里,他也没能朝她伸出援手,一次都没有,因为他不敢面对那日的屈辱,不敢面对自己卑劣的欲念。


    他曾向宁兹远与王娥承诺过,来日定会竭尽所能护佑宁璇,可他丝毫没做到。


    宁璇那样坚韧的性子,该是经历了多少委屈绝望,才会毅然决然地赴死。


    他恨自己的懦弱,间接逼死了孤立无助的她。


    他更恨强硬禁锢她的钟晏如,若非他用滔天权势胁迫宁璇,她又何至于违背意愿待在深宫,愤懑自戕。


    有那么一瞬,他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进皇宫,叫那自以为是的帝王以命偿命。


    可木已成舟,即便钟晏如死,他的宁璇再也回不来了。


    会甜甜地唤他“小清哥哥”的女娘不会醒过来了。


    而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曾经那样贪玩不喜拘束的女娘,死后却被囿于小小的盒中。光是想到这些,容清的心就如刀绞,掀起惊天骇浪。


    “还没问如许兄怎么也要进宫?”按说臣子无诏,是不能随意出入宫廷的,林尧晟没听说钟晏如有传旨宣他。


    容清敛起眸底的沉痛,道,“想必我与子臻你的来意是一样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无故荒废朝政,身为臣子,我不能作壁上观,是以入宫进谏。”


    他语气凛然,似乎不掺杂情仇恩怨,满心只为社稷。


    林尧晟于是将那点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担忧咽下肚,为自己险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惭愧。


    多出一人劝说,他的把握就多上一分。


    容清明事理,能言善辩,对方肯帮忙,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那正好,如许兄请随我来吧。”


    只是二人都没想到,他们等了许久,等来的是一脸焦急的夏封。


    “陛下呢?”林尧晟扫过他额角淋漓的汗,觉察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夏封搓着手,欲哭无泪:“咱家正要与大人说这事呢,今早陛下就不见了人影,咱家将景阳殿附近、整片东苑挨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寻到陛下。”


    “大人您说,陛下不会做傻事吧?”话才出口,夏封旋即反应过来,连声道“呸”,毫不客气地掌起自己这张破嘴。


    妄议主子,他是嫌命太长了。


    林尧晟霍然站起身,眉目凝重,“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连人都能看丢?”


    夏封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顶着几下就被打红肿的脸,惶恐不已。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容清拉住他,看向地上的夏封,“昨夜睡前陛下可还在景阳殿?”


    “在的,夜里是咱家守着,没听见殿内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身侧的人问话极有条理,林尧晟亦稳住心神,“陛下应当就在皇宫里,去不了别的地方。”


    “可派人去通知德老王爷了?”


    帝王离奇失踪,此刻需要位能够主持局面的人。


    “咱家已让人去请了。”夏封答说。


    “夏公公,你是跟在陛下身旁的人,你且再仔细想想,陛下有可能会去何处?”容清循循善诱道。


    “咱家想想,想想、”夏封也想要冷静下来,可近日的风波一起


    接着一起,他不过是个看主子脸色办事的太监,实在是焦头烂额,难以应付。


    才抹去脑门上的汗,顷刻就又沁出了一层。


    电光石火之间,他急中生智,想到被他遗漏的一处,并且越想越觉得钟晏如非常有可能在那儿!


    “林大人,容大人!咱家好像、”


    没等他说完,林尧晟截断他的话,“请带路吧。”


    他们跟随夏封来到一处阴冷的宫殿,直至推开门前,林尧晟仍旧持怀疑态度。


    但很快,他就瞧见了叫他瞪大眼睛的一幕。


    帝王怀抱着玄色牌位,阖眼躺在棺椁内,而他的身旁,摆放着一件略显陈旧的宫女衣裳,以及零零碎碎的物件。


    幽微烛火在帝王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宛如无瑕玉雕上蔓延的裂纹。


    他们靠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如此清晰,棺椁里的人却没有睁眼,一动不动。


    “陛下。”忍下心中发毛的不适,林尧晟叫道。


    钟晏如依旧没有反应。


    林尧晟紧蹙眉头,伸手去碰他,距离他手臂一寸的时候,钟晏如猝然掀起眼睫。


    林尧晟胸前堵着的那口气还没散去,就听见他冷声说:“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出去!现在就出去,不要来打搅我。”


