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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日间敲定下月行程的短会……


    日间敲定下月行程的短会结束, 缪知起身时,被谭谡留下。


    他手上的那份日程表被涂改得面目全非,是稍后要拿去打发李狸的特供版本。


    谭谡简单过了一眼, 在次周出国的行程上打了勾。


    缪知问:“我通知李小姐出差?”


    “不,”谭谡早清楚她好逸恶劳的秉性,“正常出差她就要找借口不去了,你什么都不用说, 等她自己心甘情愿来讨。”


    果然李狸拿到谭谡日程,到手一眼嗅到不同寻常。


    新加坡确实是个康养圣地,难道他终于憋不住要去见谭诲明?


    她脑补了一通, 兴冲冲地跑去公司系统里请假,结果因为年假天数不足,申请被自动驳回。


    谭谡在办公室里挂着会,手机在一旁嗡嗡嗡地响。


    李狸:[谭谡,人事说我假期都用完了, 今年非病假不给请了。]


    [谭谡。]


    [谭谡、谭谡。]


    她在微信上无声地吵吵闹闹,谭谡就放着她胡闹。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的频率终于慢下来,他才抬起手机去看,最新一条是李狸自言自语地自我推销:[你要去新加坡啊,整个公司不会有人比我更熟的。]


    谭谡回拨电话, 听她在那头卖乖吹嘘, 作天作地,被她说得这次如果不带上自己, 谭谡的出行将纯粹是浪费时间,一事无成。


    谭谡问:“出去令行禁止,能不能听我的?”


    李狸立刻表衷心:“必定以您马首是瞻!”


    六个小时的行程落地, 李狸在飞机上睡了个饱觉。


    她上了接待的商务车,精神奕奕地坐在谭谡的手边像个地陪,为他介绍周边种种如数家珍。


    因为凌薇祖辈是新加坡人,李狸从很小就随父母来过。


    凌家尚有个婆婆在本地生活,当时李狸初来留学家里不放心,还请她上门关照过。


    李狸说,那个婆婆性格太强势,不好相处,跟儿子媳妇关系处不来,自己独守着组屋,赁出去两间贴补日用。


    她是属于那种可以挂到网上去的奇葩房东。每晚设十点的门禁,开冷气要额外收钱,提倡节约用水要租户每周把衣物攒着才可以用一次洗衣机。


    第一次被凌薇邀去李狸的公寓,看到她穿着拖鞋在家走来走去,差点晕厥过去。


    李狸学着对方说话的腔调,眉飞色舞地对着空气演戏:“你个小姑娘家怎么这么邋遢,鞋子进门带进多少细菌?”


    “你出门读书屋里为什么还开着空调,再这样浪费我会跟你妈妈讲。”


    “还有你衣服上哪里沾的毛?新加坡随便养猫犯法知不知道?要是偷偷抱那些东西回家,我会给你举报掉。”


    谭谡的左手支着头看她古灵精怪的表演,勾着唇角,跟哄小孩子似的顺着问上一句:“然后呢?”


    “然后她总嫌我生活不能自理,想叫我动手干活,”李狸一脸烦闷的表情,“我不高兴被她管,就另外请了阿姨。”


    照顾小公主不出意料的结果是这样,谭谡问:“你这次要不要顺便去看看她?”


    李狸是打算要把狗皮膏药做到底的,她可不会给谭谡单独放风的机会,坚定地说:“你到哪我到哪。”


    想甩开她,去做梦吧!


    ——


    报告厅台上专家的英语演讲串起一堆听不懂的专业名词,让李狸仿佛一秒回到大学时光,她开始还试图跟上进度,后面眼皮子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倚在身边谭谡的肩上。


    不知睡了多久,李狸被耳边响起的掌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周围灯光大亮,后排已经在慢慢退场。


    谭谡目光瞥过来,问她:“睡好了?”


    李狸含含糊糊地说还可以吧。


    她的目光落在谭谡的西装,又揉了一把自己的脸看有没有脱妆,想着千万别把粉给他蹭上了。


    新加坡是热带气候,十一月开始雨季,到来年三四月份才会结束。


    外头不出意外又是阴雨,谭谡被科促会的领导留住脚步。


    李狸觉得无聊躲到了外头的门廊,窗格透出她的身影,围着轻薄的茶色披肩,穿着露着小腿的印花长裙,拿着伞走神像油画里少女的样子。


    横出的绿荫带着浓浓潮意沾湿了裙角,她浑然未觉。


    谭谡跟对方聊完告辞,出去从李狸手里接过雨伞,举过她的头顶。


    复古甜美的玛丽珍高跟踩着湿漉漉的沥青马路,她走出去两步,才发现裙尾随步伐扫在小腿上发湿发沉。


    李狸不确定后面湿了多大一块,随手扶上谭谡的胳膊,一边随他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


    谭移在车上看到这幕,一起的还有谭从胥。


    他不管身边年轻男孩的妒火滔天,叠着腿,淡定地翻动搭在膝上的金融杂志:“男女之间,没有一点感情,反而不好办事,你要自己想开这一点。”


    谭从胥对他人的态度从来变过,只分有价值的和无价值的。世上其他对女性的衡量标准,贞洁、貌美、能力、才华,于他都无关紧要。


    谭移觉得极其恶心,他想起了那个被谭从胥扫地出门的母亲,他推门下车,却被谭从胥揪住衣领,一把抓了回去。


    “开车。”谭从胥对司机说。


    他眸色深深地警告道:“你即便是委屈,也该闹大它,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委屈!”


    “别浪费在这里,丢人现眼。”


    ——


    李狸接到谭移的电话,知晓他竟然也来了新加坡,惊喜非常。


    她晚上跟谭谡吃完晚饭,偷偷溜出去打车去了谭移的酒店,一推门进去,就闻到好大一股酒味。


    屋里没开灯,谭移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电视里播着当地新闻。


    “你这是喝了多少?怎么没等等我。”


    李狸按开了灯,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一边走向他一边问,“怎么那么巧,你也回来?”


    谭移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等辉盛上市成功,我们会在这边投资建厂。”


    “你们?你怎么会投辉盛?”李狸哑然,说:“明总这个人不是很差劲吗?他当时在香港……”


    “我知道。”


    “可是、”


    李狸坐在他的手边,话没说完,谭移已经发火:“我记得他怎么对我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不用你重复提醒我。”


    李狸被谭移突然失控的情绪吓了一跳,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拉开半尺距离,问:“谭移,你是怎么了?”


    谭移被她的肢体回避刺痛,脑袋里闪过白天大雨中在谭谡手上自然倾斜的伞面,还有李狸挽着他的手臂的样子。


    谭移根本无法压住语气里的尖酸,他质问:“你是在跟谭谡玩暧昧吧?”


    李狸顿了一瞬,她在那刻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什么。


    “你说什么谭移?”


    他目不转睛盯着李狸,反而是在等她的解释。


    原来真的有话比刀还伤人,李狸推开他,站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第三次了!谭移。你没发现,你每次越来越过分吗?”


    第一次,是春天在香港,他说,谭谡喜欢你,不是你的错;


    第二次,是八月她的生日,谭移说,我让你离谭谡远一点,你为什么不听?


    现在是第三次,他直接说的是,你在跟谭谡玩暧昧吧?


    越来越斩钉截铁的口气,越来越严重的控诉和指责。


    李狸的眼眶发热:“最开始进言契这件事,是由我提议,我进去是想帮忙,帮你探听消息。”


    “到现在我的初衷仍然没有变过,不然我跟着谭谡满世界乱转是为什么?不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吗?”


    “你上次在我过生日的时候发火,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当时不是都说开了吗?我们是不是每次都要为了谭谡吵吵吵个不停?”


    她越说越委屈,嗓子发紧,眼泪就要掉下来:“就算。就算、是谭谡真的如你所说他喜欢我,又怎么样?我回应他了吗?”


    谭移冷笑了下,他说:“你没有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狸瞪大眼睛,等他道歉。


    没有。


    好几分钟过去,都没有。


    她终于放弃,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情侣不是没有吵过架,但是这样吵到这种程度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李狸下了电梯,一边往外走一边哭。


    谭移从另一趟电梯跟下来,他看到李狸孤孤单单的背影心如刀绞,再抬眼,却看到等在酒店大堂外的商务车。


    谭谡穿着风衣外套,站在车旁等,透过旋转玻璃门,目光紧紧锁着他。


    李狸哭得头晕脑胀,走到近前才看到谭谡竟然在这,她心里的新仇旧恨涌上来,抬手就拿手包砸他:“你是不是有病啊谭谡!你跟踪我啊!你是变态吧你!我要报警把你抓走。”


    谭谡下巴挨了两下,他没耐心地把手包从她的手里夺下来,把人塞进后座。


    他进了大厅,向谭移走来,看着这个苍白瘦削的弟弟,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欺负女人啊?”他说。


    “我跟女朋友吵架,”谭移扯着笑说,“好像跟大哥没有关系。”


    谭谡抬手压上他的肩,轻飘飘地说:“是吗?”——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新出来了


    第32章 酒店门前橙色地灯照亮喷……


    酒店门前橙色地灯照亮喷泉池内倒挂的白色水幕和那天由白天转向夜晚也未曾停歇的阴冷雨水。


    谭移绷紧了唇线。


    谭谡察觉手掌下异常僵硬的肌肉骨骼, 用轻松的口气说:“你不用紧张。”


    “这里是新加坡,很安全。”


    “放心交给我。”


    谭谡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门外, 拉开车门,看着李狸用手捂着哭花的脸倔强地转向另一边的车窗。


    他上了车,将白色的手包丢回她的腿上。


    回程谭谡一言不发,身边的女孩简直在水漫金山, 她无声又执着地从包里抽出一张张纸巾用眼泪包着小馄饨。


    谭谡从不欣赏眼泪,也没有耐心去处理别人的软弱,但他冷眼看着李狸, 就像手头捧着刺猬,扎手麻烦,又娇贵得叫人丢不开手。


    “好了,”他终于开口,用哄小孩的口气说, “几岁了还这么能哭?”


    “我不用你管,”李狸揩着眼睛,闷声闷气地道,“你不要说话。”


    谭谡沉着脸问她:“是不是不识好歹?”


    李狸本来这会儿就伤心,被他一凶一下没有绷住,扯出带哭腔的一句:“都怪你。”


    谭谡被她气笑了。


    ——


    李狸落地S市后, 被家里的车接走, 此后几天直接旷工,没有再回言契上班。


    会议中, 谭谡的目光又一次惯性落向谢宗舫身侧的空位,那个总是忙忙叨叨涂涂画画的身影,没有再出现过。


    散会后他问谢宗舫:“李狸怎么回事?”


    谢宗舫答说:“听舟渡讲, 她最近身体不好,决定先在家休息着。”


    休一段时间?还是不再来,却是没有肯定的答复。


    谭谡说了声:“是吗?”


    李狸深夜失眠,刷着手机,无意在金融板块看到一条“辉盛生物港股IPO前夕再获六亿投资”的造势新闻。


    她都知道那是谁在背后操盘的手笔,但想一想鼻子就要泛酸。


    这时看到房萱几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包钱转你了,查收下哦宝贝。]


    李狸没有注意到银行动账的提醒,她这些天颓废丧气,整个像个王八背着壳趴在床上不愿动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回复说。


    [我跟谭移吵架了]


    房萱两分钟后回:[怎么会呢?]


    李狸想起来起来又开始委屈,说,一句两句讲不清楚。


    房萱问她,你们吵得厉害吗?谭移没有道歉吗?


