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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告知真相


    璟暄五年季春, 又到了皇家春猎的时候。


    皇太弟钟垚紧随着皇帝之后,骑马踏入猎场。


    仅仅两年的工夫,少年可谓是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原本瘦弱如一截竹竿, 如今跨在骏马上的他身量拔高了许多,清秀的眉目虽然与钟晏如的相貌相差甚远, 但周身沉稳的气度隐隐有了钟晏如的影子。


    这般盛大的场面当前,钟垚挺着胸背, 毫无怯色。


    百官私下都在议论,这位储君就如同当年的钟晏如,来日一定会成为一任好君主。


    历来春猎狩到的第一个猎物, 都该出自皇帝之手。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钟晏如驱马后退一步,递眼神给钟垚。


    钟垚也是刚刚得知今日由自己率先出发狩猎,但他素来不会违背钟晏如的要求, 也顾不得去思索其中的深意,两腿一夹马腹, 奔入深林。


    这两年里, 他文武齐修,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也是时候让此前看不起他的人瞧瞧,他已非当年的少年郎。


    不多时,嗖嗖的射箭声与兽鸣一并响起。


    鼓乐达到了高潮,钟垚带着狩到的鹿与雁返回, 得到了百官排山倒海似的喝彩。


    “启禀陛下,贤者云上天有好生之德,臣弟观这头母鹿或有幼崽,是以想请人帮它包扎伤口之后放归。”


    钟晏如看着这位他亲自教养出来的储君,眸底流露出毫不遮掩的满意, “储君有仁德宽厚之心,是社稷黎民之福,就依你说的去做吧。”


    “多谢陛下成全。”钟垚欣喜道,赶紧让人去瞧瞧鹿的情况。


    马场上灰尘激扬,场外阶上女眷们享用着瓜果,交头闲话,好一派和乐景象。


    又在台上滞留了一会儿,钟晏如抬手捏了捏刺痛的眉骨,随后起身。


    夏封有眼力见地搀扶着他,道:“陛下圣体不适,恐搅扰了诸位的兴致,暂且回行宫歇息。”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帝王身上。


    不同于储君的意气风发,钟晏如这两年里的憔悴亦是有目共睹,在人前脸色总是苍白如纸,仿佛强吊着精神,叫人看着不免生忧。


    且今岁过了年节,他避朝的次数越发多了,以至于朝野上下只闻储君殿下,不


    闻皇帝陛下。


    幸而储君能够为他分担,否则不知要耽误多少国事。


    众人忆起对方初初登基时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心中皆是无限的感慨。谁承想在位才五年,青年便旧疾重发,当年他不肯立后纳妃或许也是有心无力。


    事到如今,臣子们惟愿他能多捱一捱,再替储君挡挡风雨。


    “恭送陛下——”伴随着异口同声的呼喊,钟晏如转入屏风,乘坐轿辇离开。


    春猎结束后的第一日,钟晏如依旧没能现身早朝,但夏封带来了一道旨意:帝王病重卧榻,即日起,由皇太弟钟垚掌权监国,代理朝政,统摄内阁六部。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但又早有征兆。


    钟垚愣怔片刻,经由夏封低声提醒,伸手接过旨意。


    *


    景阳殿内,钟晏如猜到少年会在早朝后赶过来见他。


    “储君来了。”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中擦拭药师佛像的掸子,转过身,对上钟垚敛着急切与忧虑的目光。


    窗外春和景明,盆子里的西府海棠楚楚有致。


    钟晏如却困囿在这方殿宇中,不肯轻易迈出门,任凭春光耗费。


    他穿着白色中衣,肩头半披着宽大的玄色长袍,从袖子里露出的一截手冷白如釉,周身混杂着幽幽的降真香与药香。青丝间错杂的银发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风姿,反衬得他宛若仙鹤,又像是摄人心魄的鬼魅。


    “皇兄,你哪里身子不适,可请过周太医了?”钟垚问道。


    “我没什么大碍,”钟晏如被长眉压着的眼在稍显黑暗的内室不甚清明,“别担心。”


    他朝钟垚走得更近了些,“坐下说话。”


    “没什么大碍?”钟垚仔细地打量着他,然而对方神情自若,确也不像病入膏肓之人。


    少年懊恼地收回眼,终究无法判断此言的真假,“那皇兄为何、”


    为何要下旨让他监国呢?


    钟晏如却看出他狐疑之下的真实情绪,道:“钟垚,你已经猜到了缘由,不是吗?”


    万万没想到他会开门见山,钟垚再次愣住。


    两年了,他在这位皇兄跟前还是藏不住任何心思,一眼就被看穿。


    春猎日上,钟垚隐约就有了不好的猜测,钟晏如似乎在借此为他让路,今日的旨意更是昭然,明晃晃地将他往皇位上推。


    旁人只瞧见他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但钟垚清楚,他之所以敢施展手脚,是因为他心里明白,哪怕他出了岔子,身后也会有钟晏如为他托底。


    若钟晏如不在了,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应对得来。


    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关系着成千上万的子民,一旦行差踏错,便得万劫不复。


    光是想到此处,他心中的不安如潮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惶然启唇:“陛下,监国的担子太重了,我、我怕我会弄得一团糟。”


    对方毕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对此感到畏惧在所难免。


    钟晏如不欲苛责他,出言缓缓引导:“钟垚,你先冷静些,我并非立刻就要离开。”


    “所以皇兄果真有意传位给我?”闻言,少年尚未完全放下的心紧接着又提起来。


    “是,”钟晏如没打算隐瞒自己的想法,以粉饰太平,有时候压力也会是种鞭策,可以促使钟垚尽快从恐惧与迷茫里走出来,“最迟到八月下旬,我会颁布传位诏书,让你登基。”


    “钟垚,或许你会觉着我太自私,但你是我定下的储君,有权知晓我在想什么。我早已厌倦了皇宫,心不在此,自然也不能尽心治国理政。我不是个称职的皇帝,好在为王朝寻到了你,算是弥补了些罪孽。说起来,其实你是我的恩人,我该对你道声多谢。”


    听他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钟垚下意识想要反驳:“不是的……”


    是你将我从冷宫接出来,让我有了焕然一新的生活……


    钟晏如继续道:“这段时日,我已渐渐将权力架空,让你替代我统率百官,你治下温和不失威严,奖惩分明,同时也保有自己的主意,你远比我想象的要做得更好。”


    他从未怪罪过钟垚,却也很少在私下夸赞过他。


    人前的赞扬总是不免染上虚伪刻意的色彩,因此眼下这句夸奖显得弥足珍贵,叫少年悄然红了耳廓。


    “我知晓你还没有准备好,但我相信你能够逐渐适应,能够成为一个好的君主。现今我依然会在景阳殿,如若你有拿不准的主意,可以过来寻我,”他顿了顿,“我虽然不会插手朝廷上的事情,却并非全不过问,每隔十五日,我也会约你过来谈谈。”


    钟垚道是,侧耳恭听他传授治国的经验。


    “这些年我提拔了许多寒门士子,有林家做标榜,世家对寒门的隔阂与轻视在渐渐消弭,天下英才尽入王朝彀中。将来你作为帝王,要做的就是知人善用。”


    “遇事不决时,你就与阁臣们商榷。容清、林尧晟、刘川之辈,都是忠诚股肱。他们向你提的意见,你当听取。切记,你可以敬重他们,却不能过于亲近,叫其他臣工觉得你有失偏颇。我希望你学会权衡,然而权衡不是和稀泥,是非对错,绝不容混淆。若有朝臣结党营私,你务必严惩不得留情。”


    “钟垚,你是个通透的孩子。这些年,你跟着我,应该也瞧出来了,皇帝看似能够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实则进退为难、劳心劳力。百姓臣子们可以拥趸你,也能够推翻你,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注定无法无忧无虑。”


    “即便如此,你还愿意成为一个帝王吗?”钟晏如一字一句放缓语速,希望少年可以慎重考虑。


    钟垚攥紧袖中的手,在钟晏如平和的注视中郑重地颔首:“我愿意,我会竭尽全力去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幼时每逢冬日,冷宫里的炭根本不足以让他取暖,不仅如此,烧出来的黑烟熏得被褥一片黑黄,怎么用力搓洗都洗不掉。


    宫女嬷嬷心疼瑟瑟发抖的他,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哄,可她的怀抱分明也是冰冷的。


    那一刻,他看着她冻裂的手、佝偻的腰,忍不住朝着落雪的天幕祈求,祈求苍天可以看见人间疾苦,可以给善良的人福报。


    现如今,他自己就可以成为主掌万民命运的人。


    他想要筑起广厦千万间,想要让所有百姓不用挨饿挨冻。


    “那就好。”钟晏如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更庆幸自己没有强人所难酿成大祸。


    这两年多,他一直在懊悔,倘如当初他没有强硬地将女娘留在身旁,许多事情的结果也许会变得截然不同。


    “我有些乏了,你且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钟垚瞧着他的倦容,起身向他行礼:“皇兄,你好好歇息。”


    没等钟晏如独自安静地待上一会儿,殿外夏封通传道:“陛下,德王求见。”


    “请王爷进来。”钟晏如道。


    殿内偏暗的一隅,德王的眸光落在钟晏如身上,男人后仰着脖颈躺在椅子上,缓缓地掀起眼,笑意寥落,“什么风把老王爷吹来了?”


    自两年前宁璇出事后,钟晏如很少再笑。


    失去了宁璇,他就像被抽走了筋骨,松垮地苟活着。钟垚的出现令他短暂地恢复精神,但随着少年的长成,他端的是事了拂衣去,又开始退缩回壳子里,镇日靠思念过活。


    今日他这抹笑,多出了几分释怀的淡然,像是时刻准备好要随逝者而去。


    德王做不到眼睁睁地旁观他彻底消沉,白白丢了性命。


    至于宁璇那边,他只能愧对。


    如果能让他们这对年轻人重修于好,也算是一件功德。


    这样想着,德王并不接他的话茬,“陛下这是要做甩手掌柜,将担子全丢给储君?”


    果然是来质问这件事的。


    “储君总会成为皇帝的。”钟晏如不咸不淡地答。


    德王追问:“那陛下呢,储君继位以后,陛下有何打算?”


    钟晏如听出他话里有话,轻蹙眉头,“王爷今日大驾光临,就是要问这些吗?”


    “我的确有件要事,想必陛下也会感兴趣。”


    钟晏如用沉默示意他往下讲,神色间并不怎么在意。


    但德王自信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他变脸:“若我告诉陛下,宁璇她没有死呢?”——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来晚啦,前两日出去玩耽误了~献上短短的过渡章


    第112章 千头万绪


    “你说什么?”许久, 钟晏如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宁璇的死是假的,可一想到那具模糊的焦尸,他根本无从冷静地思忖与调查那日的诸多细节。


    他好不容易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接受宁璇的死去, 今时今日,竟然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宁璇根本没死。


    简至是荒唐至极。


    可恨的是, 他竟然因为这句空穴来风的话暗暗生出几分侥幸的希冀。


    “陛下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宁璇姑娘的确没死, 并且活得好好的。”德王再次强调自己所言非虚。


    “我凭何相信你说的话?”不知不觉,钟晏如已坐直身子。


    因为对方着实没必要拿此事诓他,德王或许真的知晓部分内情。


    德王正色道:“因为当初那场大火便是我联同宁姑娘一道设计的。是我顾忌陛下会被儿女私情冲昏了头脑, 于是悄悄找到宁姑娘,正好她也有离宫的念头,我便顺水推舟将她送出皇宫。那具女尸是我特意比照宁姑娘的身量寻来的替代品,被火一烧, 面目全非,任谁也认不出来。”


    “只是我没想到, 陛下待她竟是这般情深意重, 甚至想要为她殉情……是我低估了你对她的喜爱。”德王越说越觉得唏嘘,谁承想成帝那样薄情的性子,生下的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


    “眼下王朝有了位可靠的储君,陛下对皇室而言已没有那么要紧。臣不忍见陛下在欺瞒中郁郁而终,是以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他道,“臣自知犯下欺君之罪,陛下想要怎么罚臣都行。”


    他已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年岁,膝下子女皆成了家,没什么值得他牵挂的。


    世间浮华风霜、悲欢离合, 他都已见识过,此生无甚遗憾。


    然而他迟迟没等到钟晏如的回应。


    抬头一看,对面那人垂着眼,一副怔忡的模样,宛若沉浸在幻梦中。


    原来如此,原来她没有葬身火海。


    那具尸体、烧出来的骨灰,通通都是假的。


    宁璇没死,是她骗了他。她不仅没死,还已经背着他离开皇宫,远走高飞。


    短暂的愕然之后,钟晏如的四肢百骸都被狂喜的暖流淌过,心底猝然开出一朵小花,整张皮囊都像是被注入了生机,顷刻间鲜焕起来。


    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忏悔忽然就有了意义。


    苍天果真听见了他的祈求,让他的阿璇能够平安无恙。


    他原以为自己会因为又一次被女娘欺骗得如此苦而感到愤怒,但失去她的痛苦太深刻,以至于听闻她还好端端地活着,那些怨恨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倘非对他、对皇宫无比嫌恶,宁璇也不至于冒着风险假死脱身。


    归根到底,还是他做错了事。


    连带着对眼前擅自引诱宁璇逃跑的德王,他也懒得追究,毕竟没有德王,也会是旁的什么人。


    宁璇的心不在他这儿,终究是他自己没有本事留住她。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始梳理,唯有那一份欣喜是笃定的。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此刻意识到宁璇尚存于世,钟晏如当即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抛却种种阻碍,马上就赶去见她。


    他想要亲口告诉她他知晓错了,告诉她这些年他很想她。


    光是这样想着,钟晏如浑身的血都滚沸起来:“她现在在哪儿?只要你告诉我实话,我可以既往不咎。”


    德王摇摇头,“我的人起初将宁姑娘送去了荫县,但在那之后,她便与我断开了联系,所以我也不知晓她如今的去向。不过,我曾给了她一份伪造的路引,陛下可从此物上入手追查。”


    生怕他不信,男人道:“事已至此,我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陛下兜圈子。”


    王土疆域千里,女娘就如出笼的鸟儿,动身去哪里都有可能。


    想要在茫茫人群中寻到她,好似海底捞针,但较之前两年的“阴阳相隔”,钟晏如已然十分满足,仿佛吃了定心丸。


    纵然他不清楚她身在何方,但他们正同处于一片人间。


    翻山越岭,飘洋渡水,他总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她,与她重逢。


    钟晏如沉声道:“好,我明白了,王爷先退下吧。”


    万万没想到他会将此事轻拿轻放,德王颇有些错愕地反问:“陛下不怪我吗?”


