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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各自发难


    第二日一早, 沈明姝按规制收拾好,就跟着沈夫人进宫了。凤栖宫内,皇后依旧如上回见面一般华贵端庄地坐在主位上, 只是面上全然没有了上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慈和, 反而面无表情, 看上去冷漠无比。


    沈夫人带着沈明姝跪下谢恩:“臣妇携小女前来谢皇后娘娘隆恩。”一句话说的干涩僵硬, 全然听不出半分感激。沈夫人是真的有点生气, 从小到大两姐妹关系一直很好,姐姐要为六公主打算她万分理解,知道可能要派公主和亲时她也为六公主担心,只是姐姐不该这样不声不响地就将沈明姝拉出来!


    沈从云虽然对几个孩子都一视同仁,但是她知道, 这个先夫人留下的女儿,对沈从云来说绝对不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姐姐这连商量都不曾与她商量一句, 就把人推出来了, 可曾想过她在沈家的日子怎么过?


    “起来吧。百合, 先带郡主下去学学宫里的规矩吧, 日后宫里的家宴,郡主可都是要参加的。”皇后声音平淡,甚至堪称冷峻。沈明姝心里忍不住叹气,她实在不知这位娘娘现在在不满什么, 她这个替死鬼现在已经被推上来了,她也规规矩矩地来谢恩了, 还要她怎么做呢?


    “是,臣女告退。”沈明姝与沈夫人对视一眼,默默地退下了。看皇后现在这个态度,想要她收回成命那是不可能了, 只能指望陛下那边能行得通。


    “行了,坐下吧!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本宫知道你怨上本宫了。”皇后看着一脸愤懑的亲妹妹,语气不复方才那般冷硬,多了些无奈:“你要怪我也没办法,阿敏,你也有女儿,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我就嘉瑜这一个女儿,不可能放任她被送去和亲的。”


    “姐姐!那你为何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拉了明姝出来?”沈夫人那是又气又急,“况且这事并非全然没有破局之法,你何必这样急匆匆地就做这样的决定?!”


    “我如何能不急?!阿宇受了重伤,北境如今只剩陆渊一个毛头小儿抵着,可现在国库亏空,钱粮供给哪哪都是问题,你让我怎么能不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她竭尽全力能获得的信息也就这么多,可也就这么点消息,看得她心惊肉跳,这跟直接写着需公主和亲有什么区别?


    “为君分忧是为臣本分,沈明姝既然心怀大爱,如何就不能成全我这一片慈母之心?更何况沈明姝和沈从云委屈本宫也明白,本宫也会竭尽全力补偿她和沈家,这样有何不可?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皇后也恼了,一个她一个太子,他们一个个地不为嘉瑜着想来寻她商议对策,倒是都为了沈明姝来找她吵架,到底谁才是他们骨肉相连的亲人?!


    沈夫人看着皇后失态的模样,只觉得又心疼又气恼:“我怎么不担心,哥哥在北境受伤,我何尝不是日夜惦念?可”可她一个深宅妇人,能做的也就是烧香拜佛祈求上天保佑,保佑哥哥平安,保佑北境之乱能有惊无险地度过。


    “可是姐姐,你行事前好歹与我商量一下啊,明姝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夫君待她多有怜惜,此遭若是被送去和亲,只怕以后我与他的日子也不用过了”沈夫人难过地低声说。更何况还有沈老夫人,因为身体不好,外头的事情和沈明姝被封郡主的事全家上下都不敢跟老夫人讲,若老夫人一个遭不住去了,那她和孩子们以后怎么面对沈从云?


    皇后到底还是心疼妹妹,叹着气走下来拉着她道:“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才不告诉你的。如此便是我擅作主张,与你无关,沈从云也不敢多迁怒于你。更何况你与他生育了这么多好孩子,背后又有父亲撑腰,我也会加倍补偿沈家,他总不会一直生气的。”


    听到这话沈夫人并没有更高兴,只觉得更加悲凉。她看着往日最明事理的大姐姐,忍不住想,嘉瑜有个好母亲,为女儿穷尽心血将前路铺得平整。


    可沈明姝呢?连唯一会为了她拼命的母亲也不在了。


    好像都算准了她背后无人能撑腰,所以她理所应当地成了垫平六公主前路坎坷的垫脚石。


    沈夫人又忍不住想,那我呢?我有两个女儿,娴儿十四了,如果这次明姝出了状况没法代替公主和亲,那姐姐会让娴儿去吗?婉儿甚至还这么小。如果沈明姝被送去和亲,十年后若是再度陷入这样的困境,有了沈明姝这个前车之鉴,她的婉儿是不是也会走上一样的路?毕竟依大姐姐的意思,只要补偿给足给够,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沈夫人已经完全没有了跟皇后继续交涉的欲望和心思,心里满是无力和无措。她看着身为皇后的姐姐面对子女既定命运时也同样焦灼,似乎也失去了责怪姐姐的底气,因为如果换做是她,作为一位母亲,大概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两姐妹就这样相顾无言,皇后心里心虚,但却不后悔。“罢了,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你且先带她回去吧,本宫承诺的补偿和赏赐,会送到沈家的。”


    沈夫人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失魂落魄地转身,在走过门帘前终是顿住脚步,缓缓回头,语气艰涩:“姐姐,不是你对不住我,是我们都对不住明姝啊。”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沈明姝坐在偏殿,听着皇后和沈夫人那处传来的吵闹声在片刻之后骤然安静下来,不多时,就见沈夫人面色难看地出现在她面前,眼里满是愧疚和疼惜,她知道,皇后那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只是朝沈夫人轻轻笑一笑,而后对沈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摇了摇头,挽着她的手轻声说:“回去再说吧。”


    ———


    萧煜宸与皇帝商议完事情出来,狠狠松了一口气,至少父皇这里是平安过去了,他心里如是想。去皇后那儿陪她用了午膳后,萧煜宸跟她简单地说了说与突厥互市的事。


    听完这事的皇后皱着眉看向他:“这事突厥那边能不能谈成暂且不说,光是我们这边就牵连甚广,将来万一这互市出了什么问题,你跑都没地方跑!你糊涂了?这样的法子也敢跟你父皇说?”


    “母后!”萧煜宸无奈地看着她:“我既为太子,就该为长远计。难道每每到了进退两难之时送个女人过去就万事大吉了吗?若此法得行,北境将士和民众得以喘息,咱们也不必经历骨肉分离之痛,这不是两全其美?”


    “可是一旦这中间哪里出了纰漏,你可就麻烦了!”皇后思来想去,只觉此事危机重重。


    萧煜宸神色认真:“在其位,谋其职。儿臣既为太子,无论是为臣还是为子,这都是儿臣义不容辞的责任,怎可因惧怕其中的危险而止步不前?”


    皇后却觉得他实在是太冒险:“你舅舅刚出事时到没见你想出这样的法子,如今本宫刚给沈家那丫头封了郡主,你就想到了,你到底是为了你妹妹,还是为了沈家那丫头?!”她又想起那天他那样怒气冲冲地跟她理论,言语间都是指责她蛮不讲理的样子,还有今早自己妹妹对她失望的模样,一时之间对沈明姝的不满层层叠起:


    “她倒是好手段,哄得你们各个都为她冲锋陷阵,自己倒是躲在后头,名声、地位得了个遍!你说,这法子是不是她说与你的?!”皇后的话里饱含对他的恨铁不成钢!她是想利用沈明姝为自己女儿解围,可她没想过要把自己儿子搭进去!


    这事让谁去说不好,偏偏要他上赶着去?皇后此时已经认定是沈明姝对她的做法心存怨恨,所以挖了个坑给自己儿子,最让她气愤的是,她这个素来最会审时度势的儿子就这么跳了!


    萧煜宸只觉得无力,母后一遇上他们兄妹俩的事就容易失去理智,他没法真的去怪她什么,可也不能让她把什么错都堆到沈明姝身上,毕竟这些事,从头到尾最无辜的就是沈明姝。


    “母后,法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想到的,嘉瑜是我亲妹妹,我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和亲?您连这都不信我?朝堂和北境的局势错综复杂又变化万千,您贵为皇后尚且无法完全掌握全局,更何况沈明姝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他尽量语气平和,言语里戴着安抚的意味。


    见皇后慢慢平静下来,多说多错,他赶紧找了个由头出了凤栖宫。


    算了算时辰,正好快到他和嘉瑜约好的时间了,于是转头去了太掖池。


    他到不久,萧嘉瑜和宋令仪就双双携手而来。


    萧煜宸见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宋令仪冷冷说道:“宋姑娘当真是好手段啊,一招借刀杀人使得漂亮。只是这样利用孤的母后和妹妹,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不成?”


    宋令仪闻言顿时脸色煞白,满脸委屈和不可置信:“殿下?”


    萧嘉瑜最近原本就因为可能要和亲的事忧虑地睡不好吃不下,在宋令仪的陪伴和开导下才好了些。今日皇兄相邀,她原以为是来宽慰她的,不曾想一上来就对着宋令仪发难,叫她摸不着头脑:“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第32章 埋下祸根


    萧煜宸并不想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一点时间。从前因为宋令仪是嘉瑜的伴读, 二人关系不错,所以他看在嘉瑜的面上愿意给她两分好脸色。只是现在,他连这点面子也不想给。


    “孤说的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既这样会慷他人之慨, 你也是未嫁之身, 怎么不见你跟母后提议自己代替嘉瑜和亲?亏得宋姑娘在外号称京城第一才女, 德才兼备, 所行之事却如此令人不齿!”


    这是在宫里,虽说周围人不多,但是几步开外还留着几个伺候的人,偶尔也会有洒扫宫女和太监走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 跟把她扒光了扔大街上也没有区别了!


    宋令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即心痛于他这样丝毫不顾及她的冷漠, 又因为他这样恶意的揣测而委屈, 越想心里越苦涩, 脸上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让殿下这样痛斥我, 可我自觉问心无愧。若要说我有私心,是,我确实有私心!公主与我从小一起长大,说句僭越的话, 便是说情同手足也不为过。我跟殿下还有皇后娘娘一样,不想她走上和亲之路, 所以与皇后娘娘提了代替和亲之法!若殿下因此觉得我慷他人之慨,我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将头扭开,急忙用帕子掩住面容,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却也因为这甩头的动作将眼泪甩落出去,洒在了萧嘉瑜的手背上。


    “皇兄!?你在说什么啊?!令仪怎么你了你要这样羞辱她?这段日子母后和我愁得吃不好也睡不好,是令仪陪着我们开导我们,才叫我和母后的日子好受许多!她都是为了我啊!”


    萧嘉瑜见宋令仪哭得梨花带雨,心疼不已,连忙拔高声音为她正名。


    萧煜宸凉凉地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妹妹,又看了眼靠在萧嘉瑜身边的宋令仪,冷笑出声:“哼,你有没有私心、私心又是不是为了嘉瑜,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说一句,若再叫我发现一次你借着我妹妹或者我母后的手铲除异己,孤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罢,萧煜宸不想再跟她废话,冷着脸抬步就走。经过两人身边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沉声道:“孤知道你的心思,但这说到底与旁人无关,所以不要再做这样损人利己的事!”


    他本来想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只是这里人来人往的,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污了彼此的名声,到时候赖到他头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话尽于此,萧煜宸暗含警告地看了宋令仪一眼,随后马不停蹄地出宫了,他得赶紧告诉沈明姝父皇和他已经在商议北上议谈的人选了,可叫他们稍稍安心些。心思早已飞到沈家的萧煜宸没有注意到宋令仪听到他的警告后煞白的脸色,以及之后流露出的阴狠神色。


    萧煜宸赶到沈家时,却没见到想见的人。沈夫人和沈明姝都不方便出来,仔细问了管事,才知道是沈老夫人出了事:


    “回殿下,晌午前大姑娘和夫人到家时,遇上了二姑娘。二姑娘无意间说漏了大姑娘被封郡主可能要被送去和亲的事,正好叫出来的老夫人听见了,老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昏了过去。现在大姑娘和夫人正守在老夫人房里呢。”管事有些惶恐,涉及家里的小主子,许多话他不敢说得太明白。


    哼,想也知道真相没这么简单。萧煜宸瞬间就想到了沈明娴估计又挑事了,上次在傅家庄子上避暑时就这样,闹得两个人落水,被罚了禁足还不长记性!


    萧煜宸转头去寻了沈明宗,告诉他宫里打算派人前往北境与突厥商议开放互市的事,让他去探望沈老夫人时将消息告诉她们,让他们安心;又派了东宫的太医过来给沈老夫人诊治,急匆匆地回了东宫。


    沈夫人和沈明姝在老夫人的房里,等到了沈明宗的消息,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松完,又想起了老夫人如今的身体状况,一时之间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沈明姝越想越气,急走到沈明娴的院子里将她教训了一通。她在家里向来好说话,第一次这样大发雷霆地怒斥,让沈明娴只敢躲在大丫头青梅身后低声地哭。


    沈明姝看着她十四岁了还说话做事这么不着调,只觉得头疼不已,临走前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告诫道:“我不管你对我哪来的这么多的怨怼,反正以后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前给我好好过过脑子!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就算再看不过我,说话做事前也想想沈家这一大家老老小小!”


