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和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含加更）


    迪克很有耐心。


    这向来是他的优点，也是莱茵洛克会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不管是以前刚面对莱茵洛克令人困扰的追求时，还是在开导和安抚莱茵洛克的时候。


    迪克的友善又富有耐心，一向是莱茵洛克为之着迷的部分。


    但是。


    当这个耐心用在他们吵架、离婚的时候——应对莱茵洛克因为惊恐发作，而形成条件反射的逃避心理时


    就变成了一种棘手的麻烦。


    ——迪克耐心的，开始让莱茵洛克有点讨厌了。


    莱茵洛克感觉自己像是即将被溺毙于温柔海水之中似的，每每当他即将无法呼吸，大脑空白的时候，迪克又会及时地放过他，给他重新喘息的机会。


    可不等莱茵洛克缓过劲来，挣扎着想再和他理论或是骂人。


    迪克就会又一次低头吻住他，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会让人伤心的气话来。


    ‘迪克’


    莱茵洛克的大脑一片空白，如此近距离的真实亲吻而激起到几乎要爆炸的恐惧、焦虑和神经带起的一连串愉快刺激，持续不断刺激着、震荡着知觉神经几乎快要坏死。


    莱茵洛克在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曾经被提出过是否愿意接受‘满灌疗法’的暴露治疗问询。


    满灌疗法是指得在针对有着焦虑和恐惧症的患者，不厌其烦地激起恐惧条件反应的特定脱敏训练。


    这种给予情绪加工的激进训练疗法，不会给患者进行任何放松训练，而是会让患者想象或直接进入最恐怖、焦虑的情境中，不停地给予反复的训练刺激。


    ——以此来迅速校正病人对恐怖、焦虑刺激的错误认识，并消除由这种刺激引发的习惯性恐怖、焦虑反应。


    不是没有心理治疗师和莱茵洛克提出过是否要进行类似的尝试，但是这遭到了当时莱茵洛克的剧烈反对。


    莱茵洛克当时的情况确实太过糟糕了，别说是让他真的和人近距离接触了，就连让他和治疗师共处一室都需要短暂的给予他独处空间，才能够安抚住他几乎要抑制不住的惊恐发作。


    甚至于，在刚刚从布鲁德海文搬到哥谭市，被迫更换心理治疗师的时候。


    莱茵洛克就不止一次地因为无法和哈莉·奎茵共处一室而应激发作、差点导致病情加重而反复。


    对于有着严重恐惧和抗拒心理的莱茵洛克来说，更换心理治疗师，让他重新建立这样的信赖和敞开关系，不亚于克服本能、任人宰割。


    他完全、完全无法接受。


    而即使是在经过了长期全息游戏脱敏，与反复移情的现在。


    莱茵洛克对于不再是‘数据’的迪克仍然产生了本能的逃避和恐惧心理。


    恐惧行为是一种条件反应。


    某一事物或情境在一个人身上所引起的恐惧体验，会激发他产生逃避行为，而不管此事物或情境是否真的构成了对他的威胁。


    而在迪克从虚拟的NPC恋人，骤然变成了会引发莱茵洛克极端应激的真实的那一刻起，写在莱茵洛克底层代码里的逃避恐惧，就被激发了出来。


    他几乎是本能的、无法自控地把所有让人‘感受到被爱’，进而可以‘更轻易而更痛’伤害他的一切都远远地推出了自己的生活。


    这种逃避行为会导致恐惧体验增强，从而起着负性强化作用，反过来增强其逃避行为。


    因此专家们认为，与其逃避，不如让病人面对恐惧的刺激，这就是满灌疗法——不同于慢慢转移恐惧的脱敏治疗，这种一上来就给予患者最强硬刺激的满灌疗法其实说得上是激进。


    即使是当时针对他提出的满贯疗法，仅仅是相对保守的无接触训练——这种‘尝试和另外一个人对视’的训练提议，就几乎快把当时的莱茵洛克击垮了。


    可是，迪克却像是最有耐心，最有经验、而无法逃脱的猎手。


    每当莱茵洛克缓过劲儿来想要和‘迪克’抗议，中断让他焦虑的近距离接触的时候，逃脱这种像是漩涡一样的亲|密恐惧的时候。


    迪克就会再一次吻住他的嘴巴，不管不顾地深吻下去，让他再也没有精力顾及其他。


    这样既分散了莱茵的注意力，又让他没法再说出什么让自己心烦意乱的话来。


    又一次的激吻结束，莱茵洛克和迪克都有点气喘吁吁。


    莱茵洛克的皮肤本就偏白，此时他脸上的潮|红更是十分明显，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了，迪克在他们的吻里品尝到了湿润的苦涩。


    “莱茵。”


    结束了最后一次的亲吻，迪克爱怜地亲了亲莱茵洛克潮湿的眼睛，脸对脸的抵住了他的额头：“不说气话了，好不好，嗯？”