    “腿长在她身上,她想要离开,谁又能拦得住呢?”钟晏如自嘲地笑笑,“何况今日若非王爷向我坦白真相,我大抵要死不瞑目,抱恨终生。”


    假使没有这场精心设计的生离死别,宁璇可能会在宫中郁邑寡欢,而他则还执迷不悟、步步紧逼。


    到那时,女娘当真做出宁为玉碎之举,一切悲剧就都无法挽回了。


    失去了方才懂得珍惜,别离后才知晓宝贵。


    这两年多的分别,于他们而言,不一定是件坏事。


    “陛下变了许多。”德王瞧着他,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青年终究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如果可以,德王希望他能够修得圆满:“若陛下不介意,那臣就倚老卖老一回,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晚辈听闻王爷曾与王妃伉俪情深,王爷作为过来人,愿意赐教,我感激都来不及。”钟晏如露出谦逊求教的神情。


    提及德王妃,男人的眸光不自觉温软下来:“我与王妃她并非一开始就情投意合。彼时迎娶她,是由先皇与我母妃商定的。皇室姻亲讲究一个利字,她是锦州首富杨家那一辈的独生女,若成为皇家儿媳,对皇室来说会是极好的助力。”


    对这位德王妃,钟晏如亦有所耳闻。


    她是商家女,按规矩只能够做侧妃,德王却在她诊断出身孕的第二日急急忙忙进了皇宫,力排众议讨来诏书,将她从侧妃抬为正妃。


    “她不似京中的高门贵女,娴淑端方,文静内秀,我们的第一面是在大婚夜,那会儿的她罔顾规矩,擅自掀开红盖头,拆了簪钗,吃起桌上的糕点,故而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好,想着这一生能够相敬如宾就成。后来,因我后院无人,只好叫她暂且执掌中馈,她仅仅花了两日的时间就将王府历年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我才摒弃成见重新打量起她。”


    “她虽不擅长琴棋书画,却能将算珠拨动得劈啪作响,盘活铺子酒楼,让银两一箱箱地抬进王府。她虽未读过太多书,在大事上却看得通透,处事进退有度,有着许多养在深闺的女子所不能及的眼界……她从不摆王妃架子,但叫府里的婢子小厮无一不拜服。”


    “渐渐地,等我回过味来时,我的眼中便再装不下其他人了。她偶尔的娇蛮、泼辣,不讲道理,在我看来都无比鲜活可爱。明明她与我预料中的妻子大相径庭,但她偏偏就叫我心动。幸而她心里也是有我的……”


    记忆中的浓情蜜意令德王弯起唇,然而他转瞬想到好景不长,事态急转直下,又扯平了唇线。


    钟晏如顺着他的话问道:“王爷与王妃这般恩爱,可曾发生过口角?”


    “这便是我想要跟你说的事了。”


    德王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便是当初她有喜的那段时日,将她拘在府里,不允许她去铺子酒楼里逛逛。”


    “我本意是怜惜她体弱,想让她在府里好好安胎,将琐事交给手下人去做,不必费神去打理铺子。因为此事,她与我吵了一架。是我忽略了女子有孕时心绪会比平常要细腻伤感,她误以为我是嫌弃她出去抛头露面,那时我也在气头上,一时说错了话。”


    “翌日我再三向她道歉解释,以为消除了芥蒂,却没料到这事终究成了她的心中刺,被她暗暗记下。她神思越发倦懒,即便太医嘱咐她该多多走动,可她怎么也提不起劲,以至于生产时发动困难……”


    德王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夜婢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里走出来,屋内是稳婆一声声的催促以及女子声嘶力竭的的呼喊。


    度日如年的等待之后,他看见的是榻上面色惨白的发妻,对方费尽力气勾住他的指头,那是仅有他们二人知


    晓的暗号。


    拉了钩,就是一生都得遵守的诺言。


    她叮嘱他千万照顾好他们的孩儿,说完这句话后,女人哀切地凝视着他,似乎还要什么未竟之语,却终究缓缓阖上了眼。


    他慌乱地唤她姓名,可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变得冰凉……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我曾答应过她,不会阻拦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我还是食言了。走访铺子打理账务对旁人来说,或许是负担,她却是打心眼里喜爱做这些。我自以为是为她好,实则是委屈束缚了她。”


    爱妻的离世就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过了几十年,德王的心头仍旧一刻未曾停歇地盘旋着悔意。


    万幸钟晏如与宁璇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的经历若能被后人当作前车之鉴,也算是种慰藉。


    德王哑声道:“陛下,有情人之间若想要长久,必须得互相迁就成全。陛下自幼要什么,就有什么,骨子里习惯了被人捧着,双目清高,不肯低头俯就。可感情不是用钱财与权力就能够换取的,你情我愿,谁也不比谁高贵。你心悦宁姑娘,却不过问她的意见,强势地将她占有,换做是谁都无法容忍。”


    “陛下若还想与宁姑娘有以后,就该好好地改改自己的性子,凡事以她的想法为先,该退让的时候就退让。莫要落得我这般下场,后悔莫及。”


    钟晏如颔首道:“王爷的这番肺腑之言,我都记下了。”


    他看得出来,德王是由衷地想要帮他,大抵亦是想弥补自己过往的缺憾。


    送走德王以后,钟晏如垂眼去瞧腰间系着的香囊,指腹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其上的金盏草纹样。


    金线栩栩如生,并未因为年岁更替而黯淡。


    香囊还在,绣香囊的人也没被他弄丢。


    半晌,他都还陷在某种飘飘然的境地里,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幽锋。”待稍许冷静后,钟晏如朝着虚空唤道。


    幽锋已然听见了他们间的对话:“属下这就带几个人去追查宁姑娘的下落。”


    “她心性谨慎,在外行走用的未必是真正的姓名,”钟晏如思忖了片刻,交代道,“动作隐秘些,找到她之后不要惊动她,立即向我回禀。”


    幽锋道是,随后消失。


    钟晏如捏紧香囊,心道,阿璇,我很快就会来寻你的。


    *


    璟暄五年六月十五夜,窗棂外的圆月好似银盘,更有繁星点点,照得屋子里无需点烛,也清亮得能瞧见四围。


    宁璇收拾好了包袱,环顾起这间她住了两个多月的屋子,心里自然是有几分不舍的,但想到即将去往的锦州,她的心情又松快起来。


    据说锦州那儿的瘦月湖堪称一绝,夏日莲花满池,风动荷叶引清香。此刻她紧赶慢赶过去,恰巧能够观赏到好光景。


    许是清晖太亮,宁璇躺在榻上,莫名没了睡意。


    随手抓了件披风穿上,她推开房门,坐在庭院内的石桌旁,不可避免地想到京都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还有那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今日她去到镇上租赁马车时,无意间听到人说,当今圣上病重,已下旨由太子掌权监国。


    听到远方故人消息的那一刻,宁璇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她根本不敢趋前多问两句,头也不回地跑了回来,仿佛背后有什么可怖的怪物追赶着她。


    钟晏如病重,具体是病到了什么程度,她无从得知。


    她不想自作多情,却还是不禁去揣测他的病倒是否与自己有关。


    倏尔有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宁璇的面颊,吹得她清醒了许多。


    当初她既然选择离开,那么她与他便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是死是活,是喜是悲,与她都没有干系。


    说不准对方早就将她当作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置之脑后,只余下她在庸人自扰。


    这样想着,她的心胸豁然开阔不少。


    走进屋子前,宁璇猝然回首张望了圈。


    偌大的庭院里唯有风吹草动的声响,并无其他可疑的踪迹。


    她摇了摇头,将那种异样的感觉撇弃,心道,她果真得歇下了,明日还得赶路呢。


    女娘不知道的是,在她安眠之后,藩篱内侧躲闪的人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将字条塞入信鸽脚边不易觉察的竹筒内,接着举手放翔。


    不过几息间,飞奴便振翅消失在天边,朝着北边的京都而去。


    第113章 迫不及待


    景阳殿檐下, 钟晏如抬起手,灰白的飞奴稳稳当当地停落在他的掌心。


    取出竹筒的字条后,他将那简略的两行字看了又看。


    宁姑娘如今在侗州郜县长芦镇里, 一切安好。


    一,切, 安,好。


    钟晏如品咂着四个字, 一面为宁璇的安然无恙感到欣喜,一面又觉得懊丧。


    他都能想象到她岁月静好的模样,没有他, 宁璇自己依然能过得很好。


    从一开始,就是他离不了她,发了疯似的想要占有她,而她清醒理智, 随时都能够抽身而去。


    离开皇宫、离开他的那日,想到就此可以摆脱他的纠缠, 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女娘一定很高兴吧。


    时隔两年多,她再见到他,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惊恐、愤怒、害怕,总归不会与愉悦或是任何的好心情沾边。


    或许他不该去惊动她如今的幸福……


    可钟晏如做不到放手,就好像鱼缺了水会死, 他也同样不能够没有宁璇。


    *


    璟暄五年七月二十日,钟晏如带着两个暗卫离开了皇宫,径直朝着侗州策马而去。


    得知宁璇的消息后,他将原本八月下旬离开京都的计划提前了一个月。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


    城墙上,戴着十二珠冕旒的钟垚听见身侧夏封抹眼泪的声音, 道:“夏公公不必过多感伤,该为皇兄感到高兴才是。”


    夏封这才止住哭泣,勉强挤出个笑容:“陛下说的是,主子他总算能够只为自己而活了。”


    他会在皇宫内替对方祈求,与宁璇修得正果、白头偕老。


    三日前,皇帝钟晏如因病殡天,留下传位诏书,选定皇太弟钟垚继位。


    殡天自然是假的,钟晏如不愿意做太上皇,于是想出此策,干脆利落地与皇室划清干系。


    送去皇陵的棺椁里也是空的,所有钟晏如想带走的物件都被他装入包袱。


    朝野上下骇然扼腕,感慨璟暄帝天妒英才,寿数短折。


    帝王御极不过五年多,然而功绩斐然,非一言能够蔽之。他推行新政造福黎庶,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一扫朝廷萎靡推诿之风,使得官场清朗,群臣人尽其才,还栽培出堪当大任的王储,使得江山有继。


    新帝即位后,与内阁议定给钟晏如的谥号是“文”,经天纬地,慈惠爱民,不算埋没了先帝的生平。


    钟垚目送着几人的背影渐渐变成黑点,方才收回视线。


    不同于钟晏如的一身轻松,他如今还有众多事务要处置,利落地转身踏入巍峨皇城。


    风吹得少年的广袖猎猎


    作响,他的脸上没什么神情,却似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再无稚嫩胆怯。


    帝位更迭,这苍茫天下现今轮到他主掌沉浮,他不能让信任他的人失望。


    ……


    从京都到侗州,少说也要十日,这还没算上日夜休整的时间。


    然而头三日钟晏如都没怎么停歇,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好似心急如焚。


    饶是两位暗卫身强力壮,也有些跟不上他这不要命似的赶法。


    官道需要绕路,他便果断走山径。


    才吃完干粮饮罢水,他就重新翻身上马,预备再次出发。


    一直到这日天边熹光乍现,幽锋瞥见他被缰绳磨得通红的手掌,才知晓这位分明也是在强撑。


    “陛、主子,”他启唇劝说道,“纵然你坚持得住,马匹也遭不住这般追赶。”


    “既已寻到宁璇姑娘的下落,左右她不会跑远,主子犯不上如此着急。”


    “也罢,”钟晏如的眸光掠过随行两人面上遮掩不住的倦色,“等到了前方绥州的驿站,今夜且好好歇息一晚,养精蓄锐。”


    离侗州越发地近了,他确乎也得收拾下自己,不能狼狈邋遢地出现在宁璇面前。


    但愿他能正好赶得上给女娘过今岁的生辰。


    想到宁璇,钟晏如紧绷着的面容稍稍缓和下来。


    纵使眼前的路蜿蜒至蓊郁深林,道阻且长,但他远眺着西南的方向,知晓他的心上人就在那儿。


    又过了十日,疲倦的三人终于抵达侗州城门外。


    天色渐暗,他们一鼓作气进了城,为避免太惹眼,几人将马就此系在客栈,边问路边寻到了长芦镇。


    长芦镇是个偏僻之地,消息闭塞,街上行人步履缓慢,闲适自在。


    平矮的屋子一户挨着一户,门前皆挂着相似的香草,可以驱虫辟邪,但钟晏如一眼就认出了宁璇住的那间,因为藩篱里种着的金盏草长势极盛,花枝争先挤出篱笆外。


    站定在门扉前时,钟晏如一颗心似悬挂在空中的细丝线,屏着气半晌都不敢推门进去,又掠了掠鬓发,理了理衣襟,才重新抬手。


    却没想到一番忐忑迎来的是数月前派遣出去的暗卫的面孔。


    暗卫正欲启唇说什么,钟晏如已经透过门缝觉察出不对劲,“她人呢?”