    他紧抱着牌位,浑身绷着,狭长的眼里满是提防,像只守护洞穴的猛兽。


    “若瑜,你冷静一点,”林尧晟退后一步,向他摊开手,“想想舅舅,想想祖父,你还有我们这么多的亲人,你千万别犯傻。”


    “母后不在了,阿璇也不在了。”


    活了十九年,一切挽留如镜花水月,他深爱的人纷纷离他而去,他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钟晏如自嘲一笑,琉璃似的眼睛变得灰暗,轻声呢喃:“我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呢?”


    倒不如随她们去了,九泉之下,他或许还能追得上宁璇的魂魄。


    从进来的一刻起,容清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钟晏如。


    在他看清那牌位上雕刻着的字后,恨意不可遏制地翻滚,几乎要戳穿心脏。


    吾妻阿璇之位。


    事到如今,他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敢纠缠着宁璇!


    “陛下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偌大的殿内,响起容清冰霜似的嗓音,“是你害得她无处可逃、唯有一死,你怎么好意思装作一往情深?”


    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林尧晟转头看见钟晏如的脸色近乎透白,眼眶则一点点地变红,氤氲着水雾。


    “容清,你快别说了。”倘若知晓这位是来火上浇油的,林尧晟刚刚绝不会将他领进宫。


    钟晏如本就有了寻短见的念头,他还要出言刺激,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


    “为何不让我说?”容清挑起眉梢,拔高音调,“我说的句句属实,难不成陛下敢做,却不敢听人说实话吗?”


    “犯下过错却不敢承担,反而意图一死了之躲避事实,你不仅对不起阿璇,还对不起所有人。”


    他一步步趋前,趁着钟晏如愣怔,硬是将那牌位夺了过来,砸在地上:“宁璇她并非你的妻子,生前不是,死了更不会是,还望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的妹妹。”


    见状,钟晏如终于有了反应,翻出棺椁捡拾起牌位,小心翼翼地指腹摩挲掉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用猩红的眼瞪着容清:“容清,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容清垂着眼,自上而下地睨他,目光没有温度,“臣今日来面圣,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陛下最好将臣杀了,臣也好去与阿璇团聚。”


    “同理,陛下想要求死,微臣亦不会阻拦,只会拍手道好。若是阿璇在天之灵得知,定然也瞧不起陛下之举。”


    来之前,容清就已思忖了千万遍该如何劝谏。显然,应对钟晏如不能用等闲的办法,若说他有什么软肋把柄,那便是宁璇。


    假使拿住了他的“七窍”,他还是执迷不悟,容清也无能为力了。


    “陛下只顾私欲,毫不在意天下百姓,不堪为帝王,死后应当入无间地狱,受尽惩处,而阿璇一生行善,寿数夭折,自然会去往净土享乐。”


    “你不会与她再相见的。”


    太狠了。


    就连林尧晟都有些听不下去,遑论是钟晏如。


    他像是被雷霆闪电击中一般,满脑子都是最后那句话,呆滞地钉在原地,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陛下!”德王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瞧见钟晏如安然无恙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觉察到殿内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出言调解道:“这是怎么了?”


    容清见好就收:“话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臣先行告退。”


    “德王爷。”离开前,他不忘向长者敛衽行礼。


    林尧晟瞧着眼前的残局,尤其是默然不语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钟晏如,烦躁地抓挠了把头发。


    好歹是让夏封将行尸走肉似的人送回景阳殿,他才有机会与德王言明适才的情形。


    听闻钟晏如竟然有意求死,德王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宁璇假死,帝王伤心几日便也罢了,最终会归于平静,开始新的生活。


    谁承想宁璇就像是那封着刀锋的刀鞘,一旦没了她,钟晏如的疯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


    他这一步走得究竟是对是错,德王暂时有些拿不准了。


    “千万叫伏侍陛下的人盯得紧些。”