    她闭了闭眼,缓了缓头疼带来的眩晕感,而后心力交瘁地下了处罚:“最近这个月你就给我好好反省,每日去祠堂里跪上半个时辰,其他时间给我老实呆在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沈明娴震惊地抬头,刚想反驳,却在看到沈明姝冷漠严厉又满含怒气的眼神的注视下不敢回嘴,甚至不敢看她了。


    沈明姝也不搭理她,踏出门前回头告诫她:“别想着去找父亲母亲求情,若是你不愿好好在家反省,那就给我滚去庄子上,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沈从云回来听到这个消息,也怒气冲冲地说:“娴儿的性子是该好好磨一磨了。”一句话,将沈夫人原本还想求求情的话堵了回去。沈夫人只能在心里叹气。她也知道明娴这次该罚,只是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她总是心疼的。现在沈老夫人还没醒,沈从云又发了话,她就算是再不舍得,也没法多说了。


    太医来看过沈老夫人后,只能叹着气叮嘱老人家身体本就久病不愈,如今更是累不得气不得,宽心才是第一要紧事,否则不管多少好药下去也不见效的。沈明姝听到这话,忍不住要落下泪来,祖母这么大年纪了,本该过着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的,却因为自己时时不得安心。


    余下的两三天,沈明姝一直在沈老夫人的院子里照顾着她。沈老夫人是在昏迷了三天后醒过来的,醒来时是午后,沈明姝累极,正趴在她的床边休息。


    沈老夫人醒来,看到趴在床边的沈明姝,想起晕倒前听到的话,心疼又无措,眼泪止也止不住。沈明姝睡得浅,一下子就醒了,看着老夫人看着她流泪,沈明姝急忙开口宽慰:“祖母!您别担心,和亲之事是假的,圣上没同意,现在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不信一会儿明宗过来您可以问他。”


    沈明姝一边安慰她一边叫大夫,又叫人去通知沈夫人和沈从云。不多时,一家人都到了院子里。大夫给沈老夫人诊完脉,只叮嘱他们要静养。


    大夫走后,一家人沉默下来,还是沈老夫人先发了话:“宗儿,你姐姐说圣上驳回了和亲的提议,可是真的?”


    “是,祖母。圣上与太子都觉得和亲不是长久之法,已经在着手准备派人北上与突厥谈判了。谈判若成,便不用和亲。”沈明宗轻声回答她。


    “那若是谈不成,又当如何?”沈老夫人沙哑着声问道。


    “祖母”沈明姝想说这种说不定的事何必提前忧虑,沈老夫人却不罢休:“既是要和亲,那也该是公主和亲,这事怎么会牵扯上姝儿?!”


    这话是冲着沈夫人说的,叫她有苦说不出。


    “祖母,此事母亲也是事后才知晓,我们都不知道皇后娘娘几时做了这样的打算。”沈明姝叹气,看着沈夫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出声为她辩解。


    “既然圣上驳回了和亲之法,说明皇上也不赞同皇后娘娘的做法,祖母且先安心养病,莫要为这些还没影的事伤神伤身了。”沈明姝一边宽慰她,一边端过温好的药喂给沈老夫人喝。


    沈老夫人看着沈从云夫妻二人都满脸愁绪,也明白过来皇权之下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叹着气叫他们都出去。众人退下后,她握着沈明姝的手,苍老迟缓的声音却带着义不容辞的坚定:“姝儿放心,只要我老婆子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去和亲的。老婆子我一定好好养着这幅身子,若真到了那天,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派上了用场!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若你处在孝期之中,就算是皇后也不能硬逼着你去和亲!”


    “祖母你说什么呢!您不是说要看着我成婚生子吗?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明姝眼泪就落了下来!她只觉心酸不已,祖母连死都想着为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哭什么!我年纪大了,总有这么一天的,若真能派上这用场,我也算死得其所了。”沈老夫人一边跟着她流泪一边笑着抬手给她擦泪。她也没办法了,若是对面是其他人,那她可以要求沈从云想办法给姝儿主持公道,可对面是皇上和皇后啊,除了这样也没别的办法了。


    祖孙俩在房里聊了会儿,见沈老夫人面露疲色,沈明姝扶着她睡下了才出来。


    一出院子就见太子身边的近侍李广福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说:“姑娘,太子殿下正在前院等着呢,请姑娘随咱家走一趟吧。”


    “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事?”沈明姝疑惑地想。


    第33章 惊天噩耗


    看到她过来, 萧煜宸起身迎了上去,没等她行完礼就拉着她问:“怎么样?老夫人还好吗?”他这些天心里也不好受,要是老夫人真的出点什么事, 只怕沈明姝要恨上他了。毕竟, 归根结底如果没有替嫁这一出, 沈老夫人也不会急火攻心, 老人家最气不得了


    “已经醒过来了, 大夫说需要静养。多谢殿下派了太医过来。”沈明姝看他一脸着急,也不好表现出什么情绪,虽然她确实因为皇后的做法而对他有些迁怒。


    看她面无表情,眼下泛青,萧煜宸竟然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确定她是因为累的还是因为气恼, 又或者两者都有。他只能心里叹气,一边扶着人坐下一边跟她说:“我和父皇已经商议过了, 这几日就带人前往北境。为了稳妥起见, 所以我也会去嗯, 你且安心便是。”


    他其实想说他一定不会让她们去和亲的, 但是又觉得口头上的承诺太轻,便想着等做成了再来告诉她,毕竟实打实的成果比飘渺的言语更能让人心安。


    沈明姝听见这一消息,心里踏实不少。他若是愿意亲自前去盯着, 想来能事半功倍。


    她松了一口气,对着他浅浅笑起来:“是, 多谢殿下,此事原本不是一定要殿下亲力亲为的。”


    “责任所在,你谢什么。”见她笑了,他忐忑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语气也轻松不少。


    “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最迟五日后。”


    “那便预祝殿下,马到功成。”虽然很简短,看着有些敷衍,但是没有人比她更希望他能成功了。


    萧煜宸原本想问她到时愿不愿意去送他,又想起如今沈老夫人还在病中,她定然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做别的,所以也只能作罢,只是意味深长地叮嘱了一句:“别忘记了你答应我的报酬,等我回来我要来取的”,就在沈明姝略微僵硬和茫然的神情中心情颇好地离开了。


    如他所想,沈明姝确实因为沈老夫人的病每日忧心,无暇顾及其他,最近这段时间事情多又乱,连江梓玉那儿都没来得及去看,只派人去送了几回东西和递了几回信。见玉姐姐信上说一切安好,只待生产,她默默收起了信纸。


    不知为何,她最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定,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但是她无法辨别这种不安到底从何而来。她总担心是祖母或者玉姐姐,就怕她们中谁会出问题,看着信上的回复和大夫对祖母的诊查才能稍稍安心。


    只是这份安心稍纵即逝。


    这日,沈明姝伺候沈老夫人喝完药,扶着她躺下睡了,刚走出沈老夫人的院子,就见扶摇带着江梓玉身边的丫鬟枫儿急匆匆地迎上来。


    沈明姝心下狠狠一跳,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她忍不住皱眉:“怎么了?”


    “沈姑娘不好了,求您帮帮我家姑娘吧姑娘今日突然破了水,稳婆说难产,怕是不成了!”枫儿白着脸,一边涕泗横流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沈明姝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要栽倒下去,幸好扶摇和李嬷嬷反应快,急忙将她扶住:“怎么会怎么会突然破水?!玉姐姐的肚子不是才八个月吗?!”沈明姝踉跄着抓住枫儿,声音由原本尚未反应过来的呢喃变成不可置信的颤声质问。


    枫儿哭着回她:“姑娘怀了孕一直都不太安稳,姑爷也不大关心今日姑娘接了一封信,看完突然就破水了”


    “江伯母呢?可过去了?”沈明姝急忙问她。


    “夫人夫人病重地起不来身,去不了呜呜呜,姑娘在陈家无人做主,奴婢自作主张就来寻您了”


    沈明姝没有再听,红着眼立马往门外冲:“快快备车!”


    马车一在陈府门口停下,沈明姝就跳了出来,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在陈府门童还没反应过来就一把推开他带着人跌跌撞撞地往江梓玉的院子里去。


    到了门口,正听到里面稳婆在说:“不成了,这已经两个时辰了,孩子的状况本来就不太好,产妇又晕了过去,再这样下去怕是大人孩子都不这是要孩子还是要大人,还请夫人快快做个决断”


    肚子里的是个男孩,陈夫人面上叹着气,很是不忍地说:“这个月份了,想来阿玉也是想保孩子的”


    沈明姝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颤抖着,尽可能大声地喊道:“慢着!”她带着人冲到了陈夫人面前,在她惊愕的神情中将带来的大夫和稳婆往前一拉:“梁大夫,您快进去看看,要用什么药尽管说,我都带了的,请一定要尽力保住大人!”她其实现在整个人都是茫然的,眼前的众人的声音和面容忽远忽近,她好像听不太清也看不太清,意识半昏半醒但凭借着本能说话动作。


    陈夫人反应过来,就要拉住人,却被沈明姝一个向前闪身挡住了:“陈夫人要做什么?”她忽而清晰地看到被乳母抱着正低声哭着想往产房里去的熹儿,这个瞬间竟然想跟她一起哭,可她只能哑着声音对陈夫人说:“我在这儿,谁也别想趁机舍了玉姐姐去!”


    见陈夫人沉着脸想要呵斥她,她又说道:“熹儿就在这儿,陈夫人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祖母送自己的母亲去死吗?”


    陈夫人面色一僵,转头看向满脸泪痕向她张手要抱的熹儿正哭着说:“祖母熹儿要娘亲,熹儿要娘亲呜呜呜呜”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小小姐带下去!”陈夫人面色难看地呵斥着乳母,转而心虚又焦急地向产房里张望。


    沈明姝也在心急如焚地等着,可她却觉得无助极了。她不知道万一里面情况不好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才能留住玉姐姐。她想了很多,想着万一出状况了要怎么办,可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脑袋里混沌不堪,连带着只觉得呼吸都格外艰难。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握紧拳头,任由指甲陷进掌心,让尖锐的疼痛告诉自己要保持清醒,不要昏倒;一边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神明显灵,保佑玉姐姐能平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虚弱的痛呼声中终于传来了一声不一样的声音:那是一道孱弱的啼哭,属于新生儿的啼哭。


    紧接着,梁大夫走了出来,擦了擦脑门的汗,满是疲惫和遗憾地说:“孩子已经出来了,只是我瞧着产妇孕期养得就不太好,又受惊早产难产,孩子身体孱弱是必然的。至于产妇”梁大夫看着沈明姝叹气着摇摇头:“孩子能生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沈明姝很想大声问他什么叫能生下孩子就万幸了,不是说了要保大人吗?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陈夫人却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抱了抱孩子,看孩子瘦弱不堪,微微叹了叹气,将孩子的襁褓紧了紧,对稳婆低声说:“抱进去给他母亲多瞧瞧吧”以后怕是没机会了,她心里如是想道。


    也是在这时候沈明姝反应过来,突然声音沙哑地问:“陈知煦呢?”


    陈夫人身体一僵,正不知如何回答她呢,就见里边又有人出来了。


    “沈姑娘,我们姑娘有话要与你说”江梓玉的贴身大丫鬟杨柳眼睛哭得红肿,声音也哑了,眼神已经没了神采,只剩恨意和哀痛。


    沈明姝麻木地看了她一眼,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刚进门她就闻到浓烈的血腥气,冲的她头昏脑涨。她往里疾走两步,穿过重重纱帘,看到了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江梓玉。


    江梓玉听到脚步声,微微偏头,看到她后努力扬了扬嘴角,开口时声音却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了:“你来啦。”


    几乎就这刹那间,沈明姝这么久都没有流下的眼泪一瞬间决堤而出。她奔到床榻边,想扶她,想抱她,却又不敢碰她,因为江梓玉虚弱至极,她害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易碎,只能一边无措地抬着双手,一边淌着泪呜咽着问她:“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跟我说你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啊?”


    江梓玉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笑了,闭了闭眼忍过身上一阵阵的疼痛,再睁开眼时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却也尽力握住她的手道:“好妹妹,快别哭了,我是真没力气哄你了。”


    她又叹息一声:“原本是不想告诉你的,宫里的事和你家里的事已经够让你操心了可是姝儿,到这时我才发现,除了你,我竟连一个可以依靠和嘱托的人都没有了所以对不起啊,我只能将你叫来了,不然,我怕是死也不能安心了。”


    沈明姝摇着头,不愿听这样的丧气话,她不明白,明明昨日看着她回的信还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难产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看了什么啊?怎么会早产?你怎么会虚弱成这样?你该告诉我的,你该告诉我的啊我能帮你的,不会这样的”


    沈明姝一边痛哭着质问她,一边痛苦地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现在她该怎么才好啊?她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第34章 兰因絮果


    江梓玉叹息道:“是我自己无用。我早就知道他在外头养了人, 却还是放不下,想不开。”江梓玉自嘲一笑:“你知道吗,第一次发现他养了人时, 我心慌不已, 深怕自己被他抛弃, 连累熹儿也要被他冷落, 于是我更加努力地打理家宅, 伺候公婆,对他甚至比以前更加殷勤热情。”


    “直到我怀上这个孩子,这才觉得安稳些。我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那天,内心无比庆幸,庆幸自己终于怀了个男孩。我竟然觉得, 有这个孩子,只要好好把他养大, 无论他抬多少人进人来, 都越不过我去了;我和熹儿, 总算能在陈家落脚扎根了。”


    现在她想起那时候卑微惶恐的自己, 都觉得恍惚,自己竟然会变成那副模样。其实在怀着熹儿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陈知煦的游离和越来越明显的冷淡,只是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怀孕多思,过于敏感。可是熹儿出生时, 她明显感受到了他的不高兴,或者说没有原先她以为的那样高兴, 起初她以为是陈知煦嫌弃熹儿是女孩的原因,可现在看来,跟孩子无关的,他就是那样一个自私虚伪的人罢了。


    可偏偏, 他在外头人眼里做足了好丈夫的样子,是同僚亲戚眼中体贴温柔的良人,叫她连说理都没地方说。甚至她跟自己的母亲说,得到的回答都是:“男人不都这样,三妻四妾,只要他还爱重你,爱孩子,对你和孩子好,那就很不错。不要奢望他只会爱你一个,哪怕他与你青梅竹马。”


    可是他也没有对她好,熹儿出生后他甚至都很少看孩子。


    母亲对此的回答是:差不多就可以,不要太不知足。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哑口无言。


    有时候她都准备放下了,几乎都要想开了,觉得他只要待孩子好就可以,可又会被他忽然的与从前别无二致的体贴扰乱心神,让她忍不住心生希望。她就这样,守着二人曾经美好的回忆在家里感受着他忽冷忽热的态度,看着孩子的不安,在温暖的回忆和冰冷的现实之间来回浸染。看着陈知煦分毫未改的面容,想起他曾经对待自己的真诚和热切,再对比当下的冷淡和虚伪,种种差别叫她痛苦又绝望。


    她不愿相信曾经她以为的心意相通的丈夫会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变成这幅模样。


    她真的放不下,不甘心。所以她知道,没人能救得了自己了,连她自己都无能为力。


    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法对沈明姝说这些事的原因,因为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清醒,还对陈知煦心存幻想,还想着自己能改变他。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告诉沈明姝又能如何呢?除了让她跟着一起烦恼,没有任何作用的。


    “你看了什么信,怎么会忽然就难产呢?你怎么这么傻!这男人不好就不好,你还有熹儿,怎么就这么不珍惜自己呢如今你这样,熹儿怎么办?刚出生的这个孩子怎么办?”