    “主子来得不巧,宁姑娘于十二日前动身去了锦州。属下想着主子估计也已从皇城出发朝这儿赶来,便不敢轻举妄动,越性将兄弟们分成两路人马,一路继续跟踪着宁姑娘的去向,一路守在侗州与您会合,向您转达消息。”


    “前日属下已收到易三的传书,说宁姑娘在锦州安定下来了。”


    即便是在黑夜里,那讲话的暗卫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钟晏如的眸光沉了下来,酝酿着欲来的疾风骤雨。


    暗卫心知办砸了事情,垂首不敢多言。


    然而这前后脚的错过,的确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钟晏如又下令不能惊扰宁璇,几个暗卫饶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力阻拦女娘去哪儿。


    见状,幽锋圆话道:“侗州是去锦州的必经之地,我们此程也不算是白跑。锦州与侗州毗连,快马加鞭两日便就到了。主子不若今日先在此歇脚,待天明再继续赶路。”


    事到如今,别无选择。钟晏如沉声道:“便依你说的。”


    实则他也尚未准备好该怎么面对宁璇。


    庭院不大,处处都有宁璇待过的痕迹,被女娘收拾得干净又整齐。


    菜地那儿的土显然是新翻过的,灶旁放置着未用完的半捆柴火,缸里剩下几粒撒漏的米。


    钟晏如借着皎洁的月光将屋子外的角角落落都瞧了一遍,脑际浮现出宁璇来往忙碌的身影。


    分别的这两年里,在他沉湎于悲伤的时候,宁璇独自从荫县辗转到栎州,在栎州停留了半年后来到侗州,耗费两个月攀遍侗州的奇峰峻岭,又觉得腻味了,转而奔赴锦州,大有一副要游历四海的架势。


    果真是应了那句“天高任鸟飞”。


    这段时日她寄情于山水,忘忧于天地,或许早就将他连同前尘往事一并淡忘。


    抄书、做绣活,摆摊卖糕点,女娘无所谓做什么活,总有法子将自己养得很好。她就像是一株从石头罅隙里生出的金盏草,只消一点日光,就能够绽放。


    哪怕是最拮据的时候,她也会竭尽全力去帮助栎州邻里的那对孀妇弱女。


    所到之处,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宁璇就是这样好的女娘,如同美玉,拭去铅华后,越发显现出莹润的光采。


    而抛却出身与皮囊,他卑鄙阴暗,不过是块被世俗错看的臭石头。


    美玉跟石头,半点不相配。


    可明知他并非她的良人,他却还是想要试试,飞蛾扑火也无怨无悔。


    朗月星疏,倒映在他晦暗的眼底。


    钟晏如踏入里屋,用火折子点亮桌上的灯烛。


    屋子里没什么摆设,一眼就都看全了,木桌木椅乃至于床榻都是老物件,坐下时甚至会发出嘎吱一声响。


    她就是坐在这儿抄书的。


    钟晏如伸手拂过四个桌角,试图感受宁璇留下的温度,然而只触及薄薄一层灰。


    踱步了一圈,他最终在床榻上坐下。


    靠着墙壁的一端叠着衾被与枕头,洗得很干净,能嗅到清新的皂角香。


    那是与宁璇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是这两年来他日思夜想却攥取不到的气味。


    钟晏如抱着这床微冷的被子,将脸狠狠地埋进去,霎那间所有的焦躁不安、连日赶路的疲惫好似都被一团干燥而温暖的云接住。


    从德王口中得知她还活着时就绷着的那根心弦终于松散了些。


    他总算能够确定,宁璇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渐渐地放缓吐息,浑身僵硬着的线条跟着松泛软化,喉咙里压抑着发出餍|足的声响。


    一想到此前的两个多月里,女娘每日都会睡在这张榻上,他仿佛已经抱到了温软的她,久违地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这一宿,蜷缩在腿都伸展不开的小榻上,没有点任何安神的熏香,钟晏如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


    好热啊……


    热意从骨头缝里溢出来,烧得她想一头跳入凉水里。


    宁璇舔了舔发干的唇缝,半眯着眼道渴。


    等了许久,唇瓣方才抵着一个温润如玉的东西。


    她循着本能去啜饮,却发现那并不是茶杯,而是一个人的手。


    是谁的手呢?


    问题的答案暂时不那么要紧,女娘宛如久旱之人碰着了甘霖,岂肯放这只温凉的手离开。


    她拿发烫的脸颊去蹭那手背、凸起的指骨,起初确实能够稍稍慰藉她体内的那阵热,但那手很快就染上她的温度。她好像是流汗又像是流了泪,抹得那只手又潮又热。


    单单是这样,还不够。


    “水,我想要喝水……”她不满地呢喃着,始终没得到那人的反应。


    “可以给我一点水吗?”近乎要被灼干的嗓子让宁璇觉得很不舒服,她想要掀起眼看看对方是谁,是谁如此残忍,连口水也不肯施舍给她,可眼皮似有千斤重,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窥见他的轮廓。


    “阿璇,看着我,”那人的声音如初春才解冻的潺潺溪水,“你要我吗?”


    好熟悉的声音,她似乎在哪儿听过。


    宁璇还是睁不开眼睛,旺盛的热意逼得她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加昏沉,急需一瓢冷水来熄灭。


    答应他就能有水喝吗?


    终究是敌不过想要得到清凉的蛊惑,宁璇用力地点头,“要的,我要你。”


    那人于是低笑了声,紧接着,更炙热的气息朝她笼罩过来,缱绻又不容拒绝道:“我这就给你。”


    图穷匕见!


    宁璇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她被迫承受了一个不遗余力的亲吻。


    唇齿间的啧啧水声激得耳根火辣辣地烫,这与她想要降火的意图南辕北辙。


    “唔”反抗的动作被堵回来,宁璇愈发迫切地想要睁开眼睛。


    终于——光亮泄入眼底,她率先瞧见了一对琉璃似的眼眸。


    “阿璇以为我是谁呢?”


    在看清那人的面目的一刻,榻上的女娘直直地坐了起来,活像是见了鬼。


    怎么又梦见了他,还是这样荒诞的梦……


    宁璇深深地吐气,吸气,抬手摸到自己被汗水打湿的一绺鬓发。


    待平复了些许,她随意往四周一瞥,约莫是天气太热,原本盖得好好的被子被她在睡梦中踢到了脚边,一半垂落在地。


    帷帐忽而被风掀起一角,这阵微风吹得她平白打了个寒战。


    灰蒙的天光透过纱窗,不远处有鸡鸣声,想来才是丑时——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一定见面(顶锅盖逃跑)


    第114章 驾崩哀诏


    梦见这般不着边际的事情, 宁璇哪里还能够有睡意。


    她叹了口气,决定起身,这一动, 惊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一般,双腿发软, 浑身脱力。


    子不语怪力乱神。


    宁璇撇去那些令她又羞又躁的胡思乱想,推开屋门。


    天正蒙蒙亮, 好在屋里点着灯烛,不至于无法视物。


    汪汪——早就听见屋内的动静的黄耳蹲守在门外,还没见到她便激动地叫喊, 身后的尾巴摇摆着甩出了残影。


    “稍等。”宁璇仔细脚下踩到围着自己转圈的它,走到庖屋起灶烧水,顺道将昨日隔壁郝婆婆送来的包子也给蒸上,等一会儿沐浴好她就能够吃上口热乎的。


    灶到宁璇的腰间, 黄耳两条前腿悬空就要立起来,也够不着边沿。


    它只得嗷呜嗷呜地叫, 乌黑的豆眼紧紧地盯着倒放的碗。它知晓那里头盖着骨头, 嘴旁的涎水怎么都挂不住,馋得没招儿。


    “喏,给你。”宁璇摸了摸它柔软的头顶,任由它心满意足地叼着肉骨头跑开。


    它习惯在柱子底下吃东西,约莫是被前主人教的。


    一根有手掌大的骨头几下就被狗嚼碎吞咽进肚, 黄耳舔了舔嘴,又屁颠屁颠地朝宁璇跑过来。


    宁璇瞧出它的意犹未尽,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


    黄耳于是趴下来,留给她一个失落但倔强的背影,令宁璇啼笑皆非。


    这是宁璇来到锦州的第十五日。


    许是积攒了与牙行交涉的经验, 这次她出奇顺利地寻到了未来几个月落榻的地方——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宅子,虽说从外面看破旧了些,但胜在清静干净,租金便宜,更关键的是,此处傍着瘦月湖,走几步路就能到湖边吹风赏荷。


    宅子的主人是个老翁,在年初的时候离世了。


    老翁的子女平素不在锦州,却不想白白空缺着宅子积灰,就委托牙行低价租赁出去,好歹有些人气。


    这只黄耳被老翁养了六年多,可以看得出来,老翁待它极好,将它喂得壮壮的,一身绒毛柔顺蓬松。


    大抵她果真与这宅子有缘,房牙说黄耳很是通人性,遇见不喜或陌生的人便狂吠不止,凶得叫等闲坏人不敢靠近。


    但宁璇与它初初见面时,它便用湿漉漉的鼻头在她脚边嗅闻,最后歪头倒地蹭她。


    恰好她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娘,能有条看家护卫的大狗,简直再合适不过。


    总之,她就这样爽快地付了银子,在此住下。


    手头还有些余钱,宁璇并不急于为生计寻活干,悠哉游哉地享受起清闲日子。


    瘦月湖湖面远比她想象得还要阔,还要长,风景清嘉。


    湖中的荷花袅娜相连,碧叶紧挨着碧叶仿佛没有尽头,大半个县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时有钓叟莲娃乘船拨开湖面,嬉笑声惊得莲下游鱼跳出水面。


    日日看,日日都能瞧见不同的景象。


    既然来了,她至少要在锦州过夏,等到满湖荷花尽然凋零了再另作打算。


    不多时,一锅水就烧开了,滚沸着咕噜咕噜地冒泡。


    宁璇伸手掀开足足有手臂围起来那么大的锅盖,水汽登时袅袅上升,熏得人眼睫都难睁开。


    最初两次,她躲闪不及,手被烫得红了两三日才消退。


    如今她已能熟稔地避开,动作干脆利落地用木瓢舀起热水往浴桶里倾倒。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浑身的粘腻,换上干爽的衣裳后,宁璇整个人复又变得轻盈起来。


    她用指尖捏着一个就能管饱的包子,蹲坐在门前慢慢吃,仰头看天光破晓。


    包子皮薄馅多,里头包着的是时令的豇豆,剁碎了跟五香肉末搅和在一起,有荤有素,吃起来别提有多美。


    宁璇很喜欢清晨时分的这份静谧,鸟雀在枝梢轻啼,清风似有若无,一切声息都很轻,她的心也很安静,安静到什么都不必去想,自然而然地对当前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


    又过了一会儿,天就完全亮了,可以听到其余人家窸窸窣窣的动静与说话声。


    算准了时辰,宁璇拎上菜篮,准备去市集上买些肉与瓜果。


    前两日锦州将将落了场雨,院子里的水井是满的,用手掬起一捧水,是天然的沁凉冰爽。她打算湃些果子,晌午酷热的时候可以吃。


    黄耳很乖地留步在大门外,负责看家。


    不知是否为宁璇的错觉,黄耳今日异常的躁动,一直在舔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她于是又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才离开。


    殊不知墙角处,侧身躲藏起来的钟晏如定定地瞧着她,根本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女娘就会消失不见。


    从侗州赶到锦州,一路的胆怯害怕,仅有他自己清楚。


    他生怕自己又没来得及追上她。


    那种失望经历一次也就够了,他太想要见到她。


    黏稠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落在她的黛眉、明眸、琼鼻、檀唇,最后停在她抚摸狗头的手上。


    这两年,她清减了些,唇边噙着的笑意却明媚好看。


    钟晏如没忍住,还是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嫉妒。


    为何他不能够是那只黄耳呢?只要摇摇尾巴,叫一叫,就能被女娘温柔地哄着。


    被女娘的手抚摩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仔细地回想了下,上一次宁璇还愿意哄他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舒适,他永远都不会忘却……她的手是无法言说的温暖柔和,能够隔绝世间所有嘈杂的声响,带给他返璞归真的轻松与幸福。


    他也想做女娘的小狗,想要成为她唯一的小狗。


    她可以用铁链子将他锁起来,可以在他想要咬她的时候用力地打他、骂他,可以将他关在漆黑的柴房里让他挨饿,只要不抛弃他,怎样都可以。


    他愿意每日睁眼闭眼只为见到她。


    此刻他曝在青天白日之下,满腔都是阴暗的念头,却可耻地感到兴奋,比大权在握、报仇雪恨等等所有的瞬间加起来还要兴奋百倍。


    但是钟晏如告诉自己,他得忍住,他得先收起獠牙,敛起爪子,向女娘证明他是只温驯的狗,不会再伤害她,不会再强迫她。


    她喜欢过去的钟晏如,那他就扮回过去。只要她喜欢,他伪装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在被她重新接受之前,他必须得装作纯良无害的模样,得大度地接受她抚摸亲近那只平平无奇的黄耳。


    至于最后谁能争取到宁璇的芳心,还是得各凭本事。


    钟晏如不信,他会比不过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笨狗。


    纵然想得很好,但经过那只乱叫的狗跟前时,他依旧冷冷地乜了它一眼。


    黄耳朝着他咧嘴龇牙,蹬直后腿,见来者不为所动,又狠狠地发出一串咆哮。


    钟晏如轻嗤出声,丝毫不惧地回视。


    觉察到这位陌生男子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冷意,黄耳转了转眼珠,能屈能伸,低低地呜咽示弱。


    *


    市集上已经有了许多出来采买的人,摩肩接踵,吆喝叫卖,热闹极了。


    这些摊主鱼龙混杂,卖的东西也是稂莠不齐,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宁璇初来乍到不过几


    日,这些人已能热情地与她打起招呼,仿佛与她相识多年:“璇娘子来了,娘子看看想买些什么?”