    李狸说没有。


    他最近应该很忙很忙吧。


    谭移确实很忙。


    父子俩这段时间全部的精力和心血都投在辉盛上。


    谭从胥是个赌徒,他气势高昂地势要将这一场作为自己的翻身仗,拉拢各路资金,炒作辉盛的估值,预计上市完成后,身家能翻倍不止。


    李舟渡在晚餐的饭桌上突然说:“最近有家辉盛生物预备在香港上市,倒是搞得声势浩大,有原始股配额,来问我要不要。”


    李狸悄悄抬起一点脸,侧头瞥着他。


    李浚川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个:“你朋友的?”


    “一个朋友的朋友,”李舟渡说,“天天在朋友圈里发,吵死人。”


    “不熟的行业不要沾。”李浚川也没当一回事。


    李舟渡转向身侧李狸直勾勾的眼睛,玩笑地问:“你感兴趣?有钱吗你?”


    李狸转头回去,吃着饭也不再说话。


    她晚间回到房间,洗漱完窝在床上一目十行地翻着杂志,偶然抬眼,看到不知何时倚在门口的李舟渡,他的表情与刚刚桌上不同,看来非常沉默严肃。


    李舟渡说:“你最近瘦了。”


    李狸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从灯下看着她倔强的侧脸,许久叹出一口气,揉她的头发,哄她:“别再掺搅那些事儿了。哥哥送你回去读书吧,小猫儿?”


    谭从胥疯狂的营销造势,很快被一条横空出世的新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辉盛前研发总监顾韦华日前提告前夫明百泉在离婚分割期间存在严重欺诈,要求撤回离婚协议中关于个人专利授权的条款。


    新闻报道里说:“——上诉官司涉及辉盛当前核心产品的专利授权争议,IPO进程极大可能被迫中止。”


    李狸看到新闻,一脸不可置信,但又很快认出那个在律师陪同下戴着口罩难掩一脸疲惫之色一言不发的中年女人。


    这是、那天在咖啡店窗前泼了谭谡一身的那个?


    李狸慌忙地站起来身,她拿起手机,要拨给谭移告诉他这件事,这通犹豫了好久一直没有拨出去的电话,此刻迎来的却是无法接通的忙音。


    谭谡在办公室里跟吕岱聊起大学趣事,他难得这样放松,没有穿正装系领带,而是一身很休闲舒适的毛衣。


    吕岱笑:“你最近这风格变化很大啊,谭总。年轻的时候,要威严要扮老成;年纪到了,反而显得年轻了。”


    谭谡笑了笑,倒没有反驳他。


    手机响起,上头是一通陌生的来电,他划开接听,对面是一个意料之内的人。


    谭谡抬手示意了一下,吕岱起身告辞。


    来电话的是谭从胥,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和指责,倒是很平稳地地说:“我这段时间,一直严防死守辉盛的尽调和财务数据,怕让你寻到问题。没料想,你竟然是选在男女关系上大做文章?”


    谭谡听着电话,顺手拿了支笔,玩在掌心:“世界上好算的是数据,难算的是人心。您与其埋怨我,倒不如去调和两位当事人重归于好。”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您带着明百泉在港澳鬼混,连孩子生病都不管不顾,他的太太也未必会狠下心对自己的前夫下手。您说是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半晌,才说:“你很厉害,谭谡。”


    “不过要打两三年官司,客观来说,明总还是有一半胜诉的可能,”谭谡气定神闲地道,“等那时候辉盛继续上市,相信不会耽误您的大事。”


    三年。


    谭从胥对背后投资人的许诺,绝不是这个数字,后续对赌上市失败更要面临巨额违约金。


    谭诲明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更是未知。


    谭从胥不能将自己耗死在这件事上。


    他几乎一秒做下决定断尾求生,他笑起来:“谭谡,你跟辉盛无冤无仇,又何必赶尽杀绝?”


    “说到底,这本来也是你的项目,如果能保辉盛上市,我愿意拱手相让。”


    “听起来不错,”谭谡拉长了声音说,“可我为什么要同意呢?”


    “辉盛对我可有可无。而您,在我这里,有什么信誉可言吗?”


    谭从胥在那头说出一句:“或许,李狸呢。”


    电话那头的声息静了一瞬。


    谭谡手里的笔丢在桌上,坦诚地笑道:“嗯。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不怀疑谭从胥鼓动人心的能力,也不怀疑那个女孩对感情全情投入的单纯和莽撞,他知道自己能得到的会更多。


    计划之外产生的多余情绪,但凡能掌控在手中,那对他也不算脱轨。


    次日的会议中,谭谡接到电话,他第一次中断会议让陈雅接替,自己下了楼。


    熟悉的小跑停在A88的车位上亮着大灯。


    谭谡拉开车门,一股令人愉悦的铃兰香气芬芳扑鼻。


    他说:“谢宗舫前些天传话,说李舟渡要送你回去上学了,是吗?”


    李狸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僵着身子,硬梆梆地坐在那,看着前头的电梯厅零星走出的人:“是你一直在给他们做局。是吧?”


    “你利用我让他们关注辉盛;假装被明总跳票失意,在G市买醉骨折;再假装喜欢我,离间我和谭移的感情。你的计划都成功了,谭谡,我现在离职不再添乱,你难道不是求之不得?”


    谭谡不知道那对父子是拿什么劝动她来此低头,但李狸对自己的成见似乎更加深刻了。


    他心里并不觉得重要,却也难得耐心,解释了句:“不,你弄错了顺序。”


    “我要投辉盛从来是真的。顾韦华临床试验的药品缓解了爷爷的心衰,帮他熬过那场手术。我从那时跟她认识,也有了这样一个承诺。但是当她本人出走的时候,辉盛对我就是鸡肋了。”


    “怪只怪谭从胥无能,只知道盯着我的手来抢现成的。偏偏他运气不好,在接触辉盛以前,顾韦华已经离婚离职。所以他们想要爷爷的临床资料和辉盛真正有价值的专利,都不在明百泉手里。”


    “我唯一主动做的,不过是挨了一杯咖啡,换来一个女人出面去斗前夫的决心。”


    李狸迸发出恨意,反手想要打他,却被谭谡一把控住。


    他步步紧逼问李狸:“你知道怎么钓鱼么?”


    “拿着饵串在勾上,上上下下地拉扯,等观望者迫不及待地从某个角落里阴暗地冲出来、撕咬上去,在被拽出水面的前一秒还在沾沾自喜。这就叫钓鱼。”


    谭谡抬起空余的那只手,手指一捏李狸软软的腮,似是不解:“明明宝珠近在眼前,为什么有人舍近求远,去争夺鱼目?”


    李狸整张脸涨得通红,她说:“谭谡你真不要脸!”


    “你现在这么做根本不是像你在外大肆宣扬的那样喜欢我!你就是为了羞辱谭移,不止摧毁他的事业,还要践踏他的自尊,你心里清楚得很!”


    谭谡闻言神色不变,他说:“我明天去接你吃饭。”


    “打扮得漂亮一点,别化那么奇怪的妆了。”——


    作者有话说:更啦


    弟弟和小猫儿的感情这个时候还没有破裂的


    但是大哥已经要提前接手了[无奈]


    第33章 李狸被谭谡理所当然的姿……


    李狸被谭谡理所当然的姿态气到发笑, 她问:“凭什么?”


    “我哥哥在替我办离职交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对我呼来喝去?”


    谭谡打断她:“还记得,”


    “我带你去G市, 说要送你一个离职礼物吗?”


    他看着李狸猜疑的神色,循循善诱地问:“你猜那天,我们本来是要去见谁?”


    李狸想到什么,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谭谡点头印证了她的猜想:“是。我爷爷术后一直在G市修养。”


    “那时候你闹着离职。我想着, 走都走了,就成全你一次。亲自见他一面,也就别再执着于帮谭移翻盘的妄想。可惜, 我临时改主意了。”


    谭谡说:“因为那天,后面跟着谭从胥的车。”


    他将李狸的茫然和震惊纳入眼底,用原来如此的语气道:“看来,并不是你透露给他我的行踪。”


    “那就是还有其他人,”他忖度着, “这就有点难办了。”


    李狸根本不想跟他纠缠这些,她急切地问:“那我现在能见爷爷?”


    谭谡笑她的天真,说:“现在?当然不可以。”


    “我和谭从胥的这波账目还没有清算完成,不便让老人家操心。”


    谭谡现在占尽先机,他没有理由在这个现状下去赌一场谭诲明的心思。


    人年龄大了,历经了手术台上的生死, 就会生出额外冗余的仁慈。


    但他如自己而言, 是一个很好的钓手,偏偏在李狸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 放出了馋人的饵料。


    他肯定地允诺:“你一定会见到他的。”


    “还有谭移……”


    握在掌中的细腕丝滑如缎,昭彰身价极致高昂,谭谡的指尖蹭过她的激烈的脉搏, 慨然加码:“我不会再禁止他们父子进入内地,经商、置业、工作都可以。由你来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怎么样?”


    “明天陪我应酬一场,这个条件不算亏待你。”


    ——


    昨夜,李狸终于等来谭移的电话,他躺在甲板上,声音灌着港湾的夜风,听来平静极了。


    他对李狸道歉,说不该因公司甚嚣尘上的流言产生猜忌,让那些莫须有的指责,破坏了两人的感情。是他的嫉妒心作祟,才有了酒店里那晚口不择言。


    他说。对不起。


    但这时候道不道歉,已经不是头等的事了,李狸看到了那条新闻,却并不清楚双方在背后的博弈,她问:“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谭移。”


    谭移说:“没有。”


    李狸哑然:“现在情况很糟糕吗?”


    “是。”


    “现在是要怎么做?”她着急地问他,“你们差多少钱?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我还有产业、爸妈那里有代持的股份和分红……”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猫儿。”


    谭移苦涩地说:“谭谡捏住了辉盛的命门,要是没有办法如约上市成功,我和爸爸面临的对赌赔偿是天文数字。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尽快撤股,挽回损失。”


    “除了让谭谡接手,谁都没有办法保证我们全身而退。”


    李狸知道,谭移这样骄傲的个性,此刻让他向谭谡低头认输,会有多痛苦。


    她脱口而出:“我哥哥说、他说要送我回去读书。”


    “谭移,或许,你放下眼前这些,我们一起出去。”


    电话那头回报的是谭移的轻声一笑:“然后呢?”


    “什么?”


    “我们一起走了,然后呢?”


    谭移点破李狸的打算:“把一切烂摊子推给我爸,我跟你远走高飞,是要这样吗?”


    李狸没有说话,她在谭从胥和谭谡中固然是偏向谭叔叔,但是商场如战场,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她也只想保下谭移。


    谭移说:“从我很小,我爸爸就跟我说,让我在爷爷面前要听话、要懂事,我们就总有一天能够认祖归宗。这是他执着了五十年的心愿。


    小猫儿,或许在旁人眼里是他一把年纪身份尴尬、痴心妄想,但我是他的儿子,我能明白。”


    “这种终其一生想要得到自己父亲认可的渴望,你不能懂。”


    李狸的眼泪掉下来,她对着电话质问说:“这些东西就真的比我还要重要吗?谭移,真的比我们每天都能过得开心、快乐要更重要吗?”


    谭移沉默了,片刻后扯着笑:“或许我爷爷有天真的去世,这一切奢望从根源彻底消失。我会的。”


    但是眼下,他一定不会跟她走。李狸听懂了。


    她坐到床上,抹了把眼泪,灰心地说:“那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帮你什么?”


    电话那头这次安静了很久,才传来虚渺的话音:“谭谡,他想见你。”


    “为什么?”