    我怎么办?


    你就这样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要丢下我们吗?


    沈明姝哭到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睛里都是源源不绝的泪,让她看不清玉姐姐的脸了,可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梓玉生命的流逝,这个发现让她痛苦不已,只能冲外面大喊:“大夫呢,大夫进来看看啊”


    江梓玉长叹一声:“他养的人有了身孕,跟我月份差不多,也是个男孩他跟她说,等我生完孩子就迎她进门”


    沈明姝闻言只错愕了一瞬间,又有些不解,玉姐姐既然早就知道他在外有了人,那他与旁人有孩子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怎会被刺激到早产呢?


    江梓玉看出她的疑惑,自嘲地说:“我也以为我过得去的,可是姝儿,那一瞬间我太害怕了,她的孩子与我的孩子一般大,我怕我保护不好自己的孩子;怕我的孩子因为我而被他的父亲嫌弃,孩子们跟着我受委屈;又怕我自己会为了我的孩子变得面目全非,做出伤人伤己的事”


    因为陈知煦与她成婚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所以哪怕陈母一再开解她:她的正室地位不会有人能动摇的,孩子也不会随随便便被欺负了去。


    可她依旧惶恐,因为她的母亲,就是被父亲的爱妾压了一辈子,以至于母亲哪怕在她之后生了弟弟,也依旧过得小心翼翼,连带着姐弟两也过得战战兢兢;而父亲那位姨娘的孩子,不仅衣食住行各项用度都比她们姐弟好,就连得到的父亲的关注和疼爱也都比她们姐弟俩多。


    她太害怕自己变得跟母亲一样了,更怕自己的孩子跟自己小时候一样。所以惊惧之下,她动了胎气,早产了。


    沈明姝闭了闭眼,用力压下心里的愤恨,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她道:“先别想这么多,你先坚持活下来好不好好,不然你走了,熹儿和这孩子怎么办?你若是走了,他们就真的无依无靠!”


    她不想用孩子来给她压力,可是她现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江梓玉的脸色越来越白,唇上半点血色也无,她只能不断地用孩子来挽留住她的求生意志。


    江梓玉却无力地摇摇头:“姝儿,我我怕是不成了,你让我看看孩子”


    沈明姝红肿着眼,赶紧从稳婆手上接过孩子,抱到她面前。


    江梓玉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不舍又无奈:“姝儿,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想求你,在我走后帮我稍微照看一下熹儿和这孩子尤其是熹儿。不必事事关心,只帮我留意着些,莫要让他们被别人搓磨、能平安长大就好了”


    她不再看孩子,而是用尽力气握住沈明姝的孩子,万般恳切地求她:“我是个不中用的,他们的父亲又是个凉薄的,将来定是要再娶新人的,到时候他们该怎么自处呢别人我实在是不放心,只有你,姝儿,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了”


    她的生母病重,父亲寡恩,弟弟年纪半大不大,尚未娶妻生子,连自己都不顾好;陈家这边,陈知煦薄情,恐怕不久就要续娶,外头那个又有了孩子;陈父陈母虽然看重孙子孙女,但是将来陈知煦娶妻纳妾孩子多起来了,也不一定就会对她的孩子上心。


    沈明姝除了流泪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虚弱的面容和逐渐脱力的动作轻声祈求:“玉姐姐”


    “姝儿求你了帮我护他们一程吧。”


    江梓玉最后留下的一句话里,满含对孩子的不舍和愧疚,以及对沈明姝的祈求。话音渐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沈明姝的手,而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沈明姝僵在原地,感受到握在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消失,眼泪再次决堤。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离开,开始不安地啼哭起来。


    可沈明姝似乎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只呆楞地看着江梓玉泛着青白的脸,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有眼泪不停地淌着。


    直到怀里的孩子被抱走,自己被扶起来往外走,她才慢慢地听见周围嘈杂的声音,看清周围人或是悲痛、或是冷漠的脸。


    扶摇和李嬷嬷看着她这样不说话也不哭只干流泪的样子,担心极了,生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昏死过去。


    两人就这么半扶半拖地人往外带,走到房门口时,迎面撞上了正急匆匆往里赶的陈知煦。


    沈明姝费力地抬起哭肿了地眼皮,看着他这幅急切又担心的模样,想起方才玉姐姐说的话,只觉得面前这张熟悉的、道貌岸然的脸让人恶心不已。


    陈知煦原本急切的神情在看到沈明姝眼底不加掩饰的厌恶和痛恨后猛地僵住,随即不自然地转开脸,心虚地问她:“明姝也在这儿啊阿玉怎么样了?她”


    话哈没说完,就被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打断。


    沈明姝几乎是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毫不留情地将手挥了出去,心里却在恼恨自己力气实在太小,又哭了这么久,身心俱疲,没能使出全力。陈知煦的头被打地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浮现清晰的指痕。一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扇了巴掌,按理来说是个正常人都难以忍受这样的屈辱,可偏偏,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倒是陈夫人见状尖叫到:“你干什么!你怎么可以”剩下的话在沈明姝极冷的带着审视和恨意的目光下被她极为不自然地咽了回去。


    沈明姝不再理会陈夫人,转过头看着依旧僵硬在原地的陈知煦,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玉姐姐她死了。”


    随后伸手用力将他推倒在地:“可最该死的不是你吗?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是啊,该死的是他,他该去给玉姐姐赔罪才对!


    第35章 恩怨清算


    陈知煦被她推倒在地也没有反抗, 只是白着一张脸失神落魄地坐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起身去看江梓玉。沈明姝觉得他这虚伪至极的模样恶心极了, 只是冷笑地瞥了他一眼, 硬撑着虚浮的脚步走到了院子门口, 只觉眼前一黑, 终究是没撑住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回了沈家, 现在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她有些恍惚,一时竟分不清她所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扶摇?”她出声叫人,发现声音哑得厉害。扶摇听到声音急忙走到榻边,脸上是又心疼又庆幸的神色:“姑娘,你总算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先去叫大夫”


    话还没说完, 却被沈明姝抓住手腕。只听见榻上的人问她:“扶摇,玉姐姐呢?她还好吗?”


    扶摇闻言一愣, 又是担心又是难过, 她俯下身一手回握沈明姝一手扶着她的肩膀, 几度张口欲言又止, 最终在沈明姝期盼的目光中哽咽道:“姑娘,你要保重啊,江姑娘她她已经去了”


    沈明姝瞬间就落下泪来:“原来不是做梦,她真的走了”


    “姑娘”扶摇看着她恍惚的神色, 心疼不已,只能想尽办法让她振作起来:“姑娘, 您想想江姑娘临终前的嘱托,她的两个孩子还指望着您照拂呢,您可不能倒下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又不聪明又嘴笨,不知怎么安慰自家姑娘才好。


    沈明姝被她这么一提醒, 回过神来:是了,玉姐姐的孩子还等着人照料呢,她可不能倒下。


    更何况,她还没给玉姐姐报仇呢,陈知煦还潇洒快活地蹦跶着,现在可不是她倒下的时候!想到这里,沈明姝的眼神逐渐清明,也越发冷冽。


    她想起江梓玉临终前说过的话:不久会再娶?会有很多的女人和孩子?哼,他也得有这个命才行!


    江梓玉生前并无多少十分亲近的好友,因此葬礼上前来吊唁的大多都是与陈家有利益往来的人家,大多也只是象征性地上了香,而后去宽慰她的亲人了。


    真情实感来吊唁的,大抵只有沈明姝,和江梓玉的弟弟——那个才十二岁的少年,江梓琪。


    沈明姝到时,灵堂里很冷清,熹儿尚且年幼,被乳母带着跪在灵前,正向乳母和一同跪着的江梓琪哭闹着要母亲:“舅舅,舅舅,娘亲呢,我要娘亲呜呜呜呜!”


    这一幕又让沈明姝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想起上回见熹儿时,她还是灵动乖巧的,如今找不到母亲。眼里都是不安和恐惧。她忍不住走到她面前,将她抱住:“熹儿乖,娘亲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去摘漂亮的星星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


    熹儿见是她,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她的脖子哭喊着:“呜呜呜干娘,熹儿不要星星了熹儿要娘亲,干娘,要娘亲啊!”


    “乖,熹儿最乖了,娘亲她希望熹儿开心呀,她要是知道咱们熹儿哭的眼睛都肿了,要担心地吃不下睡不着了,那样怎么早点回来呢是不是?熹儿乖,不哭了”沈明姝哑着嗓子一边哭一边哄她。


    熹儿似是听懂了,咬着嘴唇不在哭嚎了,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抽抽噎噎地流泪。沈明姝将孩子交给乳母,接过香火,跪下祭拜。上完香后,身旁的江梓琪的声音传来:“沈姐姐,我大姐姐她,是因为姐夫是因为陈知煦才难产而亡的,是吗?”


    姐姐前边都好好的,突然传来噩耗,母亲在家哭昏过去,醒来就一直哭捶着胸口懊悔着呢喃:都怪我,没有好好开解她,让她受了委屈也无人撑腰


    他并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事情不简单,既然是受了委屈,那极有可能就是陈知煦做了什么事致使姐姐突然难产的!


    沈明姝侧过身,见他哭肿了眼,一双手死死握成拳,眼里有被蒙在鼓里的茫然,也有未能及时帮到自己亲姐姐的愧疚和恼恨。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告诉他:“阿琪,你还小,这些事你不必管也管不了。眼下你要做的就是尽力顾全自己和江伯母,你姐姐已经不在了,唯一留下的,只有这两个孩子,未来真正能成为熹儿和安儿的倚仗和依靠、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他们的,只有你了。至于陈知煦,他做了什么,我就会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江梓琪忽而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所以他真的”在沈明姝并未否定、只是按在他肩上的手多用了两分力的动作下,明白过来,随即眼里溢满痛恨,就要转身出去寻陈知煦讨要说法,被沈明姝一把拉住:


    “阿琪,今日是玉姐姐离开的日子,莫要让不值得的人扰了她清净。至于他,我自有办法,更不会让他好过!你且记住我方才交代你的话便是,至于其他,以待来日!”


    江梓琪闻言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不甘地低下头。是啊,别的不说,他这十二岁的身板,没陈知煦高,力气也没他大,想去打他一顿都打不过,冲过去除了会扰了姐姐安宁,什么用也没有!


    也是在这时候,江梓琪更加坚定了要用功学习本领的想法,他既然不能做到为姐姐讨回公道,那就做好两个孩子的靠山,断不能让姐姐的孩子再被人欺负了去!


    沈明姝见他冷静下来,松开手,看了看江梓玉的牌位,转身离开去寻了陈夫人。


    陈夫人身边围着几个官家夫人,都是平日里与陈家有往来的。而离她不远处还有几位夫人,正等着上前与陈夫人打招呼,此刻正围作一团状似惋惜地说道:“没想到少夫人会遭此横祸,可怜了陈少公子年纪轻轻就失了爱妻,两个孩子还这样小,就没了母亲,哎,真是”


    另一个人附和道:“是啊,这京城谁人不知这陈少公子珍爱发妻,这陈少夫人都生了第二个孩子了,房里莫说妾室,连个通房都没有。这陈少夫人有青梅竹马的夫君,宽和慈爱的婆母,好不容易生了儿子,自己却没了,真是福薄啊”


    沈明姝听得这些话,只觉得心口烧着一团火,很想冲过去质问他们:你们同情薄情寡义的伪君子失了妻子,可怜尚不知事的孩童没了母亲,怎么没人同情一下里面那个即将化为一抔黄土、为了生个孩子没了性命的姑娘?她才十八岁啊!


    若是你们的女儿也遭遇这样的结局,你们也会感慨她福薄吗?