    “我家今早新捞上来的鱼,足有一尺三寸长,娘子想要的话,价钱好商量。”


    宁璇一一回以礼貌的颔首,一面注意着脚下。


    烂菜叶、坏果、不小心碰碎的鸡蛋、被拣出来的鱼虾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地上泥泞湿滑,加之往来人多,若穿着素白的鞋进来,出去时便脏污得不成样。


    吃过一次亏之后,她每次过来都会特意换上一双旧鞋。


    她直接奔着常光顾的一家果子行去了,这家的果子非常新鲜,果皮上往往还沾着清露。


    几乎无需挑选,就都是汁多味甜的好果子。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许多果子又不能够长久地放着,所以宁璇仅仅挑了小半篮就及时收手,紧接着去买豚肉。


    她自己偏向于吃腈肉,然而考虑到馋嘴的黄耳,倒不若花更少的价钱买些五花肉。


    实则市集上肉的价钱相差无几,毕竟屠夫们都是通过气的,不能坏了规矩,故而宁璇每次都轮换着买,也当作是结交新面孔。


    这些经验都是她这两年慢慢积累下来的。


    女娘的身影如同滑溜溜的鱼一般,驾轻就熟地混迹于各个不同的摊位。


    倘非他的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她,钟晏如想他或许是要跟丢的。


    人来人往掀起的汗臭味、血肉的腥味与菜果天然的香气杂糅在一处,统统搅和成股恶臭,难闻得叫人想要掩鼻。


    更别提周遭一刻未曾停歇的说话声,比之议论纷纷的的早朝更加聒噪,礼节在这地盘上不管用,撕扯着嗓子喊话成了唯一管用的法子。


    没有一处不在挑衅着钟晏如的神经。


    可想到原本是官宦小姐的宁璇能够毫无芥蒂、习以为常地行走其间,他忍着额角的鼓动,紧紧地尾随女娘。


    趁着屠夫将肉切碎的工夫,宁璇听了一耳朵旁边两位妇人的谈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却自有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乐趣。


    忽然间,市集的入口有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马上的驿卒插着白羽翎,高喊道:“都让让,都让一让!八百里加急的哀诏!今上宽慈,特准百姓立着接旨。”


    众人顷刻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本喧闹的市集骤然寂静无声。


    五年前他们才经历过一次国丧,对仪式心知肚明,该摘冠的摘冠,该卸饰的卸饰,缄默地等待宣旨。


    宁璇跟着身侧的妇人一道低下头,心里则似炸开了滚滚惊雷,叫她一时间脑子被空茫占据,什么都顾不得想。


    钟晏如隐于人群,摘下帏帽,也没料想到,他能在此地刚好听到自己的哀诏。


    驿卒拔高嗓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够听清楚:“今上驾崩,自诏到日,官吏军民素服二十七日,严禁奏乐,市集暂闭五日,不得屠宰牲畜,百日内不得婚丧嫁。”


    宣告完毕,那面沉如水的驿卒又匆匆地离开,马蹄溅起许多泥点子。


    一任帝王故去就意味着新帝的出现,他还得去面见州县的官员,督促官府张贴告示,将新君的身份与年号广而告之。


    直至一人一马远离,市集内才渐次响起低低的絮语,好似石子落入湖中后泛开的圈圈涟漪,但如何也回不到起初的热闹。


    货郎们自认倒霉,明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满,用布将摇铃裹起来,不再做买卖。


    百姓也收拾着先后归家,人潮缓缓地往外抽离。


    屠夫将砧板上切到一半的肉继续剁碎了,便收起刀,转头见到宁璇仍驻立在原地,神情呆愣,好心提醒道:“璇娘子,璇娘子?你的肉。”


    宁璇被唤回神思,提起满载的菜篮,对他道声多谢,随即木然地跟随着其他人往外走。


    还是刚刚那两位妇人,其中一位的手肘无意识地挤着她,低声对同伴说:“我记得上头那位不是才二十多岁吗,怎么就没了?”


    “谁知晓呢?”另一位妇人是不甚在意的口吻。


    虽说死的是皇帝陛下,可帝位变更、王朝更迭,距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委实是遥不可及。许多人穷极一生,都被困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连达官贵人的衣角连见不到,遑论是九五之尊。


    一时震惊以后,他们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盯牢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踏踏实实地想明日该做什么活,又能吃什么。


    “要我说,他还真是个难得的好皇帝。这些年官府换了青天老爷开始惩办冤错旧案,今岁县衙甚至抓了好几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夏秋的税也少了,我与我家汉子每年都可以有些盈余的钱,等到年节的时候买鱼跟肉吃……再说今日,他既没有让我们跪着听旨,也没有威逼我们夹道哭号,”妇人越说越觉得可惜,“这般贤明的好皇帝,怎么就没能长命百岁呢?”


    “这倒是……”另一位妇人听着她细数起先帝的好,也有些动容,“若要我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哭得死去活来,我可嚎不出来……”


    当今的皇帝死了,也就是钟晏如死了。


    宁璇到此刻才从混沌的脑中整理出些思绪,将这两者关联起来。


    是啊,他也才二十二岁,怎么就……


    出宫两年多,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听见他的死讯。


    明明是炎炎夏日,人挨着人联袂成云,宁璇却觉得如坠冰窟,身上的骨头活像被抽走了,留下一具空空的躯壳怎么也动弹不得。


    她爱过他,也恨过他,唯独没有想过要他死。


    这两年里她自认为已经放下前尘往事,心境尤其平和的时候,也动过为远在京都的他祈福安康的念头。


    他是一国之君,亦是宁家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该盼着他好。


    而如今,这个曾在她生命里强势地镌刻下烙印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人世。


    宁璇不知晓德王有没有在钟晏如阖眼前告知他真相。


    一想到他可能怀揣着本不该承受的悔恨不明不白地死去,她的心底仿佛被捅开一个窟窿,不大,却痛到让她全身发麻。腕间因此脱了力,那菜篮子忽然变得异常沉重,霍然翻落在地,篮子里的菜果掉了出来,朝四处滚动,经过诸多人的脚边。


    “小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小娘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


    耳畔纷杂的关切似在远处,又像在近旁,宁璇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泪争先恐后地溢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都能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有多狼狈,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可泪水怎么也擦拭不完,她蹲踞下去,徒劳地就近捡拾着沾上尘泥的脏菜脏果,手不听使唤地在颤,像是得了什么怪病,好不容易捡到一个果子又从她手中松落。


    她哑声说对伸手帮助她的人重复说着谢谢。至于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


    过了片刻,围在她身边的人少了。


    宁璇蜷缩着身子,伤心随同眼泪的流出发泄出一部分。


    待她暂且平复了些想要站起来时,隔着泪花,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指尖。


    这无疑是很眼熟的一只手,腕骨微微凸起,温润如玉。


    今早她才在梦里见过,甚至还主动抓着磨蹭过脸。


    “阿璇。”清凌凌的嗓音进一步验证了她的想法。


    女娘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睫,逆着光瞧见一张原以为此生无法再见的面容。


    青年身着白衣,修晳清俊,唇边浮起点无可奈何的淡笑。


    他又唤了遍她:“阿璇,你是在为我伤心吗?”


    第115章 雨中苦等


    钟晏如原以为见到她因自己掉眼泪, 他该高兴才是,可真正看清女娘通红的眼眶、面颊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心立时揪紧起来, 心疼她的同时更加痛恨自己,除了惹得她伤心, 他怎么没有一点用处。


    掩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攥紧成拳,他才克制住上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千万不能再吓到她。


    宁璇怔然地看着他, 疑心是自己哭懵了瞧见幻影,可捏着她手指的手分明是温热的,绝非孤魂野鬼能拥有的活生生的体温。


    她下意识又去看了眼他的脚, 旁边跟随着一道实实在在的黑影。


    “阿璇?”


    说不清是喜还是惊,她猝然回过神,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没瞧见自己指尖的污迹被抹到了他雪白的衣袖上。


    他原来没有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顾不得她去想清楚来龙去脉, 宁璇便拔起发软的双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他已经追到了锦州, 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 他自然已经识穿当年她是假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较之从


    前深夜出逃皇宫,这些年她走过许多路,体力长的不是一星半点,加之她熟悉返家的路, 可谓是跑得飞快。


    短暂的迟疑后,钟晏如看着女娘如蝴蝶翩跹远去的身影,眸底适才燃起的光亮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宁璇不敢回头去看他有没有追上来,一路横冲直撞。


    哒哒哒——


    巷子里回响着她与另一人重合又交错的脚步声,吓得她越发拼了命地撒开腿。


    她慌乱地开锁推门, 不忘记招呼黄耳跟进来。


    透过门缝,耳畔是黄耳剧烈凶狠的狂吠,她看见钟晏如朝这儿跑来,仅仅落后她几步之遥。


    他果然连她的住处都知晓了!


    怪道这些日子她总有种如芒在背的古怪感,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她几度以为是错觉,不想竟然是他找过来了。


    心跳声如擂鼓,宁璇背对着被他叩响的门板,无力地滑落到地上,粗粗地喘着气。


    她原以为两年多平静的生活已经叫她忘却了曾经被囚禁在皇宫中的日子,可仅仅是一个照面,她就记起他派人时时刻刻监视她的过往。


    所以……


    她不禁环顾起这处宅院,他的人是不是正埋伏在某个角落?


    那个来宣告哀诏的驿卒或许也是与他串通好的,他就是想要看见她为他伤怀难过,然后得意洋洋地现身,显出她的滑稽可笑。


    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宁璇抬手触及脸上的潮湿,为她刚刚白哭了一场感到恼火。


    门环被他咚咚地敲响,一声连着一声仿佛是在耀武扬威。


    “陛下何苦纠缠于民女?”她许久都不曾感到如此疲惫,饶是当初挑灯抄书维持生计的时候,也不似今日这般心累。


    他的出现,令宁璇觉得自己的出逃兜兜转转,又成了徒劳之举。


    有那么一瞬,她想好了连夜离开锦州,随即想到这招是行不通的。


    自己租赁屋子的钱打水漂了不说,以钟晏如的本事,既然能找到锦州来,其他地方也不在话下,她一味地想要逃跑、躲藏,是不管用的。


    无论她逃到哪儿,他总能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阿璇,让我进去,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宁璇默不作声,昔日的教训历历在目,她不觉得他们之间能够心平气和地交谈。


    “我不会将你抓回皇宫,你走的这两年,我想通了许多事,从前种种是我对不住你,我知晓错了,”钟晏如放下叩门的手,语无伦次地向门内的人坦白心意,“我已经不是皇帝了,我如今只是钟晏如,与你一样是个庶人,我不会、也没法再用权势逼迫你。”


    他知道宁璇在听。


    “我只是想要好好看看你……我很想你,两年多了,日日夜夜都想你,想得头痛心也痛,但你总不肯入我的梦……”为此,他也曾重金悬赏请过民间的方士,被他们巧舌如簧哄着服下丹丸,可尝试了诸多法子,吃得身体发虚热,也没能见到她的半片残影。


    她就好像是从天上人间消散了。


    彼时他最是瞧不上成帝异想天开渴求长生的举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自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竟也糊涂至此,病急乱投医。


    他以为是她太恨他,后来才知道,女娘根本就没死,何谈托魂灵进入他的梦境。


    “你走了之后,御花园里的木槿花也都枯萎了……”


    说到这儿,钟晏如的语气流露出几分怅然若失,“阿璇,对不住,我还是没能照料好它们。”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透过一道门板清晰地传过来,娓娓道来对她深重的思念。


    开口对不住,闭口对不住,好像他口中颠来倒去,就剩下这句话了。


    宁璇捂着钝钝发痛的胸口,差一点就要被他卑微可怜的样子打动,可她已不是当年的她,不会轻易地被他几句好听的话哄得找不着北。


    过去的伤害岂非三言两语就能够抹灭,她那会儿的无望、恐惧,他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即便他不是帝王,以他在朝野那错综复杂的势力,想要拿捏她这个孤女,仍旧是易如反掌。


    她若给他开门,岂不是引狼入室?


    “你若是想要跟我道歉,我已经听见了。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欲计较。陛、你如今应该也瞧见,我独自过得很好,还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搅扰我的安生日子。”话音刚落,宁璇怕自己会扛不住他的哀求,转身朝屋里走去,刻意放大关门声让他能够听见。


    黄耳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龃龉,只听见她摔门关窗的声响,担忧地连爪带牙在门外扒拉,呜呜地唤她。


    宁璇环抱着双膝缩在床榻的一角,心里乱糟糟的。


    分别两年多后重逢的第一面,竟被他瞧见了她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低估了钟晏如对她的执念,又高估了自己,一见到他,什么理智冷静,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儿,敲门的声音倒是停了,可犹不能确定人走了没。


    万一他硬闯进来或是翻墙进来,她又该怎么办呢?


    这宅子就这么点大,她能够躲到哪里去?


    越想越觉得懊丧,宁璇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搓了把脸,用力地闭上眼,希望这是场终究会有尽头的噩梦。


    门扉外,钟晏如缓缓地垂下手,纤长浓密的睫羽遮掩去眸中的失落。


    虽已预料到她对自己的抗拒,但真听见她想与他一刀两断、再无交集,还是不免感到剜心般的疼痛。


    也罢,他原就不奢求她能够这么快原谅他,他对她的伤害,阖该一一偿还。


    ……


    宁璇等啊等,并未等到他强硬地进来抓自己,反而等来了午后的雨。


    锦州天气多变,有时分明日头毒辣,也能落起雨,曾有位文人路过此地,觉得这景观稀奇,为此取名为“天泣”。


    天幕有太阳偏还下雨,除了苍天哭泣,能有什么旁的原因。


    夏日的暴雨来势汹汹,如注般从屋檐滚下来,连线成串珠,砸在地面四溅起水花。


    终是受不了紧闭门窗的闷热,宁璇起身推开了点窗。


    大雨滂沱,却没什么风,空气的滞涩与嘈嘈的急雨声催得人心情更加添堵。


    又静静待了半晌,她猜测雨下得这样大,钟晏如迟迟没有动作,或许已经自讨没趣地离开。


    今晨她起得比平常偏早,经过一番折腾,肚子有些饿了,正咕噜咕噜地轻叫。


    她总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如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屋子里,否则,还没等钟晏如把她怎么样,她自个儿先因杞人忧天倒下了。


    这样想着,宁璇轻手轻脚地行动起来,推开房门,率先对一下子从趴到立的黄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黄耳从善如流地止住叫声,跟在她身后。


    她自认为尤其小心地接近庖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息,不想尚未走出两步,大门外的那人或有所感般启唇:“阿璇,是你吗?”


    那声线透过雨幕,森凉如雪山之巅化开的冻水,冻得宁璇的脖颈瑟缩了下,心跳亦跟着漏了一拍。


    他竟然还在?!