    谭移说:“我不知道。”


    李狸此刻想,她终于弄明白谭谡处世的方式,他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不光杀人、掠财,还要诛心。


    坐上赌桌,他就永远有让你下不了场的后手。


    他给了谭从胥父子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的希望,所以他们当然不肯直接认输离场,就这么简单而已。


    ——


    谭谡说的应酬,是一场金融行业的晚宴,谢宗舫也到此参加,同他们一并入场。


    这种名流宴会,她并不常常出席,李狸也根本无心替谭谡应酬,面无表情地给他当着挂件,偶尔需要就笑一笑,陪口酒。


    谭谡并不为她的冷淡而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将她介绍给S市证券交易所公益基金会的负责人万女士。


    万女士邀请他参加月余后的活动,谭谡打趣地说:“方不方便,多给我一张邀请函?李小姐她对这些慈善募捐活动也很感兴趣,个人画作前些年还在S市慈善基金会儿童罕见病研究主题晚宴上拍了十万美金。”


    万女士对当年那场活动是有印象的,是以她一下对李狸亲热起来,惊喜地追问说:“是吗?那场活动我也有参加,不晓得李小姐姓名是?”


    谢宗舫在旁介绍:“这是我手下爱将……”


    李狸伸出手去,礼貌地同万太太一握:“我是万鲸李浦升的孙女,谭移的女朋友,李狸。”


    谢宗舫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在公司里听闻过谭谡跟李狸的一些风言,因为知晓她的家世底蕴深厚,两人门户相称,对此一直也乐见其成。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李狸的另一层身份,竟然是谭移的女朋友。


    即便此刻她是作为谭谡的女伴而来。


    李狸并不畏惧,越是这种场合,她越要替谭移撑住脸面,才不会让别人遗忘和轻视他的存在。


    对方没有听过谭移的名字,面色犹豫了下,一时不知道继续追问是否失礼。


    谭谡在旁微笑解释:“谭移,是我的弟弟。”


    万女士了然笑说:“原来是弟弟不在,哥哥出面帮忙当护花使者。”


    谭谡称是,李狸挑衅地抬眼看着他,谭谡笑了下,却似并不以为意。


    一口一口的酒喝下去,积少也成多,李狸撇开谭谡,中途退场,去会场外的阳台上吹风。


    她的晚宴裙很薄,抵不住冬日的寒风,但是总好过去面对成群的、谭谡那样的人。


    她想谭谡的优越感大约不仅仅在于侮辱谭移,也在贬低自己。


    他将她作为花瓶、作为配件,去做那些该由女人代他出面去做的社交,李狸偏不要如他的意。


    身后的推拉门的滑轨撕开一瞬人声喧嚣,又很快在身后闭合。


    李狸回过身,天上月圆本就是很好的光照,月光均匀地涂抹着她的裸露的皮肤,完美无暇到像是瓷器的釉面。


    她目光警惕,而谭谡垂眸看着一粒米白的珍珠耳钉坠在李狸被冷风吹得泛白的薄薄耳垂上。


    谭谡:“跑出来躲懒?”


    李狸反问:“谁规定我必须跟你形影不离?”


    他笑了声:“翻脸不认人的小东西。之前去新加坡,不是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我到哪你到哪儿?”


    或许是酒意驱动了男性的本能,谭谡调侃的口吻有些越界的亲昵。


    他在李狸的戒备神色中感觉大脑异常活跃与兴奋,这种刺激产生的愉悦远远甚于那些股市里极速变动的百分比,或者是汇报的PPT里那一个个眼花缭乱回报率。


    他从很早察觉自己对面前的女孩子异常的宽容,开始或许是为了她的家世让步,但是很快那些违规与大胆,也经常让他觉得有趣。


    身边所有人都太理性冷感,一个无视规则、莽撞无畏的人才更加可爱。


    似一直漫步风雪中的旅人,看见旺盛的火焰,伸手探出去感觉到灼热的暖意。


    哪怕那起初并不是为自己升起的火。


    重要么?


    谭谡这么想着,便真的伸出了手,在李狸震惊的目光中,手掌越过她的纤细的肩胛,似被她的短发勾连,滞空了一瞬,而后才落上了身后的栏杆。


    没有肢体碰触,却也在明晃晃地越界。


    他们心知肚明。


    谭谡说:“外面风这么大,不冷么?李小猫。”


    李狸咬着唇,眼神愤恨地盯着他:“你不许这么叫我。谭谡。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叫我哥哥杀了你。”


    “是吗?”他说——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更啦


    半夜醒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响bgm


    [我想要占据你] 告五人


    早上码字的时候一搜歌词,也是太贴谭大了


    第34章 李狸此刻已经犹如炸了……


    李狸此刻已经犹如炸了毛的猫。


    谭谡一脸淡然, 仿佛面前并不是自己惹下的祸,他表情没有显出半分忌惮,反像逗孩子一样温和地点头:“那看来是有一点可怕的。”


    他看着李狸冷到发白的脸色, 先退一步,撤回了手,插进口袋往屋里去。


    那头华光璀璨,暖意朦胧, 有美酒珍馐。


    “吹完了风,就早点进来吧。”


    ——


    时值年末,已经错过了当季的研究生申请, 下一届要等到明年了。


    奶奶自然是想把小猫儿留在身边,不过李狸从小就读国际学校,真要考研,思想政治都得从头开始啃,这样比较起来, 倒是外头的研究生更好申请一些。


    按李舟渡的意思是,要么家里狠狠心,干脆把人送去欧美待两年再回来。


    让李浮景和凌薇把人看住了,反正他随时能去看她。


    不过这都暂不算眼下的事儿。


    腊月里,家里为了迎新春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


    李舟渡看李狸最近精神不振,就把那只小土狗从暨溪领了来, 说拿来陪她打发时间。


    狗狗补了疫苗和芯片, 每天穿着厚厚的冲锋衣,早起被李舟渡带出去晨跑上几公里, 回来就用狗盆哐哐干饭,将盆底舔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的。


    文曦赞叹说:“还是小土狗好养活,能跑能跳的。”


    李舟渡坐在沙发上, 靠着抱枕仰躺,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呼撸着双腿*间强行塞进来的狗头,说:“家里现在也算猫狗双全了。”


    文曦顺手拍他:“怎么能把妹妹跟狗狗放在一起说?”


    她又想起前几天麻将桌上的事,同他说:“前几天鹏光苏总的太太跟我打听小猫儿呢。”


    李舟渡皱了眉,别过头去看:“打听的什么?”


    “不就是那些,”文曦数着,“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看中的人家,小猫儿自己有没有什么要求……”


    李舟渡直接开口嘲讽道:“她儿子什么德性?穿了鞋个头有没有一米七五?可别叫她做梦了。”


    文曦说:“行不行的,还不许别人问么?难道我还能像你似的,跟人直接说你家够不上?”


    李舟渡前些天带在家躺平的李狸去朋友新开业的店里吃饭,中间老板进来,说有隔壁朋友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李舟渡喊李狸先吃着,便自己去了。


    不多时,听到外头嬉嬉闹闹的声音,玩笑说:“舟渡藏的什么人?相亲么?我们瞧瞧去。”


    隔间的竹帘突然被打起来,李狸抬起眼睛,还没看清对面的几个人,李舟渡便将帘子拽下来,将围观的人都驱走了。


    来看热闹的其中一个,就是做有色金属出口贸易的鹏光老总的儿子,苏聪。


    他个人条件不算差,学历、相貌过得去,这些年有色金属行情好,家里也很有钱,只是个头确实不高,人又比较孱瘦,用李舟渡嘴损的形容就是长得像个虾似的。


    但他大约是很喜欢李狸这种一眼白白净净看来又很有灵气的类型,加之那竹帘之下那朦胧的一瞥添了神秘感、提了惊艳程度。


    苏聪一下就有些上头。


    他好容易从别人那里旁敲侧击地搞清楚李狸的身份,就死缠烂打赖着李舟渡要她的联系方式。李舟渡当然没有给。


    现在竟然又贼心不死,问到文曦眼前来了,够不要脸的。


    文曦看李舟渡像护食似的维护李狸,对旁人挑三拣四,也是哭笑不得:“一家养女百家求。小猫儿年纪到了,问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哪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呢?”


    ——


    那天去完晚宴,李狸便转达了谭移他们可以回内地的消息。


    电话那头,谭移闻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欣喜,他说自己在校还有课程,寒假也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倒是跟她打招呼说了声,谭从胥之前的那栋别墅久无人居,已经交了中介打算卖掉了,要是有靠谱的买家,让她帮忙看一看。


    李狸说好。


    她从言契离职,直到最后都没有再去过公司,最后她留在那边的私人物品还是谢宗舫送上门的。


    谢宗舫被家里人客客气气地留下,聊天感谢、喝茶、吃饭,一年多的领导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李狸之前咋咋呼呼地跟游畅吃道别饭,最后离职的时候,反而没有机会跟她打招呼。


    一天清晨,李狸在睡梦间,接到谭谡的电话,问她在哪。


    她睁开眼睛,看到手机上的时间,心里顿时鬼火冒,借着起床气骂他:“大早上七八点钟,我不在家睡觉还能在哪?”


    谭谡说:“出来。”


    “有东西给你。”


    李舟渡牵着狗绳在周围沿湖慢跑了五公里,折过路口看着运动手表上的数据,抬眼在别墅前面二三十米处看到一辆眼熟的汽车。


    他牵着狗绳,过去,敲了敲窗户,等车窗降下来。


    他问谭谡:“大早上你怎么在这儿?”


    谭谡笑了笑:“路过而已。”


    李舟渡心里冷笑,也是信了他的鬼话,车不走,他就带着狗跟谭谡闲聊。


    “听说谭移香港那边上市遇到了一些问题,现在什么情况了?”


    谭谡礼貌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舟渡了然道:“一家人,该帮还是得帮一把。毕竟都是老人家攒下的家业,也不是这么糟蹋东西的。”


    “当然。”谭谡说。


    这时李狸从别墅的小门出来,看到一身运动装备的李舟渡和他脚边哼哧带喘的狗,脚步顿了下,还是走了过来。


    她素着一张脸,睡裙裹着外套,下头拖鞋里没穿袜子露着光秃秃的脚踝,李舟渡一下就黑了脸:“天这么冷,你这穿的什么就往出跑?”


    李狸没理他,径直问谭谡:“你找我做什么?”


    谭谡将副驾驶的东西递出去:“邀请函。”


    李舟渡插手接过,翻看了一下,念着上头金光闪闪的烫印名头:“S市证券交易所公益基金会……谭谡,你这是要帮人募捐?”


    谭谡说:“基金会的万女士要我帮忙问李狸约张画,做义卖。”


    “你有时间吗?”李舟渡假装回头看了一下李狸,没等她开口,立即就自作主张地回了,“哦,没有。”


    他把邀请函扔还给谭谡:“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先进去了。”


    然后不待两人说话,便拖着李狸的胳膊,将人揪了回去。


    李舟渡的脸进了家门就黑下来,狗被阿姨领去擦脚,兄妹一起坐上桌吃早饭。


    李舟渡问李狸:“谭谡为什么找你?”


    李狸拿了一片吐司,心情不好地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李舟渡是真心看不上谭家的家风。


    挖苦他们一家三代找不出一个夫妻感情忠诚稳定的。兄弟阋墙,叔侄相争,斗得人尽皆知,也不怕外人看笑话。


    他说,归根究底,根是坏在谭诲明那里。


    要么就彻底绝了一方的念想,要么就一碗水端平。


    他就是既要又要,要抬高谭移的身份配小猫儿,又看重传承维护谭谡的正统,结果李家没攀上,内部已经跟养蛊一样先杀得你死我活。


    像李家上头两辈都是夫妻感情和睦稳定,兄弟之间划分清明,各司其职,中间少了多少祸事。


    李狸争辩说:“这又不是谭移他自己愿意选择这样的出身!”


    李舟渡横眉:“你还帮他说话?”