    林尧晟沉着面容道是。


    第109章 储君人选


    距离宁璇命丧大火, 已过了一个月。


    清晨时分,秋阳透过隔扇门的缝隙,照清屋内万千粉尘, 飞舞如雪。


    钟晏如推开窗棂,暌违已久的日光颇有些刺眼, 他半眯着眼,终于唤人进来收拾, 除了床榻,其余角落都该被好好清扫一番。


    夏封瞧着主子沉静的容颜,几乎要喜极而泣。


    “替我更衣吧。”钟晏如看着镜台里的自己, 险些认不出来这是他。


    许是太久不见天日,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瘦削得有些脱相,眉眼没精神地耷着, 不修边幅,整个人阴冷如幽穴里的老鼠。


    很难看的一张脸。他如是点评。


    都道为悦己者容, 想到从前自己分明嫌恶容清那副文人雅士般的素净打扮, 却还是命人裁了相似的衣裳只为让宁璇能够多看他两眼,钟晏如扯动唇瓣,讥讽地笑笑。


    夏封替他用篦子梳着发髻,瞧见青丝里间杂着的灰白时不禁抖了下手。


    “怎么了?”他的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钟晏如的眼底。


    “没什么,”夏封心虚地错开眼, “咱家就是想到,陛下还能赶得上及冠礼呢。”


    二十及冠,本该是男子风华正茂的岁数。而他的主子,已经悄然长出白发。


    心内思虑何其深重,方催得少年白头?


    夏封越想越不是滋味。


    钟晏如双目不盲, 自然看见了他鬓边的白发,并不以为意。


    再度戴上那沉重的十二珠冕旒,就好似戴上了枷锁。


    他们说得没错,当初他既然选择成为帝王,就该有始有终。


    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有斯人远矣。


    他的腰间还是系着宁璇给他绣那枚的旧香囊,脱了线的部分被他自己重新缝补上,针脚粗糙,但好歹不会漏出里面。


    从前的香草被他取了出来,换做那根破碎的木槿玉簪,簪子沾染的血已经洗净,他试过修复,但裂纹难以对齐,终究是回不到从前。


    他索性不再折腾,以此残缺警示自己的罪孽。


    一想到她,钟晏如又有些呼吸不上来。


    失去宁璇的每一日,日子都被拉扯得很长,从白昼到黑夜的十二时辰,从没有如此难熬过。


    过去的一个月,希望被一点一点地浇熄,他不得不告诉自己,世上再无宁璇。


    悔恨的泪水犹如砒霜,他日夜饮着这剧毒,痛苦地清醒,痛苦地昏沉,涩重不堪。


    殿外是晴是雨,钟晏如浑然不知晓。稍微清醒些的时候,耳畔就会响起容清的那席话。


    青年说得不错,即便他要死,也得将许多事情了了,有个决断。


    避无可避地,他终于提起所剩无多的力气迈出景阳殿,开始为自己倒数。


    璟暄的年号不好,没能叫他心爱的女娘看见新一年的春光。


    他会尽快改换掉这个年号,随后抛却帝王身份,去荫县陪她,恰似林岱渊守着林梓瑶一般,用余生慢慢赎罪。


    晨钟被敲响,晴空湛湛,金銮殿上的琉璃瓦澄黄如金。


    新的一日总是如期到来。


    文武百官悠悠走上丹陛,翘首以盼多日未曾现身的帝王。


    多亏了朝中各部官员皆是能干之辈,这段时日朝廷衙门依旧正常周转,只是人心浮动在所难免。


    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螺钿屏风之后,帝王高瘦的身影旁竟然还有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


    这是何意?众人内心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释。


    钟晏如牵着一位半大的少年走了出来,站定在龙椅前。


    那少年身着明黄色盘龙纹衣裳,或许是身形太瘦弱,衣裳显得不怎么合身,眼神怯生生的,被一只手撑着嶙峋的背,轻轻往前一推,被迫接受来自满朝文武的复杂的视线。


    与身侧容颜矜贵的钟晏如相比,他委实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别怕。”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宽慰。


    少年努力挺直腰杆,同时瞪大乌黑的眼珠,让自己不那么畏缩。


    金銮殿上岂是闲杂人等能够踏足的,更不要提那身耀眼的黄袍。再联想到帝王空置的后宫,臣子们或多或少都能猜到点什么。


    但此事怎么瞧怎么荒谬,从古至今,哪有这般年轻的帝王从旁支血脉里选人立为储君?