    迪克声音喑哑带着点亲昵的爱意，他说话时温热而急促的气息燎在了莱茵洛克的脸颊。


    迪克摇晃的蓝眼睛里像是有看不见的漩涡似的、要把莱茵洛克整个人给吸进去。


    莱茵洛克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长条软塌塌的面条。


    他空荡荡的脑子里挤满了层层叠叠的透明泡泡，过载着什么也思考不了。


    满贯疗法是利用消退原理，把让病人最恐惧、给他危害最大的刺激情境放在第一位，尽可能迅速地使他置身于最为痛苦的情境之中。


    尽可能迅猛地引起病人最强烈的恐惧或焦虑反应，旨在任其自然地不间断爆发、进而情绪崩溃到被迫接受的脱敏。


    直到最后，迫使莱茵洛克导致强烈情绪反应的内部恐惧逐渐减弱甚至消失，在极端的崩溃里、彻底消解掉这种不合理的应激。


    让情绪的反应自行减轻或者消失。


    而在歪打正着的满贯疗法刺激下，莱茵洛克的瞳孔彻底失焦。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迪克，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嘴唇亮晶晶的，耳边是虚化到听不清楚的说话声，温柔而空荡。


    ‘咚！咚！咚！’


    莱茵洛克心脏嘭嘭嘭得狂跳，跳得他的胸腔好像要整个塌陷了。


    莱茵洛克所有的情绪都像是煮沸的巧克力似的，汹涌着的恐惧、焦虑、不安、难过、沮丧、欣快、紧张都被沸腾着一寸寸地搅碎、融化开来了。


    他本来被迪克这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抢夺着空气，就已经有点缺氧到大脑空白了。


    更别提肾上腺素激素飙升的焦虑和快感的双重叠加了。


    莱茵洛克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泡泡，忽而感到了一种如梦似幻的安宁，嗡嗡的蜂鸣声作祟在他的躯体里、一点点地磨灭掉了那些在他灵魂上反复结痂又撕开的伤口。


    那些反复折磨着他。


    让莱茵洛克在无数个日夜都好像置身于废弃水泥地面上，感受到返潮的冷冰和无法直面过去、无法接纳自己的恐惧与焦虑


    在这种反复的冲刷和‘折磨’里，开始瘙痒着慢慢结痂、那些会被痛苦的应激一次次地撕烂的伤口，在温柔的潮浪里被柔软的爱意慢慢地抚平、脱痂


    恐惧和焦虑到极点的时候，大脑其实是空白的。


    眼泪从莱茵洛克茫然失焦的眼瞳里滚落，往日里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放电影似的闪过。


    他现在到底是谁？


    到底还活着吗？


    眼前这个疑似是自己恋人迪克，真的还是他可以放心喜欢、不必在意其他的那个吗？


    他为什么爱他。


    又为什么吻他呢？


    在白茫茫、像是泡在温泉里温热的放空里，这样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萦绕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迪克


    到底为什么而爱他呢？


    莱茵洛克不懂。


    也想不通。


    莱茵洛克能想出一万个喜欢迪克的理由，喜欢他的蓝眼睛，喜欢他看向自己时几乎要溺毙他的温柔，喜欢他是个无所谓怎样的寄托和征象，喜欢的虚无缥缈——


    任何一个玩家、都可以为了各种无所谓的理由随便的喜欢上一个NPC。


    这种爱是安全而无所谓的寄托。


    可是、当NPC成真了呢


    NPC又会怎样看待这样建立在欺骗/复杂虚幻又忽然真实的游戏上的情感和关系？


    这样——荒诞脆弱的虚假？


    莱茵洛克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明明


    他只是想在迪克后悔、质问、变脸而伤害他之前，能远远地逃离着即将到来的恐怖余震


    但是——


    已经、没有这种可能了。


    远处敞开的房门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燃烧的壁炉，在墙面上跳跃着的依稀火光。


    午后的日光、一点点的倾斜、拉长出了长长的影子


    落日的余晖和炉火的微光洒落在沉寂的原木地板上，在涂漆的地面上晕出打蜡似的柔光。


    莱茵洛克的思绪昏昏沉沉的荡漾，再也组织不起激烈的情绪。


    他依稀是有点后悔的。


    他今天就不应该和迪克讲那么多话——不、不对，他应该更勇敢一点。


    在韦恩商店里的时候，如果他能够更勇敢一点，待得更久一点，抵抗住托马斯和玛莎的眼神攻势、坚持地买下【枯萎的花束】就好了。


    那样


    在迪克来找他的第一时间，他就可以把【花束】塞给非要缠着他不放，无法接受离婚的迪克手里。


    这样


    莱茵洛克埋起了脸,狼狈地逃避着不去面对迪克的示好：他就能一开始拒绝迪克了。


    “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迪克不知疲倦地安抚着莱茵洛克的情绪。


    他的好心情简直溢于言表，似乎无论莱茵再说多少次‘我不喜欢你了’，也能神清气爽地让他改口似的。


    一根沉放在炉膛里的尖木柴，在燃烧的火焰里发出‘啪’得一声的爆裂声。


    或许，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错了


    莱茵洛克被壁炉熟悉的燃烧声带到了那个他刚刚得知‘游戏和现实’融合噩耗的下午。


    莱茵洛克呜咽着想着：他早该在浓缩咖啡，给他打视频电话求助的时候，就更干脆利落一点。


    莱茵洛克失神地想，如果那个时候他让浓缩咖啡也帮忙在他的世界里面盖一座联机小屋


    如果他在那天把迪克从农场里赶出去的时候，就联系上咖啡大佬，逃跑到他的世界里去


    是不是，他就不会有非要和迪克爆发这样激烈争吵的今天了？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午，这样燃烧着壁炉临近的黄昏。


