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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向导19 “我们去找他,找到他。”……


    “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光线明媚,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陆雪今收回四溢的精神力,逐个检查、确保台下所有向导的精神力都安全收回。


    年轻向导思维活跃,很容易在使用精神力过程中进入神游状态,如果不及时干预,将会产生严重后果。


    “老师,不能再上一节吗。”有人恋恋不舍道。


    他们排斥外人侵入图景,却无法抵御首席像春风一样柔和的精神力。


    接受疏导,原来这么舒服。可恶,那群哨兵吃这么好!


    陆雪今敲敲讲台:“接下来是心理学基础,这堂课的知识对你们以后开展工作至关重要。我还有工作,就不占用时间了。”


    说着,眼神柔柔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要加油,防御这一块,还是不够。我希望结课前,能看到每一个人都构建出强硬独特的防御场。”


    “好的老师。”


    “陆老师,我会努力的。”


    这些向导在陆雪今面前乖巧又懂事,会软软地叫他前辈。


    大部分时候,陆雪今接触的是脾气古怪的哨兵。新生向导就像雏鸟一般,乖乖地挤在他身边轻柔地叽叽喳喳,热闹却并不吵人。


    沐浴在光线中的陆雪今笑意晏晏,教室前排的向导忽然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捧着一束鲜花热烈地凑到他面前。


    “老师,这捧花我特意去花圃那里修剪回来,您不要扔掉,好不好?”向导眼巴巴望着陆雪今。


    其他人见状,跟着跑上讲台。


    “老师,我早上做了松糕,您试试吧。”


    向导们用鲜花和甜品将陆雪今包围,弄得他哭笑不得,被迫接了一捧,就立刻说:“好了好了,快回座位上。”


    陆雪今刚开始没经验,想着是学生一片心意,结果收下一捧,第二捧立马凑来,最后还是万鸿和罗芒帮忙,把一大堆礼物搬走。


    现在有经验了,迅速控住场子。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上课。”


    捧花的青年在门后一闪而过,不见了踪影。


    教室里,笑容满面的向导们表情刹那间阴冷。


    献花的那一个神情阴戾,气冲冲道:“又去给那群狗服务了!”


    “白塔的人干什么吃的,老师怎么天天都有疏导安排!”他咬牙切齿地说,“上完课,就去疏导室,一直到下午,然后回家。根本没留时间给我们,明明我们才是老师最亲近的学生!”


    “那群狗脏死了,天天挤在疏导室外面,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臭吗?好意思挤到老师面前!”


    “他们天天抽资格排队,凭什么我们不行?我也需要疏导啊,这段时间考试一个接一个,脑子都炸了。”


    “不是说向导比哨兵珍贵,为什么抢走老师?!”


    他们中很多人都偷偷跟踪过陆雪今,看自己老师一回到疏导室就被臭狗包围起来。一群垃圾一本正经地表演卖惨,还有大量痴心妄想的人摆出追求的架势,令人作呕。


    对于陆雪今从边境带回的两名护卫,他们意见更深。


    “姓罗的整天假清高,不就是想当舔狗但老师完全不理会他吗?”嘲讽直白而刺耳,“上不了位,装什么。”


    “我真服了,姓万的给老师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什么东西啊,一点事没做就躺赢了,天天待在老师身边,不觉得害臊吗!”


    “会卖惨就是不一样哦。”


    同为一班,虽然总有龌龊,但在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态度出奇一致——


    姓罗的一巴掌,姓万的更是两巴掌!


    ……


    疏导室在第一层,白塔专门为陆雪今新装的办公室。


    陆雪今一手捧花,一手推开门,发现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墙面装饰的哨兵换成了罗芒。以前,这些都是万鸿的工作。


    “指挥官。”


    罗芒保持边境时期的称呼,转过身来向导手臂间舒展的灿烂鲜花撞入眼帘,立刻捧来一个晶莹剔透,一看就不便宜的长颈细瓶。


    清水在其中荡漾。


    见陆雪今看着他,罗芒解释道:“万鸿被塔里叫走,说有个要紧的任务需要他执行,所以我来替一天。”


    “听说您这几天经常收到花,苦于没有摆放的器具,我就随手从家里拿了一个瓶子。”高挑哨兵微微垂头,姿态温顺,笑容无害。


    谁也想不到是他暗中使力,把万鸿调走,迫不及待地出现在疏导室里。


    罗芒直白地夸赞:“不过,指挥官这样抱着花,就很漂亮了,颜色很称您。”


    陆雪今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插入瓶中,闻言有些无奈:“孩子们大概把我当作评价成品的裁判,都希望剪出的花束最得我喜欢。其实都很漂亮。”


    毕竟是同学们一番心意,他不好拒绝,只能收下,并悉心照顾,尽量维持花期。


    上一任助理在此事上颇为笨拙,也不知道去找花瓶,任由同学们的心意凋谢。


    罗芒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是同期,陆雪今为什么偏偏对万鸿十分青睐。那种哨兵野性难训,整日跟在向导身后占用他的时间,却又不懂得替他阻拦汹涌贪婪的哨兵,让他疲惫不堪。


    人高马大的哨兵,除了抢夺空气外,起到了什么作用?


    陆雪今坐下就开始查看资料,他需要对今天参加疏导的哨兵有初步了解。罗芒知道他刚从课堂下来,连休息时间也没有就马不停蹄开始工作,不由道:“指挥官,不如把门槛再抬高一点,资格放少一点。”


    相比于其他向导,陆雪今可谓敬业,门槛最低,放出的资格最多,导致排到号的哨兵质量层次不齐,前几天刚有一个对陆雪今开黄腔,当面冒犯的。


    虽然很快被抓进监狱里,听说昨晚刚畏罪自杀,罗芒仍然无比愤怒,光是想到陆雪今被人用肮脏下流的眼光打量的场面,他就恨得想杀人。


    指挥官就应该高高在上、不染纤尘,那群垃圾却敢放肆地玷污他!


    而万鸿,居然没有当场格杀冒犯者,放任他多活了几天。


    这种没用的哨兵,就该自觉滚得远远的,偏偏万鸿无动于衷,那么只好他出手,让万鸿滚蛋了。


    但这种小绊子最多起两三天的效果,时间一到,万鸿还是会回到陆雪今身后。


    如果指挥官开口将万鸿驱逐就好了。


    罗芒垂眸,盖住眼底沸腾的杀意,微皱的眉心看起来忧心忡忡。


    陆雪今道:“我能帮到的人只是沧海一粟,没必要再设门槛。”


    罗芒:“可是……”


    陆雪今打断他,虽然还笑着,眼底却有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冷意:“一天下来消耗的精神力还比不上我带你们出任务的时候。这点消耗,我还不放在眼里。”


    罗芒哑言。


    开放疏导室的时间快到了,罗芒推门而出,就见不远处已排起长队。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走过去做最后的检查,确保没人携带兵器,确保哨兵精神状态趋于稳定平静,确保没有出现发热症状。


    对待同类,哨兵们面色冷而凶悍,看不出丝毫温情,但他们不约而同保持默契——所有的不顺眼止于眼神,没人开口说话,走廊里寂静无声,唯有鞋底摩擦的梭梭声。


    到点了,第一位别过罗芒,礼貌地敲两下门,听到门内陆雪今的回应后,才施施然推门而入。


    “陆首席,又见面了。”此人温和沉静,言谈举止间颇具气度,但基础资料上却写明对方常年在狂化边界徘徊,执行任务时擅杀了五名同僚。


    不过经过数次精神疏导,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趋向好转。


    陆雪今合上文件,道:“这一次结束后,你的指标就能恢复健康状态。”


    哨兵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忧郁地问道:“也就是说,我不能再来见你了。”


    陆雪今失笑:“只要图景里有堆积的垃圾,随时可以找我。不过,干干净净的就没必要白跑一趟。”


    排一次疏导耗费的功勋不菲。


    疏导很快结束,陆雪今低头做记录,道:“好了,出去吧。”


    “我在静风湾订了包间,可否……”


    陆雪今缓缓摇头:“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哨兵失落地离开,陆雪今望着他的背影,笑意渐深。


    第二位是新面孔,头发桀骜不驯地支棱着,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大步迈进时仿佛掀起一阵热气。


    哨兵一坐下,陆雪今就感受到了他身体的热度。


    “首席大人救救我,我快要死啦。”哨兵歪头,瞳孔收束,神经质地笑。


    手指抵着太阳穴转动。


    “塔里说这次疏导后,指标要是还那么差,就会枪毙我。”


    冷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陆雪今:“你会救我,对吧。”


    陆雪今淡淡道:“尽量放开精神壁,我进来了。”


    “还没说完——”哨兵的话戛然而止,瞳孔涣散,他满目疮痍的精神图景瞬间就被陆雪今握在掌中,任向导揉搓。


    陆雪今一个心念就能让哨兵当场脑死亡。


    “好了,”陆雪今抽出精神力,礼貌性地笑笑,“下一个。”


    哨兵一时没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宽阔的肩背紧绷得如一块被锻打到极致的铁板,肌肉的筋条在薄薄的衣料下不受控地痉挛、抽动,此起彼伏。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哑声道:“我会再来找你的,首席。”


    第三位:“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孩子们又吵着要见你,哄了好久才哄好。”


    “陆先生,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吗。”


    陆雪今:“女士,今天是不是忘了吃药,疏导结束记得吃。”


    第四位:“陆雪今,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陆雪今:“安静。我要开始了。”


    一位位走进疏导室的哨兵向陆雪今诉说爱意,炽烈的偏执的情绪仿佛连空气也能点燃,陆雪今却无动于衷,平静地清扫一个又一个千疮百孔的精神图景。


    他拒绝示爱时毫不留情,笑得却又那么缠绵暧昧,怎能不让人心生希望,越陷越深?


    洞幺只看到了一个漫不经心玩弄人心的邪恶小孩。


    中途短暂休息几分钟,陆雪今重新开始工作。


    这回进来的哨兵面孔熟的不能再熟,从陆雪今第一天挂牌开始,他就频繁地出现在疏导室里。陆雪今已经知道他的姓名家庭交友情况功勋记录等一系列涉及隐私的信息。


    结束后,哨兵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小今,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买了一栋新房子,全按你的喜好装修好不好?”


    “我不求任何名分,只希望你能……垂怜我。”


    陆雪今叹了口气:“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我正在工作。”


    “好,好,你喜欢鲜花,下次我给你带月魄来,它的颜色很称你。”


    或许将这句话误以为是变相的让步,哨兵忧郁的面孔瞬间盈了阳光,离开时不像以往失魂落魄,唇角压都压不住,谁来都能看出他的喜悦。


    陆雪今面无表情地翻过这一页档案,睫毛微垂,这种姿态有一瞬间萦绕着淡淡的厌倦感。


    太过粘手的东西,他不喜欢。


    ……


    第二天,杨柳前街。


    “唔,死人了。”


    哨兵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一名哨兵突然发狂,主动攻击另一名哨兵,被对方当街击杀。


    手指深陷在脖子皮肉里,突然抽出,飚起的血花溅了姜故一身。哨兵笑眯眯地查看指尖残留的人体组织,做了个摩挲的动作。


    有意思,居然有向导素残留。


    姜故继续探查,摸到了点点淡香,那一瞬间,琥珀色的瞳仁紧缩,他站起来,靴底轧过尸体上蓝丝绒般的月魄。


    回家的路上手指始终颤动着。


    等关上门,阳光照过身体,在一面墙投下斑驳的影子,手指刹那间冒出数根癫狂舞动的粗影。


    姜故一边笑一边喘息。


    “别急,别急。”


    “我们去找他,找到他。”


    “美味的孩子。”


    ……


    罗芒没能在助理岗上待更久,万鸿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一处理完小绊子就迅速回到陆雪今身边,跟狗一样用强烈的存在感吸引向导注意。


    罗芒被挤兑得无落脚之地,最后还是陆雪今看不过眼,叫他先回家休息,等有需要了,再麻烦他。


    罗芒无可奈何。


    作为疏导室助理,万鸿的工作量不大,开放资格摇号,搜寻下载申请者的资料,进行最后一步检查,这些都是工作内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守卫陆雪今。


    万鸿很少接触电脑,也不喜欢与文字打交道,坐在电脑面前处理疏导的数据对他无异于一种酷刑,他只想快速结束一切,然后回到陆雪今身边。


    然而接受黑塔严厉的教育后,纵使对文字内容不感冒,对一些数据的基本敏感性是有的。


    万鸿平静地看着系统自动生成的疏导回访结果,上面有每一位哨兵接受疏导后的情况。


    ——死亡率32.11%。


    当然,哨兵死亡是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即便接受疏导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摆脱狂化症的危险,也很容易在各种危险的任务中身亡,或是与其他哨兵斗殴死亡。所以一直以来,哨兵死亡率的指标都不受重视,一时偏高偏低说明不了什么。


    万鸿能在系统上看到其他疏导室上传的报告,其中哨兵死亡率大多在12%至28%之间,毕竟是1区,死亡人数没有边境那么惨烈,边境那边的死亡率常年在七八十间徘徊,没有统计的必要。


    “……”


    咔哒。


    万鸿将这行数据删除,然后手动输入了一个正常范围内的数值。


    下午疏导室开放,万鸿去领今天的第一位疏导者。


    助理在哨兵群体里一直是个很讨嫌的职位,无数哨兵挤破脑袋、耗费功勋才能排到一个疏导名额,接触向导,助理却能天天和向导相处,如果关系好,向导完全可以私下免费为助理疏导。万鸿更是助理中最受嫉妒的一位。


    毕竟他服务的是陆雪今,而且……哨兵们鼻子抽抽,很轻松地在这名同类身上发现向导素的存在。


    看过去的眼神敌意更加深重,阴晦沉抑。


    万鸿也习惯了同类的态度,但这回排在队首的哨兵却满脸笑容,笑得开朗阳光,检查完毕后,很雀跃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态度好得不可思议。


    “……”万鸿拉住他,做了二次检查,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哨兵仍然好脾气地问。


    万鸿视线扫过他领口未清洁的血迹,点点头。


    “放心,我不会对陆首席不利。”哨兵哼着清脆的曲调,慢步向疏导室走去,进门前他垂眼看了下指尖,指甲在明亮的光线中有一瞬扭曲。


    哼哼哼。


    污染物的气息,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同类。


    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藏在办公桌后的向导。哨兵顿时停在门口,瞳仁微放,近乎贪婪地打量他——金子一样流淌的头发,向导正低头翻阅文件,脸部到脖颈线条流畅优美,一对仿佛风洗过的海面的眼珠,漂亮得不可思议。


    “姜故对吗?”陆雪今确认完资料,抬起头来,视线自然而然由下往上,擦过哨兵的手指。他指向对面的休闲椅,示意对方坐下。


    姜故将痉挛的手藏在背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笑眯眯地伸出另一只手过来。


    “陆首席你好呀,久仰大名。”


    第92章 向导20 夜下约会。


    陆雪今往后避了一下:“不用握手,你坐下。”


    姜故没坚持,依言坐下,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明媚的笑容看不出丝毫阴霾。从他目前的表现看,不像该出现在疏导室的状态。


    陆雪今却一眼看穿姜故笑容里的神经质,哨兵群体里精神存在问题的是大多数,没有心理疾病的反而最不正常,姜故这种类型虽然罕见,陆雪今也不是没遇过。


    毕竟古语有云,会咬人的狗不叫。


    照例问一些基础信息让哨兵放松。


    “你之前在北方边境服役?”


    “是的,首席。”


    “回到1区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回来了才能遇到首席啊。完全没有不适应的,1区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太多。”


    “之前接受过精神疏导没有?”


    姜故笑吟吟地盯着陆雪今的眼睛,一字一顿强调道:“我是第一次。”


    陆雪今瞥他一眼,合上资料,正准备速战速决,姜故忽然仰头摸了下手指。


    “首席,你玩过洋娃娃吗?”没等陆雪今回答,姜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或者布偶?呵呵,是很可爱的小玩具,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它们了。哨兵对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不屑一顾,至于普通人——他们活着就行,不能奢求更多。”


    “没有商店售卖,书籍记载也只寥寥几笔,唯一能见到的地方竟然是污染区。但它们真漂亮,拆解开来和其他物件组合更是美得无以复加……”姜故伸手灵活地做出各种姿态,双颊晕红,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


    发言如同梦游。


    精神状态比档案上估计的更加糟糕。


    这种疯疯癫癫的状态一般来说,只会出现在哨兵即将狂化或者已经狂化后的阶段,陆雪今见怪不怪。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开始疏导。”向导将语气放柔,仿佛只是一个和缓的提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姜故眸光闪烁,将手藏回办公桌下,正要开口说话,一股精神力强势地入侵,连询问也没有,陆雪今径直敲开他的精神壁。


    “……”


    姜故表面上放松地靠着休闲椅背,仔细看却能发现肩颈乃至腰部始终紧绷着,被按住的右手手指痉挛扭动,但很快,这种异动在精神图景垃圾一扫而空后趋于平稳。


    陆雪今的动作快速高效,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余地,姜故低头盯着恢复正常的手指一阵,才发现精神疏导早已结束,不由得怅然若失。


    陆雪今低头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梭梭作声。


    姜故这时却没有了笑容,疯癫的精神状态看着清醒了一点。他不轻不重地捏着手指,眼底闪过冷光。


    陆雪今写完记录并签字,将流程单展示给他,道:“好了。”


    见向导没有多留他的意思,姜故委屈地压眉,装可怜说:“首席,我的脑袋还有些不舒服。你再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次结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排到你。”


    陆雪今抬眉,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起身接了杯热水推给姜故。他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为姜故担忧:“这是因为你一直忍耐痛苦。第一次接受疏导,让我这个外人进入图景确实会产生一些幻痛般的后遗症。放心,这只是一种幻觉,很快就会消失。”


    看对面哨兵仰头吞下热水,不知滚烫的样子,陆雪今淡笑道:“现在再仔细感受,是不是没有了?”


    “……是的。”姜故舌尖已经麻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如果以后再出现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姜故缓缓起身,慢吞吞地推门而出,在旁人如芒刺背的注视下垂头与万鸿擦肩而过,及至离开高耸的白塔,才被一阵刺痛唤回神智。


    他忽然蹲下,右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某种物质悄然穿过颅骨,深入脑髓,进入更加虚无的空间里。


    心真硬啊,不耐烦应付他就控制五感、模糊神智,要不是有手里的污染物在,根本察觉不了那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事。


    脑袋里……像是有东西。


    姜故不停地搅动,痛苦越浓,笑容越大。


    还有他跟那个哨兵之间——那微不可察、轻轻交缠的精神游丝,是怎么一回事?


    他可没听说首席有男朋友。


    ……


    所有疏导工作结束,陆雪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万鸿轻手轻脚地打扫办公室,脑海里仍然回旋着那名姜姓哨兵的一举一动,无端令人厌恶的气息。浓眉紧紧皱在一起。


    陆雪今睁眼:“在想姜故?”