    她回首去看,大门好端端插着门闩,又四处张望了圈,确认并没有他的身影。


    若非巧合,这人实在也太可怕了,像是开了天眼。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破罐子破摔地想,叫他听见屋内的动静又如何。


    他若真想要破门进来,她发不发出声音,都是一样的结果,索性就该光明磊落地晾着他,摆出态度来,让他明白,她就是不想要再与他有牵扯。


    宁璇于是大摇大摆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洗净双手,挽起袖子,生火起灶,趁着水氤氲着热气,将面下锅,等到面煮软后,放入几根碧绿的青菜,末了撒盐倒酱,一碗简单的清汤面就做好了。


    她于庖厨一道仍是不擅长,或许是天生没有这个窍脉,好在她也不挑食。


    期间,她没听见钟晏如出声过。


    填饱肚子后,宁璇在檐下逗黄耳,等待吃进去的一碗面克化。


    黄耳无疑是只聪明的小狗,她随意丢出去一个草团,它就会循着被掷出的方向跑出去,再将草团衔回来,等她重新抛起。


    一来二去,她还没来得及丢草团,黄耳已经似疾风般冲了出去,四条腿在慌忙中各跑各的,爪子在地上刮蹭出一道痕迹。


    见被她戏耍,它也半点不生气,跑回她跟前,吐着舌头喘气,黑黝黝的眼珠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玩得不亦乐乎。


    宁璇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要被门外的钟晏如听了去。


    脸上的笑容僵住,她顿时没了兴致,摸了摸黄耳的脑袋权作安抚,起身走进里屋。


    这一场雨比宁璇预想中下得要久,直至晚上入睡前,也没能消停。


    她吹灭了榻边的烛台,在漆黑之中遥遥地朝大门的所在看了眼。


    也不知他是否离开了。


    且不说从早站到现下有多累,外头的雨这样大,他莫不是要被淋成水鬼?


    今日他没有闯进来,其实是叫她惊讶的。


    想来这两年他的确变了不少,收敛起那动辄发疯的陋习。


    意识到自己的心志又有稍许的动摇,宁璇抿住唇,轻声提醒自己:“没出息。”


    他又不是没长腿,若不想淋雨,难道会傻傻地待在原地吗?


    何况,就算他要淋雨,又不是她逼他如此,与她有何干系?


    不想了,歇息。


    女娘扯起被子,倒头睡成一团微微隆起的山丘。


    第116章 伤心劳神


    一任阶前, 滴雨到天明。


    起初宁璇辗转反侧,但这两年她终究是有所长进,最后听着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她还是睡过去了。


    约莫是入睡晚,她难得醒转晚了, 早上是被一阵熟悉的叫声吵醒的。


    “阿璇啊,起身了没?阿璇!”嗓音急切,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郝婆婆!


    黄耳也帮着人汪汪直叫,恨不能推门进来催促她下床。


    宁璇登时便清醒了,赶紧穿好衣裳跑出去。


    天还在落雨, 但雨势式微,淅淅沥沥的,或许稍后就能停。


    昨日的记忆渐渐回笼,她边跑边想起来, 不知钟晏如是否已经离开。


    然而当她将门推开,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浮出水面。


    大门边上, 歪头闭眼靠着墙面色惨白的不是钟晏如又是谁。


    彻夜的淋雨将他浑身都浸湿了, 宁璇只是匆匆一瞥,就看见他的衣摆甚至还在往下滴水。


    她忙蹲下去,推搡了下他的胳膊,“醒醒,醒醒。”


    男人仍是紧闭着眼, 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瓣。水珠从他额前凌乱的发淌下,滑过他清隽的眉骨,衬得人有种极端孱弱的破碎。


    宁璇轻蹙秀眉,将手往上挪了些,果不其然地触到惊人的烫。


    异常的热从薄薄的皮肤传到她的掌心, 叫她收回手后,依旧感到被火灼烧了似的细微疼痛。


    这人又在跟她使苦肉计!


    偏生她确乎是吃软不吃硬,遇上半死不活的他,她怎么可能狠下心袖手旁观。


    郝婆婆打量着她的神情,道:“早上我一推开门,就瞧见这位郎君倒在你门前。”


    “阿璇,你可是认识他?”


    抬头望进老人那双饱经风霜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眼睛,宁璇愣怔了下,据实点了点头,却是难以启齿。


    好在长者非常识分寸,见她面露窘态,没多问:“且先将人抬进去吧。”


    虽说他看着清瘦,可毕竟是个成年的男子。倘非有郝婆婆从旁帮忙,宁璇一个人未必能架得动他。


    宅子的西边倒有间空出来的厢房,但许久没有人住,满是灰尘。宁璇只得将人扶到自己的寝处,放平在榻上。


    有劳郝婆婆看顾着他,宁璇从匣子里取出钱,转身去请大夫。


    热症严重的话,有时候也是会烧死人的,她不敢耽搁,连伞都忘了拿,冒雨跑到医馆。


    雨关村地处偏僻,唯有一家林氏医馆,走过去要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里头坐镇的是位姓林名佥的大夫,人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岁,医术却很不错。郝婆婆年岁上来后,双目常觉昏花,视物不清,定期便要来他这儿抓药,宁璇怜惜她走路也不便,替她来过几次,与对方有几面之缘。


    听宁璇几言交代了情形,林佥拎起药箱随她同往。见她来时没带伞,他将手中的伞悄悄向她倾斜。


    细雨如针,飘落在人的面颊上,给这闷热的天气带来几分清凉。


    去的路上,林佥暗暗观察着宁璇的神色。


    女娘步履极快,一贯沉静的眉眼不自觉流露出焦急。


    纵然村里大多人都称她璇娘子,但林佥颇有几分固执地唤她宁姑娘,他总觉得宁璇瞧着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娘。


    至于这里头包藏的私心,他暂时不愿多想:“宁姑娘,你也别太担心,他应当是受寒所致,一会儿我对症替他开副驱寒温补的汤药,喝下定能除病。”


    她看起来很担心钟晏如吗?


    宁璇听得一愣,却不好拂了林佥的好意,轻声道多谢。


    女娘朝他扬起一抹浅笑,幽兰一般,叫林佥险些丢了神魄,在她面前失态。


    两人并肩走在一处,各怀心思,剩下的路途默然无话。


    到了宁璇家中,林佥瞧见躺在女娘榻上的是个陌生男人,神情一僵。


    身为医者,他该一视同仁,却还是忍不住去揣测对方与宁璇的关系。


    男子虽然形容狼狈,但不失矜贵,绝非寻常人家可以养出来的郎君。这般龙章凤姿,只是轻轻一个照面,就叫他生出自惭形秽之心。


    定了定心神,他取出脉枕垫在男子手下,与此同时,宁璇瞧见了钟晏如


    血肉模糊的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的。


    昨日她只顾盯着他的手背,宛如玉胚,不想手心是这样可怖。


    林佥手指轻摁感受他的脉象,片刻后心中有了数:“这位郎君是劳力、劳神过度,加之淋雨风寒入体,引发了热症。”


    “热症只消服药便可痊愈,至于心病,”林佥顿了顿,“非我所能医治。”


    宁璇哪能还猜不到他的手应当是急于赶路被缰绳勒伤的。


    再听林佥提及他多思劳神,此刻她静静端详着榻上的人,方才惊觉他竟生出了华发。


    劳心伤神,青年亦能白头。


    宁璇幼时便见过荫县的一个年轻秀才,因家中祖母过世,悲恸到一夜白头。


    钟晏如是因何伤心、费神,可想而知。


    她离开的这两年,他独自显然过得很不好。


    “我很想你,两年多了,日日夜夜都想你,想得头痛心也痛……”


    耳畔响起他昨日的剖白,宁璇心里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错开眼:“有劳林大夫顺道处置他手上的伤。”


    林佥道好,宁璇接着跟随他去医馆取药,并且送走了郝婆婆。


    屋内于是剩下她与昏迷的钟晏如。


    想到他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只怕是不好,宁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他的上衣褪了。


    曾经抵死纠缠的时候


    ,他们日日坦诚相对,也不觉得有多羞。


    眼下,宁璇颤抖着手,眼神根本不敢多瞄他那白瓷似的一片肌肤。然而衣襟处抖落出的物件,还是吸引走她的注意力。


    她当即认出那是她绣给他的金盏草纹样的香囊,边角破开的位置后来被覆上新的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好歹是补上了漏。


    这决计不是宫内绣女的手笔。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人会如此执拗地缝补这枚本可以丢弃的旧香囊。


    被她刻意封存心底的记忆如洪流,一下子冲溃了堤坝。


    那枚海棠花纹样的香囊在他深夜去护着御花园内的木槿时被花枝勾坏了。


    所以,这一次同样是大雨日,他选择将香囊塞进前襟妥善保管。


    两年了,这人还是这样傻……


    手中的香囊尚且沾染着他的体温,成了烫手山芋。


    宁璇正欲放下,却听到里头发出玉石相撞的声响。


    终究是好奇心大过一切,她打开香囊,看见其中也是一件与她相关的旧物——那根在湫月轩大火中被她刻意丢下的木槿花白玉簪,已碎得不成样子。


    短短几刹,她的心弦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余悸犹在,转而又看见他手臂上烧伤的印记。


    那疤痕足有拳头大小,凹凸不平,像只丑陋的巨虫爬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白玉微瑕,叫人扼腕。


    那场烧得半边天都被映亮的大火中,为了救根本不在屋子里的她,他险些豁出了性命。


    倘若他因大火而丧命,她焉能心安理得?宁璇感到一阵后怕,庆幸他还好没有出事,不然下半辈子,她都得活在无尽的愧疚之中。


    要不怎么说他是疯子呢,摊上这样不知死活的疯子,她就好像是被天罗地网罩住,根本没得逃。


    喉咙仿佛有个肿块,宁璇别开脸,重重地吐了口气,还是没法排解心中的郁结。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扰乱她的心绪。


    她原以为离开皇宫与他就能够得到解脱,不想三年里与他耳鬓厮磨、爱恨交织的过往竟是挥之不去。


    她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


    那偏执疯狂的爱意,终是烙在了她的骨头里。


    宁璇起身走出房间,烧了些热水倒进盥盆,打湿洁净的巾帕替他将身子擦拭了遍,随即去庖屋煎药。


    她不敢继续与他待在一起,怕又勾起什么记忆。


    午后雨果然停了,太阳随之重现天幕,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她正好将他的上衣晾在院内搭着的竹架子上,一下午大概就能晒干。


    钟晏如占了她的房间,她只得将西厢房收拾下,夜里好睡进去。


    人忙碌起来,就顾不上去多想。


    待到药快要煎好时,她才重新踏入屋子里。


    榻上的人还没有醒来,紧蹙眉心,唇瓣微微张合吐出不成串的谵语。


    宁璇附耳去听:“阿璇……阿璇……不要丢下我……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对不住……阿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越说越深陷梦魇,连手脚都开始剧烈地挣动起来。


    她一遍遍地帮他擦净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不清楚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不厌其烦地唤他的姓名:“钟晏如,钟晏如,我在呢。”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对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像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宁璇吃痛地皱起脸,幸而他很快就渐渐松开她,恢复了平静。


    “钟晏如。”她揉着手腕,低低叫失去反应的男人。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女娘对虚空发问,迷茫又无助。


    钟晏如醒来时发觉自己被一团好闻的气息包裹着。


    他掀开沉沉的眼皮,视线从朦胧一点点变清晰。


    眼前的烛火晃动,衬得女娘的面容半昧半明,“你终于醒了。”


    “我……”他试着开口,听见自己的嗓音无比沙哑。


    “你晕倒在门外,发了热症。相识一场,我不能见死不救。”


    她竭力保持疏离与冷淡,调转话锋将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待身子好转,还请你尽快离开,寒舍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赶在他说话前,宁璇站起来。


    “阿璇……”他抬起的想要挽留的手悬在半空,女娘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消失在转角。


    睁眼就看见女娘的愉悦被淡淡的失望取代。


    不容他消化这份失望,女娘再次出现,端着一碗白粥与一碗汤药,搁在榻边的桌子上,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此外,她将一个铃铛挂在收束帷帐的铜钩上。


    “吃完饭跟药,你便早些歇息吧。若有要紧的事情,你就摇铃,我自然会过来。”


    飞快地撂下话,这次她将门捎上,彻底地离开。


    钟晏如撑着胳膊坐起来,晃了晃刺痛的脑袋。


    昏倒一事,也是他自己没预料到的,但凭此住进了宁璇的宅子,算是他因祸得福,至于其他的事情,需得从长计议。


    他扫视四下,看见自己光|裸|的上半身与放在枕边的香囊,弯唇轻笑出声。


    他就知道,宁璇是刀子嘴豆腐心。


    身处充盈着她气息的屋子,苦涩的药汁也像是蜜糖——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有点卡文(滑跪——


    第117章 好聚好散


    一夜铃铛寂静无声。


    翌日早, 宁璇已经冷静了下来,率先将昨日买回来的果子洗干净放入桶里,浸入井水浸泡着。


    街坊巷子里, 炊烟袅袅,是市井间独有的烟火气。


    她嗅闻邻家飘来的喷香的饭菜香, 也去烧水,预备炒两道简单的菜。


    这时, 响起了叩门声。


    “婆婆怎么来了?”看见是郝婆婆,她的眼中流露出喜色。


    女人举起手中的篮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鸡蛋:“我家的母鸡这几日下了不少蛋, 我想着那位郎君病体虚弱,正需要滋补,就给你送来了。”


    “这怎么好意思?”宁璇下意识推拒道,“阿婆不若留给自己吃。”


    “哎, 我那儿还有呢,这几日市集关了, 你可没地方去买这样好的鸡蛋。还有, 我从家中翻出了我大儿曾经穿过的旧衣裳,想来小郎君或许用得上。”将篮子与衣裳直接挂在她的手臂上,郝婆婆转身就离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多谢!”她只得领受这份善意,朝着女人的背影喊道。


    回到屋子里, 她遥遥对上钟晏如的目光。


    天光清透,映亮他苍白的面容,神清骨秀,眼里的碎芒温柔又缱绻。


    再往下看,他一手撑着门, 身上一|丝|不挂……青天白日的,他竟也不觉得害臊,坦然地任她看。


    “你怎么不穿衣裳就、”抬眼瞧出他眸底的戏谑,宁璇促狭地别开脸,正好将郝婆婆送来的衣裳甩在他身上,随即仓皇而逃,躲进庖屋。


    没有错失她那泛起薄红的耳廓,钟晏如拿着衣裳,在原地径自哂笑。


    浑身还没有什么力气,他缓缓地回到屋子,迟疑了会儿,还是将这件洗得衣襟与袖口都泛白的粗布短褐穿上。


    待出来时,宁璇已搬了一张桌子摆在院子中央,黄耳殷勤地跟着她走动。


    女娘从大早上就开始忙活,抬手拭去脸边如雨的汗水,继续将碗筷放置好。


    钟晏如瞧着她,忽然觉得他们好似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柴米油盐,粗茶淡饭,温馨而平淡,如若就这样地久天长,也未尝不可。


    宁璇转头去将烧好的菜端出来,招呼他道:“还愣着作甚,过来用饭。”


    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又伺候起他。


    就好像冥冥之中他们间的缘分还不该了断。


    “这就来。”他一靠近桌子,便见黄耳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皱起鼻头,喉咙里压抑着发出低吼。


    钟晏如恍若不觉,挪动椅子,在宁璇的近旁坐下。


    觉察到自己被挑衅,黄耳背对着宁璇,冲着他亮出尖牙,上下牙之间悬挂着涎水,急促地大叫两声。


    狗,仗,人,势。


    前日它单独面对他时,分明胆子都要吓破了,哪里敢如此放肆。


    “黄耳,没事的,他不是坏人。”也不知他们如何就会闹得剑拔弩张,宁璇不想与钟晏如费口舌,只好抚摸着黄耳的头,想让它镇定下来。


    黄耳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就此将头歪着送进宁璇掌心,同时豆豆眼瞟着钟晏如,颇有几分得逞的沾沾自喜。


    他忧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家果然容不得二犬。


    可笑,单它会耍心机吗?钟晏如在心底冷笑,面上良善无害地问:“我能摸摸它吗?”