    难不成帝王就不想要有自己的子嗣?


    还是说他有什么隐疾,这才出此下策。


    众臣窃窃耳语,直至夏封展开圣旨,殿内方才恢复肃静。


    夏封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维璟暄三年,孟冬之月,吉日良辰。朕承皇天眷命,御极王朝,勤勉为政,未敢倦怠。然国本未立,社稷黎庶皆忧。朕无所出,但观宗室子钟垚,秉性宽厚,笃学不倦,通晓孝义,谦逊知礼,宜乘鼎业,可堪担任。今册尔为皇太弟,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钟垚朝着钟晏如下跪,接过诏书,颔首道:“臣弟定不负陛下厚望。”


    少年青涩的声音还在颤,担抬头与钟晏如对视时,眼神不再乱飘,已有属于储君的沉稳的雏形。


    “起来吧,”钟晏如弯腰将他扶起来,牵起他冰冷的手,“往后早朝,皇太弟会跟朕一道听政,他尚年幼,望诸位爱卿尽力辅佐,不吝教诲。”


    这下真是一语兴起一片哗然。


    就连林怀钰与林尧晟也是刚刚才得知他的抉择,惊讶地抬眼。


    容清则不动声色,知晓他那日的劝说到底是起了作用。


    万幸,帝王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纵然有人不满意,觉得过于轻率,但帝王金口玉言,绝非是要跟他们商榷。


    趁早定下皇太弟的人选,免得日后皇室内因争权流血,倒也是件好事。


    在位三年多,臣子们明面上不说,却将钟晏如的知人善用看在眼里。他看准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番心思挣扎间,以林怀钰为首,群臣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钟垚垂眼看着这些向自己臣服的大人,心里很清楚,他们拜服的是钟晏如,不是目前德不配位的自己。


    但总有一日,他会向百官证明,他是个能够继承大统的储君。


    实则钟晏如并非临时起意,很早的时候他便开始考虑起储君的人选,以封住朝臣们的口,免得他们刁讦宁璇。


    一开始,他就没将目光放在自己的那几位皇弟身上。


    年纪长些的性子已经定下来了,再想纠正没那么容易;年岁小的,要耗费他太多心力,他等不及。


    更何况,他们流着成帝的血,让他们登基,无疑便宜了成帝。


    旁支里的钟垚,是钟晏如唯一觉得有眼缘的。


    这孩子有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旁人着急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时,只有他默然待在角落,悄悄地打量他。


    少年的眼中没有对富贵名利的渴望,澄澈又通透。


    钟垚幼年失恃失怙,因此被收养在宫里。


    成帝子嗣众多,岂会注意到这个旁支血脉。


    宫里的人捧高踩低,他早早见识过世态炎凉,是以性子温顺但并非没有主见,吃过苦耐得住寂寥,仍能保持忠孝,对身旁教养他的宫女敬重感激,这份赤子之心实在是难得。


    当钟晏如问钟垚想要什么赏赐时,他没有为自己讨要任何东西,而是请求为患有嗽疾的宫女传太医。


    那一瞬,少年们高下立见,钟晏如便有了答案。


    后来,他又悄悄观察少年许久,最终确认人选。


    如今王朝昌宁,并不需要雄心勃勃的帝王,而需要一位仁明爱民的君主。


    钟垚秉性端直,天资灵秀,再经由他亲自教导,有似容清、林尧晟等肱骨之臣加以辅佐,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贤主。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他会将少年放在宁璇与他身边教养。


    宁璇心软,绝不会迁怒于无辜的钟垚,相反,她会尽力照拂这个孩子。钟垚知恩图报,自然也会尊敬宁璇,护着宁璇。


    有这样的储君在,往后如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宁璇也能安然度过余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甚至还没让钟垚与宁璇见上一面,宁璇就撒手人寰……