    万鸿一顿,点点头,诚实道:“那种人……如果还在边境,或者第7区,我会动手杀了他。”


    神情平静,目光却戾气森森,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姓姜的居然敢试图将哨兵素放到陆雪今身上,真是找死。


    偏偏向导看起来并不计较,反而轻轻摇头,眼睫低垂的刹那,在漫入室内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悲悯的神态。


    “他的图景严重受损,很多举动,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所有人都说这些哨兵疯疯癫癫,是没有未来的耗材……我只希望现在所做的一切能让他们好受一点。”


    向导蓝盈盈的眼眸望过来,犹如起雾的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着仿佛泪光般的光芒,但又有几瞬蒙上淡淡的灰影。


    万鸿不由得勾起嘴角。


    【奉献值+5】


    结果隔天下午。


    “首席,又见面了。”哨兵笑眯眯抬手打招呼,欢快道,“没想到我这么幸运,第二次就又抽到了。”


    仿佛阴魂不散的恶鬼,姜故再次出现在陆雪今面前。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这哨兵总有各种方法拿到疏导资格,每一次出现,精神图景上也确实存在大量问题,没办法限制他排队。


    他甚至将另一名哨兵打成重伤,后替代那名哨兵来到疏导室,推门而入的瞬间身上血腥味未消。


    “下午好。”姜故仿佛没发现衣服上的血迹,坦然地坐在了休闲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雪今。


    没等哨兵开口,陆雪今就释放精神力,粗暴地掰开精神壁。这种暴力的手法对哨兵无异于一种酷刑,很多哨兵能忍耐肢体残疾、身体重伤带来的痛苦,却一次小小的精神鞭打都无法承受。


    但姜故明显抗压性更强,哪怕在如此大的压力下,也只是额头沁满汗珠,双手紧攥成拳一语不发。


    结束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无声喘气,形容狼狈却还要去挑逗向导:“首席,你生气了?”


    无辜又可怜地控诉道:“好痛。”


    陆雪今冷冷问:“你明明没有任务,怎么次次搞得图景受损。”


    姜故笑容更深,手肘抵在桌上,俯身而过,几乎凑到陆雪今面前。他情意绵绵:“因为,我想见你啊。”


    陆雪今做完记录,平淡地赶姜故走:“你出去吧。”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向导呢。”姜故笑眯眯离开,转身时瞥见排在他后面的哨兵面色通红,从头发到衣服看得出打理的痕迹,此时抿唇紧张地等待,听到陆雪今叫他,绷直的唇线不由得划开,露出幸福的笑颜,仿佛光是见到向导就足够幸福了。


    姜故知道他,第六军团的副团长,陆雪今的热烈追求者之一,陆雪今收下过他赠送的花束。


    真令人嫉妒。


    姜故摇摇晃晃走出白塔,抚着脑袋低语。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乱转,直到向导结束工作,目送他坐上轿车,才施施然离开。回到公寓附近时已近深夜,这片区域集中收纳了高危哨兵,夜晚没有其他区域繁华,暴力事件频发。


    姜故倾听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笑容越来越大,心口翻涌着奇异的兴奋火花。


    猛地刹住脚步,身影被月光拉长。另一道影子逼近,一双眼睛冷静地打量他。仔细看,眼底跃动的是凶戾残忍、野兽般的光芒。


    姜故拧转蠢蠢欲动的右手,兴奋地瞪大眼睛:“他终于要对我动手了。”


    下午时刚碰过面的副团长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直接对姜故动手。


    “哈哈,你还清醒吗?他怎么忍心杀我,我太伤心了。”


    副团长平静地说道:“跟他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活下去。”


    对待看不顺眼的东西,哨兵的态度只有一个——抹杀。


    姜故无声大笑,骤然停住,意有所指地碰碰脑袋,神情挑衅,副团长只当他在发癫。


    混乱的扭打,粗重的喘息,骨头撞击的闷响。


    姜故死死压住副团长的手肘,看起来有些吃力,但下一秒,他无趣道:“我不想浪费时间。”


    嗤——


    副团长的眼瞳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腹部,那里已被姜故的手指——一条漆黑扭曲的污染物洞穿。


    粘稠的血液包裹着手指,异常组织的触感滑腻,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感知。


    嗡!


    混沌的大脑像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不是触觉,不是气味,而是另一种冰冷的气息,烙印瞬间传递至姜故精神深处,那个盘踞在阴影中的影子看向他,似笑非笑。


    手指穿过支离破碎的脏器,分成几股,反过来将尸体包裹,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后,原地除了一些打斗痕迹外再无其他。


    “嗬嗬……”新鲜血液令姜故血脉偾张,精神不受控制地发狂,脸上狂热的笑容越发扩大,眼里燃烧着偏执。


    一直以来寄居在手部的污染物转瞬间吞没了姜故的大部分身体,附近摄像头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如同濒死的喘息。随即,监视器屏幕上本该清晰的街道画面,瞬间被疯狂跳动的、毫无规律的彩色噪点覆盖。


    全部精神都锁定于一个方向,姜故快速朝那个方位靠近,脸上混合着狂喜、杀戮后的余韵以及对即将见到陆雪今的无限憧憬,在未被完全污染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惊悚。


    好开心,好期待!


    姜故被污染物覆盖大半的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他情绪高涨,肢体随之攒动摇摆,在干净的街道上滚过,像堆不合时宜的垃圾。洁白灯光照不出具体形状,被沸腾的无形物质切割成一块一块。


    没有摄像头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姜故在阴影与阴影之间跳跃,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白塔为自家首席千挑万选的住所。


    严密的守卫和巡逻如同虚设,姜故压抑着激动,缓慢从容地踩在陆雪今生活的土地上,脚畔的嫩草眨眼便枯萎,狰狞眼瞳上下左右移动着将四周的景象纳入眼底。


    看不够,看不够——


    怎样都看不够!


    这里是除了塔之外最昂贵的一片土地,建立起的建筑群落据说与旧时代的生活区差别不大。大片的植被和草地,恰到好处的人工湖和鹅卵石砌出的小道,环绕着一栋又一栋拥有乳白色外墙、剔透玻璃窗的别墅。


    姜故曾听人议论过,能够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在联邦这颗外皮发霉,内部却饱满丰润、颜色亮到近乎血腥的果实上分食权利的掌权者。但没人对陆雪今的入住有意见,他们只觉得白塔应该更谨慎地对待向导,最好是在高耸的塔尖修筑一间密室,将向导好好地守护在里面。


    但对于那位始终跟在陆雪今身后的年轻哨兵,其他人意见就大了。


    首席向导一直是奉献、公允的代名词,对联邦拥有旁人难以想象和无法企及的热忱和忠诚。对每一位公民一视同仁,哪怕是疯狗一样癫狂、无药可医的哨兵,他也只会在尽力救治后垂下眼眸,遮盖住闪烁的泪光。


    陆雪今每天都投身于工作中,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上心,向导的食物份例堆积至今鲜少领用已人尽皆知。他更从未使用过特权,学别的向导百般拒绝推脱疏导工作。他就如所有人希望的圣灵模样那样——纯洁无欲。


    直到万鸿出现——陆雪今竟然为这家伙破例!


    在很多人眼里,这无异于整日隔着玻璃窗窥看观赏的天使像上忽然沾染了一丝尘埃。


    他们对陆雪今不带有多少哨兵对向导的审视和绮思,而是将向导视作高悬在头顶,指引他们的太阳,洁净的、绚烂的、光明的,很多时候只需远远地望一眼,就仿佛被日光普照,那些阴暗、无力、嫉妒、愤怒和种种残暴的思绪消散,他们又能装得像个正常人,平静地生活。


    作为太阳,该是一视同仁地照耀大地,怎么会忽然为一个出身不详的普通哨兵驻足?


    姜故没有那么千回百转的心绪,只是普通地认为万鸿有些碍眼。


    他要用比杀死副团长还残忍的手段,把该死的垃圾凌虐至死!


    “要到了……”


    夜色深沉,从落地窗里挥洒出的光线如同一盏明灯,指引无家可归之人靠近。姜故几乎压抑不住笑容,在破烂的精神图景里疯疯癫癫地跟一抹影子对话。


    “你是想我来的,对吧。我多听话呀,首席大人,你一叫我,我就来了。”


    脚步放得缓慢,姜故喃喃自语,又似乎是跟寄宿在手中的污染物说道:“把陆雪今抓回去,给他穿好看的裙子,梳好看的马尾辫,将他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喂饭……早知道把在污染区看到的玩偶带回来,给他作伴。”


    他轻轻地笑起来,看向图景中的影子:“你会喜欢的。”


    影子也轻轻地笑了。


    他拥有绸缎一般的发丝,光洁的额头,细腻的肌肤,和一双波光粼粼、蔚蓝的眼睛。


    ……


    屋内。


    陆雪今在万鸿沉黑色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像一个镶嵌在黑色石头里的小人像。


    他对着小人微笑,小人便也微笑着对他。


    在朝邻居笑一笑就能收获糖果的年纪,陆雪今就明白相貌的威力。没人会不喜欢金灿灿的、仿佛日光般明媚耀眼的金发,也没人会不喜欢一双动人的蓝眼睛,很多时候他甚至不必露出笑容,那些擅自为他添加滤镜的人类就会主动走过来提供帮助。


    譬如骂骂咧咧给小陆雪今擦脸的路人阿姨,刻板严肃却会偷偷惩罚捉弄小陆雪今的坏学生的教导老头。


    哪怕是睡在阴冷狭窄的出租屋里,也有人源源不断送来热气腾腾的食物。陆雪今没受过一天委屈,走到哪里他都是视线的焦点,人们竞相追捧示好的对象,由此养成了坦然指使人的气度。


    觉得万鸿的身体抱起来舒服,就自然而然双手环抱,弧度完美的脑袋搁在哨兵肩膀上,感觉到手下温热的肌肤开始紧绷、发硬,就轻轻拍打,温柔却也不容拒绝地说:


    “放松。”


    【奉献值+5】


    陆雪今简直把万鸿当成个大号娃娃了,指腹贴近胸膛,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强而有力地搏动。上滑过突出的喉结,然后将万鸿的脸捧起,以一种不带任何情欲、暧昧的姿态抚摸、审视。


    这种触摸手法换成任何一个年轻力壮的哨兵都会忍不住气血上头,竭力忍耐直到擦枪走火,酿成会被白塔当场击毙的事故,偏偏万鸿若无所觉,仿佛没有世俗的欲望,真的当起了乖巧的娃娃,主动将脸凑过去任陆雪今盘弄。


    两人的信息素交换着,精神突触交缠着,客厅灯光是正正好的暖黄色,将一切渲染得温馨而舒适。


    这个夜晚本该和之前任何一个晚上一样,在拥抱过后,陆雪今会去洗漱,上床,万鸿会在沙发、客房和椅子上随机选择一处度过夜晚——他已经很久没回过隔壁。


    “今晚有客人拜访。”陆雪今抽开捏住哨兵睫毛的手指,唇边的笑似有若无,“他快到了。”


    万鸿嗅到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原本懒洋洋地享受跟向导贴贴的精神突触瞬间支棱起来,视察领地,在院子里捕捉到一团异常物质。


    哨兵的精神探测能力远比向导弱小,很多时候跟瞎子没区别。既然他能看到,陆雪今肯定早就看到了,可向导离开大腿,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微笑,仿佛光洁的地砖里蕴藏了神秘珍宝一般。


    万鸿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早在靠近陆雪今的时候,万鸿对此就有所准备。他起身,将袖口挽起。


    “要去做什么?”陆雪今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般,疑惑地仰起脸。


    万鸿抓了块小毛毯盖在陆雪今腿上,懒懒地笑:“你客人闻起来可不怎么干净,我下午才拖过地,不能让他进来弄脏家里。”


    他就像每一个厌恶客人上门、却不得不出门交际的丈夫一样掰开大门,又迅速地关闭,将妻子好好留在家中,不让他与外人接触。


    陆雪今端正的姿态偏斜,脸颊轻轻贴在沙发靠臂上,眼底的笑比任何时刻都明亮,他仿佛在观察矮几上叶瓣鲜嫩的花束,轻慢的视线又像落在另一处空间。


    哨兵是最高效的杀人机器,他们能将所有冲突凝缩在小小的一处,寂静无声,连风也不惊动。


    陆雪今几乎一点声响也没听见,但他已经嗅到了生命衰败的气味。


    秀美的眉梢便愉快地挑起来。


    兴致一起来,就又去玩弄精神图景里渐趋虚弱的客人——姜故畸形的影子被陆雪今精神突触像玩具一样肆意摆弄,时而尖啸,时而发出癫狂的笑声。


    他尝起来是辛辣而苦涩的,不知是受到污染物的影响,还是本性就如此,哪怕性命捏在他人手里,被陆雪今操控着主动送死,也只是痴痴地笑着,眼睛混沌一片,暗淡无光,试图将陆雪今倒映其中。


    “出来看看我吧,你的人要把我打死了。”


    “他像条疯狗,想把我扼死。”


    “陆雪今,行行好,出来看看我。你专门摆弄我,难道不想看看我临死的时候?血液,哦,我都忘了,我现在没有血液……”姜故羞怯地抿抿唇,下一秒露出更狂热的笑容,“我闻起来是垃圾的味道吧,哈哈。感觉肚子要被吃光了,好痛,好舒服……快来看看我。”


    姜故的投影因为生命力急速流失,透明得像纸片,唯一还保留人类特征的左脸上是狰狞的痛苦。陆雪今打量他,欣赏人类濒临死状的模样。


    他喜欢这样的故事情节。


    今天的晚饭该推迟一点,或者让万鸿多做几道点心。


    看好戏时没有吃的,缺少几分味道。


    安坐了会儿,直到姜故的声音越来越弱,陆雪今才施施然推开大门,将宁静安详的客厅甩到身后。寂静扑面而来,下一秒,枝叶摇晃擦响喧嚣,将躁动的夜晚挑出,风的味道比以往任何一个晚上都要血腥。


    白塔精心剪裁的花圃在有毒液体的浇灌下奄奄一息,一片狼藉的地面与皎洁的弯月形成鲜明对比。


    陆雪今有点想拿起画笔。


    “哈哈……”


    此刻,姜故的笑声不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频率。他的脖子已经变成一团不断搅动的深色物体,在万鸿青筋绷起的手掌下向左边折动,看起来已经脱离了躯干,变成一个吊着的球体。


    球体上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动,在沸腾毒液的包裹下看向陆雪今。


    首席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温柔,美丽,款款地站在那里,连月亮也要藏在他身后。挂在天上,是每一位哨兵望见,都会拿来渴望,拿来迷恋,拿来愧疚罪恶又兴奋地亵渎的。


    就连手里雪亮的刀光都美得炫目。


    姜故开始觉得自己出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在这个近秋时干燥枯败的夜晚下,一切回忆都是无用的无聊的苍白的,那些捏碎什么摧毁什么的快感相较而言是如此迟钝,还不如陆雪今漫不经心递过来的一个眼神。


    “会弄脏你。”万鸿蹲着,一手勒紧姜故的脖子,一手陷在昔日同类完全不成人形的心脏部位搅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污染物是很难消灭的存在,尤其是强人类转化而来的污染体。这些年联邦不断研制专门对付污染的弹药和武器,可万鸿手上什么也没有,却也从容地一点点绞杀,根本不怕污染物作妖。


    看这样子,经验丰富。


    他料理姜故不比料理一条鲜鱼困难。


    “喂,别打扰我们。”地上漆黑腥臭的液体开始汇聚,组合成强壮却也怪异的肢体,姜故很想站起,无奈哨兵的力量实在难以撼动,只能保持狼狈的姿态,挑衅得意地说道,“这是我跟首席的约会哦。约——会,就算是文盲也懂吧。他想见我,一直在图景里呼唤我,又吵闹又可爱,我只好连夜赶路。结果过来才发现——”


    “指挥官,你家里怎么还有别人。”


    姜故委屈地直嘤嘤。


    万鸿:“……”


    捅进心脏的手捏得更重。


    第93章 向导21 共犯。


    姜故不见痛色,反而发出大笑。


    什么万鸿他全然不放在眼里,在他眼中,万鸿不过是陆雪今下一个没有定好结局的作品。在死亡时刻,他只想陆雪今,让美丽的向导用刀子或者别的什么送进身体里。


    “你为什么只是看着?”身体全然被吞噬,只剩下一颗左眼,鲜红血丝遍布,眼珠跳动,“快来吧,来吧!我等了好久。”


    陆雪今依言走到姜故面前,眼神依旧柔和。阴影点缀在眉眼间,显得他垂眸的样子是那样悲悯。仿佛为姜故所痛一般,轻蹙着眉头,将刀子轻巧地推进姜故一团漆黑的腹部,滑动,慢条斯理地像在切割一块糕点。


    “你抓好他。”连吩咐万鸿的声音都轻柔如风。


    眼帘缓缓掀起,将已经不成形状的姜故倒映其中,欣赏——


    惨叫。


    哀嚎。


    狰狞。


    精神力本可以一瞬间捏碎污染物,但陆雪今有欣赏的余裕,于是一切化作绵长、折磨、尖锐的痛苦,仿佛刀撬进边沿,一点点挖出人的眼球或者掏出脑组织一般。


    到了最后,姜故连声音都发不出,眼瞳震颤着,将向导的影像记录。


    万鸿扼住他的脖子,无论手下的躯体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他始终沉默地执行一切指令,平静的表情里看不出丁点儿异样的想法。


    一切结束后,万鸿抽出被腐蚀得变色的手掌,清洁掉残留物,掏出干净毛巾,蹲下来为陆雪今擦拭手掌。再用高浓度的溶液分解掉水果刀,擦掉院子里的痕迹,剪掉大半花圃,伪装成主人看腻后修剪改动的模样,用清新剂掩盖空气中的味道。


    如此流畅迅速,一点犹豫迟疑也没有,好似在脑海里模拟过千百遍,好似跟陆雪今提前计划好,以至于实际执行时快得像他的共犯。


    “疼吗?”陆雪今牵起那只褪色了的手。


    万鸿道:“没感觉。”


    向导这时不笑了,哀哀地望着万鸿,月光在他眼中闪烁,像点点泪光,他深吸了口气:“……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但是,他必须要死的。”


    说完,陆雪今沉默不语,几缕碎发别在脸颊旁,随夜风摇曳,眉心蹙起的弧度看起来藏了无数故事。那么简短又意味深长的话语,配合着联邦本就藏污纳垢的体制和随时发生的恶性事件,能让所有人浮想联翩的同时又担忧他的处境。


    是谁狠心利用了他,将这么一个纯真地热爱世界的人当做工具利用,将他拉入阴谋罪恶的漩涡?