    可她知道,凭她一己之言定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反而会让人同情陈知煦,不仅失了爱妻,还要遭此“横祸”。


    要揭穿陈知煦的伪善面孔,只能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她咬了咬牙,顶着满脸泪痕走到陈夫人面前行了一礼:“陈家伯母。”


    陈夫人见到她,想起那日她的言行,有些不高兴,又有些心虚,见她如今这般收敛气势的模样,又哭得伤心,心中料定她不会在江梓玉的灵堂前闹出什么事,也乐得在人前扮演个通情达理的好人,便缓了缓脸色回她:“明姝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阿玉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沈明姝心里冷笑,面上却顺着她的意点点头:“伯母也是,节哀。只是玉姐姐去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陈大哥总会再娶,将来陈伯母必然是儿孙满堂。只希望伯母看在熹儿和安儿年幼失母的份上,多疼他们两分,不然,孩子们的日子只怕不会太好过”


    陈夫人脸色一变,忙看向周围,见众人神色都有些僵硬和好奇,更有人悄悄议论起来:“不是说陈少爷和少夫人夫妻情深吗?怎么陈少夫人临终竟然叮嘱闺中好友这样的话,莫不是陈家少爷夫妻二人也不似传言般恩爱和睦?”


    沈明姝的话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陈夫人为了维护儿子的声誉,急忙扬了扬声音回应道:“瞧这孩子说的,煦儿深爱阿玉,我更是将阿玉视作亲女儿,便是将来煦儿不得已再娶,也不会有人能越得过熹儿和安儿去!”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陈夫人就反应过来,这是被沈明姝下了套了!


    这话一出来,便是将来陈知煦要再娶,想与陈家结亲的人家也得再慎重考虑一番;而对于两个孩子,更是不能有半分薄待了,否则,陈家的脸面算是被他们自己丢尽了。想到此,陈夫人恨恨地瞪了沈明姝一眼。


    沈明姝却并不在乎,只是讽刺地轻笑一声,也微微提高声音回她:“有了伯母这句话,有您护着孩子们,想必玉姐姐可以安心地走了。明姝代玉姐姐谢谢伯母!”


    沈明姝在陈夫人铁青的脸色和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中福了一礼,而后转身朝外走去。


    将要走过小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向灵堂的方向。曾经她回头能看到玉姐姐温柔的笑脸,如今,却只看到层层白幡,在萧瑟的秋风中轻扬。


    她远远望着江梓玉的棺椁,仿佛要将泪都流干,心里头默默地说:“玉姐姐,再等等吧,等我把陈知煦送下去向你赎罪。”


    她当然不指望陈夫人一句话就真的能永远护熹儿和安儿周全。后宅之中,当家主母要耍手段,上头的人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是法子搓磨两个孩子。


    陈知煦前头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原本还有一个大哥,只是早夭了,所以陈家只剩陈知煦一个男丁。那怎么才能让陈家人全心全意地照顾好两个孩子呢?


    那当然是——送陈知煦去死、让陈家只剩安儿和熹儿这两条血脉了!


    第36章 身败名裂


    接下来的日子里, 沈明姝找了人专门盯着陈知煦,奇怪的是他这段时间只去了酒楼里喝酒,却没瞧见他去找他那位外室。沈明姝看着盯梢的人送回来的消息, 上面写着陈知煦的动向, 说他最近除了上值, 就是去酒楼里喝酒, 喝醉了就哭, 一边哭一边嘴里还嘟嚷着对不起之类的话。


    沈明姝不屑地嗤笑,如今玉姐姐人没了,他不想着照看好孩子,倒是闲情去喝酒,喝醉了又这幅追悔莫及的模样装给谁看?沈明姝看着桌上的回信, 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沉默着思索着。过了半晌, 她叫来扶摇:“扶摇, 你去, 叫秋水过来。


    秋水是她的近侍之一, 是她身边的近侍中武功最高的。平日里她也甚少示于人前,让她去办这事正好合适,又不会被人盯上。


    秋水进来福了一礼:“姑娘,可是有事需吩咐奴婢去做?”


    沈明姝叫她走到身前, 贴近她耳语一番后,问她:“如何?对你来说可有压力?”


    秋水轻轻摇头:“此事简单,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沈明姝看着手上的信纸,良久点点头:“好,你先去准备吧。”


    “是。”


    陈知煦最近日子过得十分混沌, 他不敢回家,因为一回家,就能听到孩子们的啼哭,一听见他们的哭声,他就忍不住想起梓玉来。他从没想过要江梓玉死的!他是犯了错,可他不是没有把人带到她面前来吗?他甚至为了他们的孩子,只是把人养在外面而已啊!


    梓玉是他的发妻,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温柔似水,总是能轻易地就抚平他的一切焦躁和不平。现在他都记得两人新婚夜之时,他挑起盖头看到她的模样:她眉眼如画,情意绵绵地看着他,羞怯又欢喜地轻声叫他:阿煦!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满满都是一股难以言状的幸福和欢喜。


    他知道她在家中日子不好过,所以曾经也是真的发誓要怜她爱她,护她一生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陈知煦脑袋有些昏沉,他摇了摇头,想继续倒酒却发现酒壶空了,迷迷糊糊地开始叫人:“小二!上酒继续上酒”


    店小二为难地走上前劝他:“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咱们这店啊已经打烊了,您看,不如您明日再来?”


    陈知煦心中的烦闷和苦涩被酒放大,眼下十分的不耐烦,于是踉踉跄跄地任由小厮扶着走了出去。刚出酒楼,就被一个高挑但纤瘦、年纪不大的女子撞了个满怀。


    他本就心情烦闷,现在更是暴躁不已,抬手拉住人就要推搡教训一番!那姑娘惊恐不已,连忙跪下求饶:“我不是故意的,求公子饶命!”


    陈知煦看清她的脸的瞬间,刹那间只觉得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叫他瞬间从朦胧酒意中清醒过来!


    “阿玉?!”他有些惊疑地摇了摇头,又用力眨了眨眼,终于确认过来那不是江梓玉,只是眉眼间有两分相似罢了。


    可也就是看着这两分相似,让愧疚和悔恨如潮水般涌入心头,叫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减轻心理上的负担,于是他问了那姑娘的身份:“敢问姑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走动不安全。”似是怕对方觉得自己唐突,他又补充道:“就当是为我方才吓到姑娘而赔罪吧。”


    “我我是万花楼里的侍女,不敢劳烦公子,我自己回去便是。”说罢就要将手抽回来,无果。


    “万花楼”万花楼是京城有名的秦楼楚馆,里边多是些才貌双全的名伶。这些伶人身价极高,因此都配有相应地照顾起居的丫鬟,这姑娘想来就是里头伺候那些伶人的。


    陈知煦没说话,只是将她拉起来,固执地送她回到了万花楼的后门。


    “多谢公子相送!我我先进去了。”那姑娘到了门口,不敢与他多纠缠,急着进门,却被他叫住:“在下斗胆,敢问姑娘芳名?”


    那姑娘面色瞬间有些不悦,见他穿着贵气,又不敢得罪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不是卖艺的伶人,我只是帮雇主才买东西的。”


    陈知煦失笑:“我知道,今日总归是吓到姑娘了,改日我再来登门谢罪。”见她似要推辞,又补充道:“实不相瞒,姑娘让我想起一位很重要的故人,心生亲切,所以想尽绵薄之力,聊以慰藉,还望姑娘成全。”


    对面那女子见他态度诚恳,他又长得周正老实,于是告诉他:“我叫青儿。”


    陈知煦闻言轻轻笑了笑:“青儿姑娘,幸会。”


    那姑娘觉得他有些古怪,不敢多待,于是向他辞行:“那我进去了。”说罢不等他回应,就急匆匆走进去了。


    陈知煦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她的背影怔愣在原地。其实不止眉眼相似,她的身形也有跟梓玉有些相似,陈知煦心里忍不住想。


    “公子,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嗯。”


    等他离开后,方才进入万花楼的“青儿”再度走了出来,只是换了身干练的装扮,一同走出来的还有扮了男装的沈明姝和扶摇。


    方才他们俩人的动作,沈明姝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讽刺,以及恶心!


    活着的人不好好对待,转而去寻找与已故之人相似的新人来补偿,这是什么道理?


    “不出意外,过几日她就会来这儿寻你了,一切按计划行事便是。”沈明姝走上马车,有些疲惫地叮嘱已经换回衣衫的秋水。


    “是,奴婢明白。”


    不出沈明姝所料,两日后,陈知煦就找上门来了。青儿并不是伺候伶人的丫鬟,只是负责后院采买,所以这万花楼的老鸨并不眼熟她。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陈知煦拿了一笔银子,只是为了找这么个采买丫鬟说话,这么好赚的银子,老鸨没有理由拒绝。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袋子,大手一挥将他们送到了雅间里。


    陈知煦不是真的来寻花问柳的,毕竟江梓玉离世也才半个多月,他就算再畜生也不可能这时候跑到这种地方来找女人。只是他那日见了青儿之后,内心对江梓玉的思念和浓烈的愧疚让他寝食难安,这种感觉在回了家看到不再活泼灵动的熹儿和有些孱弱的安儿之后更加清晰,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看到这个与江梓玉有两分相似的人聊以慰藉!


    他来万花楼来的越发频繁,甚至开始留宿;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只是寻个雅间坐着,边喝酒边找青儿说话;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说,就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喝酒,一边喝一边哭,似是伤心到了极致。


    他沉浸在自我的表演里,仿佛自己真的是那情深意重痛失爱妻之人。


    这日,天色渐暗,陈知煦照常来寻青儿喝酒,喝了两杯,见青儿欲言又止,有些好奇:“青儿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嗯公子来寻我喝酒,是因为我长得像您新丧的妻子,是吗?”


    这话问得他一愣,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开始是,现在或许更多的,是借着她这里来短暂地喘口气。他不想回曾经和江梓玉住过的院子,甚至不太想看到那两个孩子,因为那个院子和那两个孩子,无不提醒他曾经对江梓玉的亏欠和背叛;他更不想去寻他养着的那个女人,因为他们蛇鼠一窝,都是导致江梓玉悲剧的罪魁祸首。


    他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喝酒。不一会儿就醉死过去。


    跟着他的近侍无奈,只能扶着他躺下,自己在门外守着。今日天气正好,夜晚凉爽但是不冷,倒是十分好睡觉,那小厮心想。


    半夜,陈知煦忽而感觉有些口渴,于是起身想要倒水喝。摆放茶水的桌案就在窗户的右手边,窗户半开着。他头有些痛,想透透气,就将原本半开的窗户全部推开了,猛吸了两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刚想喝水,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忍不住一回头,就见穿着去世前的衣裳的“江梓玉”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后,见他转过身来,微微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他:“阿煦,你不是最爱我吗?我死了不就来了这儿找女人?”


    陈知煦刹那间脸色惨白,忍不住发起抖来,他颤着声音大声叫了句:“阿阿玉”随即往后推了一步,回头朝着窗外刚抬高声音叫了一句:“有有鬼啊!来人啊”,就见面前的江梓玉猛地一抬手,接着他只觉得后颈一痛,顿时失去了知觉!


    “江梓玉”一针扎在他的风府穴上,而且怕没效果,还扎得极深!见他晕死过去,也不犹豫,立马将他从大开的窗户里推了下去。随后脱掉外头的浅色的外衫,露出里边黑色的夜行衣,又将面上的假面一截,将脱下来的外衫一并包起来,从窗台上小心地朝外张望,确定陈知煦摔没了知觉以及周围现在没人看到,迅速翻过窗台攀上檐顶,矮着身子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晚上过去,寅时时分,更夫正在敲着梆子,高声报着时辰。忽而远远就见万花楼的窗户之下的路上有个什么东西横在那儿,走近一看才见是个人,脑后已经流了一滩血了,人也不知死没死,但是这样子让更夫吓得手脚发抖,急忙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喊着:“死人啦,死人了啊!”


    叫声惊醒了不少睡梦之中的人,万花楼的管事原本还不耐烦被打扰,一开门看见旁边躺着个人,当即吓软了腿,叫人去报了官。


    在官府的人来之前,前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有人认出来了这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顿时大家都从惋惜变成了好奇:


    “不是都说这陈公子深爱发妻吗?可我记得陈家少夫人刚去世不久吧?爱妻刚去不久,这陈公子就来了这万花楼了,啧啧啧”


    “可不是,谁人不知这陈公子出了名的爱妻,堪称典范!可如今发妻刚去世不久自己就从万花楼的楼上翻出来了,也真是难看了。果然男人都一个样”官府的人来了后,自然要好好对万花楼里里外外都查验一番。


    因为左右两边房间里的人半夜有听到陈知煦房间的异响,说什么有鬼之类的,前一日有人见他睡前喝得很醉,大部分人都猜他是自己喝醉了做了噩梦不小心从窗台上出来了。


    当然官府的人不会这么好糊弄,特意去寻了时常接触陈知煦的那个青儿,只不过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确实有青儿是前不久才来的,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了。结合其他客人说听到陈知煦当晚喊了“有鬼”的说法,现在与陈知煦接触最多且与他发妻有几分相似的青儿人间蒸发,这诡异的走向让涉事之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陈公子不会真是遇到鬼了吧?!


    这骤然消失的人也让大家私底下议论纷纷:


    “啧啧啧,说不定这陈少夫人死得憋屈呢,回来找他报仇来了”


    “我说也是,你想想啊,这发妻难产而死,不久后这位人尽皆知的爱妻如命的君子就出现在了万花楼,这可不就是踩着发妻的尸骨给自己博了好名声、又忍不住本性吗?若换成是我,我也要报复的,这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沈明姝坐在茶馆里,漫不经心地喝着茶盏里的茶,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对于这个走向很是满意。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陈知煦还没完全死亡,现在还留着一口气。大夫说就算就过来了也是口不能言半身不遂的废人一个了。


    但沈明姝觉得还是不够,她觉得应该好人做到底,再送他一程,免得这样声败名裂的父亲留活于世,平白无故地连累熹儿和安儿的名声。


    沈明姝打定了主意,起身准备回去了,却听见身后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沈姑娘且慢!”