    “你可以试试看。”没想到他会有这份兴致,宁璇眨了眨眼。


    他于是学着宁璇逗狗的法子,伸出手,勾动手指试探:“黄耳,过来。”


    然而黄耳像是怕极了他,僵


    硬着身子往后撤。


    谁能想到,位极至尊的郎君竟会不受一只土狗的待见?


    余光又瞥见他那身袖子明显短了一大截的衣裳,更添滑稽。


    宁璇瞧着这诡异的一幕,莫名有些想笑。


    倘非钟晏如在场,她真想抱住与自己同仇敌忾的黄耳,夸赞它“好狗”。


    “阿璇,”他偏首,委屈地开口,“它似是不欢迎我。”


    “陛下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一只未开智的狗计较,”宁璇垂首夹了筷子时蔬,不咸不淡道,“乡下的狗自然不比宫中进献的温顺可爱,这儿衣衫粗糙,床榻也硬,更无珍馐佳肴,陛下怕是呆不惯。待你将养好身子,还是赶紧离开吧。”


    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但说不准呢?或许受尽冷落,他就能知难而退。


    宛如被迎头泼了盆冷水,钟晏如眸光幽幽,像是不见底的漩涡。


    是他自视甚高,自取其辱了。


    他如今在她心目中,还比不上一条收养没几日的狗。


    “你非我,如何知晓我呆不下去?”他夹起面前的菜,像是自言自语,“在我看来,这儿比皇宫强千万倍。莫说是阿璇你亲手下厨做的菜,哪怕是你递过来的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宁璇没应声,像是没听见一般。


    一顿好好的饭吃得味同嚼蜡,到最后宁璇起身收拾碗筷,钟晏如却说:“我来洗吧。”


    宁璇强硬地拿过他面前的碗筷,眸光扫过他异常雪白的脸,道:“最迟两日,我最多再收留你两日,便算是偿还了你为我宁家平反的恩情,自此我们恩怨两清,我再不亏欠你。”


    庖屋里很快响起搪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钟晏如仍坐在圆桌旁。


    黄耳刚想要破口“汪汪”,但被男人冰刀似的目光堵了回去,不服气地跑开。


    “阿璇不想听听柳青樾的消息吗?”在宁璇将汤药端给他时,他缓缓道。


    宁璇自然想要知道故人的现状,可如果这背后存在什么条件,她宁愿不听:“你又要拿她来威胁我?”


    往事宛如回旋镖,于这一刻深深地扎入他的胸膛。


    偏生他不能怪宁璇,是他自己曾经做错了事,想要扭转他在女娘心中的印象,绝非一日之功。


    钟晏如低垂着眼,轻声道:“阿璇,我只是想要与你多说上几句话……”


    她视他为洪水猛兽,未必会相信他的话,可他确乎没有扯谎。


    他清楚她不会想听自己的事,唯有搬出柳青樾、容清之流,才能让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他谈话,即便他不喜他们,也得忍着嫌恶说下去。


    又是这般低微到尘泥中的语气,从前他就是用这种语气,一步步诱她结盟,诱她掉入他设下的陷阱。


    宁璇心底情绪复杂,既怕自己重蹈覆辙,又无比矛盾地对他心软。


    毕竟是她费了心力煎熬的药,钟晏如一饮而尽。


    思及昔日她会为他备上糖渍蜜饯,舌根处漫开的苦味越发浓厚,像是生吞数片黄连。


    “听闻了你的死讯后,柳青樾伤心了许久,几日都吃不下饭,幸而有她的夫婿宽慰,她才慢慢地走出来。前年金秋,她在宫外成亲,五个月后诊出喜脉,算算时间,如今她就快要生产。”


    听见好友一切安好,宁璇心神微动。


    假死脱身就这一点不好,她一走了之,将悲伤都留给了他们。


    她大抵果真也是冷清冷性的人,想到总归不会再踏足京都,便不欲寄信澄清自己还活着。


    “司萍她到了出宫的年岁,我封了一笔宝钞,可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出宫后,她盘下一间西市的胭脂铺子,生意经营得挺红火。年初她家中的继母生了场病去了,如今一大家子都仰仗着她。她的爹与弟弟还算是识好歹,将她当作主事人供着,不敢造次。”


    “是德王主动告诉我你还活着,你放心,我没动沉璧,已经让她回到德王府了。至于其余伺候过你的宫女,要么出了宫,要么跟着几位太妃,日子都不算差。”


    末了他一语带过,“容清如今已是阁臣,受新帝重用,炙手可热。”


    纵使他没明说,但宁璇心知,他对这些人还是留情了。


    “多谢,”她道,“我替他们谢过你。”


    寡淡的交谈好像就此到了头。


    曾几何时在东宫内,他们无话不谈,而如今,钟晏如竟不知该挑起什么话头。


    明知此刻不是最佳时机,但他就是忍不住:“阿璇,你用假死骗了我一次,我也用哀诏骗了你一次,这便算是扯平了恩怨。你说你放下了过往,那我们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呢?”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朝前看,唯有他,还执拗地停留在原地,徘徊不肯离去。


    他不能想象没有宁璇的未来。


    她不再回避,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堪称恳切地请求:“钟晏如,我们好聚好散,行吗?我不想与你闹得太僵。”


    钟晏如动了动干裂的唇,终究是无言以对。


    宁璇也不为难他,起身走进西厢房,腾出地方让他静思。


    微妙的气氛一直僵持至夜晚,钟晏如迟迟没出来用饭,当然也不肯喝药。


    女娘三令五申要他两日后离开,他只恨自己不能病得更严重些,最好下不了榻,方能赚取她微末的怜悯。


    宁璇怎会猜不到他的念头,立在门外,扬声让里头的人听清楚:“陛下若执意糟蹋自个儿的身子,我也束手无策。两日之期一到,无论你的病是否见好,我都会狠心逐客。”


    “热水已经烧好了,陛下且好好掂量掂量,要不要出来浣澡。”


    说完,她就潇洒地走开,径自熄了灯,上榻歇息。


    不一会儿,她隐约听见屋外传来推门的声息。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颀长的身影竟出现在了西厢房的窗纸上。


    宁璇凝视着他,见他抬起手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心跳由慢而快地撞击着她的胸膺,呼之欲出。


    幸而钟晏如还是犹豫了,宛如被拔去毒牙失去攻击力的蛇,不敢轻易上前。


    过了几息,待他走远,她遂放松绷紧的身子。


    这两日他的一次次退让,宁璇皆看在眼里。


    她理应感到欣喜才是,可心底好似塌下去一块,隐隐作痛。倘若一开始他拿出这般态度,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今时的两难地步。


    素月分辉,照得她心凉似水——


    作者有话说:狗狗之间的互斥……


    第118章 下跪赎罪


    日升月落, 院子里没有树荫遮挡烈日,晌午时分热得叫人没处躲。


    宁璇坐在屋檐下,黄耳跪趴在她的脚边, 将宽大的舌头伸得长长的,粗粗地喘气。


    由于天气太热, 黄耳蔫得甚至没力气与钟晏如针锋相对。


    当着钟晏如的面,她抱着那桶湃过的果子, 一口咬下去。


    沁凉脆爽,不输于宫中被冰过的瓜果。


    她原还觉得有些心虚,毕竟从前在深宫时, 他总是严苛管束,不允许她多食这些寒凉的东西。


    或许是清楚自己不再有资格束缚她的举止,钟晏如沉着脸,却是一言


    不发。


    连着吃掉大半桶果子, 宁璇快意地眯起眼,额前停止了淌汗。


    难熬的溽暑因为嘴中的冰果, 也显出几分可爱。


    他们算是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地度过了两日。


    钟晏如乖顺地用饭与喝药, 只是情绪一直不高。


    这日早,郝婆婆送来的鸡蛋剩下最后一个。


    宁璇毫不犹豫地将其让给患病初愈的钟晏如,顺道提起他不愿听但避无可避的话:“今日已是你住在我这儿的第三日、”


    没等她将话说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就站起来。


    高大的身形于她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叫曾经被数次胁迫的宁璇下意识地掐住手心。


    倘若他胡来, 她也绝不会吝啬巴掌。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瞬,男人弯曲双膝,就此跪倒在她脚边。


    他刻意用了力,感知不到疼似的, 膝盖骨重重地磕着坚硬的青石板。


    这些石板被灼灼的日光晒得发烫发亮,连黄耳都受不了,他则眼睛都不眨一下。


    宁璇诧异地抬起秀气的眉梢,颇有些目瞪口呆,因为太过震惊,她一时僵在那儿。


    “阿璇,你莫要赶走我,好不好?”年轻的郎君眼角布着血丝,琉璃似的眸子里漾着盈盈水光。


    这几日,钟晏如算是看明白了,宁璇果真要将他推开,不欲给他们之间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是真的厌恶了他,不想要他了。


    想到自己即将被女娘抛弃,他浑身就像被万只蚁虫咬噬,五脏六腑一寸寸地分崩离析。


    热辣的痛意夹杂着异样的欢愉,要将他的身子从中分开成两半。


    他花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似昔日一般趋前将她扑到,将她拥入怀中狠狠地索吻。


    “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低下头,是十足的示弱的姿态。


    “我自知曾经对不住你,伤你至深。阿璇,你且让我留下来为你做牛做马。我不需要住在那样好的屋子,你腾出柴房,叫我有个歇脚的地盘就行……”


    钟晏如将更放肆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她完全可以不将他当作人来看,最好将他像狗一样拴起来。


    看家守门、吓退所有心怀不轨想要靠近她的人,他一定能比黄耳做得更好。


    可惜宁璇不会想要听见他的这些真心话,她会视他为疯子,然后竖起浑身的尖刺。


    “阿璇,我此次离开京都,是孑然一身。我的盘缠已经在路上花光了,锦州这样大,我仅认识你一人。若你也不肯收留我,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他颤着手,轻轻地扯住她的袖角,晃了晃,“我不会吃白食的,砍柴、烧火、做饭、挑水、洗衣,我都能干。你心情不佳的时候,尽管朝我撒气,我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从前宁璇在东宫怎么伏侍他,他就愿意怎么伏侍她。


    他想要给女娘提鞋,想要做她的脚蹬子,巴不得她践踏他的尊严,将他的真心碾碎进尘泥。


    他不怕她来报复他,唯独怕她残忍地舍弃了他,一点希望都不留给他。


    “求求你了,阿璇。你最后一次给我赎罪的机会,行吗?”


    话落,他眼圈已然通红,低俯身子,如同信徒一般,将额头虔诚地贴在她的鞋面上。


    来锦州之前,钟晏如就想好了。


    只要能够留在她身边,向她俯首帖耳、跪拜求情,这些死乞白赖的法子,他愿意一一践行。


    朱唇微启,宁璇瞧着他的发顶,险些哑口,“你先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万千百姓口中称赞的贤主,像条狗冲她摇尾乞怜。


    她可不想折寿。


    对方吃了秤砣铁了心,保持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多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泪水洇湿了她的鞋。


    泪水本该是冰冷潮湿的,她则觉得自己被罗袜包裹着的脚背像被火苗烫着了。


    坚守的意志被他不轻弹的眼泪一点一点地蚕食,宁璇抿着唇,心底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够被他三言两语左右了原本的抉择。


    既然要斩断情缘,就不能藕断丝连、拖泥带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不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钟晏如,”她无可奈何道,“我说了,我已经不怪你了,不需要你赎罪。”


    他说的那些走投无路的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宁璇却不会相信。


    即便他不是帝王,拥有百年世家底蕴的林家照样也会是他的依仗。


    只消他送封信去京都,锦衣玉食的日子,唾手可得,哪里非得屈尊在她这小宅子。


    “要的,我要赎罪。”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宛如杵着把最钝的刀。


    “阿璇,你需要我的,我什么都能为你做,除了离开你。”


    钟晏如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些话,毋宁说是在说服宁璇,倒不如说是在欺骗自己。


    他的执迷不悟远远超出宁璇的预料,但好在她的心也比自己想得要硬。


    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男人的指骨用力到泛了白,她好不容易掰开一根,他又重新附上来,像志怪奇谈中会食人精|气的藤蔓。


    宁璇最终歇了动作,不做徒劳之功。


    她垂眸看向他,说尽伤人的实话:“我不需要什么奴仆,我能将自己照顾得极好。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要你立即离开,离开锦州,离我远远的。”


    “你若非要继续纠缠我,那我只好与你一道去县衙,对峙公堂。那样,我们会闹得人尽皆知,越发收不了场。”


    她作势也要与他相对跪下,裙摆勾倒椅子,是狼藉的前兆。


    钟晏如额角狠狠一跳,急忙用手托住她,叫她无法屈膝。


    “陛下,算我求你了,相识多年,你我给彼此留些颜面,好吗?”