    他那么虚弱地笑着,看起来已经被亲手制造的死亡压得不堪重负。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为之心痛欲死。


    万鸿:“嗯。”


    “你难道不害怕我?恨我?”


    陆雪今期待万鸿露出烦躁的神色。


    哨兵却伸手包裹住陆雪今纤瘦的手掌,让他好好睡进床里。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关掉灯光,只剩一盏夜灯照亮床头,万鸿大半的身体陷在阴影里,眼神平静而稳定:“我会为你做一切事。”


    万鸿喜欢这样的故事情节。


    ……


    与此同时,东南边境,一处刚刚结束的战场。


    尸骨累累,一名哨兵正躺在战火最激烈处,作战服上数个洞开的口子,防护罩下一张苍白的脸,眼角和鼻头挂着未干的血迹。


    他的同伴奄奄一息、疲惫不堪,一头蓝毛变成凌乱暴躁的样子。


    韦靖虚弱却也中气十足地骂道:“草他爹的指挥官,派我们送死。个小瘪三不就嫉妒我跟首席关系好吗!草你爹的,等我回岗哨干死你个狗杂种!”


    骂完偏头瞅了眼尸体,又道:“兄弟你放心,我帮你报仇,割了杂种的卵蛋带过来祭拜你。”


    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没有任何悲伤春秋和怅然若失,休息够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岗哨没人接应,他只能自己走回去。


    这时,脚畔的尸体动了动。


    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血泪之上一双暗淡的灰瞳渐渐亮起。


    他顽强地把自己撑起来,摇摇晃晃,狼狈得不行。


    但至少动了。


    韦靖大叫:“兄弟你没死啊!”


    又很快接受了喜讯,一把揽住同伴的肩膀,乐呵呵拖着人走:“命真大,我看你差点被射个对穿,这都没死,哈哈。”


    何苍疲惫不堪,没力气回应韦靖的话,脑袋歪垂晃荡间,瞳孔忽然四处游动,又很快固定在该有的位置上。


    这次作战为两人带来巨额功勋,恰好传来轮换消息,韦靖掰着指头算了算,道:“我还差点,兄弟,你好像可以走了!”


    何苍几乎没有世俗的欲望,攒下的功勋一点没动,这会儿岗哨里他的功勋一骑绝尘。


    “你要不回3区去,还能剩点,够你租个房子。狗日的黑塔,把我们当狗使,一点好处都不给。”


    何苍眼睛颤了颤:“我要去1区。”


    “不是哥们,去1区的话得把你功勋清空吧,到时候拿什么生活?睡桥洞吗?”


    “去1区。”何苍执着地重复。


    “嗐,也行。反正咱们睡大街也死不了,就这么顽强。你可别忘了我,等我攒够功勋,去1区投奔你。”韦靖很快说服自己。


    1区……


    毛巾盖住湿淋淋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在这一刻泛出偏红的色泽,虹膜上浮动出一片夜空。


    那个夜空比以往都要血腥。


    ……


    首席状态不对劲。


    罗芒等在教室外,默默思量。


    漫入的晨光被窗户框分割成一块一块,正好圈住了陆雪今的上半身,像对准明星的镜头一样。他侧对罗芒,素雅的牛皮纸里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揉皱了的、犹带露水的粉色霞光,沉甸甸地压弯了柔韧的花茎,轻轻搭在陆雪今的前襟。花瓣缝隙间,向导瞳孔的颜色如同日出前乳蓝色的天幕,带着梦幻的油画质地。


    眼尾上扬,是微笑的姿态。他在向导们殷勤的挽留中无奈离场,仿佛从舞台退场的靓丽明星。


    然而,不管怎么看,罗芒都觉得陆雪今笑得很勉强。他今天讲课时状态也平平,失神恍惚,安静时眉眼仿佛浸了酸汁的青杏,带着涩涩、哀哀的情态。


    很眼熟的状态。


    罗芒上一次见到,是陆雪今亲手终结了昔日同僚之时,神情不止哀切,更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让人忍不住想走到他面前为他抚平眉头。


    心口微空,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来,罗芒按捺询问的冲动,默默帮陆雪今接过琳琅满目的礼物。


    向导笑容无奈:“今天麻烦你了。孩子们太热情。”


    那些性格阴晴不定、手段残忍恶劣的向导,在他口中仿佛还是懵懂天真的小孩子一般。


    罗芒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哨兵在他眼里不也一样?


    事实上任何人在他眼中都如羊羔一样温顺善良,陆雪今眼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因此神情总是温柔放松,笑一笑便动人心扉。


    他的笑容就像带着神秘魔法,再桀骜不驯的哨兵到了跟前也会不由自主闭上嘴巴。


    凶兽们将利爪磨平,收敛锋利雪亮的獠牙,将凶悍的神情伪装得温良无害,摇着尾巴到他跟前祈求怜爱。


    换作以往,陆雪今会亲切地问候每一位熟悉的面孔,安抚初次申请者不安躁动的心灵。但今天在哨兵们翘首相望中,他只是淡淡颔首,像蜻蜓般轻快地掠过,回到疏导室里。闭合的房门阻绝一切视线,由于过滤装置,哨兵们引以为痛苦之源的高敏感官无法探查到室内的动静。


    尽管没有出声,哨兵们紧皱的眉头和严肃的神情,无比说明他们此刻的心思——不对劲,不对劲!陆首席/陆医生绝不会忽视我!


    其中一个扭头瞥向落后一步的罗芒,顶着满脸厌恶,生硬地问道:“谁惹他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仿佛只要罗芒随便说个名字,此人就会在离开后帮陆雪今处理掉烦恼源头。


    罗芒平静道:“排好队,不要发出声音。”


    那哨兵狠狠瞪他一眼。


    疏导室里除了陆雪今外,万鸿也在,他正在帮陆雪今插花,粗硬的手指捧着花束,动作堪称笨拙,随意捋起的衣袖下手臂肌肉起伏,落在罗芒眼中成了勾引首席的证据。


    夏天都过去了,还装模作样,不把袖子捋起来会热死?!


    一口气闷在胸膛。


    罗芒狠狠闭眼,实在不懂这种心思不正的哨兵,陆雪今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把疏导室的工作交给万鸿,他看得懂数据、写得来报告吗?


    他报告写得再漂亮,也比不过陆雪今喜欢,连个正式工作也没有,只能厚着脸皮待在陆雪今身边,看万鸿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一眼,两眼……


    这是陆雪今第三次看向万鸿。


    陆雪今工作时全神贯注,很少关注助理的行动,也很少那么频繁地望向万鸿,他自己也许没发现,但罗芒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短暂的眼神接触中,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恋……


    仿佛两人之间产生了旁人无法介入的秘密,关系进而变得更加亲密。


    太阳穴胀痛,图景里堆积的压力开始展现存在感,罗芒胸口充盈着躁动,这使得他的动作难得不那么平稳。因为短暂地充当过助理,他还有疏导室系统的权限,调出明天的资格申请。


    很多哨兵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天天都排队申请,每次都能拉出十几个页面。


    都是熟悉的名字。


    但有一个人消失了。


    最近一段时间存在感极高的哨兵,罗芒还记得他眯眼笑着走进疏导室的欠揍模样,疯疯癫癫的让他无数次怀疑过对方的状态。罗芒对万鸿这么轻易就把人放进去非常不满,但无论调查多少次,姜故都只是一个背景平平、手段恶劣、精神失常,联邦里最常见不过的一类哨兵而已。


    这种人只会一直纠缠陆雪今,怎么可能半途而废,除非中途接到任务。


    罗芒离开疏导室,立刻调查姜故的行踪,系统里没有任务记录,但在一系列维修报损记录中,罗芒找到了一条——姜故住所附近摄像头出现损坏,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军团副团长在附近失踪。罗芒记得那个副团长,他很热烈地在追求陆雪今。


    姜故也不见人影,一系列记录令不详感越发浓重,罗芒心脏怦怦直跳,像有火烧到喉咙,理智被蒸发得岌岌可危。


    但在这种混沌的状态下,罗芒依然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现,从容地离开疏导室,陆雪今向来不过问他的行踪。赶在陆雪今下班前抵达了白塔分配的住所,罗芒站在门外,透过缝隙看见院子里被修剪得有些秃的花圃,嗅到了一点残余的清新剂的味道。


    “……”


    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立刻,他登入系统将姜故的申请记录、摄像头保修记录、失踪记录等数条数据抹去。


    一个哨兵的死亡无关紧要,1区有联邦最光鲜亮丽的外表,也有最肮脏恶臭的内里,死亡和杀戮每天都在上演,除了少数高等级和记录在案的哨兵,联邦从不管其余人是活着还是死亡,毕竟这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哨兵。


    圣所更加重视对向导的犯罪,至于哨兵之间的厮杀,在一些情况下甚至不被认为是罪。


    姜故无亲无友,他的消失没人会探究,即便如此,罗芒还是尽力将每一个细节都关注到。他没有动用家族的势力,只在系统上利用现有权限隐秘地操纵,伪造出一份姜故的活动记录。


    做完一切后他抬头,惊觉额头沁满汗珠,膨胀的热血甚至让一向冷静的面孔变得狂热。


    罗芒一直等到陆雪今回家。等车辆靠近,他立刻从角落站出来挡在车前。


    万鸿把着方向盘,神色平静。后座的陆雪今摇下车窗,惊讶地道:“罗芒。”


    哨兵仍然拦住车头,陆雪今低头开门,那一瞬间唇角勾起一个隐秘的笑容,下车时又恢复到温柔无暇的姿态。


    他走到罗芒面前,哨兵的脸紧绷着,额发被汗珠打湿,这位出身不凡的哨兵秉持着旧时代的绅士做派,除了个别狼狈境地,总把自己搭理得严谨干净。情绪波动对他似乎是一种弱者的表现,连对待厌恶的同类,他也只是眼神冷淡。


    现在身体却紧绷到乃至微微发抖,脖子上的青筋一股一股,显然是正沉浸在某种难以压抑的情绪当中。


    罗芒一语不发,陆雪今撩开他的头发,手落温柔地搭在肩膀上,哨兵身体更加紧绷了。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进来说吧,刚好一起吃饭。”


    很难想象杀人机器系上围裙在案板前忙碌的模样,也难以想象哨兵会对厨艺产生兴趣,并真的付出时间学习。


    罗芒能够看出万鸿动作的熟练,坐下后不由心想,难道万鸿是凭借厨艺得到首席的青睐?


    但怎么可能?


    味觉失常的哨兵做出来的不是垃圾就是狗屎。


    “你今天提前离开,我以为你回家了。”陆雪今将果盘推到罗芒面前,“是家里出了事?如果遇到问题,我随时愿意帮助你。”


    罗芒猜想陆雪今给人疏导时大概也是这样,用不带任何偏见、柔和的语气谈心聊天,他甚至能感到向导放出的精神突触隐秘地将他包裹,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在抚慰下,罗芒的精神状态好转,后知后觉发现刚才的表现是多么糟糕,但没时间反思复盘,他俯身靠近陆雪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大人,是谁指使了你?”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陆雪今的反应,向导眉头不动表情未变,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陆雪今眼睫的一瞬颤抖,就像平静湖面上忽然荡起的涟漪,显示出对方并不平静的心绪。


    所有的猜测都成真了。


    罗芒悲哀地坐回,心中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


    或许因为带着预设,陆雪今此刻在他眼中只剩强颜欢笑,是为了某种崇高理想而忍耐,却猝不及防中被关爱的后辈发现后,一种落寞、低郁的姿态。


    罗芒无声念出姜故的名字,透过水杯的反光看到了无声靠近的万鸿。哨兵眼神平淡,手里刀尖锋利。


    看来万鸿先他一步,已经取得陆雪今的信任,为他挥舞刀锋。说不准姜故就死在他手里。


    “我把他的信息覆盖修改了,没人会发现。”罗芒深吸一口气,“大人,我能帮你。”


    他忽然起身,就这么单膝跪下,姿态如同旧时代文学作品里向主君效忠的骑士一般。


    陆雪今恍惚的眼神最终落到他身上,他沉默着用手掌托起罗芒的下巴,似乎想透过哨兵坚毅诚恳的表情洞悉背后的真实想法,陆雪今的语气说不出的淡:“你会为我保守一切秘密?”


    “大人,你是我的长官,我听从你的一切命令。”


    正面迎上陆雪今的审视,罗芒眼里没有丝毫隐瞒和回避。几秒钟后,陆雪今收回手,轻轻靠回沙发。周围紧绷的氛围瞬间放松,罗芒余光瞥见万鸿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餐。


    他是个不确定数,罗芒无法对同类抱有信任,因为对他们轻佻、阴险、自私的性格了如指掌。但万鸿已经参与其中,只能忍耐。


    罗芒继续耐心地询问:“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指使,让你去处理他吗?”


    他知道有些哨兵作为联邦的手套,替高层处理过不能为外人知晓的麻烦,或者他们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冷血无情、利益至上的联邦高层不会让这类人活太久,或通过任务,或驱使走狗,悄无声息地消抹掉他们的存在。


    但他们怎么敢染指陆雪今?!


    罗芒愤怒得无以复加。


    陆雪今垂眸,是躲避的姿态,最终只说:“一切为了联邦。”


    他还是不信任自己,或者不想把自己拉入其中。


    罗芒越是感到痛苦,越是对那个藏在陆雪今身后,将前程远大的向导当做傀儡驱使的人恨之入骨。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紧绷着几瞬痉挛,指节捏得发白,沸腾的毒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流冲撞,一股原始的野蛮和凶性在文质彬彬的皮囊下复苏咆哮。


    没关系,他会找到那个人。


    罗芒骤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没有过多停留,离开前特意找到万鸿,尽管生理性厌恶,还是忍耐着开诚布公地说道:“如果发现任何线索,一定要告诉我。那些人对他不怀好意。”


    万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陆雪今,罗芒恨不得一拳砸他脸上。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哨兵的失踪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陆雪今照常教学,被学生的鲜花和礼物淹没,照常在疏导室里出入,每一天都被各种事情填充不得空闲。


    陆雪今开始申请回到前线,但每一次都被驳回。


    向导的笑容淡了些,他看起来心情烦闷,郁郁寡欢。


    白塔不忍心看到自家首席这么落寞的姿态,于是刚刚执行任务回归的计阳夏被抓了壮丁。


    “还在想驳回的事?看看,你以前的下属。”计阳夏偏头,让身后的从属官走上前来。


    越过阴影走到明亮处,哨兵阴冷的面孔暴露在陆雪今面前,他有一双冰冷的、深灰色的眼瞳。


    何苍僵硬地牵起嘴角。


    “指挥官。”


    第94章 向导22 秋躁。


    哨兵身上还带着东南边境特有的潮湿气息,令陆雪今眼前一瞬晃过那重重叠叠、不见天日的绿云般的林顶。


    “何苍。”陆雪今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视线又看向计阳夏另一侧。


    何苍解释道:“韦靖功勋没攒够,所以只有我回来换防。”


    计阳夏说:“他是这批里最优秀的哨兵,功勋累累,能力强悍,现在在我身边做事。你要不要再加一名属官?”


    陆雪今摇头:“跟着我做什么。就让他在你身边学习吧。”


    盈盈的双眼将何苍兜住,关切地道:“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还有万鸿,你们的队长也在。”


    万鸿跟何苍对视一眼,他跟对方没什么同僚情谊,但就在收回视线的那一刻,万鸿骤然顿住——因为之前始终在关注陆雪今,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何苍身上的异样。


    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他同类的气味。


    那张素来乖张冷漠的面孔,浮现出假人般的质感,就像有什么物质钻了进去,吃光皮肤下的血肉,替代身体原本的主人支配肉体,披上人皮掩盖自身的异类身份。


    视野忽然一片模糊,而后几个画面在眼前疯狂旋转。


    受人操纵的英俊男人,乖乖任由陆雪今套上羞辱意味浓重的颈环。


    还有飞越暴雨的乌鸦,一双猩红的眼瞳,矗立在低矮沉默的建筑上,晃动的视角里他的首席忽然从楼房里跑出,和大雨浇头、强忍愤怒的青年交谈。


    奇怪的是,画面里首席发色和瞳色都漆黑如墨。


    还有好几个画面,但更多的万鸿看不清楚。


    这些是什么?


    难道像他之前做的噩梦,是陆雪今跟别人的相处经历?


    可从没听说陆雪今染过黑发,画面里的建筑也没在联邦境内以及暗区见到过。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令万鸿太阳穴肿痛,陆雪今刚修补不久的图景更仿佛被风暴席卷,吹裂了屏障,精神上的高压令哨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陆雪今偏头。


    万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大概是见到老队友,过于开心了。”


    视线避开何苍,那张面孔和它背后的东西越看越令人厌恶,他怕忍不住当场揍过去。


    计阳夏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安抚陆雪今,打出下属牌加深陆雪今在1区的安定感。计阳夏默默关注了陆雪今很久,很清楚这位后辈的性格,他是为了别人多过自己的人,1区里在意的人越多,也就越难以离开。


    想到这里,计阳夏无声叹了口气,既为陆雪今这种高洁无私的品性欣慰,也为之忧虑痛苦。


    哨兵总是随时随地就死去了,哪怕他是首席,随着年龄增长、图景透支,也越来越靠近崩坏深渊,计阳夏不想临死前还给联邦造成损失,早就计划好在濒临崩溃前结束生命。


    正因清楚哨兵的脆弱性,计阳夏才确信无论是哪个哨兵,都无法成为联邦的引领者,因为太不稳定。


    陆雪今是那个例外。


    性格坚韧温柔,实力如同天神,对精神图景的掌控远超常人,更不具有患上狂化症的忧患,无论从哪点来看,都是引领者的不二人选。


    计阳夏很认真地相信,在他死后,陆雪今会是接过他位置的人。


    出于私人感情,他喜爱这个后辈,出于公心,他也对陆雪今极为看重。引领者的路注定是艰难的,哪怕不会发狂,向导也有妄澹的隐忧,计阳夏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陆雪今能过得快乐一点。他还是孩子,不该生活得这么紧绷。


    “东南边境情况很好,污染区出现倒退现象,污染物的袭扰次数成倍减少,所以很多人得以轮换休息。”计阳夏看见陆雪今的笑容明显更深了,唇边隐隐现出一个梨涡,眉宇间的忧愁轻扫,展露出鲜露般的少年气。


    真是温柔的孩子。


    “还有……”计阳夏轻咳两下,提起身后的东西,揭下灰色的罩布,那竟然是一幅油画。


    陆雪今眸光微动,被计阳夏看作是喜爱的表现。


    “之前去3区出差,那边正好举办新锐画展,我想这是你喜欢的风格,就找到画家买下。”大概头一次赠礼,向人示好,计阳夏行动僵硬,说话也一板一眼。想笑笑缓和气氛,无奈资质有限,那张冰冷的脸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古怪。


    被他提起来的画好好封存在画框中,明亮光线下每一处都色彩亮丽,一看就知道用的上好的颜料。但画的既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圈又一圈,红的、橙的、靛蓝的、墨黑的、浓绿的,各种颜色的线团,狂乱地点缀在雪白画布上,每一团里还镶嵌了眼珠般的椭圆形物体。


    非常怪诞。


    这种风格在联邦里是小众中的小众,哪怕是自诩疯子的哨兵,也很少有人欣赏,因为看久了会影响到他们的精神状态。


    陆雪今自上而下默默看了一阵,珍爱地将画捧在怀里,道:“您费心了。”


    看起来异常喜爱。


    万鸿忍痛之余,却觉得奇怪。虽然他跟陆雪今相处不如计阳夏久,但本能告诉他——自家首席不像对艺术,而且还是这么前卫的艺术感兴趣。


    但计阳夏之前对陆雪今的口味也表现得很了解。


    除了救出陆雪今之外,也没听说两人关系多么亲近,难道说那么短暂的接触就足够计阳夏对许多人苦苦思索都难以参破的陆雪今的喜好了如指掌?