    第37章 各有谋划


    沈明姝闻言转身, 见到来人,忍不住轻皱眉头:“世子殿下?有何贵干?”她并不害怕萧鹤龄发现什么,毕竟现在秋水并不在她身边, 无凭无据光有猜测是成不了事的。


    萧鹤龄见她面色不太好看, 心里郁气更盛, 自己脸上更不好看。上回沈家拒婚之后, 他才知道册封郡主的旨意就在他们前脚刚走, 顿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后来他细细留意了宫里的消息,知道皇后的意图后,心里着急却无计可施。后来他听说太子献计以互市之法绝和亲之意,并亲自前往北境与匈奴商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太子谈不成她就要被送去和亲;太子若谈成了, 她记着太子的恩情,只怕会与太子更加亲近。


    皇上对于皇后想的代替和亲的举措态度不明朗, 同意太子亲身前往北境详谈, 却没有下旨拿回沈明姝的郡主之位, 这就意味着在观望。若是太子没谈成, 那沈明姝就得去和亲。


    他不愿坐以待毙,更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她,所以想寻她来一起合计一下破局之法。


    “我来,自然是有事情与沈姑娘相商。”见她眉眼间隐有不耐, 接着补充道:“事关北境的情况,沈小姐应该有兴趣听上一听。”


    沈明姝忽而警惕地看着他, 事关北境?难道是太子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可是太子他们详谈的内容,远在京城的萧鹤龄怎么会知道?她忽而觉得眼前的人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至少在北境军营里,有他的人, 而且,貌似职位还不低。


    “世子耳聪目明,竟然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的消息都知道。”沈明姝敛了敛神,没什么波动地说。


    萧鹤龄心里感慨,初见时觉得她似九天神女,清冷高贵不可近观,如今看来哪里只是清冷,简直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了。倒也不恼,只是轻笑着继续说:“此次行程和目的在宫廷之中不是什么秘事,且关乎北境安宁,自然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向她走了两步:“咱们不妨找个雅间细说?”他看了眼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在说这不是谈事的好地方。


    沈明姝想了想,北境的事真假先不论,萧鹤龄这人她是该找个机会把话挑明了说才好,不然总是这样纠缠怪烦人的。明明彼此并无过多接触,她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图谋什么非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她。


    二人往楼上走去,雅间之内,沈明姝坐下后也不欲多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问:“世子想要商议什么?”


    萧鹤龄面上略带忧愁:“若是北境那边谈不拢,你该怎么办?难道你就把宝全部压在互市上?”


    沈明姝微微挑了挑眉:“那世子以为该如何?皇后下了旨,皇上并未反对,也未收回郡主之位,现在除了等北境的消息,你觉得还能怎么办?”


    “皇上没有下旨拿回郡主的赏赐未尝没有顾念皇后的原因。你也知道,皇后深得皇上看中,皇上若是下旨,那跟当众打皇后的脸有什么区别?依我之见,皇上多半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没有下旨。”


    沈明姝垂眼看了眼杯中清绿色的茶汤,心中思索着:“可也不能说明皇上就没有找人代替和亲的打算。若皇上也认可皇后的做法,那除了等北境的消息,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


    “很简单,我们试一试局知道了。”萧鹤龄心里暗想,这话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沈明姝有些疑惑:“我们?试一试?”怎么试?


    萧鹤龄有些紧张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放在杯子后两手搭在膝头,忍不住紧握成拳,看着沈明姝疑惑的面容,这才尽可能稳住声音说:“只需要沈姑娘配合我就是了。只要沈姑娘愿意,我可以去求皇上赐婚。”


    沈明姝大惊,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去求赐婚?这就是他想出来的法子?


    她紧皱眉头,以为对方是来耍她玩的呢:“世子殿下说笑吧?圣旨可不是儿戏,不是你我试探得起的!”


    皇帝赐婚,这道旨意在,以后想和离都没法。


    这是能拿来试的事情吗?


    “难道你就愿意这样坐以待毙?若是北境的事谈不成,你就要被送去和亲了!”萧鹤龄有些气急,难不成她宁愿去和亲都不愿意嫁给他?还是说她在等着太子回来?


    这么想的,他自然也就这么说了:“还是说若是太子跟你说你就愿意了?”


    沈明姝听到他的冒犯,当即也冷了脸:“谁来都一样,我都不会答应!更何况就算我愿意等太子回来再说又怎样?事关我的终身大事,我自然要选对自己最有利的,谁不是如此?”对于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也并不怵:“倒是世子殿下,打着为了我好的名号在这儿行逼迫我的事,到底是真的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还是说,你把我当傻子了,嘴上一句为了我就想让我死心塌地信任你?”


    两人并不相熟,可他一张口就带着质问地揣测她对旁人的看法和心意,言语之下甚至有几分恼羞成怒,好似她是他的专属物品、现在认了别的主人,触怒了他一般,让沈明姝觉得十分莫名其妙。她很想问:他凭什么质问她?有什么资格?


    见她将话说的这么决绝,萧鹤龄的脸色更是难看:“我确有私心,但为你担心也不是假话,否则,我何必趟这趟浑水?”


    “既然咱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介意说得再明白一些:无论你有没有私心有什么私心,我都劝你死了这条心。我与你并无干系,你没有什么立场和资格来质问我与别人的关系。”


    沈明姝站起身,只觉得坐在这儿一会儿真是浪费了好多时间,想到这儿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对他也更加没有什么好态度了:“不管世子是因为什么才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我,我的态度都是我对你无意,所以我们不可能,劝世子还是不要废这些心思了。”


    她不在看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是因为太子吗?我明明没有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为什么你对他是和和气气的,对我却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萧鹤龄有些低落的声音传来。


    他确实思来想去都不明白沈明姝为什么对他这么抗拒,明明他没做错什么不是吗?他甚至为了她将原本的计划都打乱了,还把证人证据都送到了她的手上。可她却总是对太子依赖且亲近,对他总是疏离抗拒。


    难道仅仅因为萧煜宸是太子吗?


    是啊,比起他这个没有实权的世子,当然是跟着深受皇帝器重的太子更有前途原来她与旁的女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啊


    若他成了太子,她还会如今日这般对他疾言厉色吗?


    沈明姝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一把挥开他的手。若不是教养所在,她此刻真的很想破口大骂!


    “太子太子太子,我看比起我,你比较在意太子吧?”沈明姝揉了揉被他捏得有些痛的手腕,没有注意到对面人听到这句话时骤然紧绷的神色。


    “从头到尾,我可说过一句与太子有关的话?你却是什么都要往太子身上联想。”她眼里满是不耐烦甚至带着厌恶地看着他:“你跟他有什么恩怨那是你们的事,但别牵扯到我身上来!”


    “至于我和你之间,我说再重申一遍,我对你无意,跟任何其他人没关系。我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希望世子好自为之。”


    说罢,沈明姝不再耽搁,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其实按照沈明姝以往的性子,就算萧鹤龄提出的建议有些荒谬,她也不会这样不留情面地驳斥回去。只是萧鹤龄出现的时机不对,沈明姝最近正因为江梓玉的死而戾气满身,看谁都不大顺眼,尤其是这些稍有权势就认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的男人。


    也幸好两人是在茶馆里谈事,外头人多口杂,所以沈明姝已经极力控制自己处在失控边缘的情绪了,偏偏萧鹤龄还要自己往上凑!


    沈明姝走出茶馆,狠狠吐出一口浊气来,一边问扶摇:“陈知煦那个外室,可有消息了?”


    “最近倒是没有听到有什么动静,所以现在没什么线索”扶摇现在跟沈明姝说话也有点怵,最近姑娘的脾气让人难以琢磨,从前温柔耐心的性子这段时间变得有些冷酷严厉。不过她倒是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她感觉从前姑娘太好说话了些。


    果不其然,沈明姝闻言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她快生了吗?怎么没去找陈知煦也没找上陈家?”


    “是,奴婢也觉得奇怪,陈家门口盯着的人没瞧见什么行迹诡异的人,倒是奇怪了”


    “上次给玉姐姐的那封信呢?从那封信入手也没什么线索吗”


    扶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那信是混在背的东西里一起被递进来的,所以陈家的人压根没注意到送信的是谁”


    “哼,倒是挺聪明挺有耐心。”沈明姝冷哼道。


    “多派些人手出去,盯着城里这几个稳婆的动静,顺着稳婆往下查。”她就不信,那人还能查不出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藏就一辈子藏好,别出来扰熹儿和安儿的事,她倒是可以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但若是不知足还想着往陈家凑,那就下去陪着陈知煦吧!


    沈明姝在心里这样想道。


    “好,奴婢这就去安排。”


    沈明姝疲惫地点点头,终于走上马车,坐进去靠在上边闭目养神。


    她的心思都放在了为江梓玉寻仇上,确实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关注一下北境的动向。萧鹤龄的话不太可信,但是倒是提醒她了,回去得问问父亲这事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她好顺势做打算。至于萧鹤龄,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这么难听了,希望他不要再来纠缠她了!


    而就在她们上了马车离开后,身后茶馆里却缓缓走出一个有些失魂落魄又面上带着嫉恨神色的人,正死死盯着她远去的方向,嘴里低声地说着什么,被她身边的侍女连忙拉住手臂警告!


    “姑娘!你醒醒吧!这样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连你也向着她?我又不是要真的把她怎么样,只是吓吓她让她长个教训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第38章 意外频发


    沈明姝满身疲惫地回到家, 刚到门口,就看见正院的人来请。沈明姝跟着她去了沈夫人的院子,一进去发现沈从云也在。她暗暗挑了挑眉,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想起萧鹤龄的话, 她不禁有些担心。


    只见沈夫人神色如常, 甚至面带喜色, 转身从桌案上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笑吟吟地说:“北境来的信,是给你的。”


    “北境来的?”沈明姝有些惊讶。能在北境给她写信的,也只有萧煜宸了吧。不过他能有什么事需要单独给她写封信的?和突厥的谈判结果告诉父亲即可吧?


    她接过那封信封,见俩人都等着她打开一般,她犹豫了一下, 也有些好奇到底写了什么,于是就顺手打开了。


    果不其然, 信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 是萧煜宸的无疑。信上的内容极短, 只有一句话:


    “事顺, 勿忧。”


    短短四个字,却奇迹般地让沈明姝焦躁不安的心短暂地平静下来。她看完信的内容,正打算装回去,又看到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倒出来仔细一瞧, 是一条帕子,大小刚好只够做一个小荷包, 但颜色绚丽多彩,图样极富异域特色,这大概是突厥那边的东西。她摩挲了一下帕子柔软的面料,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能拿到这样的东西, 也侧面说明萧煜宸没有说假话,跟突厥的谈判相对顺利,至少那边是不排斥互市的。那问题就好解决多了,只要双方能够在货物和交换价格上达成一致,那和亲之事算是顺利渡过了。


    沈夫人将她的反映看在眼里,见她虽然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但是周身的气场一下就变得不一样了。她心下也高兴,其实北境谈判顺利的事她也知道,萧煜宸也给他们送了信。他原以为他给他们送了信就不会再给沈明姝送了,毕竟一家人,北境的最新进展说一句话的事彼此就能知晓,岂料他还单独给沈明姝送了一份,还带了小礼物。


    沈夫人又想起给她的信里最后叮嘱的那句“让表妹宽心,且待吾归。”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孩子对于在意的人的偏袒那真是明晃晃毫不掩饰的,从前不在意明姝时见了连招呼打得简短,哪里会像现在这般表妹长表妹短的?


    说起来,自从上次在宫里他当着皇后的面这般亲昵地称呼沈明姝未被制止和纠正后,他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了,真是


    “如何,殿下可有别的事情交代?”沈从云见她看一封信看了这么久,以为这信上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呢,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这么一嘴。


    沈明姝闻言抬头,随即轻声回他:“回父亲,并无,只是说了些谈判的情况,互市之法可信,如今正在详谈,这便是从那边拿到的料子。”


    沈明姝坦荡得很,因为她觉得萧煜宸将这东西一同寄回只是为了证明互市正在沟通之中且进展顺利,她压根没有往别处多想。她没想过,若是要证明这些,他不用单独给她写一封信,更不用放上这个帕子,直接把东西和信寄给沈从云,让他们告诉她就可以。


    沈夫人见她一脸坦荡平静,甚至将那帕子都并不遮掩地拿给沈从云看,一时之间有些同情萧煜宸了。


    “姝儿看着倒像是尚未开窍呢,”沈夫人想,“太子殿下怕是难咯。”她不禁心里为作为她外甥的太子殿下捏一把汗。


    接到了来自北境的好消息,沈明姝先去沈老夫人的房里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了,免得她老人家担心。


    沈老夫人听到后,确实送了一大口气,但同时,又担忧地拉着她坐下。看着她有些阴郁的眉眼,忍不住叹气:“江家那丫头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若是想哭想发泄,就发泄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不然人要憋坏的。”


    江梓玉是她在京城唯一相熟的朋友,意义非凡。可她太平静了,似乎很快就接受了江梓玉死去的事。可就是太平静了才叫人担心。沈老夫人一直担心的一点就是她的情绪太过内敛了,情绪总要有一个出口,总这样憋闷在心里,会转化成病痛的,本来她的身体就不算太好。


    沈明姝闻言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我我没什么事”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沈老夫人见状心疼坏了,将她揽在怀里,叹气着安慰她:“哭吧,想哭就哭出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祖母面前,不许憋着!”