    任由眼泪从眼眶里不停地滚落、他像是个坏掉的水龙头似的、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思考。


    算了


    算了。


    回避型依恋的别扭笨蛋，终于在完全不拧巴的恋人持之以恒地安慰下。


    感到了因为游戏融合、双方关系和身份骤变之下陡然缺失的安全感。


    “我们不要离婚了。”


    迪克用鼻尖蹭着莱茵的鼻尖，帮他微微撩开汗湿在额角的碎发。


    莱茵洛克被迪克摸着脸，没法转开脸，只好错开视线努力不去看他。


    “以后也不说、那种胡闹的气话了好不好？”


    迪克黏黏糊糊地一下下、学着莱茵洛克以前惯常的姿态撒娇、执拗地追问着非要莱茵洛克给出一个让他满意而安心的答复：“好不好，莱茵？”


    “——好不好、好不好？”


    他被退化成黏人大狗狗的迪克磨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莱茵洛克徒劳地放弃了这种根本没有什么意义的挣扎。


    “随便你吧。”


    喘了口气，莱茵洛克认命地投降了，他艰难地躲开了迪克连绵的吻。


    他无力地垂落下眼睑，自暴自弃说：“你好烦啊。”


    终于得到了莱茵洛克的承诺，迪克半点没有因为莱茵洛克的‘你好烦’而生气，他眼角眉梢的喜悦与放松都快要溢出来了。


    “那也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莱茵——”


    又开始了。


    莱茵洛克简直要被迪克给搞到无力抗议了，他到底是拿来的精力和体力？


    如果再给莱茵洛克一次机会，让他重新回到今天早晨。


    那么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再和迪克说什么‘我不喜欢你了’、‘我们离婚吧’之类的话。


    被气到的迪克即使自己把自己找乐子安抚好了，看起来也对此堪称耿耿于怀。


    ——他本来似乎很成熟可靠的恋人，似乎一下退化成了糟糕的黏人、不安状态，非要不停得缠着他折磨。


    直到从莱茵洛克的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承诺，非要磨到莱茵洛克受不了地说爱他，才能停下来有口喘气的功夫。


    他都不会累的吗！


    各方面都全线崩溃的莱茵洛克，已经没有什么和迪克再吵架、争论的精力了。


    即使似乎已经被迪克这乱七八糟的贴贴，搞得没有那么恐惧、焦虑了，但深深的疲惫还是涌上了他的心头。


    莱茵洛克深深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今天他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面对迪克时，百分百踩雷的教科书反面教材。


    不离婚


    就先不离婚吧。


    不论怎么样，他都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余力再面对了。


    他为数不多的勇气和坚持都被碾碎成了只想回避、逃跑的疲惫。


    莱茵洛克眼睫濡湿着、垂落下了手腕：随便吧。


    随便怎么样吧。


    痛苦、焦虑、欢欣、恐惧、愉快，说白了到底有什么区别，任何一种情绪激烈到了极点，都是莱茵洛克无法承受的煎熬。


    他实在理解不了人类。


    ——也理解不了这个对他来说，已经全然陌生而混乱无解的世界。


    他真的还活着吗？


    眼前的迪克是真实存在的吗？


    对于迪克来说，他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莱茵洛克不知道。


    但他拧巴到几乎要绞死自己的苦痛和折磨，都被横冲直撞的迪克强行冲散了。


    莱茵洛克混乱又不聪明的脑袋瓜，已经转不动了。


    对莱茵洛克来说，世界仿佛在他于寒冬那晚凄冷的雨夜里，徒步前往墓园里，去看望妈妈的时候就开始变得光怪陆离了起来。


    浓缩咖啡发来的错误讯息，失踪的信号，暴毙的小丑，湿淋淋而寂寞孤独的雨夜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倒转的万花筒似的在莱茵洛克的脑袋里悬着，在一片混乱的茫然里。


    莱茵洛克力竭的闭上了眼睛，他迟钝地想：也许。


    他早就已经死掉了也说不一定。


    早就在他依偎着妈妈的墓碑，蜷缩在温暖而湿冷的坟墓上时，就已经彻彻底底的死掉了也说不一定


    滚烫的岩浆一点点吞没他的思维，精神和躯体。


    他急促的呼吸着，彻底的丢盔弃甲。


    在短瞬空白的晕眩里，莱茵洛克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都好像崩解了：比起游戏成真、他和浓缩咖啡一起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里，迪克变成了真实而复杂的人类这种事情


    还是死亡前糟糕而混乱的噩梦、更说得通吧。


    果然


    他是。


    ——已经下地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