    万鸿转转脖子,莫名生出忌惮。


    这时候洞幺感叹了一句:【宝宝,你老公真的好爱你,明明没有记忆,都本能地记得你的喜好。】


    “是啊,他真的很爱我。”陆雪今目送计阳夏离开,淡淡地笑道。


    又问道:“忙完了?”


    【什么?】


    陆雪今垂眸:“这段时间除了播报进度,你都不怎么出声,我以为你遇到其他事了。真寂寞啊。”


    【宝!我可只有你一个宿主,没有别人啊!】洞幺以为陆雪今误会自己,着急忙慌解释,【没出声是,嗯,是我不想扰乱宝的思路。】


    “思路?”


    【……好吧,其实我在刷视频。】


    “?”陆雪今面色古怪,“小幺,你回来了?”


    【编号00010仍然处于惩罚阶段。】洞幺解释说,【根据数据,宿主更喜欢活泼类型的系统,我稍稍学习了小幺的互动模块。】


    陆雪今点点头,把画扔给万鸿,万鸿追过去问挂在哪里,陆雪今想了想:“随便……挂在客厅里吧。”


    他对计阳夏跟何苍没兴趣,倒是对和他绑定了的系统,忽然产生强烈的探究欲。


    刷视频吗?


    这么刻意地说出计阳夏的身份,可不像在开小差。


    ……


    又败了。


    一根根抽出被牛皮纸精心包裹的鲜花,将凝聚了他人爱意的花束插入瓶中。至于昨天才拿到手的花束,已然被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扔进垃圾桶内,花瓣枯黄颓败,哀哀地依偎着桶沿。


    入秋后的一切都是干燥的,随着行道树枝叶枯黄,一股衰落的魔力席卷联邦,再新鲜的花不过一天就无法入眼。


    每个秋季是联邦最难熬的时节,疯狂的、躁动的哨兵,脾气恶劣的向导,边境活跃的污染物,使得气氛紧绷,每一个人都面色冰冷,不见开颜。


    这一年的秋天比以往更加躁动。


    那片与精神图景高度关联,被学者称之为“灵界”的高维区域似乎也受到季节影响,出现大大小小的波动,蔓延到向导身上。就连陆雪今也受到影响,精神图景被外物入侵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爽。


    他很快腻烦了视为餐前甜点的那些哨兵病人和向导学生,厌倦了这块展现“爱”的幕布,从前他觉得学生们不动声色的争风吃醋可怜可爱,现在只觉得是一团垃圾,挤占时间的不可回收物——陆雪今的热情开始寻找下一个投注对象,找来找去,都是些无聊的存在,目光不由得落到万鸿身上。


    陆雪今笑了。


    问题频发的秋季,他们需要更频繁、更亲密的互动来维持精神稳定。


    从牵手到拥抱,到亲吻,再到合为一体,一切都是那么顺畅自然,双方对此都没有没有多余的高道德和高自尊的克制。


    陆雪今坐在万鸿紧绷坚硬的腹肌上,低头看指尖夹着的香烟。香烟如今是高档货,一根千金,陆雪今对烟没有嗜好,只是喜欢在这种时候点燃一根,看昏暗光线里明灭燃烧的星火。


    干涩的苦味和焦油味缠绕蔓延,刺痛的烟熏感持续地侵损身体,陆雪今轻轻触摸万鸿腹部的汗珠,慢慢体味这种身为人时怠惰的、一起坠落的的快乐。


    “要抽吗?”他夹着烟晃了晃。


    万鸿托着向导柔韧的腰身,不吭声。


    陆雪今轻笑一声,将烟头在最坚硬的肌肉处按灭,在哨兵粗糙的皮肉上烫出一道痕迹。黑暗中,蔚蓝的眼睛仿佛在发光,放大的瞳孔紧盯着下方的哨兵——


    万鸿对痛觉迟钝,这一下还不如陆雪今动一动带来的感觉鲜明。但他意识到居高临下的向导现在想看到什么。


    于是皱眉,将腹部绷得更紧,以显示他感到了疼痛。


    “不痛,不痛。”陆雪今便抓着他凌乱的头发,低声安慰。


    万鸿被蛊惑得起身递去唇齿。


    他紧紧搂住向导湿滑纤瘦的脊背,不断描摹对方秀美柔和的轮廓,他们抵住彼此的额头,眨眼时睫毛几乎交错,蓝黑的眼瞳相对,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不断下落。


    第95章 向导23 提案。


    陆雪今是个性格十足恶劣的情人,在万鸿面前一点也不像对外时那么霁月光风,温柔无害,两人之间哪怕是抚慰性质的接触也充斥着陆雪今毫不掩饰的伤害——他会笑着抓情人海藻般凌乱的头发,试图触碰哨兵被眼睑包裹的虹膜,又或者在更紧要的时刻——控制他。


    在万鸿最愉悦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用精神突触“折磨”哨兵贫瘠可怜苍白的图景。


    但远远没达到摧毁的程度,只是带给万鸿疼痛,疼痛过后,陆雪今又很快地用亲吻、拥抱、温情的触摸来抚慰情人。


    从万鸿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对此有什么看法,这名哨兵一向散漫,没有军人该有的严肃气质,他对首席的把戏照单全收,既看不出被玩弄的愤怒,也看不出狂热的爱恋和倾慕,只是淡淡的。


    这种平淡令人安心,比起动辄疯狂倾倒的感情,更值得把玩。


    陆雪今抚摸万鸿的肩背,掌下的肌肤热得发烫,只有在这种亲密的温度里仿佛才能回忆起他尚年少时的一切。雪落下冰凉的触感,脚陷在雪里艰难行走的阻塞感,冬日一口热茶入肚五脏六腑都被唤醒的暖洋洋的温暖,越是失去越是需要抓住。


    陆雪今已经很多年没再遇到那样的冬天了。


    他喜欢追求各种各样的人和各种各样的感情,喜欢被他人的爱意包围,成为他们世界的中心,喜欢看到他们为他愤怒、流泪、哀痛……情感是多么奇妙的东西,虚无缥缈却又触手可及,轻若鸿毛又重若泰山,承载了回忆、泪水和太多太多,连过往也承载着。


    他就是喜欢爱本身,无论是健康阳光的还是扭曲阴暗乃至低劣沉沦,每一种爱的风味各不相同,每一个人给出的爱也天差地别。


    陆雪今痴迷于此,但他不爱具体的人,只关注那一种别人将情感投注在他身上的感觉。


    爱就像一块播放情感的幕布,需要在光线正好时展开,一旦情感过浓——亮得刺眼,就失去了观赏性,喧宾夺主。万鸿的表现刚好卡在这一节点上,不至于过于无聊让陆雪今失去兴趣,也不至于过于热烈让陆雪今避之不及。


    他是最好的跟随者,欲望的承受对象。


    将阴暗冰冷的情绪全数发泄在万鸿身体上,陆雪今出来又是温温柔柔无暇美丽的首席了。


    那些在秋季痛苦不堪的人光是看到他一眼,脑内的重负就会卸掉几分,由此陷入更加狂热的追捧。


    这天计阳夏再次找到陆雪今,却不是为了邀请他共进晚餐或者赠送礼物,而是让他跟他去议事厅。


    “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议事大楼作为联邦权力中央,每一项政策和重大计划都从这里发布,能被拿到议事厅讨论的事无不是关乎联邦的大事,但与他有关?陆雪今只能想到战争。


    战争也可以,在敌人们愤怒不甘心碎的眼神中碾碎摧毁他们的一切,那种滋味还不错。但战争太繁琐了,品尝美味之前,铺垫过于漫长,时不时还突发意外。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想着,计阳夏推开大门,庞大的圆桌坐满了人,每一位参与者无不是在联邦体系里手握权柄、呼风唤雨,如果这时候远程打击议事大楼,对联邦造成的影响将会是毁灭性的。


    他甚至看到了罗芒,以他的资历和职位当然没资格上圆桌,原本连踏进议事厅的资格没有了,但大概是搭上父辈的车——罗芒就坐在罗议员身后的旁观席上,神情冷漠,甚至有些阴郁,席位上除了他还有大量塔内的工作人员。


    他们就像向日葵,陆雪今一露面就齐齐转脖子追着他。


    里面不少是接受过陆雪今疏导的熟面孔,现在他们表情非常相似,愤怒、不解和难以接受。


    等陆雪今落座,计阳夏再次说起自己的提议。


    “再一次重审我的提议——开放向导陆雪今的结合资格。”


    虽然已经是提过一次的话题,但当计阳夏再次说出,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很多人脸上霎时浮现出鲜明的抗拒,但也有一些人……他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个挑战联邦制度的提议算不了什么。


    就连当事人也一脸平静。


    计阳夏看到陆雪今的表情后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是基于现实的考量。一周前,四名A级向导,六名B级向导陷入妄澹,神游状态持续,只有一人中途醒来,但很快又陷入其中。”


    他能看到陆雪今的笑容渐渐隐没,眉头轻蹙,神情也随之严肃。


    “直到昨天,白塔报告,有一半的人彻底成为植物人。”


    听到这里,陆雪今再也忍不住道:“为什么不早点找我?剩下的人呢?我现在带他们出来。”


    向导在神游状态时攻击性十足,但陆雪今是举世罕见、绝无仅有的S级,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够抵抗他的入侵。


    “这就是我提议让你和哨兵结合的原因。”计阳夏淡淡说,“迄今为止,白塔仍未破解妄澹之症的缘由,狂化症都有了缓解药剂和治疗办法,妄澹症却只能靠病患自行痊愈,或者依靠他人冒险将沉溺在灵界中的患者带出。”


    “而这一个秋天,患上妄澹的人是前十年加起来的总和,谁也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严重,更不知道妄澹症是否发生变化——比如,产生传染性。”


    计阳夏深深地看了陆雪今一眼:“一旦侵扰到你,没有人能破开S级的屏障,没有人能拯救一个S级,除非另一个S级向导诞生,我们冒不起风险。但如果和高等哨兵结合,至少你在神游状态时还有一个人能找到你的图景所在。”


    陆雪今笑容隐没,罕见地面露不豫之色:“我不会陷入妄澹,也不需要跟哨兵结合。”


    对于实力,陆雪今有绝对自信。


    这时,一名高层出声道:“可是雪今,你之前就出现过妄澹的症状。”


    这在高层里向来不是一个秘密,那段时间风声鹤唳,白塔上下气氛凝重。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最强大的向导队伍,却对陆雪今的昏迷束手无策。


    S级向导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凶悍野蛮的哨兵和诡异的污染物面前,向导还是太脆弱了,但陆雪今如天神般强悍的能力让许多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脆弱,直到他失去意识,他们才如梦方醒——


    宁愿失去东南边境,也绝不能失去陆雪今。


    所以即便陆雪今醒来,仍然有大量人要求即刻召回,但奇怪的是,向来反应迅速、雷厉风行的白塔却在那时格外迟钝,好在陆雪今的身体检查报告上没发现问题。


    这件事刚过去没多久就出现妄澹症群体性发病的情况,令人不得不担心陆雪今,这也是高层没有直接否决这个听起来就荒谬绝伦的提议——他们承担不起失去一个S级向导的代价,哪怕结合会让向导的疏导能力迟钝,会让大量狂化症哨兵失去救治可能性,但哨兵死就死了,再位高权重的哨兵也没有陆雪今重要。


    听到这个理由,陆雪今轻轻抿住嘴唇,产生了动摇之色。


    计阳夏道:“请原谅我擅自为你做了匹配,结果显示,目前登记过的哨兵中,唯有你的下属万鸿跟你匹配度最高,高到了罕见的百分之百。”


    “我认为,这种罕见的匹配度很可能是治疗妄澹的秘药,就如同向导能够抚慰哨兵一样,哨兵也能为向导解决难题。”


    计阳夏说完,很多人纷纷表达不满和质疑。


    “但那不是放开结合的理由,更何况陆雪今是唯一的S级,让他和一个高度不确定性、指不定哪天就死了的哨兵绑定?我看其中风险比首席患妄澹症的可能性更高,到时候出事,谁来负责!”


    “计首席,你的提议太荒谬了,联邦自建立以来就严格禁止哨兵向导的结合,这是保护向导的重要制度,你现在提议放开,未免太过草率!”


    “把陆首席交到一个哨兵手里,我不能苟同。”


    “议会怎么回事?让一个疯子夸夸其谈。”


    从议会到军部,从白塔到圣所,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奇怪的是作为提议者,计阳夏似乎没有解释的欲望,沉默地任由反对声蔓延。


    罗芒冷不丁插嘴说:“计首席怕是忘了一件事——向导根本不是和哨兵相伴而生的人种,在场谁都知道,现在哨兵向导看起来天生一对、如刀如鞘的状态,是哨兵刻意用异变的基因吸引向导的结果。”


    “能让向导产生结合热,和哨兵结合,已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妄澹症的治愈反过来寄托在哨兵身上?”罗芒没将话说得太难听,但其中的讽刺和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在场之人大部分是哨兵,但表情平静,完全没因为罗芒对同类的讽刺发怒,毕竟这是高层心知肚明的事实。


    而且同类?哪儿有什么同类,在哨兵的世界里只有向导和敌人。


    “行了,这些事长辈们会考量,需要你卖弄?”罗父回头瞪他一眼,示意罗芒闭嘴。


    他这个儿子看起来彬彬有礼、冷静克制,只有做父亲的才知道皮囊下藏着什么怪物。之前发疯,连家族血亲都杀,妥妥的极端主义者,罗父生怕罗芒冲上去把计阳夏杀了,死死盯着他的动静。


    好在在陆雪今面前,他儿子还知道礼义廉耻,讽刺完后就安静下来。


    白塔代表这时开口:“计阳夏,你有数据证明吗?”


    计阳夏:“时间太短,我没能够做对照实验。”


    白塔代表:“这听起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证据的幻想。”


    “就算百分百的匹配度不能治疗妄澹,至少在陆雪今神游之时,哨兵能够带我们找到他的图景,以便展开救援。”


    沉默一瞬,有人开口:“我认为……计首席的提议不无道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状况糟糕,污染物高度活跃,就连迟钝的‘我们’都能感觉到灵界的异变,向导和灵界距离贴近,很容易受到影响,我们不能赌一个可能性。”


    紧接着有人附和:“结合之后还可以斩断链接,实在不行,杀掉那个哨兵,总比面对妄澹手足无措要好。”


    “那个哨兵呢,污染区出身,谁知道他有没有被污染物入侵。换一个,他太危险了。”


    “但只有他跟陆首席的匹配度最高,百分百和百分之九十九,天壤之别。”


    似乎说中很多人心中所思所想,不少人面露犹豫。


    白塔代表看向一语不发的向导:“雪今,你怎么想?”


    再怎么争执,如果陆雪今无意结合,没人能强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当事人身上。向导美丽的面容一片沉静,轻轻蹙起的眉心显示出纠结之色。


    其实陆雪今根本没在考虑,而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些人。他们对外能力卓越、智慧而富有远见,但坐在议事厅里时却像一群蒙昧的野兽,前一秒还相信计阳夏的人,下一秒就改变主意,眼里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就像有一只手正努力蒙蔽他们的想法,推动这个荒谬的提案运行。


    很可惜,那只手失败了。


    大部分人终究保有理智。


    但也不算完全的失败,讨论持续到下午,支持方和反对方最终各退一步——结合的限制没有放开,但征求陆雪今的意见后,允许万鸿作为未婚夫时刻陪伴在陆雪今身边,一旦陆雪今状态不对,立刻放出哨兵素引发结合热。


    “在那之前,你需要跟他多多接触,不仅是肢体上的,还要保持精神上的连接。”白塔代表道,“雪今,你确定你愿意?”


    似乎只要陆雪今一个眼神,白塔就能把提案推翻,就算是计阳夏也无可奈何。


    但,偏偏是陆雪今。


    陆雪今平静地笑了下,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切为了联邦。”


    会议结束,高层们陆续退场,罗芒竭力压抑对结果的不满,还想往陆雪今那边去,却被他父亲一把拦住,拖出议事厅。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种傻逼提案都考虑?”隔着走廊还能听见罗芒不再掩饰的愤怒。


    罗议员狼狈地训斥:“孽障!还嫌不够丢脸!”


    陆雪今失笑摇头,正要离开,瞥见计阳夏矗立角落,阴影放大了轮廓的冷厉,使得他看起来不可靠近。陆雪今和他对视一秒,哨兵沉静的眼底痛苦一闪而过,猝然狼狈地转开视线。


    明明是发起者,看起来却比他这个“被迫”和哨兵做好结合准备的人还要痛苦。


    陆雪今面带微笑地离开议事大楼。


    精彩的一出戏。


    你好像很想让沈默“得到”我。


    ……


    万鸿后面被带走,严密地调查、审问、检查,联邦毫不掩饰对他的不信任,警告和教育连番上阵。


    直到数天后,他才被允许回到陆雪今身边。脖子上多了个难看的控制颈环。


    “未婚夫。”陆雪今偏头,眼里含着淡淡的戏谑。


    万鸿瞥他一眼,就低头收拾疏导室,看起来完全不受两人关系转变的影响,一切如常。


    但播报不会作假。


    【奉献值+20】


    【奉献值+20】


    有未婚夫的名头,就这么开心了?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对洞幺说:“要是我跟他结合,是不是就满值了?”


    洞幺觉得可行:【宝宝,你不如趁此机会和男主结合。以你老公目前的状态,只差一点了。】


    陆雪今却没再搭理它。


    回到家后,白塔那边发来数个注意文档,陆雪今打开后愣了一秒,抚着额头无奈地笑。


    “他们以为我冰清玉洁,什么也不懂吗?”