    “祖母,我不明白,玉姐姐已经很是贤良了,几乎是世人眼里贤妻良母的模范,为什么她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她这样听话,这样懂事,可还是没能过得幸福,甚至连命都搭进去了


    沈明姝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好人是没有好报的,祸害却能留千年。如果她不敢作为,那陈知煦现在还在潇洒地花天酒地,可能不久之后还会迎娶新妇,纳良妾,子孙满堂。他不会有报应,反倒是玉姐姐的两个孩子,可能因为没了生母日子过得艰难。


    成为世人眼里的贤妻良母,婆家娘家踩着她赢得好名声,可等她死了,无人在意她是否有冤有恨有委屈


    陈知煦凭什么这么对待她?无非是知道她背后无人撑腰罢了曾经因为她的身世怜爱她,得到后又仗着知道她不得父亲重视委屈她,还要踩着她的尸骨对外编造重情重义的谎言博取同情和好名声


    最让沈明姝觉得难以接受的是,除了她和江梓淇,还有两个孩子,无人真的在意江梓玉的离开。世人规训她成为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又在她死后为她做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还要怪罪她命不好!


    沈明姝觉得恶心透了!


    这种恶心,哪怕她弄死了陈知煦也还是无法消弭。


    沈老夫人看着她,不知该怎么开解她,斟酌半晌,最后也只能说:“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样不公,但是姝儿,你不要怕,有我在,有你爹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阿玉那丫头,可怜在家中父亲不做人,对孩子连基本的庇佑都做不到,这样的人,枉为人父!”


    沈老夫人说起江家的事也是气愤不已,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便是再看不上妻子,那孩子总归是自己的血脉,怎么能冷血至此,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在火坑里挣扎而无动于衷?!


    亏江家家主还是读书人,简直枉读圣贤书!


    “你放心,你父亲的为人,旁人不知道,但我这个做娘的再清楚不过!他虽然平时看着严肃与你们这些孩子不亲近,但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是会愿意为孩子舍命的人,所以你不要害怕,你有我们呢!”沈老夫人抱着她,任由她趴在肩头流泪。


    物伤其类,她也到了定亲的年纪,甚至家里已经在给她相看人家了。可江梓玉这样血淋淋的例子,让原本就敏感的沈明姝更加位畏惧和恐慌。沈老夫人理解这种心情,只是她和江梓玉终究是不同的。沈老夫人就是想告诉她:不必担心,她的身后有这么多人撑腰呢,就算将来在夫家受了委屈,也可以随时抽身,这就是家人给她的底气!


    “是啊,我和她不一样”沈明姝轻声地应和,可心里却想,真的不一样吗?或许唯一的不同就是,她身后确实有更多愿意为她撑腰的人,可如果对上的是皇权呢?


    就像这次一样,皇后想要她代替六公主和亲,她和沈家就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还是有沈夫人这个桥梁在其中的情况下尚且如此,若是没有沈夫人,只怕皇后会更加肆无惮。


    又或者退一步说,不是皇后,是太子呢?萧煜宸对她前后的态度变化她能感觉得到,正因为如此,她并不觉得欢喜,反而觉得惶恐和不安。


    如果她真的和太子在一起,日后受了委屈,只怕家人也无能为力,最坏的结果,大概也就是和江梓玉一样了。


    沈老夫人并不知道她和太子之间的事,只是以为看了江梓玉的结局害怕成婚,所以在尽可能地安抚她;而沈明姝在想的,却是怎样尽可能地避开她不想接触的人和事!


    脑海中忽然浮现的萧煜宸俊美疏离的脸,沈明姝却下意识地将他挥去。


    不可多想,不能多想!那不会是你的归宿,反而有可能成为你的深渊!


    她如是告诫自己!


    从沈老夫人的院子出来,她正想着明日该找个时间去陈府一趟,作为江梓玉临死时托孤的人,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送陈知煦一程,让他早日下去找江姐姐赎罪!


    不曾想刚走出来不久就遇上了沈明娴。


    沈明姝不悦地皱眉,她不想跟沈明娴在此时产生什么龃龉,她现在真的很没耐心,实在不想跟沈明娴发生什么争执,让父亲母亲难做。所以她只是轻轻抬眼她一眼,就打算绕过去离开。


    不曾想沈明娴却没这个眼力见,反倒是一个跨步挡住她的去路。沈明姝有些不耐地抬头,就见她脸上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歉意和无措,嘴里倒是十分识趣地道歉讨饶:


    “大姐姐,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口无遮拦,让祖母气急攻心,让大家都不得安宁!我已经听你的话在家里禁足了一个月了,也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怪我,好不好?”


    沈明姝定定地看了她几眼,似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见她面上表情诚恳,也多了几分耐心:“你既然已经知错,那我自然不会再怪罪你。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说话做事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莽撞。祖母也是你的祖母,对你也是一样的心疼,这次你的无心之言将她吓成这样,该去祖母那里尽尽孝。”


    沈明娴乖巧地点头:“是,娴儿知道的,这就是来跟祖母赔罪的。”


    沈明姝点点头头:“那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诶,大姐姐,我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沈明姝刚想走,又被她叫住。“何事?”


    “嗯,祖母因为我的缘故,原本有所好转的身体又不大好了,我想求姐姐带我去上次你去的那个寺庙,为祖母祈福,再求一枚平安符,保佑祖母能够快快好起来”


    沈明姝见她态度诚恳,倒也没有立即反驳,只是叫她先去见了祖母,再把计划跟沈夫人说了,看沈夫人怎么安排再说。


    她自己去只需要顾着自己的安全即可,可是沈明娴要是跟着一起去,那就不只是她自己这么简单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责任,她需要跟沈夫人商量好才可以。


    沈明娴了然地点头:“是,我明白,我见过祖母后就去求母亲。”


    沈明姝点点头:“嗯。那你先去吧,我先回去了,你跟母亲商量好了再着人告诉我。”


    说罢,沈明姝就回去了自己的院子。


    她原本以为这事要等个几天,却不想当晚沈夫人就做好了安排:明日一早就去,她会跟着一起去!


    就这样,第二日一早,沈夫人就带着沈明姝和沈明娴去普陀寺上香祈福。


    沈夫人原本是想着自己孩子难得有这份心意,自然是要支持的。更何况她作为儿媳作为母亲,两重身份都督促着她应该去一趟,所以她听到沈明娴的提议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沉浸在“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这份喜悦里的沈夫人没有注意到沈明娴僵硬了一瞬的神情,转而去叫人告诉沈明姝早点做准备。


    普陀寺里京城不远,但是到底在城郊,因此安全起见,三人是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的。原本一切都还好好的,直到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忽然从旁边窜出来一群流匪劫车!


    沈夫人脸色一沉,庆幸自己带了不少护卫,她一边招呼护卫们断后,一边急切地扭头告诉她们:“快进去坐好!不要出来!”


    车夫驾着马车往回走,一路奔驰,身后的流匪并不甘心,对着护卫们刀刀见血,下了死手,而后分了人来追马车。


    这路上多石块,平时马车慢走还好,现在疾驰之下,马车颠簸不已,常常差点将人甩出去。沈明姝好几次拉住了将要被甩出去的沈明娴和沈夫人。


    她一边抓着窗台一边看着外边的情形,思考着对策,忽然,马车猛地飞起,沈明娴因为惯性朝沈明姝滚过去,巨大的冲力将她抓着窗台的手撞开,两个人一起朝马车外滚去!


    沈夫人心下猛地一沉:“姝儿娴儿!”急忙出一只手去拉。却只抓到在前面的沈明娴的手!


    而沈明姝,就被这么撞了出去,跌落在马车外的空地上!


    第39章 险象环生


    “停下!快”沈夫人急忙要叫停马车将沈明姝带上来, 却被沈明娴急声阻止:“母亲!流匪就要追上来了!我们要是停了,那就真的完了一个都别想活!”


    “你!你胡说什么?!那是你亲姐姐,你要我们丢下她不管?!”沈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明娴, 似乎不敢相信这么没有人性的话是自己的孩子说出来的, 明明刚才在马车里沈明姝还拉了她好几次, 最后沈明姝也是被她撞出去的!


    沈夫人想要训斥她, 又想起现在不是时候, 不再理会,提高声音对前边说:“快停下马车,去将大小姐救回来!”


    “不许停!”沈明娴尖声厉喝!转而一把将沈夫人拉下来,言辞恳切地说:“母亲你看看!流匪已经把姐姐带走了!现在我们停下来,跟送上去给他们杀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还在紧追不舍的流匪, 心里直冒冷汗,察觉过来这似乎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但是不管怎么样, 现在不能停下!于是她继续说道:“我们要赶快回去找帮手来救姐姐, 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回过头, 身体因为害怕和紧张而忍不住发抖,连带着声音都不稳,却依旧尽可能地跟沈夫人分析局势:“依我看,他们抓人为的是勒索钱财, 只有姐姐一个人质在反而不敢轻易动她,毕竟要用她来换银钱;可若是我们都被抓了, 那谁生谁死还真不好说!毕竟这么多人质在手,死一两个也不打紧”


    她的话让沈夫人一惊,连忙看向马车后头,只见之前还穷追不舍的流匪因为捉到了沈明姝, 这会儿虽然还有零星几人继续追赶他们的马车,但是大部分人已经停下来了,追赶的人也不似方才一般急切,一时之间冷汗直冒。她当机立断,掀开车帘吩咐正护送马车的护卫道:“你不必跟着我们来,以最快速度回城,去寻老爷,将事情禀明,让老爷速速派人来救援!让他多带些人来!快去!”


    她又吩咐另外的人留下盯着这群流匪的动向,看看他们带着沈明姝去了哪里,记得沿路留下记号,方便支援的人及时找到人。


    接着她朝后看去,那些流匪已经不追了,只将已经昏迷的沈明姝带上马,似乎正在商议怎么办。顿时沈夫人心揪了起来,希望真如沈明娴猜想的,他们只是谋财吧,不然,她真是罪过大了!


    沈明娴跟她一起看着身影越来越小的沈明姝,眼底情绪不明,只是仅仅攥着手里的帕子。


    ——————


    沈明姝从马车上被撞了下去后,一下磕到头上,瞬间头昏眼花,失去意识前看到的,就是越来越模糊的不曾停下的马车和沈夫人略带惊恐无措的脸。


    等她再次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破旧的茅草屋,外头还能听到几个粗旷的声音在商量着怎么对待她。


    “诶,这人老半天没醒过来,不会是要死了吧?”


    “怎么可能?!就这么跌一下,还能死了?我可不信,别是早就醒了但是害怕所以装的吧?”


    “那可说不好,这样的千金大小姐,细皮嫩肉的,那小身板,啧啧啧”


    “我看你小子怎么不像是真怕她死了啊?你这又是起了龌龊心思吧啊?”不知谁接了这么一句,顿时一群人都□□起来。


    “去去去,那小娘子这样水灵,你们不想?都是土匪,咱们这伙人谁不知道谁啊?你们装什么?!”被调笑的那人恼羞成怒地回道,一句话倒是让现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明姝闻言心里一紧,真怕她们不管不顾起来。倒不是怕失了贞洁什么的,她只是不想死!


    “行了,都歇了这心思!这娘们是要拿去换大价钱的,你们谁都不准乱动。想要女人,换了钱咱们去窑子里一次点八个,保准你们尽兴!但是这个,不行!这可是朝廷命官家里的女儿,值不少钱,你们可给我醒着点,谁要是让我赔了,我废了他!”


    这话说完后,不敢再有人


    听到一个稍微有些年纪和威望的声音说出来这一番话,沈明姝提到嗓子眼里的心稍微回去了点。她开始尝试寻找逃脱的机会。


    听上去对方人不少,自己要是硬跑肯定是不行的,还会激怒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他们熟睡后找机会溜出去躲起来,再趁机给家里人留下标记,让他们更快递找到自己。


    但是坏就坏在自己一掉下马车就失去了意识,连这是哪里、自己怎么被带到这里的都不知道,周围哪里能躲能藏也一概不知,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最倒霉的是出来得匆忙,现在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身上一件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沈明姝闭了闭眼,试图缓解脑袋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听外面人的意思,这是要拿她去换银钱,那看来命是暂时保住了。她又借着不太好的光线看了看屋内的环境:破败不已,应当是别人废弃的屋子。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让沈明姝难以辨认时间和天色。她挪了挪僵硬的身子,腰上却骤然一痛!她急忙费劲地挪开身体坐起身,往下一看,是一块不大的碎瓦片。


    她心里一喜,急忙将瓦片握在手里,而后躺回原来的位置,手上借着成堆的稻草留出的空隙开始尝试割断捆着她手的绳子。


    外面人的交谈声已经听不见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沈明姝抓紧这个机会,手上奋力地动作着,终于将绳子割断了!就在她想松一口气的时候,几步之外破败的房间门却发出吱呀一声,在昏暗的室内宛如鬼魅低语般叫人毛骨悚然。


    沈明姝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她急忙装作昏睡的模样,实际上透过半闭的眼观察着门口。周围是令人窒息的安静,沈明姝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在耳畔,叫她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头痛欲裂。


    破旧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漆黑的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又悄悄地将门轻轻关上。他转身的那一刻,哪怕没有看清他的脸色,但是那黏腻的眼神还是让沈明姝几欲作呕!


    那人远远地观察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躺着不动,开始一边靠近一边嘀咕:“不愧是千金大小姐,就这么一磕能昏这么大半晌”来人身量不高,但是壮实,听声音是方才被呵斥警告的那个人。


    沈明姝浑身冒冷汗,更在他靠近时忍不住轻轻发抖,见他靠近将要把手里的东西往她嘴里塞时,她瞅准时机撇开脸,将手里的碎瓦片尖利的一面猛地扎向他的眼睛!


    “啊啊啊啊!”那流匪没有防备,被她扎了个正着,顿时惨叫出声!