    “雨关村不似京都与江南,这儿的百姓思想保守古板。若被旁人瞧见你我不清不白地混在一块,我的声名就毁了。”


    他打好的腹稿就这样被女娘话里的决绝堵了回去。


    她在央求他离开她……


    她甚至想要与他永生不复相见,避他如蛇蝎。


    两年多前钟晏如经历那场“死别”之时,曾以为这世间不会再有其他瞬间让他痛不欲生。


    就在刚刚,他终于体会到了生离的痛苦,原来竟不遑多让。


    沉默的几息被拉扯得如三秋一般漫长,末了,钟晏如轻轻地颤动被泪水打湿成几簇的眼睫,松开了她的衣袖。


    幸亏身上的衣裳用的是民间最最寻常的布料,被攥得再皱,宁璇也不必感到心疼。


    她知晓他这是听进去了。


    “至少允我多待一日,”他的声音低下许多,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明日是你的生辰,我想陪你过完生辰。”


    “后日子时,我便会自行离开,绝不会多逗留。”


    过去的两年里,每逢女娘的生辰,他都会早起去御膳房亲自煮两碗长寿面,随后将面推到圆桌对面的空位前,朝着虚空道:“阿璇,生辰吉乐。”


    他当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殿内寂然如雪,朱甍碧瓦下清风依旧。


    于是那两碗盛得满满当当的长寿面会被他慢慢地吃掉,其实味道并不差,但他尝到的仅有无边的咸涩。


    他往往要吃到面与汤都开始变冷,味道变差。


    平素吃得太少,偶尔暴食会让他的胃犯疼。


    即便胃里被强烈的恶心占据,他活像是自虐,非要将面吃得一点都不剩才肯罢休。


    接着,他孤身坐在檐下,望着窗前白马过隙,金乌西沉。


    失去她之后的每一日,每一年,惆怅相思迟暮。


    而现在,他能够为平平安安的她过生辰,着实是莫大的幸运。


    思及此处,钟晏如愿意退让,一切先等她欢欢喜喜地度过生辰再说。


    明日是她的生辰?


    宁璇尚且要思忖一下,才能记起来确乎如此。


    这两年她茕茕行走四方,白露那日,如若恰巧在赶路,只能随意寻到一家面馆对付两口;假使已经


    于某地落脚,那就自己煮碗面,外加一份当地特色的点心。


    而眼前之人像是将此事铭记于心。


    能被一个人惦记着生辰,总是欢喜的。


    幼时的每一年,她都要掰着手指头数何时能到生辰,临近生辰的前几日,还要刻意又矫情、明里暗里提醒家中人事先准备好她喜欢的赠礼。


    某次宁兹远与王娥两人联合逗她,硬是佯装不记得。


    直至她的生辰那日晚用过饭,他们也没提起只言片语,她于是气得躲在自己的屋内掉眼泪,心想他们肯定是不爱自己了。


    正哭得泪眼朦胧,他们突然推门而入,非要背过身去的她转过来瞧一眼。


    她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子,随着宁兹远打开虚虚并拢的手掌,许多流萤登时飞舞出来,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宁兹远对看傻眼了的她道:“傻阿璇,还不快许愿。”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根本是什么都知道。


    抬起手背拭去泪水,她又好气又好笑,嘴里嘟哝:“你们俩真的太坏了。”


    随后,她乖乖地许愿,且惊且喜地欣赏那些漂亮的萤火虫。


    白露的夜晚没有月亮,天幕黑沉沉的,但是她的爹娘总有办法让她得偿所愿,将萤火似的光辉采撷到她的手心中。


    流萤毕竟是属于天地的,她最终不舍地看着它们飞出窗棂,盘旋在半空。


    余光突然瞥见宁兹远在黑暗中一直在抓挠,她觉得无比奇怪,问出了口。


    王娥解释道:“阿璇有所不知,你阿爹身上可都是捕捉流萤时被蚊虫咬出来的红包呢。”


    “没事,”宁兹远揽着她,偏首冲她轻笑,“今日让我们阿璇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彼时的她鼻根发酸,展臂回抱住他们二人,“多谢阿爹阿娘将我带到人世。”


    “我刚刚是口是心非哦,”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是天底下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宁兹远摸摸她圆圆的小脑袋。


    后来,她还收到了王娥送的崭新衣裙以及宁兹远送的一条精致的马鞭。


    被娇宠的人,才会期盼生辰,期盼长大……


    纵然宁璇不想承认,自十三岁遭遇变故之后,唯有钟晏如每年都不落地送她生辰礼,因此瞧着男人那张比几日前淋雨晕倒还要惨白上几分的面容,她怎么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拂袖与他拉开距离,转身快步走进屋内,默许他跪在那儿。


    钟晏如松了口气,宛如将被处以极刑却得到赦免的罪人。


    第119章 长命无忧


    翌日, 宁璇睡眼惺忪地推开屋门,瞧见院中郎君的背影透露出几分被抓包的僵硬。


    她绕到他跟前,这才发现地上散落着被劈得七零八落的柴, 有的粗如人臂,有的又细薄如雪片。


    钟晏如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劲瘦的胳膊,其上青筋蔓延, 有汗水淌过,他的手中紧握着斧头,很显然做了些什么。


    宁璇是知晓他的力气的, 尤其是动怒时以及在床榻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她将之归结于早起脑子的混沌。


    到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做起粗活来像是添乱。


    见她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神情难辨, 钟晏如面上露出鲜少会有的赧然:“稍后我会收拾好的。”


    他也没想到,看着就是卖力气的活儿, 真正做起来却另有玄机。


    立好的木柴总是会被他一斧头劈歪, 抑或是用力不对劲,砍出来的一块厚一块薄。


    不仅如此,他的虎口处还被木刺扎中,隐隐作痛。


    今日说好了由他来筹备她的生辰,宁璇本不欲多加干涉, 但他手中那把斧头是个老物件,经不住他的摧残。


    “给我。”宁璇动利落地用襻膊将袖子挽起来,随后接过那把斧头,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柴刀。


    跟女娘纤细的身量相比,这两把工具委实算得上沉重。


    但宁璇面无表情地分别用两只手拿着它们, 熟稔又轻松。


    她捡拾起被钟晏如劈岔的一根稍细的柴,将柴刀锋利的一面对准柴的纹理,浅浅地嵌入。


    只见女娘没怎么使力,往地上轻轻一敲,那柴自然就从中间劈开成两半。


    怕他看不懂似的,宁璇重新拿来两根柴,同样是省力又快速地劈好柴。


    “至于粗胖些的,再用斧头,适才你拿斧头对付这些细柴,杀鸡焉用宰牛刀。”说起这些活计里的关窍,她眼里映出秋水般的亮色,头头是道。


    碗口粗的柴在她的手下,切口整齐,宛如纸捏的一般。


    钟晏如光顾着愣愣地看她的脸,以至于分不出目光去注意她的示范。


    若这一刻能够停驻,该有多好。


    “你来试试。”宁璇忽然转过头,叫他仓惶地错开眼,心跳怦然。


    而夏日炎炎,男人挨过来时,身上滚烫的气息侵染了宁璇周围一片,令她无法忽视。


    递过来的柴刀把柄上还残留着女娘的温度,钟晏如下意识攥紧,迎合上那股暖意。


    大抵聪明的人天生悟性高,男人再尝试时,姿态间有胜过她的苗头,“粥已经煮好了,你可以去盛着吃。”


    宁璇功成身退,去到庖屋用饭。


    他用的是她上次采买的食材,做了一道煎豆腐与清炒黄芽,配上熬煮得略稠的白粥,都是好克化的东西。


    一一尝过菜的味道,她舔湿唇缝,有些意外。分别的这两年里,他身处皇宫,厨艺还能精进。


    一碗粥下肚,空虚的胃里顷刻就活跃起来。


    虽说吃得一头是汗,但整个人都清醒了,充满了精气神。


    待她出来时,惊愕地发现他竟然将原本堆积得足有孩童高的柴全都劈好了。


    他正用笤帚将地上的木屑碎片清扫干净,然后将东西归于原位。


    再一瞥黄耳平常进食的饭碗里,也装好了碎碎的肉糜。


    黄耳推土似的张口吃肉,几乎不用咀嚼,狼吞虎咽,仿佛晚一瞬就要被饿死。


    她悄悄看着钟晏如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背影,一晃神的工夫,莫名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颇为宜室宜家。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她慌忙地摁下去,因为被她臆想的人像是背后开了天眼,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趋前走到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阿璇,我需要出趟门,劳烦你给我留门,”他道,“晌午之前我会赶回来做饭的。”


    男人的面容被汗水浸湿,非但没被烈日晒红,拭去汗滴时露出的肌肤反而愈发皎然。


    宁璇无意问他要去做什么,微微颔首。


    直至他离去,她方才滞后地意识到,他们刚刚的对话太像是离家前的夫婿嘱咐留守内院的妻子。


    *


    钟晏如的确是骗了宁璇,幽锋等人尚且在村上的客栈里候着。


    他一路走到客栈,与几人言简意赅地打过招呼,拿上包袱,转而去买长寿面以及今夜要用到的物件。


    来见她时太过


    匆忙,他为她事先备好的生辰礼并未随身携带,却也是件好事,那日暴雨淋漓,若将东西淋坏了,那他百死莫赎其罪。


    前两年的生辰,他也都为她准备了生辰礼物。


    那时他以为她已入轮回,便在她的生辰前夕去了趟万国寺。长阶漫漫,他一步一叩首至山门,祈求方丈给他带去的长命锁主持开光法事。


    被僧人齐整的诵经声环绕时,他心底难得感到一份平静。


    他默道,愿下一世的宁璇能够无忧无虞,长命百岁。


    此外,他还在地藏菩萨殿为林梓瑶供奉的长明灯旁,添上了一盏属于女娘的长明灯。


    方丈从旁叹息道阿弥陀佛,问他是否后悔当初强求来这段情缘。


    佛前说不得谎话,钟晏如哑声道是。


    数个孤枕难眠的夜里,他甚至悔恨过跟宁璇相遇。


    倘如他们不曾相见,他就不会一步错,步步错,害得女娘香消玉殒。


    离开万国寺前,方丈领他去看那年他为她抄写的药师经,那沓纸被压在众多经文之下,页角已经泛黄。


    ……


    此次来锦州,得见宁璇,他自然要将生辰礼物归原主。


    他回来时,女娘在廊下发出嘬嘬嘬的声音逗黄耳。


    黄耳撒欢似的打滚,一身短短的绒毛被日光照得如金丝一般,熠熠生辉。


    这一幕像是吉光片羽,值得在他的记忆里鲜明许多年。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宁璇没停下揉黄耳的发顶,然而黄耳不买早上是他放饭的账,登时翻身起来,警惕地盯着他经过。


    钟晏如放下包袱之后,径自去了庖屋。


    按照哀诏的旨意,百姓需得二十七日不能茹荤,仅能食疏粥。


    但先皇本人并不将这礼俗放在眼里,被葱段激发出来的肉香味很快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黄耳耸动鼻子,也渐渐地向庖屋靠近,却碍于对钟晏如的惧怕,始终不敢踏入。


    这气味难以阻拦,不出片刻,便能飘到邻家去。


    即便清楚邻里应当不会将这僭越逾矩的事情抖露到官府,但她还是不免感到心虚,坐不住了。


    她忙不迭起身到庖屋,遥遥立在门口,问道:“饭好了吗?”


    钟晏如掀起眼,看出她脸上的欲言又止,旋即反应过来缘由:“你不必担心,此事绝不会传出去。今日是你的生辰,阖该吃些好的。”


    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宁璇选择相信他。


    热腾腾的三道菜被他端出来,分别是炙金骨,鼎湖上素还有草菇西兰花。


    宁璇没问他是如何买到排骨与这些食材的,她对他那日的扯谎心知肚明,什么身无分文、沦为庶人通通都是假话。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心安理得地执筷享用起这三道她爱吃的菜。


    见她食指大动,钟晏如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笑意,宛如雪山之巅逢春解冻的泉水。


    不枉他花费月余跟着御厨学了这几道菜式。


    宁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不忘记施予黄耳一块排骨,叫这只老狗也沾沾她这寿星的喜气与福气,争取长命百岁。


    抬起头时,她不巧撞进钟晏如专注的眼神,惊觉对方自始至终压根没动筷,许是一直在看着她。


    脸颊噌地热辣辣的,她只得佯作不知情,继续埋首用饭。


    好在对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移开了炽热的视线。


    吃人嘴软,宁璇摸着比平时多填了一碗饭的肚子,殷勤道:“我来收拾吧。”


    腹内实在是太饱,她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去歇午。


    钟晏如没言语,将碗碟叠起来,不愿叫她出力。


    半日都闲得没事做,她抻了抻腰,双手托着脸,百无聊赖。赶在那人走出庖屋之前,她悠悠地迈入西厢房,将屋门关上。


    屋门就此阻隔了那道落在她后背的复杂眸光。


    一日清闲,过得却也快。宁璇小憩起身,外头暮色四合,残月如钩,已上柳梢头。


    庖屋内钟晏如又已开始张罗,天幕光亮几乎要被黑暗吞噬之时,一碗长寿面被摆在她跟前。


    钟晏如低声道,“阿璇,生辰吉乐。”


    桌角放着的灯烛轻晃,光影于是在他偏浅的眸底流转,如琉璃宝珠,端的是摄人心魄。


    他应是用清水洗过面,鬓发被浸湿,有一缕贴着脸侧的骨骼。


    淡极生艳,男人的这副皮囊真是得天独厚。


    “多谢。”宁璇按捺住这阵古怪的心颤,温吞道。


    比起晌午的菜,这碗返璞归真的长寿面反而更得她心。


    仍旧是熟悉的味道,待在皇宫里的六年,她吃的都是他煮的面。


    她吃罢搁下筷子,出其不意地,浓墨似的空中绽放一簇烟火。


    紧随流光之后是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一朵更赛一朵高,紫青红黄诸色,漫天华彩交相辉映,向喧闹人间洒落。