    钟晏如眸底掠过悲恸之色,攥紧拳头,继续下达旨意:“右都御史林怀钰兼太弟少傅,即日起入东宫教授皇太弟。”


    林怀钰握着笏板,躬身道:“微臣接旨。”


    从这日开始,皇太弟钟垚近乎与帝王形影不离。


    金銮殿、景阳殿,御书房,到处都有一大一小的身影。


    除了跟随钟晏如的时辰,回到东宫之后,少年亦未有松懈,时常挑灯夜读。


    钟晏如不说,他却也明白,正常的皇子七八岁便开始接触六艺,而他今年十二岁,堪堪囫囵读过四书五经,起始已经太迟了。


    若笨鸟还不肯先飞,就要被人遥遥甩在身后,这是嬷嬷教他的道理。


    昔日他总艳羡其他皇子们能够去上书房听大儒授业讲课,反观他自己,拢共拥有的几本书陈旧得翘起了页角,泛黄也就罢了,还残缺不全,读了上半篇,寻不到下半篇。


    但他也足够珍惜,因为那是嬷嬷戴着叆叇织出绣品给他换来的。


    现今他身边是天底下最博闻强识的先生们,可看的书卷帙浩繁,有着用不完的笔墨纸砚,此刻再不用功,更待何时。


    钟垚不想对不住他们的栽培,更不想对不住自己。


    钟晏如得知以后,并未阻拦,但叫夏封准备了滋补的汤药送过去。


    毕竟少年正在抽枝的时候,若总是废寝忘食,荣养跟不上,会影响身子发育。


    于是,钟垚宛如被拭去灰尘的璞玉,肉眼可见地成长起来。


    谁能想到这个进退有度、沉静大方的少年,彼时一见到生人就想要往钟晏如身后躲呢。


    短短一个多月,某日林尧晟忍不住偷偷跟钟晏如说:“殿下如今周身越发有天潢贵胄的气度了,陛下果然是慧眼识珠。”


    闻言,钟晏如抬眼去瞧端坐在案牍前的少年。对方眉目专注,执笔在纸上誊写。


    林怀钰是个严师,讲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储君日后少不了批红,因此最近这段时日他请来名家,督促钟垚勤勉练字。


    反复誊写修正是件极其枯燥的事,但钟垚一笔一画,无有半点不耐。


    是个可教的苗子。


    然而还是慢了些。钟晏如的低语被风吹散,模糊不成调。


    饶是他再怎么疯狂地嗅闻,宁璇留下的衣裳也没有她的香味了。


    目下他勉强还能在人前维系正常的模样,可私底下,他的疯意已经要压制不住了。


    前夜,他照例抱着旧衣入眠,梦中又出现那肆虐的大火。


    他在梦里歇斯底里地吼叫,自以为不过是场噩梦而已,醒来时,却发觉那件衣裳被他撕裂出一个口子,榻上的衾被混乱地堆落在地。


    接着,他对上夏封颤动的瞳孔……


    在皇宫停留得越久,对宁璇的思念便如山倾海泻,催得他迟早要撑不下去。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会在何时彻底沦为一个疯子。


    他务必得在这之前,目睹钟垚能够独当一面处理朝政,但他心知,钟垚已然竭尽全力追赶,他不能够向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施加重压。


    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林尧晟偏首看他。


    帝王负手而立,侧颜晦暗不明,广袖被冷风灌满,飘飘然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林尧晟忽然生出一种随时就要抓不住他的惊慌。


    这些日子,钟晏如镇静从容,从没在他跟前表露出颓丧难过。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已经从失去宁璇的痛苦中抽离出来,可林尧晟清楚,他心中绝对不似面上那般平和。


    寻死觅活固然叫人担忧,可寂若寒潭难道就是正常的吗?


    钟晏如缘何要倾尽心力去培养一个储君?


    储君若能分担朝事、主持大局,再然后,他这个皇帝又该何去何从?


    功成身退吗?怎么个退法?


    是要当太上皇,还是退去皇陵?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林尧晟惊得满背都是冷汗。


    “陛下,”他将他拉至一边,急声问道,“你实话与我说,你为何要早早定下储君?”