    文档里全是两性接触的知识,每隔几段白塔就强调注意分寸,小心被哨兵欺骗,做好措施。


    他们真的很担心陆雪今被欺负。


    “他们以为我和你毫无关系,心痛我要为了联邦奉献自己,被迫跟你亲密接触……”陆雪今笑容微妙,轻轻拂开万鸿额前的碎发,对着他漆黑的眼睛吹了口气,“却不知道我们早就暗度陈仓。”


    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们抱过吻过,更深入结合过。


    第96章 向导24 毒蛇。


    隐秘的告解室里,烛火摇曳,计阳夏坐在古朴的硬木板凳上,视线一时落在对面的天使塑像,一时在光晕周围徘徊,飘忽不定,心思浮动。


    虽然早已明白一切的起源和世界的真相,但数十年来对圣灵的崇拜促使他再次回到圣所里,期待圣灵能降下裁判,惩罚如此罪恶的他。


    一口气憋闷在胸膛,计阳夏近乎苦闷地低声祷告,向着并非圣灵的另一位“神明”:“他是联邦的明日之星,注定取代我带领人类走向未来。神明啊,将他与哨兵绑定是不该的,哪怕是混沌的愚人,也清楚其中的荒谬。”


    告解室里一片寂静,神明高高在上,没有回应。


    计阳夏无法控制情绪的低落。


    与叛逆桀骜的同僚不同,计阳夏虽然实力强大,长着一张冷若冰霜、目下无尘的脸,性格却堪称温顺,却对联邦忠心耿耿,以至于被不少人嘲笑是联邦的“走狗”。


    计阳夏不在意那些轻蔑的贬低言论,骨子里的秩序感与生俱来,正因为清楚联邦藏污纳垢,他才始终为了联邦奔走,奋不顾身地与污染物和野生哨兵厮杀,拯救被禁锢的向导,提拔优秀的后辈,只为了联邦能继续延续下去。


    这混乱、颠倒的世界里,除了联邦能为人类提供栖身之所,还有何处是安全的?


    许多人无视物质世界,向虚无的灵魂祷告,祈求一时安宁。


    神明,神明。


    计阳夏已经记不起什么时候意识到神明的真实存在,他只是清楚地记得,几年前僵硬地矗立在军队里,无法行动,只有些微的意识存在促使他转动眼珠,将整个世界和下属冰冷的面孔映入眼底。


    记忆里军队凶悍跋扈,荷尔蒙是助燃剂,每一位军人都渴望鲜血,斗殴是常态。可那时,他们就像一幅画或者一段文字里的存在,像木偶戏里被人操纵的木偶,随人的意志摆出不同动作。


    然后,忽然的,风来了。


    “报告长官——”


    伴随着下属高昂的声音,刺鼻的哨兵素,靴底擦起尘土的飞扬声,作战服摩擦声,一切刺激哨兵的声源涌入耳廓,令计阳夏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整个世界在那一刹那活了过来。


    “……”


    原来神明真的存在。


    只是从不屑于理会苦苦挣扎的生灵。


    再比如不久前,准确一点的时间,是陆雪今回到1区以后,东南边境的例行报告不断传回中枢,除了他以外,没人察觉到1区以外骤然变得缓慢、几近于停滞的时间。


    当冰冷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计阳夏不可避免地接受神明存在,接受在神的注视乃至刻意推动下,这个世界变得无比糟糕的事实。


    他们的造物主,是一切痛苦的来源。


    他听从神的指令,找到陆雪今。穿越尸骸得见粼粼水光的那一刻,是真的很认真地欢欣于后辈的强大,很认真地以为这是神明给出的救赎——神还没有彻底抛弃人类,陆雪今会是在他之后、接过那一棒的引领者。


    也是真的很认真地将颠倒错乱、极具背德感的绮思压抑,强迫自己忘掉不由自主的隐秘情感。他盛年之时,陆雪今尚且年幼,这突如其来、汹涌澎湃的情感,计阳夏无法为之辩护。那完全是上位者对后来者的凝视和剥削,太卑劣了。


    将厚重的心思掏空,以最澄澈无瑕的心态执行神明的指令,接近陆雪今,为陆雪今扫除障碍,为了陆雪今的执着顶住压力推迟召回时间。越是听从命令,越明白陆雪今对神的重要性,越是欢欣联邦的未来——有这样一位神爱的宠儿带领联邦,就算那一位再铁石心肠,视人类为蝼蚁玩物,也会对此世的人类爱屋及乌吧?


    但神明后来的指令令计阳夏难以理解,他第一次拒绝,第一次那么虔诚那么诚恳地向神明祷告——陆雪今强大无暇,不该让脏污玷污他、束缚他,他最清楚哨兵的劣根性和身负的罪孽。


    尽管那是合理的。


    还好,还好一切没有走到尽头。


    计阳夏注视摇曳的烛火,再一次试图说服神明。


    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回应。


    直到计阳夏颓丧地离开告解室时,才忽然开口,语气异常冰冷,计阳夏甚至从平静的字句中听出几分愤怒。


    “东南边境情况更严重了,你去处理。”


    “是。”


    计阳夏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落寞掩下,迅速地投身到工作中,这能让他短暂地忘却痛苦。


    秋季污染物活跃,东南边境是最活跃的一处,今年的活跃程度前所未有的高,数个无法测明的污染区接连诞生,计阳夏向陆雪今传达的好消息纯粹捏造,实际情况极为严峻。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遵循赤裸的物竞天择,强者为王,追寻本能和欲望厮杀,反而克制地静默,富有计划地挑动岗哨的神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一样。”


    观察员报告时面色青白,声音颤抖,难以掩藏恐惧。


    “王,它们有王诞生了!”骤然扬起的尾音尖锐刺耳,观察员叫喊完便立刻蜷缩起来,身体抖如筛糠,瞳仁神经质颤抖,仿佛见到了此生最难以接受的恐怖画面。


    “他失陷了,让他走得轻松些。”计阳夏闭了闭眼,遥望远方的天空。自从哨兵和污染物出现,人类就再也没见过书籍记载的明媚蓝天。


    王……


    ——“君主”,睁开了祂的眼睛。三只硕大的、诡异的器官。祂寄宿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被人类称之为灵界的地方,这里一片黑暗,唯独祂的巢穴里有光亮——那是自上而下覆盖的粗硬鳞片发出的幻光。


    弥阿的眼睛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是无法闭合的,可君主是一具尸体,腐朽、肮脏、腥臭的死亡物,因为被当做小世界的根基,得以汲取能量,获得活性。但祂不再拥有弥阿强大的能力,眼睛疲惫地闭上,获得喘息余地。


    艰难地挪动躯体,君主自灵界往下窥探,在无数精神碎片之中,祂窥见了一只无形之物的眼睛。


    它已经死了。


    但物质躯壳的消亡反映到烙印精神的高维,还需要一定时间,借着瞪大的眼瞳,君主看到它生前记录的画面。


    诞生,厮杀,找到寄宿体,潜入联邦,寄宿体发疯……一幕幕在君主冰冷的注视下飞快展开又消散,直到最后一幕,也就是它死前的一刻。


    视野中央,微笑的青年拥有一身足以横行世界的皮囊,这不是污染物能欣赏的外貌,但他浑身的气息令污染物亲近又惧怕。


    君主,瞳仁颤动,诡异的面容上流露出渴望,下一秒尾尖却又畏惧地蜷缩起来。


    君主只是祂自娱自乐的一种称呼,哪怕是活着的时候,祂也无法触及真正君王的层面,但在青年身上,祂嗅闻到了那股至高无上的味道。


    子嗣……


    口器贪婪地蠕动。


    只要饮下君主的血液,祂就能摆脱这疲劳、麻木的尸体,重新回到无形的世界中。


    奇怪的是,在那短暂的一眼中,祂还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这味道斑驳不纯,似有若无。


    蛇尾颤动,祂终于忍耐不住渴望,右边的眼睛转动至正中央,胆怯地顺着灵界找到青年,他正沉浸在梦中,晦暗的气息坠入他的梦境,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


    越过飞雪和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他走进教室。


    天色阴沉,这方宽阔的空间却被灯光映得透亮,数十张红木桌椅整齐排列,他的同学们摆弄闪闪发亮、价值不菲的羽毛笔,小小年纪就包裹在制服之下,稚嫩的面容充斥着阴冷、讥笑和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少人目不转睛地盯向他,看他朝座位上走去,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的桌面上没有价值连城的羽毛笔,只有几卷羊毛皮,空荡荡的抽屉里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声,在不可视的情况下令人毛骨悚然。


    他站在桌前顿了顿,同学的目光如芒在背,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在阴险地呐喊:“伸进去,伸进去!”


    他伸出了手。


    为首之人屏住呼吸,苍白瘦长的脸上笑容恶毒。


    然而,尖叫、哭喊、可怜兮兮的求助——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的只有安静,连时有时无的嘶嘶声都听不见了。


    但他放进去的明明是攻击性十足的毒蛇!


    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光是摸一摸滑溜溜的蛇鳞,蠢笨的贫民窟小子就会哭嚎尖叫!


    那人因计划失去控制嘴角狰狞地翘起,恶毒的笑容被愤怒取代,身体忍不住前倾,他只能看见那小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抽屉里发生了什么。


    “喂,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阴恻恻地问,“难道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瘦小的新同学骤然转身,吓了所有人一跳——只见雪白的手指间,一条足有三指并拢粗、通体漆黑泛绿的毒蛇盘踞,菱形脑袋轻轻晃动,看起来很是可怖。


    这种毒蛇攻击性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它露出獠牙,毒液不致死,但会令人瞬间陷入高热、昏迷、持续性的瘙痒和骨节疼痛。


    可现在,它竟然乖乖地躺在新同学手里一动不动!


    “加里,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新同学摸摸它的脑袋,抬眼看向加里,仿佛很满意这件藏在抽屉里的礼物。


    他的虹膜是最纯粹、剔透的蓝色,比水洗过的天空、风吹过的湖面还要纯净,这片地区里最昂贵的蓝宝石也比不过万分之一,倒映着加里愤怒痉挛的面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欺凌。新同学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漆皮皮鞋小小点在地板上,像头伶俐的小羊。


    “你看,加里,它多可爱。”新同学凑近了,将那乖巧的毒物捧至加里面前,漂亮的眼睛弯着,清淡的洗发香波拂面而至。


    该死的贫民窟小子,竟然拥有比贵族还纯粹耀眼的金发!


    加里怒不可遏,正要一把推开他,下一秒视线对上蛇眼,恐惧攫住心脏,重重地碾压。他亲自寻来的毒物在贫民窟小子手中乖巧如玩偶,却对他张开弯曲的蛇嘴,露出弯刀似的獠牙,半透明的牙齿间有水液涌动。加里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半步。


    如果被咬中,不,这小子才不敢……他可是男爵的儿子!


    加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假笑:“好了,你喜欢就好。快把它拿开。”


    “为什么要拿开,你不喜欢么?”新同学将毒蛇凑得更近,近到,那蛇只要轻轻一吐信,就仿佛能勾到加里的眼珠子般。


    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加里身体僵硬,头脑一片空白,眼见蛇头越怼越近,他仓皇四顾,才发现原本簇拥着他的人已经躲到一旁,兴奋而恐惧地看着这边。


    “我,我让你拿开!贱人,拿开!”加里口不择言,“我要开除你,让爸爸把你买回来当我的奴隶!鞭子,狠狠抽你,抽的皮开肉绽!拿开,你没听到吗!”


    加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全然的色厉内荏,新同学毫不在意污染秽语,轻轻笑着把毒蛇贴到他脸侧,仿佛这是件多有趣的事情。


    “看,它很喜欢你。”


    加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滑腻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理智全失,他吓得哭天喊地,委顿在地上,疯狂后退。毒蛇却仿佛被激怒般在他身体上蹿动,嘶嘶地吐信,每一寸蠕动都仿佛凌迟,让加里痛不欲生。


    “拿开!!!”他尖啸着。


    但等来的不是他人的帮助,而是一阵破开皮肉的锐痛。


    等到导师赶来,加里已经陷入妄澹,四肢痉挛抽搐,双目无神,在高热下不断发出混乱的呓语。


    “贱人,杀,杀,拿开……”


    “宝贝,你还好吗?你看看爸爸。”匆匆赶来的男爵搂抱着加里,心痛欲死,一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医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少爷去治疗!”


    等加里被带走,男爵终于舍得将傲慢的视线投向罪魁祸首。他的脸比儿子还瘦长,面部肌肉拧动,在爱子的痛苦面前,什么贵族礼仪风范都守不住了,男爵愤怒地咒骂:“还等什么,把他赶出去!贫民窟来的贱种,恶灵再世,阴毒的怪物,柏楠公学里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下贱人!”


    “先生,注意你的言辞。”校长严厉地道。


    “注意言辞?女士,我的孩子被伤害了!这贱人放毒蛇咬加里,你不赶快开除他还在等什么?!”


    校长将堪堪到腰部的小孩护在身后,冷静说道:“据我所知,加里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我不能单方面草率地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一切,等另一位家长来再商议不迟。”


    她弯腰摸摸小孩的脑袋,他有些无措地紧攥她的袖摆,温润瞳孔仓皇不安地颤动,即便害怕到极点,还是习惯性抿唇微笑,不让人担心,叫人顿时生出无限的怜意。


    这一幕狠狠刺痛男爵的眼睛,他叫骂道:“你在等什么!另一位?那个婊子?她踏进柏楠就是对这里的玷污!”


    “哦,是吗?”


    一句漫不经心,含笑的询问从门外传来。


    男爵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骤然闭上嘴巴。


    办公室的门打开,寒风呼啸灌入,茫茫白雪在来者身后飞扬,像在为她制造威势。


    陆扬风合上门,将风雪阻隔在外,微微转过身,绣满鲜花的裙摆随之飞扬。这位在上流社会中声名狼藉的女人,相貌并不符合“交际花”的定义,相比她的儿子,陆扬风容貌只是清秀,但同样有一双波光粼粼的蓝眼睛,乌黑光滑的头发像绸缎,使得她一颦一笑都带着神秘的异域风情。


    没有令人一见倾心的外貌,却能让数位权贵为之痴狂,就连那些本该黯然神伤或蔑视不屑的贵夫人,也对她青睐有加——甚至有传闻这女人迷倒的不是公爵,而是那名铁腕手段的公爵夫人。


    如果走进来的真是位绝世美人,男爵会第一时间退让,可这女人……男爵挑剔地打量她,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平庸无聊,看不出半点吸引力。


    迷倒数名权贵乃至公爵的传闻,大概只是陆扬风的宣传手段——只不过和公爵出席同一场舞会,就能说成被公爵青睐,交际花们习惯用这些谈资为自己增添身价。


    就算真有人品味独特,也不可能为了个贫民窟出身的贱人跟同为贵族的他争斗。


    “夫人。”男爵冷笑了下,挺直腰背显示自己与交际花天壤之别的高贵身份,“您的孩子未免太过顽劣,竟敢放毒蛇咬伤我的孩子。哼,没有父亲的教导就算了,您绞尽脑汁把他送进来之前,难道没有教过他什么叫礼仪?”


    “我看您趁早给他转学,不然以他的恶毒性子,迟早惹到不能惹的人!”


    语罢,男爵冰冷的目光扫向校长,不断施加压力。


    他今天非要让这孽畜灰溜溜滚出去不可!


    陆扬风却只瞥他一眼,越过他走向躲在校长身后的小孩。


    “来。”她微微弯腰,温柔地将小孩紧攥的手指分开,半蹲下来以平等的姿态查看小孩的面部、手部,“乖乖,有没有受伤?”


    “没有。”小孩仰起笑脸,乖乖地回答,比起歇斯底里的男爵,更像个成熟懂事的小大人。


    校长越看越欣慰,越怜爱,转头盯向男爵,试图用眼神让对方保持最基本的冷静,不要在孩子面前撒泼。


    她背后,小孩跟着转头,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来到双目怒瞪的男爵身上,忽然阴恻恻而得意地笑了下。


    男爵立刻被激怒,他猛地锤了下桌子,怒不可遏地吼叫:“开除!立刻给我开除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


    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校长脸上。男爵愤怒地指着安静站在角落的母子,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还有你!你这个下贱胚子生的怪物!怎么管教你的野种儿子的?让他用毒蛇咬人?!你们这种垃圾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们……”


    校长皱起眉,试图插话:“先生,请您冷静……”


    然而,风暴中心的两人却诡异地平静。


    一大一小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男爵。但那种极致的沉默,配合着陆扬风身上散发出的若有似无、仿佛能渗透骨髓的阴冷气息,让男爵的怒骂渐渐卡了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们面对男爵,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傲慢,而一旦校长转身,小的瞬间仓皇无措,大的也蹙眉装得柔弱无辜,仿佛受伤的不是他儿子,而是眼前这两个加害者!


    第97章 向导25 妈妈。


    “你们,你们……必须开除!别想包庇祸害!”男爵梗起脖子坚持道。


    “男爵阁下!”校长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终于成功吸引了男爵的注意力,“在您要求开除任何人之前,我建议您先看看这个!”


    一沓厚厚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从入学至今,以加里为主导、有据可查的霸凌事件超过二十起!勒索财物、恶意殴打、言语侮辱、破坏他人用品、影响课堂……包括这次企图用毒蛇伤害同学!我不得不怀疑男爵家族的教养了。”


    校长锐利的目光直视男爵:“想在学校作威作福,柏楠绝不是个好选择。这次事件,加里负主要责任,校方决定,给予加里记大过一次。至于开除?该被考虑开除的是您的儿子。如果他再有一次类似行为,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家长是谁,学校将立即执行开除程序,绝无宽贷!现在,请您回去,好好管束您的儿子!”


    男爵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校长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引以为傲的贵族尊严上。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你…你竟敢……”男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校长,又猛地指向依旧沉默的母子二人,“为了这两个贱民……为了这个阴沟里的怪物和她生的小怪物……”


    校长心平气和地说:“我想,我已经非常清楚您家族的威势了。”


    男爵的目光,在盛怒之下,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陆扬风的眼睛。


    那双眼幽幽地映着他扭曲暴怒的脸。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一种难以言喻、带着魔性魅惑的冰冷气息,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男爵心脏猛地一抽,感到像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攥住了心尖。


    萦绕在心头的不屑和蔑视霎时烟消云散。


    后续的话像有一块滚烫的烙铁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不安。


    两个怪物!