    甚至还有木槿花造型的,海棠花造型的,栩栩如生。


    正是家家户户用饭的时辰,此刻整个雨关村的人,无论在哪个角落,只消一抬头,就能够欣赏到这浪漫绚丽的场面。


    烟花易冷,刹那之间就会消逝。


    宁璇睁大眼睛注视着这本不该出现于此的烟火,生怕错过一瞬光景。


    当她以为就要销声了,又蹿起一朵,经久不曾停歇。


    这样精彩且漫长的烟花,得花费多大的手笔。


    她或有所感地看向身旁的人,果不其然钟晏如也在看她。


    火树银花于他眼中炸开,星星点点,他却对烟火不屑一顾,出神地盯着她。


    “可还喜欢?”再次被她抓了个正着,男人脸不红心不跳,语气极淡地问。


    某人并不准备遮掩,隐匿于盛大烟火之中的是他想讨她欢喜的私心。


    钟晏如今日出门,就是去嘱咐幽锋拿着禁军的令牌到州县的衙门里知会是夜的这场烟火。


    听闻是上头的旨意,官员们自然不会追究。


    他原先想邀宁璇去游船,泛湖采莲。


    瘦月湖惠风和畅,是男女谈心论情的好去处。然而钟晏如有自知之明,宁璇绝不会答应他的邀约,是以他只能临时变更计划。


    心脏跳动如揣着千百只兔子,宁璇没法否认见到烟花的惊喜。


    再者说,他如此用心地为她筹备生辰,于情于礼,她都该讲句好听的话。


    可话语临到唇瓣,她又别扭地吐露不出来。


    “罢了,”伴随最后一簇烟火寥落,四围恢复了原本的昏昧,对方的面容跟着变得晦暗不清,“你若觉着为难,还是别说了。”


    瞧着他一头扎进庖屋的落寞背影,宁璇扯平唇线,眼睫如扇。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些。


    可她太惧怕再度走进两难的僵局……


    沐浴完,宁璇早早地上了榻,却久久没有睡意。


    厢房内的隔声不好,她翻身时需得格外小心谨慎,免得发出动静被那人听见。


    “笃笃———咣咣”,巷子中传来更夫的敲梆声,男人扯着粗哑的嗓音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从戌时至寅时,更夫们要经过五趟。


    直至三更,那一慢两快的梆子声响起,宁璇心里藏着事,脑子还是清醒的。


    快要子时了,他是不是该走了?


    倏尔黄耳开始吠叫,她看向屋门,那儿果然有人影。


    宁璇不禁放轻呼吸,眼见得他安静地停驻了会儿,转身离去。片刻后,响起合上院门的声息。


    他应当走了,他没有跟她道别。


    她轻手轻脚地翻身下榻,将披风半搭在肩头,秉烛去往卧房查看,里头空无一人。


    钟晏如竟然真的走了。


    感到不可置信之余,她心底又夹杂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再定睛一看,宁璇发觉收拾齐整不似睡过的床榻中央放着东西!


    她将烛台放在边上,掀开红布,其中包裹着的是一条长命锁与一枚香囊。


    银质长命锁精致繁复,一面錾刻着莲花图案,另一面则是“长命无忧”字样。


    锁下垂落着三个小银铃铛,分别刻有“福”“吉”“寿”三字。


    香囊里装着是折叠起来的护身符,香囊上用金线绣着平安。


    这两样东西下,还压着一张纸,纸上写明她的生辰,落款是丙寅八月于万国寺。


    算算时候,那是两年前。


    长命锁,原是刚出世的小孩子才需要的物件,有祛灾祈福的寓意。


    他在那时准备这些,是因为觉得她已经入轮回重新投胎了吗?


    这份生辰礼,兜兜转转,还是被他赠给了她。


    仿佛遭遇当头一棒,宁璇攥着长命锁与平安符,脑中嗡鸣。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她后悔了,适才她该答他一句“喜欢”的。


    如果今夜是他们间永久的分别,原该体面些,不留任何


    遗憾。


    第120章 交心解惑


    一夜几乎都没睡着, 翌日宁璇看着镜台里眼下缀着两圈乌青的自己,颇为烦躁地搓了把脸蛋。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照常去庖屋做饭。


    可见得锅中水汩汩冒泡, 她却神思联翩,抬手触到衣襟前压着的长命锁。


    银锁微凉, 提醒着她昨夜与钟晏如的不欢而散。


    待到她猝然回过神时,锅中的水都要烧干了。


    宁璇忙又重新往里添水, 不敢再想有的没的,但大抵是心情不佳,煮出来的面又放多了盐, 咸得她直呸呸呸。


    她也懒得再煮一遍,勉为其难吃了半碗面,倒掉一半。


    没了钟晏如,黄耳倒是焕发神采, 摇着尾巴在院子里撒欢。


    若换做平时,她指定要趋前逗它两下, 但今时她如霜打过的菜苗, 蔫蔫的连走路都没劲。


    整整三日同在屋檐下,院子里到处好像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被他一次劈好能用大半个月的柴堆,庖屋里他买来剩下的菜果,缸里他打满的清水……


    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宁璇赶紧打住了想法。


    昨日的烦心事且就让它过去吧, 此前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今日太阳依旧毒辣,正适合洗晒衣裳。


    她将卧房内钟晏如睡过的枕被全取出来,放入盆内,拿起捣衣杵狠狠地敲打, 顺道将心中的烦躁发泄出去,誓要将那人留下的降真香清除干净。


    夜里宁璇抱着铺在西厢房内的被子回到卧房,却在将帷帐放下后,嗅到了那股淡而不能忽略的气味。


    昔日与钟晏如同床共枕时,她曾被这股气味浸透几百个昼夜。


    黑暗中,女娘忿忿地睁开眼睛,想着明日起来需得把所有的窗棂都推开,好好通通风。


    ……


    钟晏如离开的第二日,市集正常开放,但摊前的生意较之五日前惨淡不少,货郎们个个瞧着没精打采的。


    街上人人身着缟素,行走说话的声响都被刻意放轻了。


    “阿璇。”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宁璇转过身去。


    见是郝婆婆,她扬起笑容,等对方追赶上来,“阿婆今日也是来采买的?”


    郝婆婆点点头:“正是呢,待在家中五日不曾出门,上次买的菜都吃光了。何况,这人上了年岁,更得活泛筋骨。趁着腿脚还利索,我也想多走走瞧瞧。”


    老人有些赧然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县里都还没去过呢。”


    郝婆婆膝下有两子,长子平日在县里的某家酒楼做跑堂,次子则背井离乡去往栎州。


    两人娶妻后各有小家,虽说不时给郝婆婆寄钱寄信,但极少有时间陪伴老人,故而老人家总念叨期盼着中秋与除夕,彼时两人会带着孙子孙女回来团聚。


    宁璇一手搀着她,嘴上宽慰道:“阿婆看起来哪里像是花甲之年的人,依我看,您正年轻呢,往后时日还漫长,您总有机会四处走走。”


    被她说得心中熨帖,郝婆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数你嘴甜。”


    两人携手买完菜,一道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郝婆婆打量着女娘眉目间的心不在焉,出声问道:“上次晕倒在你家门外的那个郎君可是离开了?”


    宁璇没想到她会提起此事,怔忡了片刻道是。


    对方接着道:“阿璇,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我是将你当作亲孙女看待的。你实话跟阿婆讲,那位郎君是否就是你曾提过的前夫。”


    轻飘飘一语掀起宁璇心底千层巨浪,令她险些维系不住神情,露出马脚。


    这些年所到之处,也有不少人向她表露过钦慕。


    她在侗州时,曾碰到过于难缠热情的一个猎户。分明她已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对方,那人却误以为她是在害羞,第二日拎着两只大雁叩响她的家门,朗声求娶,嗓门之大足以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宁璇平白无故被围过来的路人看了场窘迫的热闹,头皮发麻想要钻进地缝里。


    纵然她心如磐石不作他想,却也不堪其扰,因此初至锦州,她便编造了来历,称自己是和离后来此游玩散心的。


    至于为何与前夫分道扬镳,她随口道对方规矩多,管她太严。


    郝婆婆到底是过来人,慧眼如炬,轻易就堪破了她与钟晏如之间的不同寻常。


    但见郝婆婆眼神温柔,并非逼问之意,宁璇筑起的心墙便轰然坍塌。


    于感情一事上,她素来无处请教其中的困惑为难,或许那些她自以为难抉择的症结在局外人眼中,不过尔尔。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承认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婆。”


    “老婆子我眼睛是不好,心却不瞎,”瞧出她的紧绷,郝婆婆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指腹,“你看那郎君的神情,是不一样的。”


    “能跟阿婆说说你与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宁璇将人请进去坐,借倒茶的空当厘清思绪。


    真正开口前,她忍不住又啜饮两口水,好似这样就能够消弭紧张。


    郝婆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并不催促。


    过了半晌,她字斟句酌,将某些细枝末节隐去,“其实他并非我的前夫。他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六年前,我本是伺候他的婢女。起初我观他温润如玉,待我也多加照拂,心底于是暗生情愫。后来他执掌家族,欲娶我为妻,但我顾忌门第之别如天堑,也不喜遵守大户人家府上的那些繁文缛节,就没答应。”


    “他面上应允放我出府,转头却将我拘禁起来,哪儿都不准我去,我这才识清他的真面目,那点知慕少艾便化作烟云……三年前,我好不容易脱身逃了出来,不料还是被他寻到踪迹。那日他在门外冒雨立着,是想要求我原囿,同我重修于好。”


    “我不想要与他纠扯不清,昨日他病愈,我就将他驱赶走了。”一股脑将藏掖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宁璇感到意想不到的轻松。


    即便她是长话短说,但前因后果的跌宕起伏不输于任何话本戏文,郝婆婆听得啧啧惊叹:“原来有这么多曲折与隐情……”


    老者深深地拧起眉:“他罔顾王法公道囚着你,就没有人能管管吗?”


    宁璇不能透露钟晏如的身份,含糊道:“他出自京都世家,身份尊贵,手眼通天,旁人又岂敢为我一个小小婢女去开罪他?”


    郝婆婆急忙抓住她的手,眼角眉梢都染着浓浓的担忧:“阿璇,那他如今追到锦州来,你会不会有危险?”


    见老者听说了钟晏如的手段还不忘关心自己,她身体里涌入一股暖流,笑盈盈地对郝婆婆道:“您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己。何况您也瞧见了,他如今已经离开,并没有再对我用|强。想必他亦醒悟曾经犯下过错,不欲继续与我为难。”


    “好孩子,果真是委屈了你,”郝婆婆越瞧她越觉得心疼,这般好的小娘子怎么就遇人不淑、遭受情伤,随之对钟晏如的怨愤就越多,“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原来是个披着羊皮为非作歹的恶人!”


    “人面兽心,卑劣无耻,那什么、他连狗|彘都不如!”


    瞧宁璇露出惊讶的神情,老者自觉失言,解释道:“唉哟,我说不来那些文雅的词,乡下人吵架时讲究一个嘴皮子快,荤素不忌,只怕是会污了你的耳朵。”


    见她误解了自己,宁璇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只是没料到,阿婆平日里与人为善,说话细声细气的,动怒起来竟有这般雄浑的气势。”


    郝婆婆被她夸得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掠掠鬓发,道:“我年轻那会儿在村里,也是远近闻名的‘悍妇’……没办法,家中的男人性子软,那我就得刚强,不然那世道,我


    们夫妻俩只有被人欺负盘剥的份儿……不提了,不提了。”


    “要我说,那日你就该任凭他在外头自生自灭,唉,也都怪我,好心办了坏事。”想到还是自己提醒宁璇救人的,郝婆婆真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好阿璇,下次他若还敢有脸出现在你跟前,老婆子我拼尽一身剐,定帮你将他打发走!”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宁璇道,“但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岂能将您牵扯进来。”


    赶在对方佯装变脸前,她顺势依偎进老人的怀里,娇语道:“我并非跟您见外,打见您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您面善,想同您亲近。做孙女的,假使叫阿婆为自己操心,岂不是太不孝了。”


    被女娘这么一打岔,郝婆婆一颗心可谓是化成了春水,拍着她的后背,说:“傻孩子,阿婆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


    “阿婆还知道,你心里仍有些放不下那位郎君,是不是?”


    宁璇没立即应声,脸抵着她瘦削却温暖的肩,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阿婆,我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我眼下做出的抉择是对是错……”


    明明她该为他放弃纠缠自己感到轻松才是,但这两日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什么珍贵之物。


    “感情一事,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你且跟着心走,莫要细想权衡,永远相信自己的抉择就是正确的。”


    闻言,宁璇好似醍醐灌顶,整张面皮都舒展开来,美眸乌亮。


    “再者说,这天底下的好儿郎多了去了,你还这样年轻,定能遇见更适合你的人。”


    好儿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郝婆婆灵光一现,调转话锋,“阿璇,你觉得林佥小林大夫他人如何?”


    “那孩子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能吃苦,品性端正,相貌虽不是玉树临风,但也清秀标致。他手头有一家医馆,日子并非大富大贵,却能保一辈子衣食无忧。他家中爹娘走得早,你也无需担心婆媳关系,只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就好。”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恨不能立即将林佥叫过来,撮合成一对相见恨晚、姻缘天定的鸳鸯。


    郝婆婆早就看出林佥那小子对宁璇的心意,奈何青年就是个闷葫芦,倘若没人怂恿,还不知要憋到猴年马月才敢向女娘倾诉衷肠。


    宁璇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慌忙启唇想说自己不需要相看,然而对方太殷勤,话赶话之间爽快道:“好姑娘,就这样说定了!我来出面帮你牵线,赶明儿让你们单独聊聊。”


    顶着她欲言又止的目光,郝婆婆宽慰道:“你莫紧张,只是先相处看看,也没什么的。”


    终究是不好再推却老者的拳拳善意,宁璇只得点头应下,想着等与林佥见面时再分说清楚。


    她从未生出过借另一段感情仓促地覆盖旧感情的心思。


    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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