    李狸低头,忿忿扒着碗里的粥。


    “不光是谭移,以后谭谡,你也别再见。”


    谭谡今天这么不明不白地堵着家门,怎么想都让李舟渡不爽得很,他说:“又不是领导,他凭什么来家里支使你干活?搞笑吧他。”


    ——


    谭从胥的别墅挂出去不久,李狸同房萱一起上门去看了一趟。


    谭移找专业团队刚刚整体清理过房子,四处看来明亮整洁,只是久没有住人,也就没有开地暖,进屋四处冰冰凉凉。


    李狸摸到遥控器,打开空调。


    房萱走近,看着满墙酒柜里的藏酒,问她:“这些酒都得有年份了吧,还能不能喝的?都是好东西。”


    李狸拿起一瓶在手上看了看,已经是十来年前的了,她心里欷歔,说:“还是别了。”


    “中间也不晓得有没有断过电,还有些盗窃的会趁主人长期不在把酒拿出去偷卖了,拿假的回来装。别喝坏了肚子。”


    房萱可惜道:“这得损失不少钱吧。”


    李狸留她在楼下,自己找到楼上谭移的房间,打开柜子看,房间几年前已经基本搬空了,也没什么跟李狸相关的东西被落下。


    她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地上,心里挺沮丧的,虽然知道房子放着也是空着,但是想到这里承载了很多青春年少的回忆,心里还是会有点舍不得。


    李狸稍待了十几分钟,站起身,看到楼下房萱戴着棒球帽和手套在院子里抛接球。


    她不知从哪翻出来这些,在太阳下一扶帽檐,对推门出来站在阳台上的李狸笑说:“这一套好像是全新没拆过的,我拿走没事吧?”


    李狸扶在晒得发暖的围栏上,凉悠悠的风拂着短发,她道,你有喜欢的都拿走吧,剩下的回头都要处理掉了——


    作者有话说:更啦[撒花]


    第35章 年前。家家户户正是忙碌……


    年前。家家户户正是忙碌的时候, 李家接待了一位不请自来了客人。


    之前在餐厅对李狸一见钟情的苏聪,找不到跟她接触的机会,在家日日磨着母亲上门拜见。


    苏母察觉到文曦对这件事并不热情, 也不想自降身价,便打发说等拜年再去见面才有个顺理成章的名头。


    但是苏聪等不了。


    他想过年访客那么多,跟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怎么能在人群里显出自己来?他被几个狐朋狗友一撺掇, 脑袋发热,直接带着成堆的礼物来了。


    那是个工作日,家里只有女主人在, 文曦接待了他。


    家里都知道小猫儿是个实心眼儿,她在眼下对其他男生是不感兴趣的。


    但文曦碍于长辈的身份,总不好把这个冒失的男孩子直接轰出去。她对阿姨使了个眼色,说:“你看看小猫儿在楼上吗?是不是约朋友出去玩了?”


    阿姨心领神会地正好上楼,这时开门声一响, 李狸恰好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吃水果。


    苏聪立即站起来。


    李狸走到近前,捻了个奶油草莓,她不认识对方,打量了一眼随口打招呼,说了句:“你好。”


    苏聪巴巴地回她:“你好。”


    李狸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坐?”


    他才板板正正地坐下。


    李狸又开始拿着叉子吃草莓,她垂眸玩着手机, 小狗从外面蹿进来趴在她的脚下翻出肚皮。


    苏聪目光灼灼地在文曦和李狸间扫视, 文曦简直尴尬得要死,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清了下嗓子介绍道:“这是,苏聪。你文诚伯伯的儿子。”


    “这是李狸。”


    李狸说了声:“哦。”


    对方突然很主动地问:“你叫小猫儿吗?很可爱的小名。”


    因为谭谡的原因,她现在对陌生人喊小猫儿格外过敏, 李狸抬眼看着苏聪过于灼热的眼神,感觉到了不对头。


    这才注意到后面文曦难言的表情。


    她抿了抿唇,放下手里的叉子,对苏聪敷衍了几句,就对文曦道:“我先上去了。”


    李狸理解做长辈的为难,她只是很委屈。


    她不明白家里人怎么会让这么个人来跟自己见面?


    谭移的处境一直没有好转,难道自己到头来终究免不了被囫囵塞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


    她蜷着腿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脑补得自己凄凄惨惨。


    李舟渡下班回来晓得这么一桩事,也是很无语,他在后院找到李狸,看到她又开始扮林妹妹。


    他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不知道我妈是什么人?她怎么可能给你乱拉红线?”


    李狸当然不会怪伯母,她说出心里话:“我就是怕总有一天……”


    “哪来什么总有一天?你不喜欢,谁能强迫你了?”李舟渡反问她。


    “那我喜欢的也就、”


    李舟渡没等说完就知道她要放的什么狗屁,直接说:“别想。不行。”


    李狸用饱含怨念的眼神睨他:“你纯粹就是对人有偏见,怎么好的都要挑刺的。”


    “好了,”李舟渡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他说,“不是还有我挡在前头没着没落呢,到你怕什么了?”


    ——


    春节前的最后一周,辉盛的董事会在S市正式召开。


    秘书在会上公布议题第一条即是:罢免明百泉,由顾韦华接替他的职位执掌辉盛。


    这是谭谡愿意原价接手谭从胥手上的股份的第一条件。


    他不仅从叔叔手上抢回了这家即将上市的明星企业,还要利用谭从胥的手腕帮他扫清障碍。


    这个障碍自然是抱定准上市公司老总身份不肯松手的明百泉。


    他作为董事长,反而是在会议上被临时通知这个决定,一时盛怒,拍桌怒吼:“顾韦华她一个死读书的懂什么商业经营?没有任何经验企业管理经验,凭什么让她能来做董事长?”


    坐在桌上的,除了来旁听的谭谡,其他人早在私下里与谭诲明达成共识,他们冷眼看着明总跳脚,如小丑一般上蹿下跳。


    明百泉见旁人无动于衷,对着坐在对面的顾韦华恶语攻击:“你当时读研读博,是不是我先出来工作供你读书?当时成立公司口口声声说我有一半的功劳,离婚的时候自愿授权三十年,凭什么说不算就不算?”


    “你就是没有人要了,顾韦华,你赖着我!赖着辉盛!你嫉妒我!看不得我越来越好!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勾搭着你肮脏的姘头反手摆我一道!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谭谡被诅咒扫射,闻言微微挑眉。


    夫妻之间做到这一步,比仇人还要不如。


    顾韦华坐在那里,沉默地被这个相伴数十年的枕边人出言侮辱。


    谭从胥看完了好戏,才满意地笑说:“好了,明总。你的股份还在那里,以后公司赚钱了,也不会少了你的那份。”


    “你!”他张口欲骂谭从胥背信弃义,奸险无耻,却对上对方的眼睛。


    谭从胥仰了仰下巴,冷然的眼神带着警告:“不要闹得这么难看,明总。事情解决了,大家一起过个好年。”


    谭从胥的手段能有多不干净,他是知道的,明百泉憋住了满腹脏话,最后颓然坐在了椅子上。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穷途末路。


    顾韦华是生物医药学博士,两年前因父亲的病情危重,无心纠缠,与明百泉低调离婚。


    在谭谡逼她出山对付前夫之前,她都没有想过真的要接手一个上市的公司。


    庆功宴上,她捧酒对谭谡苦笑:“我离开职场两年多,家里还有孩子,有老人。事情走到这步,我也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了。”


    谭谡说:“当上了董事长,下面的人员调配都可以重新任命。要是一时着急,我也可以派人去帮你过渡。”


    夜晚的玻璃上映出他高大的身影,谭谡的面容轮廓冷峻,似乎生来有可手掌万物的淡定从容,他确实是一个很牢靠的伙伴。


    顾韦华问他:“谭总,也快要三十了。私人问题,没有考虑过吗?”


    谭谡只说:“是有一个比较合心意的。”


    顾韦华等他的后续,结果却没了话。


    “然后呢?”她说。


    “她不太喜欢我,”谭谡道,“不知道怎么找理由见面,很麻烦。”


    顾韦华闻言调侃地笑道:“谭总一表人才,在感情里这么被动么?这么好的条件,谁会不喜欢你还反而避之不及?”


    谭谡没有回答,顾韦华这时从镜子里看到来人倒影,转身打了个招呼:“从胥总。”


    谭从胥对她点头,顾韦华看出叔侄有话要谈,便找了个借口先离开。


    谭从胥从西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摊在掌心,让谭谡拿取。


    “这是什么?”他问。


    谭从胥含笑说:“是我的别墅,在找买家。谭谡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可以安排一下。”


    ——


    谭谡对谭从胥的房子并没有任何兴趣,但是看他的表情,又察觉大约是有什么深意。


    他开车,第一次进到陌生的社区,各栋别墅之间的间距互相差出百米,眼前的房子掩在树荫里,看不出任何特别。


    他对这里谈不上反感厌恶,情绪只是平平。


    客厅里亮着灯,他推开门,踏进去,看到伏在桌案上等到睡着的李狸。


    她早前接到中介的电话,说有客户有意向订房,问她有没有空见下买家,双方面谈一下交易意向?


    李狸在家无聊,无不可地同意了。


    在房子里等了一两个小时,没见人来,她就等困了。


    李狸的睡眠质量很好,侧脸压在手臂上,露着脖颈后头软白的皮肤。


    自从不上班,她的着装偏于日常休闲,颜色鲜艳,面料松软,有些她当时自称为艺术家的味道了。


    谭谡饶有兴致地提着桌上宽大的衣袖,将艺术家的手腕带起来在灯下观赏了一番,细细的手指,粉色的甲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很可爱,像猫爪的尖尖。


    哪怕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也总是比平常人可爱一些。


    谭谡扫望了一眼屋内的四角,施施然放下手里的衣袖,落回桌面。


    李狸被动作震醒,看到眼前的谭谡的那一刻还以为是做梦的幻觉。


    她愣了几秒,下意识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又很快反应过来:“是你要买房子?中介呢?她不是跟你一起过来。”


    谭谡大约猜到这段话发生的前因。


    他没有戳穿谭从胥的伎俩,只是配合她往下说:“这本来就是谭家产业之一,由我接手也合情合理。”


    “什么叫合情合理?”


    李狸觉得他的逻辑实在卑鄙可笑。


    这个地方是她跟谭移一起长大的地方,记录着两人那些共同长大的青葱美好的时光,谭谡的妄图染指让她觉得恶心又冒犯。


    李狸骂谭谡说:“你是不是就那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他思考了一下,竟然没有否认。


    李狸激动起来,她说:“我不卖你,你滚出去!”


    谭谡戳穿她的色厉内荏:“这不是你的房子,你说的话应当不算数。”


    “叫!你!滚出去!”李狸抓着沙发上的抱枕砸他,被谭谡反拽住手腕,一把拉到眼前。


    他垂眼瞥到李狸因为怒火而泛红重重起伏的脖颈与前胸,他说:“你越不想叫我买,我反而会越感兴趣。”


    李狸真的恨死他:“谭谡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讨厌,阴魂不散?”


    谭谡笑了笑,说:“你帮我画幅画,买房子的事,我就再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撒花]不好意思,今天特别特别晚。


    本章留评发红包啦~[抱抱]


    第36章 李狸发现,谭谡某种程度……


    李狸发现, 谭谡某种程度上而言,是跟自己一样对于目标格外偏执的人。


    他想做的事,一定就要做, 哪怕上次被李舟渡那样不留情面地拒绝,还是会伺机再次提出相同的要求。


    李狸坚定地拒绝他:“我是不会给你画画的,谭谡,白白浪费我的时间和笔墨。”


    谭谡礼貌地纠正她的用词:“我是替万女士以慈善公益基金会正式向你邀约, 你可以在网上查到成员背景和合作的对象,不要小看她们的能量和规模。”


    “你无非是用我来做人情牵线搭桥。”


    “不。不仅仅是,”谭谡微笑, “她记起我之前,首先回想起的是万鲸李家的女儿。”


    谭谡不待她继续发声,已经又说:“我母亲有个独立工作室在复新路上。你可以去那里,保证不浪费你私人的用具和笔墨。”


    “你母亲?”