    没想到他会问及此事,钟晏如神情僵顿,未能应声作答。


    林尧晟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钟晏如扯起唇,笃定道:“子臻,你猜到了。”


    “三年前,我记得我便同你提过,我做不了圣明君主。”


    瞧见对方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钟晏如宽慰他道:“你放心,我暂且不会寻死,但这皇宫,我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皇宫里处处都承载着他与宁璇的共同记忆,是他的伤心地。


    “活了二十年,我也想去宫外瞧瞧天大地大。”


    他远眺前方,视线却被宫墙殿宇遮挡,嘱咐说:“你切莫在钟垚那儿露馅,他是个好储君,来日亦会是个好帝王。你跟着他,青史留名自是不必说。”


    青年咬着齿关,恶狠狠道:“你这个混账……”


    钟晏如了然,他这是答应了。


    第110章 瞳瞳焰火


    时间过得很快,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年关就又逼近了。


    这半个月,皇城内雪下得极大, 天地间浑然一片素白,人鸟声俱绝。


    各宫殿檐下提前挂起了琉璃宫灯, 白日里瞧着无奇,夜晚亮起来, 映照得冰雪晴黄,宛若仙境。


    五日前,钟晏如抱恙称病, 钟垚不得已独自坐在龙椅边上听政。


    好在有林怀钰等人帮衬,倒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以怕将病气传染给他为由头,钟垚几次被夏封挡在景阳殿外,一应奏折也是通过夏封传进去, 他连钟晏如的衣角都未曾见到。


    一直到了除夕这日,少年望着紧闭的殿门, 道:“臣弟明日再来给陛下恭贺新禧。”


    殿内, 钟晏如半阖着眼,听见夏封推开门也没动作。


    “陛下,你为何不肯见储君呢?”不将疑问说出来,夏封心里抓心挠肺地痒。


    搭在膝头的手指停止敲打,钟晏如抬起长睫, 空洞的眼神许久才聚焦起来,“他太依赖我了,凡事都要来过问我的意见。于他而言,这不是件好事。”


    是他给了少年机会,钟垚尊重他感激他, 这都没错,但储君终将成为皇帝,终将登上孤独的皇位,不能尽信偏信,这是他必须要学会的一门功课。


    听起来很残忍,却不能回避。


    钟晏如若真的为他着想,就得放手,给他空间施展羽翼。


    醍醐灌顶般,夏封感慨道:“主子真是高瞻远瞩。”


    钟晏如没理睬他见缝插针的奉迎,复又疲倦地阖眼。


    夜里他越来越难入眠,即便周遄变着法子调制安神香,效果甚微。


    连日歇息不足,他整个人几乎处于游离之中,额角的鼓动就没下去过,单单是摇摇头,都感到刺痛难忍。


    他试着向周遄描述宁璇身上的香味,可无论对方怎么调配,闻着相似,却不得其神,全然不及女娘万一,无法替代。


    钟晏如越性叫周遄不必再徒劳费劲。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除了硬生生受着,别无他法。


    离开景阳殿后,钟垚沿着小径,一路来到御花园。


    身侧的小太监觑着他的神色,没忍住道:“殿下是心情不好吗?陛下一贯深沉难接近,绝非有意轻慢殿下。”


    “本宫知晓的,”钟垚道,“皇兄是想让本宫快些独立起来。”


    少年摸着袖袋里厚厚的红封,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他自双亲离去后,头一次在年节收到这般丰厚的红封,里头装着的宝钞该如何使用,全然由他做主。


    他明白钟晏如的良苦用心,正因为清楚对方待他极好,他也想要投桃报李。


    钟垚自认为善于察言观色,可他常常看不穿钟晏如的所思所想。


    男人的脸上似乎总戴着一张假面,隔绝情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帝王非常孤独。


    这种孤独之下,深埋着绵长的愁绪。


    很多个共处的瞬间,钟垚悄然发现他在走神。


    回神的一刻,钟晏如的眉目间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空茫,仿佛为什么感到遗憾。


    钟垚于是忍不住去揣测他究竟因何遗憾。


    他自然听闻了帝王在景阳殿金屋藏娇的旧事,而湫月轩走水后,那位神秘的姑娘就此成了宫中的禁忌,以至于他想要打听都没有门路。


    原来瞧着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也会为情所困吗?