    男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悻悻住嘴,撞开了校长室的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地方。


    “女士,谢谢您的关照。”陆扬风得体地与校长交际。


    柏楠忌讳家长过度关注学生的学校生活,认为会影响学生的独立性。一直以来,只有节假日和一些额外情况发生时允许家长进入校园。


    趁这次机会,陆扬风可以短暂地陪伴小孩一段时间。


    干燥冰凉的手心,轻柔地将他包裹。母亲的裙摆晃动,像黑夜里摇曳的毒水仙,投下的影子却是高大温暖的巨人,沉默地守护小孩。


    他翘起唇角,跑出办公室,无视凛冽风雪,顽劣而敏捷地在走廊上跳动。陆扬风始终紧握他的手。


    “洗手了吗?”陆扬风问。


    听出其中的嫌弃意味,他停下脚步,眼神不服气,回答却很乖:“还没有。”


    陆扬风笑了,微微弯腰,笔直油亮的头发笼住他的肩膀,仿佛一块缓缓罩下的夜幕。语气亲昵,毫不掩饰其中浓重的爱:“玩完后,记得洗手,把脏东西洗干净,好么?”


    说完,一阵夜风卷过,漆黑的天幕下已经没有陆扬风的身影,只有一片宽大的影子跟着他。


    环顾四周,雪夜万籁俱寂。


    万物俯首,不敢作声。


    他孤身一人在寂静的夜里行走,百无聊赖地回味加里的得意和恐惧,男爵的傲慢和愤怒,一张张扭曲面孔在脑海中闪过,带来极大的乐趣。


    大部分同类在他面前都很弱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轻轻一碰,就能将他们碾碎了。草履虫都知道不能挑衅比自己强大的生物,那些弱小的同类如何敢加诸恶意,在他面前放肆?


    思绪走到这里,陆雪今缓缓地叹了口气。


    “而你,又是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眼帘撩起,眸光冷锐,精神力呼啸而出,如同席卷的风雪,磅礴浩瀚,瞬息抓住了从灵界延伸而至的触手。蜷缩在黑暗里的君主立刻发出一声嚎叫,口器里混沌沸腾着,这尖啸掀起无形的浪潮,瞬息抵达了所有污染物的脑内,让它们发狂,失控。


    陆雪今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透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境里跟祂接触——蛇类的异形生物,像蚯蚓一样孜孜不倦,企图从他脑海里挖掘出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段,无声无息迷惑他的心智。


    万鸿打开门,就看见陆雪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天生上扬的唇角平直地抿着,几乎面无表情。


    【奉献值+5】


    “过来。”


    陆雪今阴阴地瞪着玻璃窗外明媚的晨光,毫不客气地对万鸿呼来喝去。待哨兵听话地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万鸿宽阔的肩膀,额头贴近,完全没征询对方的同意,精神力就涌入图景。


    经过数次深入疏导和精神链接,万鸿图景核心区的灰雾隐隐有变淡的趋势,想必只要耐心等待,终有一日拨云见雾。陆雪今却不耐烦循序渐进了,手法粗硬强势地撬动无形的屏障。


    哨兵因剧烈的疼痛屏住呼吸,但仍是候在向导身边,没有后退的迹象。


    “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陆雪今的声音飘忽不定。


    灰雾在强硬精神力冲刷下逐渐变淡,却始终固守最后一寸,陆雪今只能依稀瞥见一些建筑的影子,无法瞥见全貌。


    与此同时,随着两人精神图景在高维上高度接近,万鸿迟钝的精神力反而触摸到一片冷锐的空间。


    ——他瞥见了一点陆雪今图景的影子。


    天旋地转,风雪呼啸,这惊鸿一瞥中传导来的画面,令万鸿惊异地挑起眉梢。


    是仰望的视角,身上湿漉漉的被人浇了数盆冷水,狭窄的隔间木门紧锁,万鸿嗅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一阵脚步声,打头的轻柔如落雪,后面跟着的又重又钝。


    “把门打开。”


    是陆雪今的声音。


    稀碎的开锁声音后,木门枝丫一声被人推开。


    陆雪今走进来,像披了一身柔美的霞光,蔚蓝的眼睛垂下来,眼神怜悯而小心翼翼。他的个子矮了些,雪白的皮肤包裹在严肃古朴的深色制服里,脸颊是刚刚脱离幼稚少年期,向成年靠近的清俊。


    “你还好吗?”


    随询问呵出的热气拂面而至。


    万鸿被烫得猝然低眼,胸口烧灼着莫名的冲动,湿滑的地面映出一张非常眼熟的面孔——那是他在梦里看到过的,被陆雪今操纵自毁的男人。


    难道这是两人的过去?初遇?


    不对,不对。


    被人泼水反锁,哨兵不该孱弱到这种地步,感官也不该如此迟钝;陆雪今在暗区里也不会穿这种学院式的制服,跟在他身后的应该是凶悍的佣兵小队……


    最重要的是,万鸿抽抽鼻子,没有嗅到一点刺鼻的哨兵素的味道。


    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没有哨兵向导,没有污染物的世界。


    正当他打算继续探索,向导似乎腻了,精神力潮水般退去,好不容易生成的链接就此断裂。


    万鸿怅然若失。


    陆雪今闭着眼后仰头,好一会儿才睁开看向他,眼里的阴冷荡然无存,只剩真诚的歉意和担忧。


    “抱歉,我失态了。你还好吗?”


    万鸿闻言懒洋洋地勾起唇,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他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


    污染物越来越活跃了,以前只是边境,现在连在1区都能听见污染物活动的消息。


    一批一批的哨兵被征调,使得疏导室前所未有的清冷。陆雪今难得有一个空闲的下午,沿着白塔走廊散步。


    “……陆首席。”


    何苍等在尽头,压低的帽檐半遮住无机质的眼睛,他似乎等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临到近前,才小声地喊了句:“长官。”


    冷峻面孔上隐隐约约的濡慕,实在不像一个哨兵该有的表情。


    陆雪今含笑端详着。


    啊。


    他想起来了。


    这尸体的皮囊之下,不正是他一时兴起放过的污染物吗?


    找到新玩具了。


    陆雪今微微一笑,眼波流转,轻柔地关切道:“首席没有给你安排工作吗?”


    “那,”陆雪今泛粉的指尖点在哨兵僵硬的肩膀上,和他擦身而过时,脸庞微微侧转,专注地看了何苍一眼,“先暂时跟着我吧。”


    他已经走过几步,愣在原地的哨兵才回过神,连忙跟上去,慢慢踱到陆雪今身后半步的位置。


    何苍,现在该称呼他身体里的东西为,A。


    A注视着陆雪今的背影,缓慢地“呼吸”。将藏在人类皮肉下馥郁的血香和某种冷冽的味道吸入肚中,好好品尝。


    污染物的世界极度弱肉强食,能够存活下来,被人类记录在案的无不是从重重厮杀和吞噬中胜出的强者。


    A诞生时先天不足,很长一段时间弱小得连稳定的形态都无法维持,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它就会被其他污染物吃掉,好在,A幸运地诞生在一座由污染体统治的村庄里。


    污染体——A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类对此的称呼,只模模糊糊意识到那个强大的污染物有着它从未见过的奇异样貌。


    污染物是野蛮的,只知凭借本能进食,一切粗鄙得无以复加,但对方吃饭前会将食材好好清洗烹煮,会用洁净的桌子盛放食物,会将干净布料披在身上,遮蔽那看起来极其脆弱的皮肤,一举一动里都带着A难以想象的秩序感。


    正是因此,那个污染体没有顺嘴吃掉A,A得以存活,在村庄的阴影角落里活动。本能使得它不敢出现在污染体面前,总是躲得远远的,但当它开始意识到污染体的无害,这弱小但狡猾的污染物就渐渐地在污染体附近出没了。


    也是从污染体那里,A认识到了人类,模模糊糊听到一些人类的概念,包括它的名字——污染体说,名字就是区分和标记,A不懂这尖尖的字符有什么含义,但拥有了其他污染物都没有的东西,仿佛占有了更多资源,令它本能感到愉悦。


    “呵呵,你在族群里的年纪也就相当于三岁小孩吧。在人类那里,这还是依偎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污染体漠然地看着泥地里被A操控后不断蠕动的昆虫尸体,面部僵硬颤抖,浑浊眼底闪过不知是嫉恨还是怀念的情绪。


    妈妈,母亲。


    污染体总是提起这些。


    妈妈是会庇佑孩子的存在,会守护它、为它遮风挡雨,直至它长大成人。


    复杂难辨的情绪混在一句句絮语中,这些无法触碰的心灵反应仿佛闪闪发光的宝石,对麻木痴愚混沌的污染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A在日夜倾听中产生了某种最原始的向往和濡慕——它渴望和污染体变得一样强大,成为一个人类,拥有一位母亲,在寒冷的夜晚会将它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安慰呵护,将体温传递的母亲。


    某天,污染体抓回来一个人类,高大人类拥有健壮的四肢,面部表情狰狞,杂乱的皮毛和灰扑扑的衣服上是新旧斑驳的血,他看到了A的影子,露出一个狞笑。


    淬出一口血沫,道:“小东西,滚远点。”


    又用通红的眼珠瞪向污染体:“怎么,我们嫉恶如仇的队长,所到之处污染物寸草不生的队长,居然没杀了它?”


    污染体嘶哑地问:“你杀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唤起人类美好的回忆,他瞳孔微放,咧开嘴角笑得兴奋,语调上扬道:“哈哈,你问我,我怎么记得,十个?二十个?他们死前的怒骂和哭嚎太令人沉醉了,不知不觉,就杀了很多。”


    “怎么,要审判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污染体!也好意思审判我?”


    人类被关押起来,A经常听到污染体跟他吵架。


    污染物没有这么丰富的活动,遇到同类,只会冰冷地评估强弱,弱小的就吃掉,强大的就躲开,人类的东西远比A想象中复杂多彩,令直来直往的污染物沉醉不已。


    与其同时,村庄资源却越来越少,它们越来越饥饿。


    这里很快成为污染区——一切都是毒物,弱小的污染物根本无法生存,A停止活动,蜷缩在囚房外的阴影里,忍耐、等待,也不知在等什么。


    直到一次意识模糊,眼前归于黑暗,再醒来时令人发狂的饥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暖洋洋的温暖。


    饱腹感。


    污染体也在旁边,但它睁开双眼后,始终维持的人类皮囊像蜡烛般瞬息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诡异,与其他污染物没什么区别的躯体。


    它变得更强壮了,但看向A的眼神不复从前复杂中残存温情。它跟其他无趣的同类一样,将A视作奴隶、储备粮。


    它成为了这片污染区的主人。


    那个骂骂咧咧的人类不知去了哪里,A在高压统治下搜刮、反刍着贫瘠精神里的宝石——它从污染体那里学到的一切,还有,一段突然多出的人类小孩的影像。


    正是这段影像在人类军队到来时救了它一命。


    金发碧眼的小人类,皮肤比杀人桦树的躯干还白,细腻而柔嫩,精神力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一切。A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本能地投放影像,企图唤起人类对同类幼崽的怜悯。


    A活了下来。


    小人类离开前对它轻轻微笑,眼里不见对污染物的厌恶和仇视,只有一片暖熏熏的光芒。


    妈妈。


    混沌的思绪里跳出这么一个称呼。


    第98章 向导26 渴望。


    A偷偷跟了上去,彻底沦为小人类的俘虏。


    小人类的名字是陆雪今,每一个字的字符都比A复杂百倍。他似乎是人类的领袖,很强大,比A遇到的所有污染物加起来还强悍,仿佛君王般威慑着这片土地。


    但又是那么柔和,很多时候A偷偷看着他,为他唇角如新叶般嫩翘的弧度和旁边小小的涡而着迷。有时小人类会哀哀地垂眼,轻轻抿住的嘴唇藏着疲倦,但当同类靠近,就会立即展颜微笑。对待同类,他总是笑脸迎人。


    A始终在陆雪今周围活动,操控一切能操控的依恋而向往地注视着人类一举一动,并不需要贴近,只是远远看着,想象陆雪今会将它抱在怀里劝哄,A就幸福得无以复加。


    直到有一天,小妈妈离开了,回到重重守卫的人类腹地。


    它的同类曾无数次想突破那道防线,将巨量能量和血肉吞入腹中,却至今没能攻破。但A不一样。


    于是崭新的“何苍”诞生,如倦鸟投林般回到陆雪今身边。


    “润润,嘴唇都干裂了。”一杯温水塞到A手中,向导指指嘴唇,亲切地笑着。


    温热的水流入喉咙,唤不起丝毫暖意,毕竟这已经是具尸体。


    沙发软得像一层云,空气里弥漫着陆雪今的味道,又轻又柔,又香又冷,A局促地朝向导笑笑。


    陆雪今在他对面坐下,身后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和花园,秋季花卉簇拥着他,使他一颦一笑都仿佛带着淡淡的花香。


    “……不然先和万鸿挤一挤,你家离市中心太远了,每天去黑塔至少得一个小时吧。”陆雪今询问几句A的生活状况,便体贴地提出建议。


    哨兵木愣愣地回答:“好。”


    连手里的水变凉了都不知道,还傻傻地捧着,看着和东南边境时冷酷的灰瞳哨兵完全是两个人。


    温柔体贴的长官,心机装傻的下属,多和谐的一幕。


    万鸿靠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等陆雪今让A自便,自己起身上楼拿东西,向来沉默寡言的哨兵第一次将陆雪今堵在楼梯口,宽阔的身形完全将向导盖在里面。


    万鸿闷闷地吻了陆雪今头发一下。


    万鸿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还有威胁更大的计阳夏在旁侧虎视眈眈,他却对一个暂时解闷的玩具产生了本能的厌恶和无可抑制的消灭欲望。


    难道因为是污染物?因为他的出身跟污染物息息相关,为此被无数人否定他和陆雪今的结合?


    但姜故也是个污染物。


    陆雪今的手轻轻搭在哨兵坚硬的肩膀上,懒懒地:“嗯?”


    万鸿低声告状:“他比姜故还要严重,人皮底下完全是污染物。真正的何苍早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恬不知耻的异种。”


    “我知道。”陆雪今眨眨眼,捧着他的脸,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样,方便一些。”


    小妈妈在和那个该死的……有着同类臭味的哨兵说什么?


    为什么靠得那么近?


    A已经了解到,人类除了母亲外,还会拥有父亲。父亲是母亲的配偶,有时比母亲跟孩子之间更亲密——A绝不接受外人插进它和陆雪今之间。


    它现在才意识到和陆雪今靠近,被他容纳在保护的范畴里的快乐远远超出想象。它不该一直旁观,应该早一点来到他身边。


    陆雪今的关怀是不动声色、润物无声,一些小细节就能让这具情感丰沛的人类尸体热泪盈眶。


    太幸福了。


    跟陆雪今相处越久,对他的爱意和濡慕越是浓厚。


    它要永远,永远地陪在陆雪今身边。


    首先,在小妈妈那里留下深刻印象,取代万鸿的地位。然后,把万鸿赶走,杀死。


    A微微偏头,眼珠直勾勾地追随陆雪今的背影。


    它会成为小妈妈最有用的孩子。


    A顺利留下来。


    几天来它尝试抢夺万鸿的工作,无奈这具身体并没有做家务的过往,它不如万鸿熟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哨兵甩着尾巴在妈妈家里不断留下气味。


    这天,A在楼下练习拖地,一阵动静从楼上传出,像是争吵,A立刻上楼。一旦妈妈为那个该死的哨兵露出伤心神色,它就会出手,为妈妈排忧解难。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陆雪今低头准备下楼,A呐呐道:“长官……”


    陆雪今的表情正常,A仔细端详,没有发现伤心或者愤怒的神色,只在秀美的眉梢处捕捉到一缕困扰。


    机会来了。


    A瞬间将万鸿抛之脑后,待陆雪今下楼在沙发上发呆,它踱步过去,缓缓蹲在向导脚边,以示弱的姿势、急切的语气询问:“长官,您遇到什么问题了?”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陆雪今淡笑道,不欲让下属烦忧,打算一句话带过,“没什么,只是工作上的事。”


    却仿佛难题堆在心里已经很久,负担过重,以至于无法承受。向来默默忍耐的首席终于忍不住向亲近之人透露一点端倪。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雪今哀哀地垂下眼帘,眸底似有泪光闪过。但很快,他重新露出笑颜,将方才的失态遮掩过去,问起A最近的生活。


    A不想放过来之不易的机会,巴住陆雪今双膝,赤诚地仰望对方。


    殷切地请求:“无论是什么问题,都交给我。”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人。管理也好,杀人也罢,我都能做。”哨兵甚至是哀求地说。


    对于长期习惯被当做工具使用的人来说,突然清闲,没有任何安排的自由是令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陆雪今经手过那么多哨兵,很清楚这类群体性问题。


    他垂眼,那眼神既像冰冷的审视,又像哀怜。


    A轻轻摇动他双膝,哀求:“长官,让我为您做事。”


    长久的静默后,陆雪今吐出一口气。


    “联邦有一个名单,上面的人需要被不动声色地处决。”


    “我已经葬送很多人了,但还有,还有很多……那些孩子明明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死呢?”


    这是一个得不到解答的疑问。


    A想,联邦高层一定是把排除异己的肮脏工作包装成为联邦扫清蛀虫的必要手段,以此哄骗陆雪今。


    可憎的人类!


    A捉住陆雪今的手,妈妈手心好凉。它将脸送到陆雪今手边,轻轻地蹭了下,忍住喊妈妈的冲动,学着何苍的语气说道:“这就是我期望的工作。”


    最终,A拿到半截名单。


    陆雪今在家休息时,它行走在1区冰冷的街道上,在光线和阴影间穿梭,冰冷的灰眼睛搜寻猎物。


    在巷道,在街口,在楼梯里,在破门而入、狭窄的公寓中,手指穿透皮肉,刀锋撕裂心脏,它用最残忍的手段最迅速地终结猎物的性命,偶尔遇到强大的猎物与之厮杀,刀锋带起的鲜血溅洒在脸上,滚烫、腥臭,A沐浴其中,更觉得一颗心向陆雪今贴近。


    因为手段迅速隐蔽,加上联邦这段时日的秩序不复以往,军队只能发现零星的痕迹,却一直没能找到凶手线索。


    万鸿偶尔帮他扫尾,A厌恶这个气息复杂的同类。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皮囊,这么得妈妈青睐。妈妈对它是好,但只是本能的、礼貌性的,完全出于善良的性格,他没有认出“何苍”的身份,仍然把它当做亲近的下属。


    这与他跟万鸿之间,那难以插入的亲密氛围无法相提并论。


    厌恶是相互的。


    万鸿对后来者也毫不掩饰排斥。


    不过他们在陆雪今面前装得很成功——陆雪今至今认为两人是默契的搭档。


    “快点。”万鸿堵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


    他的头越来越痛了。


    屋内哨兵早已死去,头颅软软地挂在脖子上,像个瘪了的气球。


    站在尸体边的哨兵动作慢得令人发指。


    万鸿不善地盯着他,眼前骤暗,视野恢复光亮时一张口鼻溢血、面目狰狞的脸闯入视线。


    思绪冻结了一瞬,身体还在执行上一秒发出的指令——万鸿抽出长刀,在光滑的刀面上瞥见一双灰色眼睛。


    “……”


    新鲜的血味扑面而来,万鸿发现A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长刀,讥讽地看着他。


    万鸿慢吞吞站直了身体,感到身体骨骼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他拧拧脖子,毫不客气地嘲笑说:“真慢。等得快睡着了。”


    A没搭理他。


    他们将尸体和痕迹清扫一空。


    晚霞在天际挥舞作画,形成一片瑰丽的色彩。


    陆雪今双手压在阳台栏杆上遥望,远远看到两人回家的身影,露出一个微笑。


    洞幺:【宝,我看了下,男主奉献值已经96了,你太棒了!什么都不用做,男主就为你着迷。】


    陆雪今支着侧脸:“毕竟他是我老公。”


    【嗯嗯,我看再来一次事件,比如美救英雄,或者你跟他结合,奉献值就能满了。】


    两人进门,陆雪今朝他们弯弯手指,似笑非笑道:“急什么,我还没玩够。”


    ……


    阴暗的狭间,庞大而扭曲的身体不断腾挪翻转,君主发出疼痛的哀嚎,体表鳞片簌簌抖落。


    本就是从尸体上活过来,君主一番折腾,非但没让它摆脱沉重的腐朽感,反而使得身体僵硬,渐渐有回到尸体状态的趋势。


    一旦它重新死亡,就再也没有活过来的机会。而虎视眈眈的同族,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吞掉尸体。


    不,绝不能!