    谭谡颔首。


    ——


    复新路北接S市的金融中心,南邻高端商业区, 贯通两者,闹中取静,是老城区文艺地标。


    齐溪的工作室是复新路上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楼龄能追溯到民国,是家里的祖产,也是她当年的陪嫁之一。


    谭谡的车开进门内, 跟等候的齐溪的助理打了个招呼。


    李狸被谭谡带在身边, 她仰头看着灰色水磨石拼成鱼鳞状的外立面,感觉像进了一栋古旧的教学楼。


    齐溪将别墅改成一间间画室, 李狸被带到三楼的其中一间,所有的用具都是新的。


    谭谡挽着袖口,站在窗前, 外面是一棵移栽的棕榈树,常年鲜绿挺阔。


    助理用杯子盛了两杯茶水送进来,听他评价道:“环境还可以。”


    李狸说:“搞得像你第一次来。”


    “确实是。”谭谡说。


    “怎么可能?”李狸觉得挺不可思议,这里离谭谡工作和生活的地方都很近,一脚油门的事,他为什么是第一次来?


    谭谡没有回答,转问一旁的助理:“齐女士什么时候回来?”


    李狸为这个称呼微微侧目,听对方答:“老师在欧洲参加巡展,大约一个多月后回来。”


    “好。”


    助理的鞋底敲着大理石的地面,清脆的声音一路远去。


    李狸看着眼前捧着水杯的谭谡,在画板前坐下,硬梆梆地问:“要我画什么?”


    他抿了一口茶水,随意道:“随便。”


    “没有主题?”


    “都可以。”


    “那什么时候要?”


    谭谡说:“本来还能更长一些,现在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李狸就没再问。


    谭谡稍待不久以后离去,她对着画板,却迟迟无法起笔。


    她很久没认真在这样的环境里作画是一方面,另一个是心气焦躁的时候,看什么都那样。


    李狸自我安慰地想,能在这儿见一面齐溪也是好的,起码得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在做些什么好事情。


    李舟渡晓得她在外头找了间画室练笔,也没往深处想,接送过李狸几次。


    邻近春节假期,这里来往的人都是齐溪的一些学生,她只带女性,年龄大的有五六十岁的退休老师,年纪小的才十岁出头。


    听她们说,齐老师为人冷淡严格,招生只看眼缘,平时很难得一见。


    李狸在工作室的手册上,看到齐溪的介绍,讲她学习绘画的背景、经历和多年来所得的荣誉与成就。


    不过从手册上,看不出任何关于她家庭的痕迹,李狸想起那天谭谡一口流利的“齐女士”,想,他们的关系这么差么?


    ——


    那年春节,爸爸妈妈一如往年没能赶回来,谭移也没有。


    李狸在家人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比较平淡的新春。


    直到正月的三号,她接到谭移电话,他声音疲倦,说自己刚刚落地机场。


    李狸从床上跳起来,假借跟房萱吃饭的名义,从家里遁逃了出去。


    三人约在一家尚在营业的法国人开的酒馆,房萱举杯提酒:“铁三角隆重回归!恭喜恭喜,干杯!干杯!”


    李狸脱了外套,穿着毛衣偎在谭移的怀里,她举杯喝酒,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


    谭移抚着她的头发,手掌下滑握着她的肩。


    房萱一脸不忍直视的样子,说:“好了好了,赶紧吃饭,也照顾照顾我们这种空巢老人。”


    李狸从谭移怀里坐起身,她突然想起来,房萱真的从小明星之后似乎已经空窗期很久了,便问:“咦,你最近好像改性了。多久没跟谁聊上了?你这是要出家的节奏?”


    “是啊,不像你偶尔还能开个荤,我素得都要立地成佛。”房萱无所谓地顺着她的玩笑自嘲。


    谭移看来有些困倦,他吃着菜,对女孩子之间的稍微带点颜色的玩笑没有参与。


    房萱问:“你们晚上去哪住,要不要我打个掩护?”


    谭移说:“我家。”


    李狸想到那间房子里最近发生的事,微微皱了皱眉头。


    房萱:“那套房子还没卖出去呢?那等你研究生毕业回S市,你们再一起买新的?”


    “不一定。”谭移说,自己不一定回来。


    李狸对房萱说:“嗯,我哥哥说……今年送我出去读书了。”


    如果小猫儿不在,谭移是不打算回S市定居的。


    房萱本来以为三人能回到高中那个时候一样,经常玩在一起。


    她乍然听闻这个消息难免失落:“我们隔壁的大学艺术设计在QS的排名也很高,还以为你会留在国内呢。”


    “考研对我难度有点高,”李狸停了下,侧脸看谭移的眼睛,“现在还说不准。”


    她在那一刻,其实很想直接问谭移,如果你们顺利退股成功后,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等你研三毕业,你会不会去找我?


    但是她想起那通电话里,谭移坚定又沉默的拒绝,最终没有信心开口去问一个大概率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晚上回到那间待售的别墅,谭移捧着李狸的脸接吻。


    他的吻带着令人窒息的深刻,李狸突然想起那一天谭谡就站在这里握着她的手腕,回想如芒刺背,让她下意识将谭移隔开一些。


    谭移停住动作,呼吸停留在她的耳畔。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喜欢了吗?”


    “你先去洗澡吧。”李狸有些难堪道。


    谭移闻言起了身,李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她不愿意在这里,在一个已经被谭谡觊觎的、窥视过的空间与谭移亲密,这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李狸往楼上去,想跟谭移说要不晚上换个地方住。


    踏上楼梯的那瞬,手机响了,她看到谭谡的名字,今夜一切不顺的怒火找到倾泻的出口,她说:“谭谡,你有完没完?”


    谭谡那头刚刚应酬完,他喝了酒,躺在沙发上问:“画怎么样了?”


    “你很着急?”


    “快两周没有消息,我总得中场验收一下。”他玩笑道。


    “我从不给别人看半成品。”李狸回怼他。


    “照片有么?照片也行。”谭谡哼笑,晓得她不会同意,仍旧没话找话地跟她聊。


    李狸没有半分耐心地问:“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


    谭移这时冲完澡出来,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问:“你在跟谁打电话。”


    谭谡显然听到了这声,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李狸,”谭谡坐起来,严肃地说,“你在哪?”


    李狸没回答,谭移已经下楼,他穿着浴袍走到近前,将手机从李狸手里抽出去,头发上还沾着湿淋淋的水。


    他听到那头的说话声,喊了声:“大哥。”


    那头说着什么,谭移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看着李狸道:“大哥说要派人过来,接你去画室拍个照传给他,你去吗?还是……就在这里?”


    “我就在这儿。”李狸带着倔色说。


    电话里的声音同时在耳边道:“合同还没有签,谭移,你现在应当更识时务一些。”


    半个小时以后,汽车停在门口,谭移将李狸送出来。


    他跟前头的司机打了个招呼,勉强撑着笑对李狸说:“我今天也累了,那就去拍完照,早点让司机送你回去。”


    “回去时给我电话。”他在李狸的短发上亲了下。


    李狸点头,坐上谭谡派来的汽车。


    车上谭家的司机李狸见过,一路无话地载她送到了工作室门口,她下车,看到穿着风衣等在门前的谭谡。


    他说等她的照片,本人却出现在这。


    谭谡没有密码,他进不去,路灯在脚下投着长长的影子。


    李狸根本不想理这个无聊至极的人,她噼里啪啦地按完密码,推开铁门进去狠狠往身后一甩,想象中巨大的关门声并没有响起。


    谭谡抬手,跟在后头拦住那阵强劲的风。


    李狸一路走,一路开灯,最后上了三楼打开自己的画室,她按开灯光,对身后的谭谡说。


    “你看到了吗?你看好了吗?”


    谭谡的目光根本不在画上,他就站在门前,明知故问说:“从谭移那过来是吧?”


    “当然啊,”李狸抱着手,说,“我跟我男朋友久别见面,过夜怎么了?犯法吗?我们愿意亲就亲,愿意抱就抱,愿意睡就睡、”


    谭谡打断她的话:“上次在新加坡是怎么从酒店一边哭一边跑的,你也是忘干净了。典型记吃不记打。”


    李狸被他说得挂不住,撑着脸面道:“这是我的隐私,归根究底也不关你的事。谭谡。”


    “是吗?”


    谭谡扫着她鲜活的眉目,像是深思熟虑过后,淡然开口:“我之前觉得我父母那种没有感情的婚姻,没有任何意思。”


    “但是现在,好像可以接受。”


    李狸一脸黑人问号:“你是在说什么屁话?”——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关于进度的问题,我感觉最近的感情进度都不算很慢,大家觉得慢可能是因为我更新太少,本周事情很多,下周会酌情加更的。


    其他问题,涉及剧透,就不方便说太多。[笑哭]可以放心的是,我不写男出轨这种剧情[撒花]


    第37章 走廊尽头敞开的门洞灌进……


    走廊尽头敞开的门洞灌进呼呼的寒风, 古董彩色玻璃花窗映着走廊橘色灯影憧憧。


    谭谡的表情在顶光下显得讳莫如深,李狸后知后觉地确认:“谭谡,你说的话, 我怎么听不懂?”


    “你提你父母婚姻是个什么意思?”


    谭谡看她的表情,隐约已经猜中,却不可置信。


    他从很早的时候,被灌输过一个理想伴侣的模板。


    大概是一个稍有温度些的齐溪, 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知书识礼、进退有度,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那样情绪稳定, 没有那么多女人的问题。


    但是现在站在眼前的,绝对不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该这么小。


    少不更事,又娇气,又刺头。


    偏是家里太惯,被纵得无法无天、不知悔改。


    明明并不合乎理性选择的人, 未经磋磨的娇蛮个性,却第一次让谭谡生出其他的念头。


    古怪不明的心意,莫名产生的那瞬就再无法止息。


    他说出了口:“你理解的没有错。”


    “哈?”


    李狸指着自己:“你拿你父母的婚姻作比喻,是跟我?”


    谭谡没有否认。


    李狸手里紧紧攥着包带,这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冲动地对他甩出去。


    她看向画板,脑子里不知转过些什么, 似是终于想通其中关窍, 用原来如此的口气道:“果然,你现在根本不是为了对付谭移。你是看上了万鲸, 对吧?”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你!”


    老头子、神经、癞蛤蟆。


    她每次用出的形容词都新鲜得出乎意料,谭谡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但是李狸是不可能接受他的心意。


    她冷嘲热讽说:“怪不得你最近总是没完没了缠着我, 原来另有所图。要是我不姓李、”


    谭谡果断接过话去:“你不姓李,事情反而会好办很多。”


    他移步走近屋内,看清画架上的草稿,一艘在浩瀚星空下航行的孤舟。


    谭谡瞧出李狸夹藏私货,是以谁为蓝本作的画,眼底带着冷意,赏玩说:“你很用心。但是你现在在争取的,都还是无用功。李家不会同意一个没有任何担当的男人,成为你未来的伴侣。”


    李狸讨厌他武断的指责:“你凭什么说他没有?”


    谭谡伸出手碰了下上头已经凝固的颜料,用无所谓的口气说:“男人的眼光,当然从一点小事儿就能看明白。”


    “只有你这种不动脑子的小姑娘,才相信有情饮水饱,有一张脸就万事足。”


    李狸确实是一个十足十的颜控,她答应谭移开始试试的时候,也仅是因为他是自己身边同龄人中最好看、最高的一个。


    但她对谭移的喜欢,是逐步深入的,从他这些年的失意、落寞,到他的辛苦的挣扎求生,一步一步她都是坚定的陪伴者。


    自己根本不是像谭谡说的那样肤浅。李狸要气炸了。


    谭谡已经不再跟她纠缠于这个话题,他说:“你信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


    “但是今天的事情,最好不要再发生。”


    他隐隐有警告之意:“你知道我的。”


    李狸吃软不吃硬,她恼恨地撞开谭谡,先行下楼离开。上了车掏出手机,看到谭移半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问:[往回走了吗?]