    他转念想到纵使钟晏如再心痛,仍然要在自己与百官跟前佯作若无其事,钟垚心里便钝钝地疼,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巨石。


    这就是少傅所说的“悲欢不溢于面”吗?成为帝王,注定得舍去自己的情绪吗?


    倘若如此,当帝王又有什么好?


    意识到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钟垚定了定心神。


    这世间事本就是有舍有得,他如今脱离冷宫,享受着尊荣,岂能不付出代价?


    “殿下,殿下?”眼见得他要直直走进湖里,小太监急忙出手拽住他的衣袖。


    钟垚猝然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凉亭边。


    万幸湖面结了冰,岸边又有礁石阻挡,他才没有滑落。


    “殿下,你在想什么?”


    少年略作思忖,没说实话:“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令陛下展颜呢?”


    小太监为难地蹙起细眉,“咱家也不知陛下的喜好。”


    钟垚也没指望他,余光淡淡一瞥——


    一旁早已枯萎的木槿花枝光秃秃的,梢头压着白雪,黑白分明,说不出的肃杀,“这木槿已是死木,花师怎么忘了除掉?”


    “殿下有所不知,”小太监眨了眨眼,沉着嗓子,“此乃陛下曾经亲手为湫月轩那位女娘栽的花,留存枯枝,亦是陛下的意思。”


    就连枯枝都不舍得清除吗?


    钟垚不由得怔忡地想,这段爱恋该是多么刻骨铭心,才会叫钟晏如甘愿沉湎走不出来。


    ……


    夜里,焰火蹿上虚空,炸开万千银花。


    钟晏如坐在窗棂边,仰头去瞧那转瞬即逝的烟花,脑际里浮现的是数年前除夕夜宁璇双手合十祈愿的模样。


    那会儿的他,心底许的是什么愿望呢?


    他愿将他所有的福报移赠给她。


    彼时的他太过天真,竟忘了像他这样卑劣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福报。


    他带给宁璇的,只有灾祸与劫难。


    忽有一阵凛风吹过来,连同雪粒子,拍打在他的面上。


    钟晏如颤动眼睫,那雪旋即就化了,化作冰凉的水,滴入眼眶仿佛成了泪。


    *


    璟暄四年除夕,京城的雪飘不到江南,虽说是


    冬日,但风不至于刺骨。


    宁璇独自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浮圆子。


    她一口咬下去,那糯米团里裹着的黑芝麻便满溢出来,甜到人的心窝里,随后再抿一口热汤,整个身子就暖了。


    大门没关,她能瞧见邻家的孩童们聚在一起,正捂着耳朵放爆竹。


    鞭炮劈里啪啦一阵响,孩子们就跟着兴奋地哇哇叫,此起彼伏。


    不多时,就有夫妇寻过来,将这群淘气鬼领回家。


    艳红的灯笼映照着地上四处炸开的红色纸皮,空气里的烟火味大抵明后三日都散不掉。


    宁璇将最后一颗浮圆子放进嘴里,不意外地咬到里头藏着的饴糖。


    “吉祥如意。”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是她离开皇宫后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是她在江南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半年前的梅雨时节,她乘船走水路,看那船桨摇啊摇,清波漾啊漾,人慢悠悠地晃到了栎州。