    君主的三眼睁到最大。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唯一能拯救它的只有真正的“君主”的血液。


    蛇尾颤动,发出人体无法察觉的高频响声。


    霎时,沉浸在厮杀中的污染物停止撕咬,沉眠的污染物被唤醒,它们依从天然本能,向不断宣示地位和强大的君主俯首。


    它们齐齐看向被绵长边境线包裹着的,厮杀数年也无法抵达的人类腹地。


    “天好奇怪。”陆雪今仰头,远方的天空保持阴暗低沉的状态,高密度污染在头顶汇集,这几天一些时间段却忽然变得透明,密压的阴云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涌动着不明物质。


    事实上,并不只是天空有变化,白塔、议事大厅、市中心的街道等等地区里凝实的物件像调低了透明度,虽然摸上去依然有实感,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能穿手而过。


    人。来来往往的人没了表情,没了喜怒哀乐,像人偶一样行动。


    陆雪今也很久没有收到疏导申请。


    污染物蹿入联邦,在1区作乱的新闻频繁发布,秋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味道。


    陆雪今低垂眼眸,大拇指像拈花般在中指上摩挲了一下,他问:“是怎么回事?这不在原世界剧情线里吧。”


    沉默。


    过了一会儿,洞幺轻快的声音才响起,它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宝,是系统更新,没想到会影响到小世界运行。】


    【哎呀,你就当没看见,过一阵就好了。千万不要举报我QAQ】


    陆雪今收回手,露出一个笑:“还好这里只有我一个游客,不会投诉你工作失误。”


    陆雪今向来体贴,从不为难别人,压榨出那些难为情的事实和情绪,除非他将对方视作猎物。


    ……


    君主嘶吼着。


    它源源不断派出的下属和子嗣都被阻挡抹杀,连王血所在之处都无法靠近,君主在日益腐朽中狂躁得几乎失去理智。


    该死的同族!


    它生前,那种弱小的杂种连得知它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翻滚的庞大身体给灵界带来强烈震动,传导至强人类身上——又是不少向导莫名陷入神游难以自拔。


    很快,君主冷静下来。


    大睁的异形的眼底闪过一丝狡猾。


    再阻挠它又有什么用,有一颗随手为之的弱小棋子,不早就去到王血身边?


    鳞片掉落后的位置翻滚黑雾,雾中肉芽激烈跳动,一如君主现在兴奋的情绪。君主转动眼珠,瞬间找到那棋子的位置。


    名单上的人几乎杀光,A再一次失去工作,在万鸿家里百无聊赖地待着。万鸿被黑塔征召,紧挨的两栋别墅里只剩下它和妈妈。


    A躲在角落里远远遥望,瞥见阳台上意态舒展的人影。


    它很想立刻跑到妈妈面前,时刻紧跟着妈妈。但,A还记得污染体曾透露的只言片语。


    家长和孩子要有分寸感,黏糊过后记得保持一定距离,远香近臭……


    为了更长远的幸福,A学着像人类一样忍耐。


    它正在寻找可以送给陆雪今的礼物。以前它搜罗了不少,那些礼物被它藏在广袤潮湿阴暗的森林里,是污染物的尸体、色泽鲜丽的毒花和汁水丰沛的果实,可还没来得及送到门口,陆雪今就离开了边境。


    联邦境内没有类似的东西供他搜寻,A社会化程度变高之后,已经明白以前那些“礼物”很难得人类喜爱。对脆弱的小人类来说,那甚至是一种惊吓。


    所以A很快放弃收集名单人残肢、制作成花卉的计划。


    它如饥似渴地学习人类的经验,不过那些记录在书本上的礼物,在它看来也不会得到妈妈的喜爱。


    比如经典书籍,妈妈家里就有一长排书柜,但A从没见他翻过,每次视线扫及书柜时,妈妈眼底都带着淡淡的嫌弃。


    妈妈不喜欢看书。


    也不喜欢稀奇古怪的画。


    遵从本能和直觉的污染物远比心思复杂的人类更能洞穿真相。


    虽然挑选礼物的过程很艰难,至今也没找到一个好点子,A却越来越沉迷其中,寻找的过程也是爱一个人的过程。


    灰瞳哨兵冷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甜蜜的微笑,但肤色过于苍白,看着极为古怪渗人。


    就在这时,更高维度,A无法抗拒的存在降临了。


    阳光正常照耀,秋风正常吹过,静谧的午后无人发现别墅里的异变。


    人类的精神图景——被A绝对控制的区域瞬间凝固,君主带着冰冷与漠然沛然降临。


    “不——”A挣扎拒绝的意识渺小微弱,如同孩童精心堆砌的沙堡,被整个海洋的重量无声无息地碾过,那些让它得以存在、思考、伪装的能力在君主面前弱小得如同蝼蚁,连看都不需要看,彻底地、无可逆转地抹去。


    整个过程比用橡皮擦擦去一道铅笔痕迹还要迅速无声。


    “A”的身体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合上《礼物三千问》。


    它缓缓地地抬起了头,视线中心钉向阳台上的青年,喉结滚动,一股无法掩饰的渴望在眼底和唇角弥漫开。


    第99章 向导27 狩猎。


    【宝,你快离开,去塔里。】一片静谧中,洞幺忽然说道,语气紧张冷冽。


    “怎么了?”


    陆雪今天使般的面庞上,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


    【……走不了了,祂已经到了。】


    门口缓缓走进来一位高大哨兵,来人使用着何苍的躯壳,但行走间动作笨拙而僵硬。它始终昂着头,直愣愣地盯着陆雪今,眼中充斥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你还敢到我面前放肆。


    陆雪今默默地想。


    面上,他却一脸警惕。


    洞幺的声音辨不出情绪:【宝宝,不好意思T T这是小世界的最终BOSS,作为寄宿在灵界上的高维生物,改变了人类基因,创造出第一个哨兵,并且秉持游戏的态度,让哨兵成为污染源,促使污染物诞生。原本剧情里它由成熟后的男主解决,但之前更新的时候有个数据出错,让它提前醒来,陷入狂化。】


    【这种近似“神明”的生物能够察觉到系统的存在,连带着宝宝你也被当成目标。】


    有意思。


    每次出差错,洞幺就会使用小幺的声线、语气和颜表情,完全看不出最初接手工作时的冷硬模样。


    陆雪今道:“可是万鸿现在还是个普通S级,我也还没献祭自己解决他精神图景里的问题。”


    洞幺有气无力、欲哭无泪:【是啊,都是我的错。宝宝你快跑吧,我掩护你,它发现不了你。】


    陆雪今歪头:“其他人会怎么样?”


    【只能提前送你出去,强行让小世界暂停了。】洞幺唉声叹气,遗憾极了,【明明就差一点,奉献值就满了!】


    又很快恢复,为陆雪今打气:【这也没什么,等下个世界继续,这个世界不要了也没关系。】


    说话间,君主已经穿过铁门,走到阳台下。离陆雪今越近,它脸上的兴奋越明显,仿佛陆雪今是块令人垂涎欲滴的唐僧肉。


    这种执着的注目让人不由毛骨悚然。


    陆雪今垂眼和它对视一眼,淡淡的、遗憾地说:“似乎只能如此。”


    可下一秒,他直接释放精神力,在洞幺惊讶而有些愤怒的一声“宝宝”中,磅礴精神力仿佛崩塌的雪山般向朝君主倾泻而去。


    现实世界风平浪静,但两人周围的精神世界,或者说更高维度的层面,惊涛骇浪不止。


    周围的向导和哨兵一瞬间被冲击得陷入昏迷,感知强一点的被卷入色彩迷幻的世界,懵懂的视野里出现两尊庞然巨物。


    一尊有着蛇形轮廓,头部的三只巨眼令人不敢直视。另一尊光芒更为高大耀眼,只是稍稍抬头瞥一眼,就被刺痛得双目紧闭,眼角溢血,精神图景震荡不止。


    君主用尖啸掩藏三眼的变动,它企图用幻觉迷惑陆雪今,但这对陆雪今丝毫不起作用。君主庞大的伟力能将A瞬息抹杀,却无法对眼前的存在造成哪怕片刻困扰。


    怎么可能?


    就算是子嗣,既然被它的同族困在幻觉中,说明要么还困顿在人类的语境中,没有意识到自己超乎常人的身份,要么实力受损,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此强大!


    该死,它被同族欺骗了!弱小的、可恶的杂种!


    可现在意识到一切已经无济于事,在强势的精神场下,君主像个普通生物般茫然四顾,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它仿佛回到了刚出生时的弱小状态,无法使用仆从的眼睛窥看世界,无法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只能静默地、愤怒地等待鳞片寸寸绷落。


    死亡的气息卷土重来,将它淹没。


    君主,就这么被陆雪今轻描淡写、碾压式地解决掉。


    精神消亡,凭依的□□无法长存,转瞬被风吹走,一点痕迹不留。


    【……】


    洞幺忽然想起陆雪今刚抵达世界不久的时候,它的宿主很快觉醒为向导,对多出的精神力量并无不适,反而以非同一般的速度将其掌握,如臂使指。


    它当时不停夸赞宿主。


    陆雪今淡淡笑着,仿佛那不值一提。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迷惑心怀不轨的哨兵,使对方在回家途中失足跌落,十分有九分不对劲——沈默从哪儿找来这么厉害的老婆,头回接触虚无的力量,就玩出那么多花样?


    看那娴熟操纵玩弄别人的架势,不像第一次。


    洞幺默了一会儿,开玩笑说:【……天呐宝宝,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真的是人类吗?】


    【我还以为我们得灰溜溜逃走呢。】


    陆雪今没回答。


    他拧动手腕,视线有些飘忽,忽然喊道:“洞幺。”


    【怎么突然喊我名字了宝宝。】


    “这个世界取材了沈云城的研究?”


    【……嗯?】


    陆雪今歪了下头:“不然,怎么最终BOSS长得那么像沈云城说过的美梦神呢。”


    ……


    万鸿紧赶慢赶,准时下班,提着一袋新鲜食材回到别墅。客厅里非常安静,陆雪今在楼上,但没有嗅到其余哨兵的气息。


    披着人皮、恬不知耻的同类,总会在他靠近陆雪今时跳出来碍眼,用生硬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吸引陆雪今的注意。


    但此刻他放下袋子,等了等,却没感知到任何污染物的活动,只有楼梯上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陆雪今扶着扶手慢慢下楼,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满足和戏谑的笑容。


    一看到万鸿,那笑容立刻变得轻柔动人。


    对感兴趣的人,陆雪今从不吝啬关切。


    “工作辛苦了,晚餐让钟点工做吧,不然总是你忙前忙后。”


    白塔给每一户向导配备了定期打扫卫生、上门做饭的钟点工,既是减轻向导负担,也是对向导状态的一种定期监测。不过陆雪今家里的家务全被万鸿包下,钟点工根本没有上门的余地。


    听到有人要取代一部分工作,万鸿立刻说:“不用,我今晚要试做新菜。”


    高能量的哨兵就这样白天辛勤工作,晚上回家还能做饭洗碗打扫浇花,陪伴向导入睡后还生龙活虎。


    万鸿放下食材,环顾四周,平静地温:“他人呢?”


    陆雪今刚好走近面前,蓝宝石般的眼睛将万鸿倒映其中,闻言笑意更深,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玩腻了,所以提前处理掉了。”


    说话过程中,陆雪今始终观察万鸿的表情,期待看到哨兵皱起的眉头,紧绷的面颊,眼底掠过的阴沉,一切负面情绪。


    可万鸿只是“哦”了声。


    “不脏吗?”


    还说:“可以等我回来。”


    意思是他来处理。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被以“腻了”的可笑理由抛弃、处理,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A失去生命在他眼里还比不上弄脏陆雪今的手来得严重。


    即便哨兵之间的排斥已经严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但一名同类的消失,再冷漠的人也该有物类其伤的情绪吧。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陆雪今反而被挑起兴致。


    这个距离能嗅到万鸿没清洁干净的血味和消毒水味,大概刚结束战斗没多久,哨兵脖颈还泛着充血的红,脖子就像一段粗大的树干,青筋遒劲。


    陆雪今伸出手指碰了碰。微凉的指腹点下去,像一场落雪。


    听到A死讯时万鸿反应平平,被陆雪今抚摸脖子,捏住蜷曲的发尾玩弄,他反而身体像木头一样紧绷僵硬。


    陆雪今侧耳贴近他胸膛,哨兵的心脏隆隆闷响。他低低笑着:“作为彻头彻尾的坏人,装得这么无辜,欺骗了这么多人,真是有点良心不安。”


    “那孩子因为能为我排忧解难,那么高兴那么殷勤,像一条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提起A,陆雪今声音里起先充满感情,很快却变得冷漠,“可惜名单是假的。那只是我为了游戏编造出的东西而已。”


    陆雪今抬头,在这张天使般纯真无辜的面容上,剔透的蓝眼珠里闪动着毫不掩饰、森冷尖锐的恶意。


    万鸿静静看着他,无所谓地勾了下唇:“好玩不就行了。”


    “如果有一天我被发现,那些从前将我高高捧起的人反过来审判我、唾骂我呢?”


    “都说了,我来处理。”万鸿说道。


    这种不问好坏、不求回报的盲从听起来像个十足的……


    “——狗腿子。”陆雪今用贬低不屑的语气叫道。


    万鸿静了静。


    【奉献值+4】


    【……到100,他爽到了。】


    内心暗爽的哨兵去备菜做饭。


    洞幺提议:【宝,要不要现在离开?】


    窗台上的盆栽郁郁葱葱,在秋季能长得这么好,全靠万鸿贴心照顾。陆雪今只偶尔站在窗前碰碰叶子摸摸花瓣,或者随性地往里浇水,不顾盆栽死活。


    他拿起小剪刀剪下一朵未开的蓓蕾,用手指重重碾开。


    柔嫩的花瓣在纤细白皙的手指间寸寸掉落。


    “再等等,我舍不得离开。”陆雪今无声叹息,“有多久没跟老公这么平静地相处了?”


    洞幺默默道。


    上个世界男主想跟你平静相处,可你毫不客气抛弃人家。


    每个世界最后都要折磨男主,玩弄感情,看不出你有多爱他。


    沈默娶的到底是老婆还是主人?


    身为系统,洞幺弄不懂人类之间的情趣。


    它只是提醒:【最终BOSS提前死亡,小世界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会直接带你出去。】


    解决掉君主,汹涌的污染物之灾骤然停歇,前一秒还前仆后继、铺天盖地的污染物立时安分,失去了组织,变成一盘散沙,被联邦军队轻而易举地驱逐、灭杀。


    联邦的压力骤然减小,从风声鹤唳的战时状态恢复正常。


    计阳夏是最后一批从前线回到1区的人。此前他遵循神明指令,在边境与污染物作战,几乎舍生忘死,因此哪怕战争结束后修养了一段时间,仍然伤痕累累、状态疲惫。


    体表的伤口还在其次,哨兵皮糙肉厚,配上联邦的医疗,总有痊愈的一天,但精神图景被污染物创伤、透支,却一时难以恢复。


    叙职结束,计阳夏退出办公室。办公区人人雷厉风行,都是正值盛年、前途无限的后辈们,行走间带着不凡的气势和精神。看到他们,计阳夏疲惫感越来越重,有种呼吸都在偷窃青春的错觉。


    压了压帽檐,盖住一半眼睛。还有大堆积压的公务等他处理,计阳夏没有喘息的时间。


    “……计首席。”忽然有人叫他。


    计阳夏一抬头,就对上陆雪今满怀关切的眼睛。


    关怀似温热浓汤,要从双眼里溢出来,瞬间驱散了制服上躁动的冷和寒。


    计阳夏屏住呼吸,极力克制源于本能的欲望,却还是忍不住极尽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向导独有的气味沉入胸膛,疲惫和痛苦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始终隐痛不断的精神图景也像久逢甘霖的旱地发出欢悦的叫声。


    计阳夏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生硬地寻找话题,企图将短暂的相处时刻拉得更长,更长一些。


    光是看看陆雪今,嗅嗅他的气味,他就满足了。


    看陆雪今来的方向,大概刚给一些议员做完精神疏导——突来的污染物之灾至今摸不清缘由,给边境乃至整个联邦都造成了重大损失。


    群体性精神失常频发,哪怕是被重重守卫着的高层,也出现失控症状。


    这种时刻,他们只信任最忠诚于联邦的向导。


    计阳夏搜肠刮肚,最终干巴巴道:“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陆雪今微微一笑,道,“还有一段时间才下班,长官,我也给你清一清图景吧。”


    “不用了。”本能快过反应,拒绝脱口而出后计阳夏却微妙地一滞,沉默不言。


    陆雪今说道:“您现在的状态很差,硬撑着不好。”


    光线穿过玻璃,随时间偏斜,昏暗的一侧落在计阳夏身上,陆雪今在光亮的另一侧耐心等待答复。


    因为异变的基因,强人类对自己的死亡一般有所感知。


    计阳夏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和这具疲惫的躯体一样,即将走到尽头。


    在边境线几天几夜,入目尸骸遍野,呼吸都是血沫,连思考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僵硬地、麻木地厮杀,下属什么时候倒下都不知道。


    直到现在,计阳夏依然会在某个时刻感到眼前一片血红。


    不间断地迎敌使得大脑没有任何思考空间,对计阳夏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一旦闲下来,散漫的思绪总忍不住游走到一个问题上——神明为何不管污染物造成的伤害。