    她才回:[嗯。]


    谭移秒回她:[早睡。猫。]


    李狸被谭家的车直接送回家,她憋屈地在深更半夜悄悄摸进别墅,李舟渡不知为什么没睡。


    他穿着睡衣端着茶杯,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问:“不是去找房萱,怎么回来了?”


    李狸撒谎说:“她家临时来人了,住不开。”


    李舟渡不知道信没信:“哦,早点睡觉。明天早起陪我去拜年。”


    “明天?”谭移开学在即,说不定马上要走,李狸还准备再去找他的。


    “不然呢,”李舟渡似笑非笑地问,“过年这样的日子,你是要连着去找几次房萱?”


    “要不要我亲自打电话问问她,你们到底在忙什么这么重要?”


    李狸立即噤了声。


    第二天的早上十点多钟,房萱提着包装袋,裹着围巾,按响了南郊别墅的门铃。


    里头一直没有动静。


    她站在那等了两分钟,用冷得硬梆梆的手指,给谭移发微信:[你还在家么?]


    [李狸说她今天出不来,怕你过节这边别墅点不到吃的,让我帮忙带了点东西。]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她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有人下楼开门。


    谭移眯着眼睛将门往外一推,他脸色发灰,精神不济,比昨天赶飞机回来的样子看来更加憔悴。


    他让开身位,让房萱进去,一楼没有开空调,跟在室外一样,呼吸都会有白色的雾气。


    谭移回到客厅,抬手开了空调。


    房萱在身后问他:“你们昨天一起回来,李狸怎么没有留宿回家去了?”


    谭移没有说话。


    房萱便没有继续问,手上的菜是她一早去李家从阿姨手里取的,那时李狸已经跟李舟渡出了门。


    这会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都冷透了,需要去厨房再加热一下。


    她拐进开放式的厨房,一霎顿住脚步。


    厨房当中的地上,碎了一瓶酒,澄黄的酒液已经不再蔓延,却也未曾凝固,显然不是刚刚、或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房萱踮着脚尖,避开满地的碎玻璃,先将菜热上,再拿着清洁用具将厨房拖扫干净。


    等她端着菜回到客厅,屋里头已经暖起来了,谭移开着电视,拿着手柄在玩游戏。


    他修长的手指晃动得飞快,操纵着电视上的人物灵活地转身、跳起、攻击。


    房萱想了想,还是提醒说:“李狸说过,家里这些酒长期没人看着,可能保存不好,最好不要喝了。”


    谭移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大屏:“你可以不说话吗?我的头很疼。”


    房萱抿了抿唇,抱歉道:“对不起。”


    ——


    齐溪过了正月十五才回到S市,她一早去了自己的工作室,端着茶水,通过窗户看到院子里跟助理打招呼,脖子上缠着格子围巾的短发姑娘。


    这是谭谡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跟她提起的女孩子。


    阳光抹着如瓷的面颊,那双灵动的眼睛大得如猫瞳,齐溪见过这张脸。


    她在办公室稍待片刻,出门,右转,敲了敲门。


    李狸正在开始每天到工作室的第一件事,煮咖啡,她的围巾解开扔在椅背上,刚刚注水的咖啡壶开始咕噜咕噜地响。


    她回过头,看到齐溪,一眼认出来,站直身子礼貌道:“齐阿姨。”


    齐溪微笑道:“又见面了,李狸。”


    “您认识我?”


    “当然。你伯母过生日的时候,咱们见过,在这里待得还舒服吗?”


    李狸道:“挺好的。”


    “那就好。”齐溪说,那你先忙着,中午咱们一起在附近吃个饭。


    齐溪选的餐厅跟她个人的风格相似,禅意的音乐,原木风的装修,她个人气质淡然温婉,平时话也不多,除了自己的专业,大多点到为止。


    但也算很主动和关心地多问了两句文曦和家里的事情。


    李狸一一回答了,说家里大家都好,回去替您跟伯母和伯母拜年。


    齐溪说那就很好,麻烦你。


    她们的座位在窗前的位置,可以看到外头满地的枫落叶。


    李狸喝着碗里的素汤,不能理解地想,这样不接地气的仙女,怎么会生出谭谡这样工于心计、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儿子?


    也难怪母子感情不亲密,大概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正吃饭时,齐溪接到电话,她看到来电人,愣了一瞬。


    接通后同那头说了什么,报了个地址。


    李狸心里生出一些不吉利的念头。


    她显得有些坐立难安,果然,不过十来分钟,谭谡的车便停在了餐厅外。


    李狸一下就心气不顺了,她面对进来的谭谡,挺直腰,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开始装聋作哑。


    齐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她,又落到谭谡身上,问他:“吃了吗?要不要添副碗筷。”


    谭谡说,自己在周边吃过了,那家甜点很好,顺带捎过来你们尝尝。


    你们。


    很有意思的用词。


    齐溪品味了一番,说,辛苦你。


    谭谡将纸袋放在桌上,从窗户玻璃的倒影里与李狸对视,笑:“李小猫,你年纪轻轻,当心得颈椎病。”


    这样亲昵自然的口气,让齐溪微微讶异。


    她不管谭家事务,但也一早听闻过谭诲明想撮合李狸和谭移的婚事,谭谡没有理由对这个女孩一而再、再而三地特殊关照。


    齐溪微微皱了眉。


    谭谡的车很快开走,在她斟酌用词,想着怎么问清李狸之前。


    那个女孩已经愣头愣脑地问道:“齐阿姨,你知道谭爷爷现在在哪里吗?”


    齐溪看着她:“你想见他?”


    “是。”李狸说。


    她说起近一年多来发生的事,说谭移因为辉盛的股份被套住,现在被谭谡压制动弹不得。


    连带着自己,都还在被谭谡呼来喝去。


    李狸自认为已经这种程度已经说得非常委婉客气了。


    她固执地说:“谭移固然有错,但是那时我们都还没有成年。现在五年过去了,连谭从胥叔叔都从里面出来了。难道爷爷还不能原谅他吗?”


    “即便爷爷仍旧觉得谭移罪无可恕,那让我们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起码,给我们一个陈情的机会和希望,可以吗?”


    齐溪看着李狸,她诚实地说:“我确实知道,我公公在哪里。”


    在李狸升起希望之前,她又压下去:“但是。”


    “但是,我无法答应你,李狸。”


    “为什么?”李狸难掩失望之色。


    “谭谡是我的儿子,”齐溪说,“虽然我可能并不理解他做一些事情的缘由和逻辑,但我不会去破坏他的规则。”


    “对不起。”


    你看,即便是超然物外的艺术家,也有一份自我不可动摇的私心——


    作者有话说:[笑哭]终于更出来了,6点起床赶飞机,到时候再修一修,大家也早点休息呀~


    第38章 眼见另辟蹊径无望,李狸……


    眼见另辟蹊径无望, 李狸在见过齐溪后不久完成画作收尾。


    谭谡接到齐溪的电话,说李狸昨天下午已经自行退了画室,留了东西等他去签收。


    谭谡说好。


    齐溪是想问些什么, 最终还是跨不过母子长久的隔阂,选择了沉默。


    ——


    在家休息的那一周,李狸接到的万女士的电话。


    先是感谢她捐赠的画作,又问她有没有时间来参展, 接受一下采访?可以跟大家讲讲她的创作背景和灵感来源。


    李狸本身对这种公益活动是很有兴趣的,李浦升古道热肠,在世的时候确实帮助了很多人。


    她也想传递这份爱心, 便答应了万女士的邀约。


    只是李狸没想到,万女士嘴里随口说的采访,来自S市的电视台。


    女主持一身非常鲜亮的正装,打光、收音、摄像机长枪短炮地对过来,非常正规且专业。


    李狸没有怯场, 她用早已打好的腹稿回答了问题。


    她说这幅画的初心是为献给一个在远方的朋友,希望能够鼓励他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也希望所有人跟他一样处在逆境中的人,都可以坚持到曙光到来的那天。


    她接受完采访,等在一旁的万女士和谭谡被记者喊过来,一起拍了张合影。


    李狸全程没有给谭谡一个眼神,只是事后特意加了记者的微信, 问她要了节目的播出时间。


    她在回去的路上, 蹦蹦跳跳地跟谭移说,今天自己接受了访谈, 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你一定要看。


    她很操心地问谭移:“你那边电视是不是收不到S卫视?”


    谭移说:“没事,我可以用手机看直播就好。”


    天气虽然仍然寒冷, 但是树木已渐渐可见新绿,春日在即,李狸欢欣鼓舞地道:“那好,你一定一定要看啊!”


    ——


    节目播出那天,李狸一早在客厅打开电视,奶奶和文曦都在旁陪着,包括来家里的李栀子。


    开头讲完两条省内的重大政治事项后,切进经济新闻,电视上播放的画面跳出了李狸,不过这段采访剪掉了她大段的发言和所有带到那幅画的画面,反用配音的方式介绍了言契和公益基金会的合作。


    以及接下来,言契将配合基金会的主体交易所围绕金融服务、资本国际化等议题与国外进行深入的交流与合作。


    采访的最后画面定格于那张合影,她和谭谡分列于万女士的两侧。


    谭谡衣冠楚楚一丝不苟,自己也在微笑,只是被人算计而不自知的蠢样子显得格外傻缺。


    奶奶笑得眉不见眼,说:“哎呀,我们小猫儿真上镜,是不是?”


    文曦也鼓掌说:“好看的,我一会儿发个朋友圈。”


    李栀子看向她,却发现李狸的脸色不好,像是吃了一个闷棍,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给谭移打电话。


    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听到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在做什么呢?


    谭移说自己在外面跟朋友喝酒。


    李狸想问他有没有看那个新闻直播,但是觉得实在自己太蠢了。


    她说:“谭移,那个新闻乱剪了,不好的,你别看了。”


    谭移说好。


    电话被对面挂断的那刻,李狸灰心想,他是看到了的。


    但是谭移的态度平静到让她觉得可怕。


    或许是他们去年因为谭谡吵过太多太多次的架。


    尤其是新加坡那次以后,她跟谭移就像是被装进了两个不同的透明器皿里。


    彼此相望,她能看清晰地到对方的脸,却再也感知不到对方的情绪。


    像过年的时候,谭移从香港赶过来,独自在别墅里等了好几天,但是她被舟渡抓着四处去拜年,两人始终没再有独处的机会,到最后只有机场送别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


    谭移那时搂着她,抬手捏了捏脸,说:“新年快乐,猫。”


    李狸看着他背着单肩包走向机场,觉得谭移的样子特别特别孤独。


    他们开始恋爱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谭移是黏人的快乐小狗,但那时候李狸不算特别喜欢他,刚开始确定关系的时候也会觉得尴尬。


    还想他能不能低调一点,为什么怎么总是在教室外头等我啊?


    热恋的时候,总是送完一程还有下一程,心心念念想着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没有这样的计划和约定了。


    突如其来地找机会见一次面,匆匆来去,不定来日。


    她觉得非常难过。


    晚上李浚川带回来几部刚刚发布的新款手机,说是奖励李狸上了电视采访,非常厉害。


    家里为她这一点小小的露面而异常骄傲,但是李狸很不开心。


    她往新机传数据的时候,又翻到云端的照片。


    高中最后的一个万圣节,她和谭移翘课去参加了街上的变装聚会,李狸是穿着T恤和短款灰色小背心的兔子警官,谭移是穿着绿衬衫打着条纹领带的尼克狐。


    他们在镜头下笑得那样开心。


    李狸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在发生了变化呢?