    沈明姝见状就要从旁边溜走,却被暴起的流匪一把扯回来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她的脸上浮现清晰的指痕,耳边尽是嗡鸣声,眼冒金星,一时之间失去了反抗之力。


    “臭娘们敢伤我!老子玩死你!”那流匪一边恶狠狠地将手上的东西塞进她嘴里捂着她的嘴,一边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嘴里还不断吐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沈明姝只觉得现在跟死的感觉也差不多了,那一巴掌力气极大,她久久反应不过来,塞进嘴里的药慢慢化开,苦得她想呕,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一边推拒着身上的人一边伸手向头上摸去,艰难地拔下自己的簪子,而后在他低头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扎向他的脖子!


    “额!”那流匪正打算轻薄她,骤然脖子一痛,打眼一瞧,身下的女人衣衫凌乱,面上被溅到不少血,极致的红和白,让他忍不住晃神,也是这一瞬间,沈明姝咬牙将簪子扎得更深,再猛地拔出,又扎脸一下,只是她力气耗尽,这一下没能重伤到他,却叫他回过神来来。


    只是于事无补,那流匪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自己不断涌血的脖子,还想抬手去抓她,却已经没有力气,只能怒目圆睁地盯着沈明姝,抬起的手无力地跌落。


    沈明姝跌坐在一旁,喘着粗气,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只金簪,她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想要昏过去。但她也知道,现在昏在这儿,就真的会永远也醒不过来,所以她颤抖着,扶着墙壁艰难地起身。


    却在这时,门被猛地踢开,顿时外头的光透了进来,照清来里头的情形:稻草堆上横卧着一个睁圆眼睛的流匪,脖子上还在往外冒血,不知死了没,而一边的墙上,沈明姝背靠着墙壁,浑身颤抖地举着金簪,衣衫凌乱,面色惨白,但是脸上满是狠戾和决然。


    “六子!”站在门口的流匪见到躺着的人,急忙奔走过去,吓得沈明姝连忙扶着墙壁往旁边退了几步。等到看清他们的人数沈明姝心里涌现深深的绝望:门口起码站了十多个人!


    他们见那叫六子的流匪已经没了气,纷纷恶意显露,转头朝她冲来!


    不知道是不是那药发挥了作用,沈明姝觉得自己体内燥热不已,身上却提不起一点力气,甚至见他们冲过来想抬腿后退都做不到,脚都是软的。


    就在他们将要抓到她时,门口突然冲出来两个黑衣男子,提剑直指流匪,一时之间门口乱作一团。流匪们以为是官家派来救沈明姝的人到了,急忙一把扯过沈明姝,将刀抵在她的脖子处,提着她往外走。


    那俩人被围住,见她被刀抵着推出来,一时之间动作有些僵硬,双方居然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那群流匪等了半天,发现就只有这两个人,顿时不再忌惮,将沈明姝推给一个无名小卒,就号召一帮子人全都往那两个黑衣人冲去。


    沈明姝拿金簪划破自己的手臂,通过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越打离她越近,在他将要出剑时往下一蹲,利剑精准刺进沈明姝身后那个矮小的流匪胸膛中。


    那个黑衣人见状捞起沈明姝就把她往门口带,只是他们毕竟人少,对方人多且找找狠戾,那黑衣人为了减少损失,将她推到门外后在她耳边喊了一句:“往东南方向跑!记着遇到人先躲!快去!”


    随后将门关上,里面只剩兵器相接的打斗声和偶尔传出来的流匪愤怒的叫骂声。


    沈明姝不多犹豫,从地上爬起来,一路跑一路跌倒着往东南方向跑。她现在清庆幸那流匪给她下的是助兴的脏药,而不是蒙汗药,让她现在h至少还有神志能跑,若是下的蒙汗药,这会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危险!


    沈明姝能感受到那药药性极猛,她几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在往前移动着。看似走了很久,其实她走两步就跌倒,跌倒了又爬起来的来回折腾,半天也没跑出去多远。


    她又不敢走大路,怕遇上其他流匪,只能在走在路边的树林里,借着树木和半人高的杂草灌木掩盖身型。


    体内的药效不断坐作用着,她只能不停地用簪子在手臂上划拉,让疼痛逼着自己清醒,可是效果越来越弱!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至极的身体机械地往前走着,终于,坚持不住地往地上栽倒下去。


    却在跌落在地的前一秒,落入一个稳健的身影怀中。沈明姝没看清那人是谁,只是看衣服颜色应该不是流匪,撑着最后一口气在昏迷前轻声叫了一句:“报官!”


    ——————


    另一边,沈夫人和沈明娴回到家中时,沈从云已经派人出去找沈明姝了。扶摇和李嬷嬷几人急忙问她们沈明姝的去向,得到答案的俩人只觉得天塌了,纷纷出门要跟着去寻人。


    扶摇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陆悦曦。她正好来沈府找沈明姝商量去苏州的事,见扶摇脸色焦急地往外走急忙拉住她:“诶诶诶,怎么了?怎么这么急哄哄的?明姝呢?”


    “陆姑娘!陆姑娘救命!我家姑娘被流匪给劫走了,现在下落不明!”扶摇哽咽着拉住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么?!什么时候?在哪儿被劫走的?”陆悦曦闻言心里大惊,简直不敢相信青天白日的在京城还会发生这种事!


    “在普陀寺山脚下,就今日早晨发生的事!陆姑娘,你有没有人手,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扶摇跪在地上,哭着求她!没办法,她不会武功也不会骑马,更没有人手能去帮忙找人,秋水已经跟着老爷的人去找了,只留她和李嬷嬷在院里着急。


    陆悦曦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边掉转马头一边对她说:“你别着急,我找人去一起找!你先回去等消息!别乱跑,你不见了到时候还得废人力去找你!”说罢双腿一夹马腹,就朝家里走去!


    沈夫人也着急,十分放心不下,叫了傅长泽带着人去找。傅长泽接到消息心下一惊,这不是太子表哥那位心尖尖上的表妹吗?这可了不得,一边派人去给太子递消息一边带着人去找了。


    沈明娴在家里如坐针毡,她没想到家里阵仗居然这么大,连傅家那边的表哥都惊动了,那是不是也会惊动太子?虽然太子还没回来,但是沈明娴是最怵这位太子表哥的!


    她在家里呆不住,想去找宋令仪说话,却被沈夫人叫住:“站住!这个时候你要去哪儿?!外头乱得很,万一你再出什么事,谁能顾得上你啊?!”


    一句话犹如从天而降的一盆冷水,将她的心泼得冰凉。怎么沈明姝出事了就能动员全家出去找,一家人都心焦不已,怎么到了她就没人能顾得上了呢?


    她忽而觉得自己真是像极了话本子里被抱错的孩子,什么都被沈明姝这个后来者夺走了。可她其实忘了,对于沈明姝而言,他们才是后来者,只不过她没了生母,不敢多言而已。


    沈明娴自觉受了委屈,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台前望着窗外的天色发呆。侍女青梅忍不住为她担心:“姑娘,您要不还是快和夫人交代了吧,万一大姑娘真出什么事了,咱们就真的完了!”


    “你胡说什么?!她是被流匪掠走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再胡呔仔细我拔了你的舌头!”沈明娴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猫,忽然尖利地驳斥起她来。


    青梅面如菜色,忍不住看向同样脸色难看的绿竹,一时之间俩人都觉得死期将至。主子犯错,老爷和夫人不忍心她受罚,当然就要他们这些贴身侍女顶罪,这是大宅院里的规矩。她们心如死灰,只能暗暗祈祷大姑娘没事,否则,她们二人只怕没有活路了!


    沈明娴此时并不十分害怕了,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她甚至有些想看如果是她和沈明姝之间有了龃龉,父亲母亲又会选谁?


    她也很好奇,萧鹤龄这样盯着她不放,若是此遭她名声受损,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对她情根深种吗?还敢不计代价地娶她吗?


    “呵呵,真是好奇呢”沈明娴就这样坐在窗台前痴痴地笑,状态疯癫,叫青梅和绿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地方眼中看见了惊恐:姑娘莫不是疯了吧?!


    ——————


    另一边,萧鹤龄抱着满身是血的沈明姝到了最近的落脚点!他看着一身伤的沈明姝,只觉得心里被针扎了一样疼,顿时觉得宋令仪真是丧心病狂,竟然勾结流匪戕害他人,真是疯了吧?!


    他不敢多耽搁,连忙就要放下沈明姝,让人去找太医来看,却被意识迷糊的沈明姝一把拉住:“别走救救我”


    他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见她唇色苍白毫无血色,但是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几乎是一瞬间,萧鹤龄就意识到她中了脏药!


    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下意识地看向窝在床榻上难受地颦眉的沈明姝,只见她衣衫凌乱,脖颈处还有一枚刺眼的红痕。


    萧鹤龄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公子,相反,他早已娶妻生子,太明白这痕迹意味着什么了。顿时心里戾气暴涨,既有对宋令仪的怨恨,又有对沈明姝的可惜。


    他折回脚步,回到床榻边,忍不住伸手摩挲着她颈间的红痕,眼底暗流涌动。他在思考,思考着沈明姝失身的可能性。他的手有些凉,让正处于水深火热的沈明姝忍不住靠近,于是她遵循本能,将热得有些难受的脸靠在他的掌心。


    萧鹤龄只觉得被下药的不是她,而是他了。


    他想起上次见面,俩人不欢而散,她从始至终都对他冷若冰霜,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见所未见。


    “只在梦里见过”萧鹤龄忍不住轻声叹息。梦里她比现在更加媚眼如丝,可他却觉得,她现在这样懵懂无知的模样更加叫人把持不住


    他忍不住俯身,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叫人忍不住爱怜。他一边看着她难受地颦眉,不安地呢喃,一边凑近她耳边问她:“是不是很难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明姝的耳际,让她忍不住想躲,却躲不开,只能难受地轻呼回应:“嗯”


    “那要不要我帮你?”犹如鬼魅般的声音幽幽传入耳际,沈明姝昏昏沉沉地想:怎么帮?


    萧鹤龄却并不是真的要她的答案。


    “她现在意识不清,就算自己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她也不会记得,就跟她说是她主动缠着他要他帮忙救她的就好,她记不住的这是你唯一能得到她的机会了!”


    “是君子还是小人又有什么区别,在她眼里都一样,她上次就说过了,她就是不愿意嫁你!”


    “可如果你现在要了她呢?还是以救命的形式要了她呢?身不由己又名正言顺不是吗?今夜过后,她就会是你的人!”


    萧鹤龄喉结上下滚动,脑海里的声音越加清晰,也越发地将他往她面前推。


    “明姝,我会对你好的”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她耳垂处落下一吻,随后微微抬起身,伸手解开她的腰封,接着停了一瞬,又抬手解开她的衣带


    砰——


    忽然一声巨响,房门被外力撞开,本该远在北境的太子萧煜宸此刻正满脸寒霜地从门口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怒容的陆悦曦。


    看清里边的情景,萧煜宸只觉得怒火中烧,额间青筋暴起,他一把揪住还处于震惊中的萧鹤龄的衣领,把他提溜到一边,毫不留情地一拳拳打在他脸上,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怒吼:“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萧鹤龄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失去了反击的能力了,脸上都是血,想回手都找不到机会!


    萧煜宸用看脏东西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抬手要继续打时听到了沈明姝微弱的嘤咛,一时间动作生生顿住。


    “明姝看着不太好,我先带她去找大夫,你接着打!”陆悦曦手上动作尽可能快地将沈明姝的衣衫整理好,一边跟萧煜宸说一边就要背起沈明姝往外走。


    萧煜宸却没搭理她,只是一个跨步走上前来将陆悦曦挡开,而后脱下自己的外衫将沈明姝整个包住,随后一把打横抱起,疾步往外走去。


    “唉,你”陆悦曦想说你这样抱着人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啊?转念一想现在好像先救沈明姝的命比较好,也就不追究他了,转过身开始想要找萧鹤龄算账!


    “她早就被人脏了身子!”被打得一脸血的萧鹤龄突然冲着走到门口的萧煜宸的背影大喊道!“就算没有真的被人玷污,今日之后她的名声也坏了。怎么?尊贵的太子殿下,你还能继续娶她不成?名声受损的姑娘,怕是连当东宫的侍妾都不配吧?”皇后和皇上可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放到他身上都难,更不要说萧煜宸这样的身份。


    “你放什么屁呢?!”陆悦曦一听炸毛了,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萧鹤龄不怕死的高声呼喊惊到了,一时之间顿在原地,看着萧煜宸的背影没反应!她心想,若是他真的因为这个有顾虑,那她就把他俩都打一顿,然后再带明姝去找大夫!


    这些臭男人都什么毛病?明姝也没上赶着要他们怎么样吧?干什么一副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样子?真恶心!想到这儿她的脾气收不住,朝着萧鹤龄就是一脚:“关你什么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会觉得自己趁人之危很有理吧?”


    陆悦曦这一脚没省力,一脚踹在萧鹤龄的肚子上,叫他半晌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凭你这句话,你就连谈论她的资格都没有。萧鹤龄,你比那些给她下药的流匪还要无耻!”流匪尚且坏得光明正大,他倒好,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趁人之危做着伤害她的事,等她醒了估计还要她感恩戴德。坏事做尽却要担着她救命恩人的名号胁迫她,简直无耻至极!萧煜宸压着火气说完最后一句,抱着沈明姝毫不犹豫地走了。


    见他带着沈明姝走了,陆悦曦也不再多纠缠,趁着萧鹤龄因为萧煜宸的话怔愣的瞬间,又上去补了几脚,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萧鹤龄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只觉得浑身都疼,却又很想笑!