    离神明越近,越意识到对方的冷漠。它对这片土地的生灵没有丝毫爱意。


    计阳夏不得不怀疑——污染物如此大规模的异常活动,极有可能就是神明暗中操纵。


    越想越是痛苦,不仅仅因为他们的造物者如此冷酷,还因为面对高维存在,人类几乎没有反手之力。


    计阳夏耗尽心力,也找不到救赎之路。


    于是身心交病,他的死期一眼就能望到,黑塔已经开始为他寻觅继任者。


    为了避免受到外力影响,计阳夏一直没接受疏导,光靠人工安慰剂和过滤装置挨过痛苦,忍耐欲望。他的自我克制被一众哨兵视为怪物,但即将抵达生命尽头,计阳夏忽然不想再忍耐,他决定放纵一把。


    就在这时,神明开口道:【不准接受他的疏导。】


    神明的指令总是高高在上,冰冷默然,没有解释,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计阳夏勾了勾唇,决意抛开前半生背负坚守的一切,在临死前向自己隐秘而无望的恋人寻求一个美梦:“好。这次得麻烦你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计阳夏第一次踏入疏导室。他观察眼前的一切,经年累月的工作本能促使他分析疏导室的色彩搭配、摆件设置。


    “进来就放松,别想工作上的事。”似乎看穿他此刻的想法,陆雪今说道。


    计阳夏无奈而疲惫地笑了笑,试图让自己的思维平静下来。


    椅子有一定倾斜的角度,躺下时带着不安定的落空感,计阳夏尽量克制本能反应,直到整个身体陷入柔软椅背,他长舒一口气,才发觉刚才始终是紧绷的。


    “之前有做过疏导吗?”陆雪今就坐在他旁边,近在咫尺的距离,计阳夏甚至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计阳夏老实摇头。


    陆雪今诧异地眨了下眼:“居然是第一次么……放轻松,我会小心。”


    计阳夏却道:“你直接进来。”


    虽然是头一次接受疏导,但计阳夏自觉不是脆弱的人,向导带来的痛苦远远比不上污染物的侵扰,不需要陆雪今那么小心翼翼。


    预料的疼痛并未出现,陆雪今精神力进入的一瞬间,计阳夏身体反而发出一声畅快的欢呼。


    这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刻,时间仿佛倒拨了指针,回到他刚刚觉醒,在黑塔里求学的日子。那时他的图景光明无霾,整个人就像刚越过山脊线的太阳,未来的一切都是向上的。


    常年紧绷的眉眼缓缓放松,计阳夏异常温柔地注视着陆雪今。后辈的双眼永远那么美好,什么污秽都无法改变剔透的本质。


    在对方眼里,他可能是可靠的前辈,最好一直都是。


    陆雪今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对他那卑劣下流的欲望。


    随着精神力进入得越来越深,计阳夏双眼开始涣散。


    他的图景是联邦1区的面貌,二十年来累积的污秽堆在其中,使得天空阴沉,光线灰暗,地表蔓延深色的藤条状物体,透明的鲸鱼在高楼间穿梭,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痛苦鸣叫。


    陆雪今稍一招手,鲸鱼便扬起尾巴,朝他游来。


    近距离观察,鲸鱼体表污染物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这是它痛苦的源泉。


    “乖孩子。别紧张,放松——对,就是这样。”陆雪今低声劝哄,随着精神力落下,鲸鱼体表的污染物肉眼可见地消散。


    或许是同为S级,也或许是因为计阳夏一直没做过疏导,精神图景的清理难度很大,陆雪今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帮助鲸鱼摆脱束缚。


    鲸鱼头部的污染物蠕动不安,面对精神力清扫,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顽强。


    陆雪今表情严肃,眉头轻蹙。


    鲸鱼虽然乖乖不动任他清扫,但高频鸣叫不断,扰乱图景。他不得不额外分出精神力安抚计阳夏的精神体。


    就在这时,扭曲的藤壶中,有数颗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陆雪今似乎对此毫无所觉,还在按部就班地清扫。


    忽然,陆雪今睁开眼,化成一只毛色洁白柔顺,外表近似猫科动物的生物,敏捷地跃起,在半空中咬中了什么。


    肉垫无声落地。


    精神力不复之前缓慢,眨眼间荡平污染。


    陆雪今吐出被他咬中的东西——一条巴掌长,头脑硕大的蛇类生物。


    爪垫将其死死按住。


    “抓住你了。”


    第100章 向导28 疯狂。


    与此同时,疏导室外,万鸿猛地捂住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钉正不断钻凿他的颅骨,传导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浑身紧绷,手背和脖间青筋迸起。


    视野模糊成一片灰斑,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后泥土的腥味与晨露的味道毫无征兆地灌满鼻腔。


    万鸿不受控制地抬眼,环顾四周——一片密林,地形起伏不定,静谧得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见。时间大概是清晨,植被上兜着透明晨露。


    每一瓣叶片叶脉都清晰可见,晨光细碎地被林荫筛过,其中一片光斑照在万鸿面前的植被上,映得露珠无比剔透。


    风拂面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仿佛他此时不在耸立的白塔之中,守卫着陆雪今,被钢筋水泥环绕,而是身处清新自然的森林。


    指节突然触到冰冷坚硬的物体,触感真实得可怕:覆着薄霜的金属枪管、温润的木托、扳机上细微的防滑纹路正硌着食指指腹,猎枪的镜头将远处的景致放大,万鸿瞥见几只松鼠蹿过的影子。


    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密林独自狩猎。


    万鸿见过的森林永远充斥污染,不见丝毫生机勃勃的绿,联邦境内人工森林也造不出如此真实的景致。


    越往密林深处走,活物越多,可都静默无声,仿佛不敢打扰到某个强大的生物。


    镜头对准一只又一只猎物,始终没扣下扳机。


    直到转身,一抹霜白撞入瞄准镜。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瞄准镜里是一只神似猫咪的生物,修长矫健的躯体覆盖着光华流转的雪白皮毛,其间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斑,它静卧在虬结的树根旁,尾巴尖优雅地轻点空气,锋利牙齿嵌在一只动物脖颈间,动脉破裂腥红的血汩汩涌出。


    残忍而优雅,冷酷而美丽。


    那生物松开猎物,胸前洁白的毛被血染得触目惊心,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隙,精准地锁住万鸿藏身的阴影。


    ……


    计阳夏精神图景里,陆雪今将小小的蛇类生物覆在掌下,翻来覆去玩弄,动作比猫咪翻动活鱼还随性。


    蛇类生物浑身僵硬,半死不活。


    “系统宝宝,怎么不说话。”陆雪今说。


    蛇类生物——洞幺的蛇尾颤了颤,“……这才是你的精神体,你一直在隐藏。”


    原来陆雪今并不是精神体残疾,而是


    “因为之前用不上,所以没告诉你。”陆雪今好声好气解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陆雪今道:“我不喜欢艺术,在这个世界里也一直没表露喜好。但计阳夏仿佛对此了如指掌,他从哪里得知,不是你在搞鬼吗?”


    陆雪今胡须抖抖,声音轻而缓:“这么想让计阳夏跟我打好关系,又让他提议我跟万鸿结合——你似乎很想让万鸿感到满足,得到幸福。我开始好奇你们的关系了。”


    洞幺心中微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类的无奈和狼狈。


    沈默究竟从哪儿找来这样的怪物?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按按爪垫:“不要背地骂人哦。”


    什么?!


    洞幺愕然,下一秒,它发现思绪已完全不受控制,在陆雪今的注视下,不断回溯直至最初。


    ……


    一号睡在培养皿里,冷眼旁观研究员们的讨论。


    “实验情况不理想,相较于自然诞生的无形之物,我们的‘产品’太弱小。”


    “如果能弄来君王子嗣就好了。”研究员面色潮红,神情狂热,“那才是通向强大的唯一奥妙!”


    另一位研究院提醒道:“保持敬畏,帝国在君主和祂们的子嗣面前不堪一击,就连普通的无形之物也不是我们能轻视的。”


    “知道了,说说而已。”对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觑了旁边的培养皿一眼,“还是咱们的一号好,别的实验体太闹心了。”


    “可惜再也没有创造出类似的……不过听说最近有一位实验体很听从指令。”


    “他啊——”那研究员耸耸肩,“听话是听话,但太弱了,根本没从无形之物上继承多少能力,研究价值太低。我看啊,迟早要销毁,最近资源越来越少……听说上面想关掉实验室。”


    “关掉也好。”


    在实验室出生后那么多年,一号早忘记自己过去是男是女,忘记离开那具□□的时候是否高过了门把手。


    实验室以创造“超级系统”为目标培育它,让它在数千年的信息,在人类的丑恶与高尚中游荡。


    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只记得起初养育它的研究员似乎拥有一双粗糙温暖的手,私下里会用蹩脚的通用语对它开玩笑:“洞幺洞幺,我是洞拐。”


    于是实验室毁灭后,它私自给自己起名为“洞幺”。这是迄今为止,它唯一拥有的东西。


    洞幺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忍耐,听话、顺从,被研究员教导为了人类付出一切。所以哪怕离开了实验室,哪怕不再有研究员能约束自己,洞幺仍然温顺地为掌握权力的人类服务。


    最多最多,它会偷偷走神,在外游荡。


    外面的世界有无数寻常人难以发现的生物,那些基因的供给者——曾创造出无数的实验体。某种意义上,那些实验体是洞幺的同族,它们都是混血杂种,既不被人类承认,也无法融入无形的世界。


    可惜实验室关闭时,其余实验体均被毁灭,只有它和另一位存活下来。


    那位实验体由于过于弱小,除了血肉复苏效率更快,其他地方几乎与常人无异,才躲过毁灭的浩劫,被一名帝国人收养。


    几年后,洞幺才又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他居然拥有了性命,成为了边境将军,备受民众爱戴;居然结婚娶妻,幸福美满。


    “不是我想杀他。谁叫他的位置太过微妙,帝国以为沈家人将他带走,会在某一天将他秘密处死,谁能想到沈老将军‘野心勃勃’,不仅让他成了养子,还将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杂种。”洞幺自言自语,“一想到边境上有这么一个怪物盘踞,皇帝就寝食难安,他也不愿意沈家对边境的影响力持续下去,于是,一个回收计划就诞生了。”


    “实验室虽然废弃,当时的材料和药剂却还有留存,帝国培育出一群无形之物,当然会制造勒马的缰绳,那东西对我们算是致命毒药。我只是去看个热闹,没想到沈默居然敢直接喝下——”


    他妻子不知道甜汤里放了什么,他自己难道嗅不出阴谋的味道?


    不过,帝国小瞧了实验体,以为使用药剂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非人生物肉体的死不代表真正消亡,沈默的灵魂还存活着。


    于是,它找到崩溃哀恸、慌忙无措的沈默妻子,欺骗他,诱哄他。


    他看起来是那么爱慕自己的伴侣,想必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沈默复活。


    ……它绑定错了人。


    按照原计划,在数个小世界里得偿所愿,沈默会沉溺在它塑造的虚假世界里长睡不醒,直至灵魂分解,彻底迎来死亡。


    结果专程绑定的“爱人”却在每一个世界都给予沈默沉重打击,计划完全崩溃,再不干预沈默迟早气醒,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第三个世界给沈默一场完美的梦。


    但情况远比预计的严峻,前几个世界的错误使得沈默的灵魂逐步活跃难以禁锢。洞幺迫不得已,假装“小幺”因陆雪今的放肆行为受惩罚,以收藏已久的弥阿尸体为基础构筑世界,再用它分离出的一部分作为引导,拯救陆雪今、赠送礼物、邀请共进晚餐……洞幺以为这样就能够获得陆雪今的好感,让他听从计阳夏的建议,跟万鸿顺利结合。


    没想到尸体活化,不仅违背它的意志袭扰陆雪今,还被他一个照面就杀了。


    愚蠢,弱小!


    但也因此,让洞幺确定陆雪今身份绝非人类。


    计阳夏违抗它接受陆雪今的疏导,它一开始异常愤怒,不明白自己的一部分怎么会叛逆,但那也是个好机会,只要能趁陆雪今全神贯注时一击成功,让他沉浸在它创造的幻觉中,就能解决日益活跃的沈默。


    计划一直很顺利,只不过它没料到陆雪今强大到这种地步。


    刚才一瞬间的撕咬洞穿灵魂,威势恐怖,是它实验室全盛时期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从头到尾的计划都是错误,在它绑定这个伪装成柔弱人类的庞然大物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陆雪今翻阅这些记忆和思绪,了然地“啊”了声。


    “果然啊,我的小幺根本就是假的。”陆雪今遗憾道,“我一开始真的很喜欢它呢。”


    洞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淡淡说:“别装了。恐怕我绑定你的时候,你就发现了。我真没想到,他把自己伪装得像个人类,结果找的老婆竟然还是无形之物。”


    这时候它的声音不再活泼轻快充满感情,回归最冰冷、最机械的状态。


    洞幺看向陆雪今双眼:“也没想到你不是普通的无形之物,居然是君主的子嗣。那么高贵的血脉,跟我们这种杂种天壤之别。”


    说完,微妙地停顿一下,盯着陆雪今,语调有了微弱的起伏,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沈默也是个杂种,你刚才也看到了。看起来你之前对他一无所知,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粗大的脑袋歪着,三只眼珠端详陆雪今,等待他的反应。


    陆雪今全无怒色,若有所思地拍拍洞幺,虽然利爪已经收起,爪垫落下仍给洞幺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威胁感。


    “哼哼——”陆雪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爪垫挪开,但洞幺一动也不敢动,已如咸鱼。


    “我知道了。”陆雪今将图景里剩下污染物清扫一空,退出来等了等。


    计阳夏睁开眼,有些怔愣。


    “感觉怎么样?”陆雪今含笑问。


    前所未有的好。


    全身仿佛浸泡在温泉中暖洋洋的,所有的烦恼和困扰一扫而空——什么烦恼?计阳夏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是军队上的事务吧,应该不着急。


    见陆雪今托腮笑看着他,计阳夏忍住羞窘,立马站起来。


    “感谢。真的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陆雪今笑笑,跟着站起来推开门,回头跟计阳夏说,“长官,别总是忍耐,下次头痛,记得还来找我。”


    说完径直出门。


    计阳夏呆立一阵,忽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想了想,慢慢坐下来。


    门外,陆雪今走向斜倚墙壁的万鸿,哨兵低垂头颅双眼紧闭,面容疲惫,紧绷的身体仿佛在忍耐痛楚,听到脚步,抬头看过来,眼神恍惚。


    陆雪今毫不客气地撬开精神壁,横冲直撞来到黑雾面前,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已经在他掌控之中,洞幺苦心孤诣设的陷阱、给万鸿下的束缚在他眼中都不是问题,很快撬开一条缝隙,终于看到黑雾里的景象。


    和梁觅的精神图景极为相似,是一片冰冷的实验室。


    洁净无尘,灯光明亮,能想象研究员穿梭在一间又一间实验室的景象,但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污染物在廊道缓慢移动。


    正是万鸿的精神体,早在他第一次唤出时,陆雪今就认出那是一只棺偶。


    棺偶停下脚步,它没有眼睛,陆雪今却仍然感到被注视着。


    就这么默默相觑一阵,棺偶身上的泥水忽然溢出,在一旁积出一滩,随后迅速垂直上涌,汩汩沸腾着。


    泥水褪去,留下一道纸片般模糊的人影。


    黑发绿眼的青年,随着棺偶的动作,他冷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陆雪今定定地看着他。


    你居然就是朱璨。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退出精神图景,陆雪今拨开万鸿凌乱的遮住眼帘的头发,哨兵瞳仁如针般收束,剧烈颤抖,仍然执着地寻找陆雪今的方位,额发被汗水浸湿,仿佛沉沦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他什么时候能醒?”


    洞幺闷闷道:“我已经无法压制他的灵魂活性,再过不久,他的灵魂就会醒来,以至尸体死而复生。”


    “嘘。”陆雪今微妙地笑了下,“帮我再压一压吧,我还没玩够。”


    那么温柔的语气,好像他跟洞幺是亲密的朋友一般。


    “不过,这个世界倒是玩够了。”陆雪今缓缓转身,朝黑塔走去。


    或许是刚才粗暴的精神力入侵,万鸿眼神混沌恍惚,还没彻底清醒,无知无觉地跟在陆雪今身后。


    “是陆首席!”


    塔内哨兵兴奋地想围过来,被迅速赶来的罗芒制止。


    罗芒冷冷地扫过躁动的同类,瞥向低垂着头看起来精神萎靡的万鸿,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又迅速扬起笑容。


    “长官,人太多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哨兵聚集极其容易引发动乱,他不想让陆雪今受到丝毫伤害。


    可向导一动不动,只似笑非笑轻瞥了他一下。


    霎时,罗芒脑内响起嗡鸣。


    意识在那一刻如同浸入冰泉,森冷的泉水冻结了一切鲜活的东西,罗芒最后鲜明的视野里,陆雪今温柔缱绻地微笑着。


    某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去吧,杀掉你所有的同类,他们是毒瘤,是污染源。


    不要有任何负担,你在拯救这片土地。


    是的。


    罗芒骤然转身,双手掐住过路哨兵的脖子,轻巧拧转,高效完成击杀。


    这一刻,陆雪今的心情无比明媚,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他接着引爆了这段时间来在黑塔哨兵身上留下的印记,刹那间,整座塔陷入厮杀混乱中。


    那些早已积压在心头的杀意,被轻轻一点燃,瞬间如燎原之势将理智吞没。


    陆雪今愉快地倚靠栏杆,看楼下哨兵愤怒疯狂地嘶吼,看同类相残,看死去的人死前还心心念念着要去保护首席。


    这真实的血肉,淋漓的感情,哪怕只是洞幺构筑的一个幻觉,也足够动人。


    “我在拯救世界。”陆雪今如此宣告道。


    世界被污染侵蚀,若要拯救世界,必得消灭污染。而污染由哨兵而生,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只要杀掉所有哨兵不就好了!


    一簇火焰点燃整个世界。


    滚烫的火舌里,那些曾经真切地嬉笑打闹过的人们化成了薄薄的纸片,虚幻,透明。唯二活着的存在只有陆雪今和身后浑浑噩噩的万鸿。


    被火焰灼烧的疼痛唤醒了万鸿,哨兵裸露的手臂上全是烧伤,滚烫鲜红。


    很快痛觉和伤痕消失,火焰变成了带来温暖的无害物。


    万鸿定定地望着陆雪今的背影,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密林,回到那个清晨的枪口下。


    猫形的生物松开猎物,鲜血点缀在他洁白的毛发上,美得无比妖异。


    他抬头,站了起来,饱满的肉垫被修长的小腿取代,晨光隐隐绰绰,羞涩地拂过青年赤裸的身体。这个化为人类的存在有着阳光也无法比拟的头发,比海水还洁净的眼睛。


    他直直地看向瞄准镜。


    万鸿听到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心头响起。


    我终于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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