    是什么,阻碍了他们不再分享日常、不再共享情绪,甚至不再规划未来?


    李狸呆坐了很久,发消息给他:[我妈下个月回来一趟,谭移。]


    [你回来见一面吧。]


    她说:[就当是为了我,在我出国前跟我妈妈见一面。]


    不知从何时开始,谭移从单纯的失眠,变成了日日噩梦。


    他感觉自己像被捏着头按进水里,反复受刑。


    每天在缺氧的急促中惊醒,对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呼吸。


    自己好像在崩溃的边缘,又好像可以一直无底线地沉沦下去。


    甚至在梦里,他也在接受自我鄙夷的反复质问:“你凭什么要她还爱你?”


    ——


    凌薇是被李狸私下偷偷喊回来的,文曦没有预备东西,一下为她的突然回来都很吃惊,私下说:“外头老二是不是有什么事?”


    凌薇笑说:“你别忙活嫂子,我就是回国见一个朋友。”


    她温柔地朝李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晚餐是李狸约的,她们到的时候,谭移已经在了。


    他的穿着打扮非常正式,有礼貌地同凌薇打招呼,问好。


    凌薇看谭移的样子,消瘦沉默,远不如之前阳光外向,一时也难免心疼。


    这顿饭,李狸倒不是真的要达成什么目的,她只是想双方能坐下来聊天,为日后打铺垫就不会突兀。


    饭局上也就聊得一些日常生活和学业上的事。


    直到包厢的门被敲响,凌薇喊了声请进。


    侍应生推开房门,外头站着李舟渡,还跟着一个他探头探脑的朋友,苏聪。


    李狸不知何意,就听李舟渡说:“婶婶,你们也在这吃饭,方不方便拼个桌?”


    李狸急忙站起来,她想说不可以、你想搞什么鬼?却被凌薇拉住,点头示意她不可以没有礼貌。


    李舟渡直接进来坐下,还有那个没有眼色苏聪。


    李舟渡仿佛没有看到谭移,也并不跟他说话。


    苏聪知道对面是李狸的妈妈,立即双眼放光,他喧宾夺主疯狂表现,夸赞她年轻漂亮、气质绝伦。


    他吹捧得凌薇都有些无所适从,才又转向谭移问:“您是?”


    凌薇说:“这是谭移,言契谭家的。”


    苏聪立即恍然大悟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哥哥。他在新闻上还跟小猫儿拍了照。”


    “小猫儿?”谭移重复了一下这个亲昵称呼。


    “是啊,李狸的小名。你不知道吗?”


    曾经何时,谭移和李狸还是思珀焦不离孟的双子,不过五年,他的姓名已经在S市被人彻底淡忘了。


    甚至一个往年无名无姓的暴发户,也可以问一句,你不知道李狸的小名吗?


    谭移笑笑没有说话,凌薇在旁解围了一句:“谭移和我家小猫儿是一起长大的。”


    那天半夜,凌薇被外头的噪音惊醒,起床开门,发现是李狸在家跟李舟渡吵到大哭。


    她说哪怕他再怎么看不上谭移,他都是自己请来的客人。你凭什么带着苏聪来搅局,还让他这么难堪?


    李舟渡冷笑:“我是骂他了,还是我侮辱他了?所以谭移的自尊心是已经脆弱到一个苏聪坐在那都可以击垮了是吗?”


    李狸尖声道:“你没有遭受过他的经历,李舟渡!你高枕无忧地躺在家里,有大伯和伯母给你撑腰,你所有的一切来得毫不费力,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指责别人人生经受不起挫折?”


    李舟渡说:“李狸,胳膊肘往外不是这么拐的。光说你这些两年,为了他做了多少事?”


    “为他绞头发进言契、为了他去鸟不拉屎的N市待半年、为他在津海淋雨病得起不来床,你现在是都忘了吧?”


    “我以为胡闹一年多了,够了。结果呢?我明明都回绝谭谡了,你还去帮他画画!腆着个大脸在电视上被人当傻子拿着去刷脸,还挺光荣不害臊是吧?我今天在为谁不平、我替谁出气?你蠢不蠢啊李狸?”


    “是!是我蠢!”


    她说:“你早就说过了!全家的聪明人,就我一个蠢东西!”


    “小猫儿,”凌薇严厉地在背后呵止她,“哥哥今天没做什么,你不要跟他顶嘴。”


    李狸看到凌薇,扑到她的怀里,她大哭带得肩膀抽动:“哥哥污蔑谭移,妈妈你不要听他的话。”


    李舟渡也是被她气得上了头,一股脑地当着凌薇全吐出来:“污蔑?你真当我没证据是吧?”


    “你真当他们父子多可怜呢啊?!在香港走私、拉皮条、行.贿,在澳门赌博、拉人头抽水,这样的证据我电脑里有一箩筐!就这样的人,也配你把婶婶喊回来吃饭?今天跟他坐一桌我都他妈.的嫌脏!”


    第39章 李舟渡的话算是彻底捅破……


    李舟渡的话算是彻底捅破了天。


    深夜楼下的再次爆发的争吵很快惊动了李浚川夫妇, 文曦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按下欲起身的丈夫,自己披着外套下了床。


    第二天李栀子一早进门, 看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凌薇跟文曦在院子里赏看早春新发的花草。


    两位长辈有事在谈,她鞠躬打个招呼,就先进了屋。


    李舟渡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电话,他的面色阴沉, 下巴上浓墨重彩地挂着两道鲜明的印记。


    李栀子欲言又止,转去杂物间的医疗箱里取来药品,折回时, 碰上阿姨从楼上下来,小声同李舟渡说:“小猫儿问我要手机,她说不吃早饭呢。”


    李舟渡一开口就是气得不轻,他说:“爱吃不吃,都不用管她!”


    粉壳的新机就在他眼前的茶几上, 李栀子十分眼熟,那天李浚川到家庆贺李狸上电视,她也分得了一支同款。


    她将软膏放在桌上,轻声说:“舟渡哥,这个抹上会好得快一些。”


    院内深瓷缸里的白色山茶开得正好,团团紧密的白色像层层叠叠的蛋糕裙裹住当中淡黄色的蕊。


    文曦捏着花枝, 回头同凌薇说:“昨天晚上, 舟渡说这些是有不妥,但事情要紧, 想他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撒谎。”


    “小薇,谭移也是我们看着长大,有这样秉性的父亲, 可怜又可惜。但他即便年轻无辜,我和浚川的意思也是,起码当下并不合适。


    小猫儿孩子心性,太重情义就没那么分辨是非。要是被人利用了婚事反而不美。不如先过几年,等双方都成熟稳定了,她还确实非谭移不可,那就再谈不迟。你说呢?”


    李狸冲动任性,家里人是都怕她被激得一时脑热,就偷偷跑去跟谭移扯证,以明心志。


    凌薇很明白其中的利害,她对文曦说:“这些年辛苦你,大嫂。干脆这次我就等小猫儿手续办下来,带她一块走了。”


    ————


    谭移在酒店里睁眼等到天亮,手机安静得像耗尽了电量,没有等到固定的早晚问安。


    昨天分别前,小猫儿看起来那么沮丧,她反复道歉说:“对不起啊,谭移。最近这两件事,我做得都好差劲。”


    谭移看着李狸垂头丧气的样子,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一切,明明不是她的错吧。


    因为男朋友上不了台面,被人轻视也无法反驳,拖累她反需要在社交场合中随时顾及对方的自尊。


    她为什么还在傻乎乎地觉得在受委屈的是我?


    谭移内心极度厌恶这种永远需要躲在李狸身后的位置,和镌刻在灵魂里撕不去的弱者身份。


    仿佛反复被迫回到那年,他躲在衣柜里,战战兢兢地举起摄像机,提心吊胆地看谭谡在李狸腰际抬起的手掌,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下定决心覆压下去。


    他想起凌薇,那个异常善良温柔的女人。


    要是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女儿做过这样的事。


    又或者,小猫儿从李舟渡那里知道我私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还会爱我吗?


    空荡荡的胃里应激地泛起恶心,谭移冲到洗手间,对着面盆干呕许久。


    突然手机响起,他急促地清了清口,冲了把脸,划开接听:“猫儿?”


    “谭移。”是李舟渡。


    他立即改口,喊了句:“舟渡哥。”


    眼前的镜子倒映着他挂着水滴的脸,对面的声音很冷淡:“我上次在香港船上的话,你好像没有听进去。谭移。”


    “把别人精心养在温房里的花,私自搬到烂泥坑里,你觉不觉得这非常不可理喻?我家小猫儿心性单纯,品性纯良,并不适合你那样复杂的生存土壤。”


    谭移声音苦涩,他说:“舟渡哥,您好像一直不怎么喜欢我?”


    从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到李家往来,长辈们都很关照喜欢他,只有李舟渡长期一直比较冷淡。唯有李狸在的时候,他会被捎带着提起一句。


    李舟渡说:“如果你十几岁的时候,问出这句话,我或许还有耐心回答你。”


    “但是谭移,你已经23岁,现在还在考虑别人的拒绝是否是因为不喜欢这么浅薄的原因,你的内核是不是太幼稚愚蠢了?”


    李舟渡又冷笑:“当然,这也能解释你为什么一直纠缠我家小猫儿。”


    “她也是感情至上的死脑筋,从小就是同情心很泛滥得狠,对谁都一样。你真的觉得她分清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可怜吗?谭移。”


    李舟渡在楼下打完这通电话,抬指将通话记录删除,他往楼上去时,没有注意到被文曦叮嘱端着牛奶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的李栀子。


    她静默了脚步,跟在李舟渡的身后,看到他敲了敲门,进入了李狸的房间。


    李栀子走过去,站在门前,透过缝隙看到李狸穿着睡裙蜷着腿坐在藤椅上发呆,李舟渡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着李舟渡脸上的通红的指痕没有消减。


    他仰着脸,看着李狸玩笑说:“这是打算跟我怄气,要活活饿死自己是吗?”


    李狸不说话,李舟渡便想抬手想捏捏她的脸,被她一把打开。


    “给我挠成这样,班都没法上,你还有脾气了?”


    他笑说:“我这不是来把手机还你了吗。”


    李狸没有接他手里的手机,她心灰意冷地说:“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李舟渡。”


    他的笑落下来。


    ——


    房萱在晚课的课间,收到朋友的信息,说怎么好久没见你出来玩?


    刚在局上还看到谭移了,你们高中关系好像不错吧。


    房萱以为对方是在玩笑钓鱼,谭移这个时候怎么会在S市参加同学的聚会?


    结果对方发来一张照片,真的带着谭移的脸。


    房萱到的时候,不算太晚,谭移在跟人聊天说笑,他的手上醒目地打着绷带,因为手指不便便用牙齿咬着烟,凑上别人燃起的火。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谭移抽烟,因为李狸是不喜欢烟味的。


    谭移笑得很开心,但是好像伤得严重,用伤手提起酒杯的时候一直在抖。


    “你没吃药吗?搞这样还能喝啊?”他身边的人问道。


    “喝啊,”谭移无所谓地说,“家里都这样了,该喝的不喝,改天就得喝西北风了。”


    “牛逼。”对方大笑。


    房萱拨开人群,走到谭移的眼前,她夺下他手里的酒杯,一言不发地砸在台面上。


    谭移眼里的惊喜变成失望,只有那么短短一瞬,而后他又像是很久才辨认出眼前的脸。


    “房萱。”


    他笑:“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房萱。”


    ——


    小猫儿要被凌薇带走,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汪敏君年纪大了,心里别提多舍不得。


    文曦为了哄老人开心,想了想决定将李浚川的生日提前过了,让大家好好热闹一下。


    吃饭的餐厅定在一个中式的园林内,临水照花,环境清雅。


    当天也就邀了些关系相近的亲友来,生意上的客人到了正日子再单独摆酒。


    李狸在来人中看到齐溪,她确实与文曦私交很好,这样烦扰的社交场合也来了。


    齐溪被文曦带着去屋里坐,她路过李狸近前,微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饭席间觥筹交错,台上请了奶奶喜欢的吴语评弹,嘈嘈切切,吱吱呀呀,也不知底下人能听清多少。


    李狸的手机在口袋里一响,她避开凌薇,说出去上个厕所。


    在走廊上掏出手机,来消息的人,却并不是谭移。


    她一时失落,突然听到背后的声音说:“刚听我妈说,你快要走了。”


    李狸回头,看到谭谡。


    他穿着单薄,个子很高,单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身后不远。


    李狸压不住最近心里的委屈,眼睛一热,如往常那样怼他:“怎么样?你很开心是吧?”