    德王给她的银钱有限,到此便耗费得差不多了。


    尽管对方给了她令牌,可以随时到他名下的当铺里支取银子,但宁璇不想平白亏欠对方人情。


    她有手有脚,不会叫自己饿死。


    一番走街访巷,她先用剩下的宝钞租赁了一座一进的屋子,一下子付了一个月的钱。


    屋子不大,但庖屋卧房一应俱全,她一人住着绰绰有余,前任住户还留下了现成的炊具跟衣奁,很是方便。


    半月内,她寻到了份为人佣书的活儿,挣得不多,胜在不必奔走。


    第二个月时,她结识了邻屋的孀妇,与女人熟稔起来后,被她介绍做起了绣活。


    她手艺精巧,又会京中时兴的纹样,做的香囊帕子出奇地受人喜欢,更意外入了当地知县夫人的眼,随即在官宦富家中风靡起来,绣品的卖价于是水涨船高,使得她再不用担心生计。


    深知物以稀为贵,宁璇没有滥织,每月固定接下几件。


    平素她也不乱买东西,除了吃喝与租赁屋子的钱,还能额外省下一些存进木匣中。


    她在栎州仅仅是暂时歇脚,约莫年后待到仲春,她就能赚够接下来去往侗州的盘缠。


    侗州有座入云的郂山,山顶有瀑布飞奔而下,宛如银河倾泻。


    小时候她读着先人写的诗文,便心神往之。如今,她终于有了机会,自然要前往亲眼目睹才算是不白活此生。


    据说侗州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就是蚊虫多,能咬得人身上肿起鼓包。


    宁璇却不怕,因为她相信自己总能够随遇而安。


    就如初至栎州的那段时日,她对这儿的一切也不习惯。


    她生在北地,长在北地,习惯了扑面而来干燥的风,而江南截然不同,烟雨朦胧,最甚时潮得被榻都能挤出水来。


    屋瓦阶下的青苔除了又长,叫她好几次险些滑倒。


    但渐渐地,她也觉出了栎州的好。


    她能吃到最肥美新鲜的鲈鱼,能在附近的清溪里浣洗衣裳,能坐船通过月亮似的桥洞,能撑着漂亮的油纸伞走在细雨中……懒得出门时,还能借口落雨会打湿鞋袜。


    只要她是自由的,在哪儿生活都好。


    出宫已经一年多,最开始的时候,宁璇常常于夜半惊醒,为自己身在何处感到恍惚,生怕门外会出现追查来的官兵,她会被钟晏如重新抓回深宫。


    但是一个月,两个月,她的日子平静如水,风过无痕。


    去岁年底,她再度回了趟荫县,在青陵山上见到了一座新添的墓碑,紧挨着宁兹远王娥,碑石上刻着她的姓名。


    她知晓这一定是钟晏如的手笔,由此可见她这一招瞒天过海成功了。


    从那日起,宁璇的心彻底安定下来,不再东躲西藏,真正开启一段新生活。


    或许是此刻空中升起的焰火,令她忽然想到远在京都的那个人。


    得益于他登基后推行的新政,王朝百姓们安居乐业。她一介孤女行走于世,倒也没遇见什么麻烦与不公。


    天高皇帝远,她已经许久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只是近来心绪无忧、饱暖思|淫|欲,居然梦见了几次与他耳鬓厮磨的片段。


    醒来后,宁璇不免为这毫无来由的梦感到几分懊恼。


    好在耳根的烫意不一会儿就会退散,就像过去三年里深刻的爱恨,如今再看,淡却如隔世。


    她正慨然,被一声稚嫩的叫唤打断,“阿姊,阿娘请你去我家吃她做的核桃酥。”


    宁璇抬起眼,对上女孩水汪汪的杏眼。


    “是桂儿啊,”她放下碗筷,取出帕子替女孩擦去唇角沾上的酥粉,“你帮我转告你娘亲,阿姊吃饱了,就不去你家啦。”


    “不行,”桂儿牵着她的手,非要拉她起来,“阿娘做了好多好多核桃酥,我跟她吃不完的。吃多了的话,我会掉牙齿的,就像兰香一样,讲话的时候会跑气呢。”


    “好阿姊,”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她,奶声奶气道,“你也不忍心见桂儿缺牙齿,对不对?”


    “好吧好吧,我随你去就是了。”宁璇是扛不住她撒娇的,弯腰将她抱起来。


    小姑娘将软乎乎的脸蛋贴着她,掰着手指说自己刚刚都吃了什么。


    宁璇亲了她一口,腾出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掏出枚鼓鼓的香囊,里头装着些碎银,叫她收起来不要告诉她的娘亲。


    桂儿脆生生道好,扬起眉毛说明日她要用这钱去买饴糖。


    憧憧灯影为她们镀上一层暖黄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要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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