    谭谡问她:“我为什么要开心?”


    李狸说不出来。


    “嗯?我为什么会开心?”


    李狸心里空空荡荡的,她喃喃说:“谭谡,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是吗?”


    谭谡问:“是我吗?”


    他盯着李狸失魂落魄的眼睛,一步一步逼到近前:“黑白不分,没有任何底线,以自己失意为借口,一步错、步步错的人是我吗?”


    “为了不能割舍的私欲,一次次推出你,来逃避承诺和责任的人,是我吗?”


    “自己躲到衣柜里,让女朋友爬到哥哥的床上的人,是我吗?”


    李狸抬手想要打他,被谭谡握住手腕,他垂眸看着她:“那天衣服都脱了,真当我能做成柳下惠?”


    “他们父子为了一己之私,一而再地用你来我这儿走捷径,你怎么就这么跟他一条心?”


    李狸的下巴被谭谡两指捏着抬起来,他不再犹豫地低头吻住她。


    双唇刚刚触及李狸果冻般粉嫩的唇瓣,未及抵开品尝其内的甜美,紧跟着就被她的另一只手极速地一掌扇开脸。


    李狸后退一步,表情惊怒。


    谭谡轻描淡写地问:“李舟渡就在里面,你要兑现诺言,找他来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太抱歉了,不好意思[爆哭]


    第40章 如果、如果自己现在没有……


    如果、如果自己现在没有跟李舟渡闹翻, 李狸发誓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咬死这个死不要脸的人。


    偏偏在自己弱势的时候,全世界都可以欺负上来。


    李狸撑着姿态, 嫌脏地用扇他的那只手反复抹着嘴,蹭掉上头晶晶亮亮的唇膏,她似乎慷慨:“没关系,谭谡。今天我大伯宴客, 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反正日后不会再见面,也没有人爱你,就当是我可怜你好了。”


    她这话说得很毒, 虽然谭谡脸色未变,起码从他握紧手腕的力度,不难发觉他已然生气。


    这时走廊有脚步声起,她说:“你最好现在放开我,不然我随便喊一句耍流氓, 你今天恐怕要去警局喝口茶。”


    李狸甩开谭谡松脱的手掌,绕过他往屋里去,撞到正好出来寻人的李舟渡。


    他的目光警惕地瞥过那头在原地的谭谡,问她:“你刚在干什么?”


    李狸一言未发。


    ——


    她从那天起就不再跟李舟渡说话,但是这不妨碍他直接休了假,平日在家待着, 将人看住。


    李狸在等签证的日子, 在家收拾了一些没怎么动过的包、首饰和表,想给房萱叫她拿去用。


    电话拨通的那头, 房萱说自己在外地实习,暂时不在埠内。


    李狸看着堆了满床的物件,手指扣着链条上的小圆球, 心里失落地说:“我走之前,还想着能一起吃顿饭呢。”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不过李狸也不想给房萱压力,她提振心气说:“没事啦,那你先忙你的。我们就等有机会再约!”


    虽然,她这一去,又不知归期何年。


    房萱挂掉了电话,搅着手里的咖啡,小矮脚灵活地蹦上台面,她在猫毛飞起来前灵敏端起了杯子。


    年少无知时,曾经吹牛玩笑,说金钱关系要比恋爱关系更牢固持久。


    男女分手了,大可以不再见面;但是有了金钱纠葛,那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得罢休。


    当时说这句话时,房萱只是调侃感情不可靠,未料到会从另一面一语成谶。


    房玉林的新的债主又一次打来电话骚扰,她才知道,一条澳门禁令封不住一个赌鬼的手。


    那天酒局散场,谭移等车来接,站在空空荡荡的街头,他回头瞥到身后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房萱。


    他似乎能看到尊严和现实的窘迫在她心里刀光剑影般厮杀,谭移收回目光,他没有心力去顾及另一个人的想法。


    谭移拉开车门坐进车内,房萱如梦初醒般上前,紧紧攀住车窗。


    她怀着心内巨大的恐慌,问他:“你知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掉那些麻烦?”


    谭移面无表情地问她:“这次又欠了多少钱?”


    “六百……四十多。”


    “上车。”他说。


    谭移回到香港,帮房萱请了律师到家。


    对方的建议是尽快让她父母离婚,完成财产分割,保住她市区剩余的唯一一套房产。


    “我爸爸呢?他还……”房萱追问。


    “只能这样了,让他黑掉征信,再在朋友圈广而告之。再贷不出、也跟亲戚朋友借不出一分,赌博才会停止。”


    律师说:“赌徒就是这样,手里有一分钱都会想去翻身。我还见过有人拿着家里凑出的钱,在还债的路上去赌得一干二净。你还有一套房子。”


    房萱一时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五岁之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十六、十七岁父母矛盾激烈却最终归于和平;再到去年的脓包破溃之前,她都以为对方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一个人是怎么能在这么快速度下,突然一蹶不振到彻底失去希望的呢?


    “很难吗?”


    谭移在旁冷眼看着她:“放弃这样一个烂到泥里的人,就那么困难吗?”


    律师的建议方案就摊在茶几上,房萱驱走粟米,将咖啡端到客厅时,突然听到谭移的争执。


    他在跟谭从胥打电话,说:“是,李狸要走了。”


    “很快。”


    “……谈婚事?我这个样子,跟她谈什么婚事?”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谭移突然一脚踹向椅子,他发火道:“我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啊,对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呼来喝去?是我想结婚就结婚、让人别走就别走吗?”


    “李家是欠过我的钱、还是欠过我的情?李狸信任我,就活该被一次次推出去给谭谡当饵?”


    “车里监听了、房子监控了,还不是什么实际性的东西都没拍到?谭谡他根本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你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你还要我把猫儿卖到什么程度才算可以!”


    “你现在埋怨我,就能撇清自己无辜吗?”


    谭从胥在电话那头冷笑:“之前的那些事,哪件不是你心知肚明?”


    谭移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房萱就站在不远处。


    她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阴谋算计,竟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冷静。


    她甚至平衡地想,她终于共享了谭移那份见不得人的秘密。


    ——


    临走之前,李狸跟凌薇说,这几天在家待得无聊呢,想回趟暨溪去玩一玩。


    奶奶说,这样也好,你去给爷爷上柱香再走。


    最后,就是李舟渡带着她和凌薇一行三人回去扫墓。


    白色的花摆到碑前,李狸在心里跟李浦升道歉,她说:对不起,爷爷。我要去做一件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自己是不能这么直接走的。


    起码是,跟谭移达成对未来的共识,再好好道别。


    她怎么能把彼此的分离,定格在那顿被李舟渡搅局的晚餐上?


    吃完午饭,凌薇在房间午休,李狸从屋里出来,听到隔壁李舟渡还在打电话的声音。


    家里婶娘问她去哪,李狸说,自己胸闷,想去外头转转,一会儿回来。


    春日生机盎然,外头大片的田地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禾苗,一望无际地平铺出去像是一幅油画。


    若是手里有笔,她想,自己一定可以画出很好的东西来。


    李狸暗暗捏紧口袋里的证件,她拿起手机,发现附近根本叫不到车,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大约步行了二三十分钟,路过奶奶婶婶们在摆摊卖水果蔬菜的小集,她看到一辆刹在小卖部门口的面包车,还有买烟出来的汪卓康。


    汪卓康从船上下来不久,在家休假,他刚从市里办事回来,回头看到李狸,认出她。


    两人并不相熟,李狸主动说了声:“你好。”


    他问:“怎么了吗?”


    李狸说,自己有着急的事,要去下机场,你能不能送送我啊?


    汪卓康那时但凡多想一步,就会知道李家自己有车有司机,怎么会轮到他来送?


    但李狸已经成年,那时她表情看来又太正常,汪卓康自然没有拒绝,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李狸坐到面包车的后排,轻飘飘的车身颠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她闻到后头一些隐隐约约的汽油味,一时有点想吐。


    强行阖眼睛休息时,听到汪卓康的手机在前头响起来,李狸下意识地说:“你别接。”


    她从后视镜里对视汪卓康的眼睛,面不改色说:“我想睡觉了,好吵。”


    汪卓康的电话是朋友喊他晚上吃饭喝酒,李狸一说,他便简要地回了条语音:“我送人去机场,你们晚上不用等我。”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李狸眉眼间的焦虑难捱总算被抚平。


    一个半小时后,他将人送到S市郊的机场,李狸下车回身,对汪卓康鞠了一躬。


    她说:“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李狸看着汪卓康的车开走,才转过身,她一路往机场里面跑去,越跑越快,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汪卓康的车开回暨溪的时候,已经黑天。


    他未注意到沿路异常灯火通明,下车进屋,母亲草草煮了碗面条,让他自己就着中午的剩菜吃掉,李家那边还在喊人过去帮忙。


    汪卓康坐到桌前,埋头吞咽了几大口,问正要出门的桐芝:“李家怎么了?”


    桐芝说:“人丢了。”


    汪卓康手里的筷子一停,他不可置信地说:“什么呢?”


    “李家小猫儿,叫李狸的那个女孩,找不着人了。”


    桐芝心惊肉跳:“一个女孩家,才二十出头,怎么能在暨溪这么大点的地方说不见就不见了?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吧?”


    又胡思乱想地猜测:“还是有谁看他家这些年太风光了眼红了?”


    汪卓康立即意识到不对,他拿起手机想给李舟渡打电话,门口却在这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汽车的喇叭。


    李狸被发现不见后不久,家里就报了警。


    警局立即对沿途所有的路口和超市的监控一路排查,最后终于发现她在三小时前上了一辆面包车。


    汪卓康一边拨出电话,一边开门,然后被门口带头的李舟渡一拳将人当头砸倒在地。


    桐芝尖声中,李舟渡将汪卓康从地上揪起来,双眸猩红地问:“我妹妹呢?”


    “你说话!我妹妹呢!”


    ——


    从坐上车,李狸给凌薇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安好,家里不用担心。就没有打开过手机。


    她想了很多很多的话,要跟谭移说。


    要跟他说,自己偷偷逃跑,在乡下搭面包车来见你,多么不易;


    想说,不论李舟渡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在意;


    想说,要么我们先回内地偷偷领了证,我再出国吧,也没人知道。


    想说,我会等你的,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


    那些激动的、甜蜜的腹稿,终止于她按响门口密码,向内推开的那一瞬。


    沙发上穿着浴袍的谭移,在身后大片浓墨般的夜色中回过头。


    他身侧的房萱低头帮忙重新缠着手上的绷带,闻声未动,嘴里在问:“是戴喆吗?”


    心里的气球被扎破,又或是被人当头扇了一个耳光。


    李狸打了个冷战,感觉自己好像从一场梦里醒了——


    作者有话说:剧情需要,小猫儿的行为绝对、绝对不可取[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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