    他萧煜宸又是什么好东西?都是男人,他在那儿装什么大尾巴狼?若今日换做是他萧煜宸,他不信他就能坐怀不乱!况且他又没说错,今日他这样抱着沈明姝出去,堂而皇之地将沈明姝暴露在众人面前,皇后和皇上那关就不可能过!


    “蠢货!嘶”


    萧煜宸抱着沈明姝上了马车,一路直往东宫而去!


    天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人踏踏实实在他怀里他才觉得这颗心回到它原本的位置了!


    原本给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快到京城了,之所以还多此一举给她写了一封信,一是为了让她早日安心,二是为了给她惊喜。


    不曾想,是她给他“惊喜”:惊是有了,喜是半点没有!


    他身上热得慌,沈明姝本来就中了药,现在更是难熬,所以一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想要离他远些。


    萧煜宸十分无奈,一手紧握住她的双腕,一手紧扣着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托在怀里:“别乱动,明姝!一会儿就带你看大夫好不好?一会儿就好了,再忍忍”


    他看着她半点血色也没有的唇,半边脸上掌痕明显,而且都肿了,脸上还沾了不少血;又见她一条手臂上的衣服被血染了个透,掀开衣袖才发现那只手臂山密密麻麻的都是新的伤痕,很多还在滋滋往外冒着血。


    萧煜宸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跟她的手臂一样千疮百孔了她伤成这样,萧鹤龄竟然还想欺负她!?想到这儿萧煜宸就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打轻了!


    “嗯好热救救我”沈明姝的头靠在他的脖颈处,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颈间,原是再旖旎不过的场景,可是萧煜宸却半分旁的心思也没有,只想快些到东宫然后宣太医来看!


    “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好了再忍忍,姝儿乖”他怕她无意中咬到舌头,只能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着她的下颌,一边轻声地安抚着她一边督促马车快点走。


    沈明姝双手得到了解放,开始不安分地寻找起让自己舒服凉快的地方来,萧煜宸无奈,只能任由她把手伸向他的胸膛里,又嫌热似地推开,接着往脖子上去


    马车在东宫外停下时,萧煜宸半点不犹豫,抱着人就往栖梧院去了。


    霍枫和霍松见状对视一眼,只觉得主子这次怕是真的栽了!栖梧院那可是东宫正院,未来太子妃的居所,这就把人带过去了?众人惊讶于他去的地方,丝毫没看见萧煜宸已经红的能滴血的耳朵和因为抱着沈明姝的动作而被遮挡着的不能见人的地方!


    身体的反应真实而直接,叫萧煜宸自己都忍不住汗颜,还好她现在意识不清醒,否则这一趟下来,以后怕是没脸见她了


    太医紧赶慢赶,终于是到了,只是看着太子紧抱着人的模样,有些无奈:“殿下不若还是将她放下吧,或许她能好受些”


    萧煜宸回他凉凉的一眼:他能不知道放下她,她能更好受?可是现在自己的反应实在是


    “就这么看!”他的语气不大好,先将她的袖子挽了起来:“先给她包扎,还在流血。”


    “是”


    太医麻利地将伤口包扎好,又迅速给沈明姝做了诊查。诊查完面色凝重地看向萧煜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做什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萧煜宸看的直冒火,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的事还在这儿瞻前顾后!


    太医斟酌了一番,还是说了实话:“回殿下,此药的解法一则男女交欢阴阳调和可疏药性,二则二则忍耐过去,可浸泡冷水已加速药性挥发,”太医看了眼萧煜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接着说:“只是这位姑娘本身就体弱,如今身上又这么多伤,此时若是泡冷水,只怕身体会受不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萧煜宸不满,一个助兴的药而已,这么难解决?


    “这药不是毒,无解药可解,只有这两种方法或者生熬也不是不行,就是人比较受罪了”你和这姑娘都受罪!太医看着他不舍得把人放下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补了一句。


    萧煜宸:


    “行了,你下去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有数。”


    太医退下后,他看着还难受的沈明姝,无奈叫人打了盆凉水进来。他就这么坐在榻边守着她,不断地用浸了凉水的帕子帮她擦脸,擦脖子和手,在不伤身的情况下尽可能让她好受些。


    到了后半夜,总算是把药性熬过去了,沈明姝又发起了高烧,吓得萧煜宸又是喂药又是捂被子的,一整宿没敢睡。


    原本从北境回来的路上他就一路疾驰基本没怎么休息,就是为了早点到京城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不曾想遇上这种事,眼下是真的熬不住脸,直到确认了她烧退了,这才隔着被子抱着她躺了一会儿。


    这么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期间有侍女进去看沈明姝有没有再烧起来,见道二人和衣而眠的模样也不敢多看,急忙退出来。


    第二日,陆悦曦急哄哄地赶来东宫看沈明姝,却被拦在门外,得知二人在房间里呆了近一天一夜,她瞬间又不淡定了:昨天明姝那样的状况,太子他还跟明姝呆在一块一整夜?!


    他没趁机欺负明姝吧?!


    想到这儿她就又不淡定了,就想往里头去,被霍枫和李广福好说歹说才劝住:“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喂,昨夜殿下为了解沈姑娘的药一晚没睡,后半夜沈姑娘又发起了高烧,殿下又是贴身伺候的,那是眼皮都没合一下,姑娘您就可怜可怜殿下吧,他这几日几乎是枕头都没沾一下呢”


    李广福这话说的暧昧,连霍枫听完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陆悦曦更是,眼睛都瞪大了,指指他又指指房间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李广福不以为意,嗐,这么震惊做什么?索然有点夸大的成分,但是可不就是这么个情况嘛?更何况看殿下那劲儿,恐怕恨不得他说的是真的呢!李广福心里又为自己作为殿下的心腹太监深得主子心意而骄傲了一把!


    门口的吵闹声终究还是吵醒了沈明姝。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繁复华丽的帐顶,让她有一瞬间晃神。


    她缓了缓,想要抬手揉一揉胀痛的额角,却发现自己被紧紧束缚着。偏头一看,就见萧煜宸憔悴但俊美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沈明姝觉得自己大抵是没睡醒做梦呢,这是什么惊悚的梦境!她连忙闭了闭眼又睁开,确认这不是梦,记忆这才回笼,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逃跑路上体力不支往地上栽,被人接住的画面。


    她艰难地将一只手从紧紧裹住的被子里拿出来,按了按胀痛欲裂的头,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煜宸不是在北境吗?她还记得出事前一天她还收到了他的信,他怎么会在这儿?自己又怎么会在这儿?话又说回来,这又是哪儿?


    尽管沈明姝的动作很小心,可是萧煜宸还是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见她正看着自己,极其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不烧了松了口气:“总算不烧了。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我去叫人送吃的进来。”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翻身下床,就要叫人。回头见她坐起身,被子滑落,身上昨天那身衣服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又转过头说:“我先叫人带你去洗漱收拾一下吧。”


    随后利落地出了门。


    沈明姝不做他想,只想快些整理好自己,然后回家。不知道沈夫人和沈明娴怎么样了,最后有没有跑掉。她倒是不怪她们当时没有停车拉她。那会儿的情形,停下才是真的全军覆没羊入虎口,抓紧时间逃跑去找救兵才是正确的!


    只是她很疑惑,普陀寺也不是什么无名寺庙,年年去寺里进香祈福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从未发生过意外,怎么这么巧她们去一趟就遇到了流匪?


    第40章 陡然升温


    倒不是沈明姝觉得俩人同榻而睡没什么不对, 相反,就是因为不对所以她才下意识回避去思考这令人尴尬的场面。虽然知道他是为了救自己,形式所迫, 但是到底男未婚女未嫁, 如此越界的行为多少还是让沈明姝无所适从。


    她知道自己中了药, 在她眼里萧煜宸是实实在在的君子, 哪怕对她可能有点别的想法但也绝对不会做什么趁人之危的事, 所以萧煜宸抱着她睡多半也是为了帮她熬过药效。只是有时候她觉得他也可以不必这般讲究君子之气,这种时候随便找两个侍女轮流看着她就好了


    如今倒好,救命之恩在前,倒叫她不知道怎么说道这事了,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而萧煜宸则是因为昨天几次三番的对她起了妄念, 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实在下流,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更怕她万一昨夜某个时刻是醒着的, 恰巧碰见了他的狼狈和不堪, 那真是要叫他无地自容了!所以他一看她醒来就连忙出去, 不敢与她多独处。


    等她收拾好后,萧煜宸带着她吃东西,这会儿陆悦曦自然也一起来了。有陆悦曦在,两人之间倒是少了许多尴尬。


    陆悦曦看着二人十分默契地对昨日之事闭口不谈, 有些好笑。但是想起昨天沈明姝的状态,还是担心地问她:“你怎么样?今日可还好?”


    沈明姝左手都是伤, 有些疼,所以只用右手慢悠悠地喝着粥,闻言朝她浅笑:“就是觉得头有些疼,其他的应该是没什么大碍。”见陆悦曦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她不禁笑得更加真诚了:“昨日阿曦又救了我一回,倒是叫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陆悦曦不甚在意:“昨日倒不是我救了你,是太子殿下的功劳,要谢就谢他吧。”说完想起来了什么,眼睛一转又接着道:“嗯,要谢我也成,毕竟我也出了不少力,那你带我一起去苏州吧,这就当是谢我了。”昨天她可是冒着被开罪的风险踹了萧鹤龄好几脚呢,而且一点力气没省,可不是出了不少力嘛。


    萧煜宸原本听沈明姝说谢陆悦曦的救命之恩时忍不住停下给她布菜的动作看了她一眼,骤然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有些惊愕:“苏州?你要去苏州?什么时候?为什么?”


    沈明姝暗暗倒吸一口气,只觉得头更疼了。她该怎么说?说就是怕跟你们有越来越多的牵扯所以才想回苏州?他什么态度都还没表明呢,这样的说法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她尽可能维持住表情,轻声说:“祖母身体不大好,想回苏州老家静养,所以我送她回去,自然要在苏州待一段时间。”她一边说一边看着陆悦曦,眼神示意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陆悦曦看懂了,闭嘴吃饭,也不敢再追着她问去苏州的事宜。


    “原来如此。沈老夫人的身体还是不大好嘛?要不要我再去请太医来看看?”萧煜宸不疑有他,知道她跟沈老夫人更亲近,也不想她为这事担心,于是问道。


    李广福在一旁站着头都不敢抬,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我的殿下诶,老请太医往沈家跑,您也不怕陛下和娘娘问起来。还有,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伺候你,怎的你如今伺候起沈姑娘来如此得心应手,您还有什么是奴才不知道的?!


    “老人家年纪大了在所难免,不敢劳烦殿下。”沈明姝不是客气,是上次太医已经给了定论,就是要静养,不能操劳,再麻烦太医反而不好。


    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沈明姝又问道:“昨日的那群流匪,有抓到活口吗?”


    “有啊,那个头头被我们捆了,你打算怎么办?”陆悦曦说起这个倒是不怕了,甚至颇有些好奇:“不是我说,你也太倒霉了点。那普陀寺就在城郊,每年这么多勋贵亲眷去寺里上香祈福,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也没听说过周围有什么匪徒,怎么偏偏就让你遇上流匪了?”


    沈明姝无奈苦笑:“确实挺巧,之前我单独去了这么多次也没什么事”


    “我看啊,你八成是被人给算计了!我看你那个妹妹常常跟宋令仪呆在一起,人又不太聪明的样子,可太容易被那人撺掇了。上回赏花宴上她可是一心护着宋令仪呢,在傅家的庄子上落水那次也是,着急宋令仪都不曾着急你呢。她别是被当枪使都不知道。”陆悦曦煞有介事地说道:“不然怎么你一个人去了这么多次都没事,偏偏跟她一起去就出了事?”


    沈明姝下意识反驳道:“不会的。她随平时有些任性,但是大事上不曾出过错,更不会狠心害人性命的。再说母亲也跟着我们一起去了,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要算计我,也不会搭上母亲和她自己的命吧?”


    沈明姝看了眼萧煜宸,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再一次感慨陆悦曦的莽撞。要论起来沈明娴才是他亲表妹,他待这几个表弟表妹向来亲厚,当着他的面编排他在意的人,也不怕他记恨。


    而且在她眼里沈明娴只是有些孩子气,真没到会用这种手段害她的地步。


    萧煜宸听到这里却忍不住心里叹气,这个表妹他了解,说话做事确实没有章法。不说别的,上回和萧鹤龄一起到沈家时她对萧鹤龄的态度他就发现了不对,只是当时他觉得表妹尚未及笄,年纪还小,又有姨母看着,不必太担心。但是现在嘛,还真不好说。如陆悦曦所言,她确实跟宋令仪走得太近了。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看向沈明姝,话说她与自己也算是青梅竹马,除却她去苏州的那三年,其他时间她都在京城长大,怎么不见她跟他们亲近呢?


    从前倒是忘了这遭,竟然还因为下人的几句无心之言认为她别有用心,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若她真的别有用心,这十余年的时间里,只怕她应该跟宋令仪一样,与自己母后妹妹打成一片才是。


    他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想:她哪里是别有用心,她分明是对他一点不用心,甚至有意避嫌才是,否则怎么十余年的时间里他对她的印象寥寥无几?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自嘲,初见她时还觉得她最好安分守己别是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如今她真的安分守己了对他一点意思没有,他竟然觉得有些失落?


    萧煜宸,你莫不是疯了吧?!


    你不是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因着沈家和姨母的缘故才多照看几分的吗?!


    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一开始对他避之不及让他有些好奇罢了。要说她这个人,安静沉稳,聪慧内敛,恰好能与他合得来,他不喜欢跳脱聒噪的人,吵得人心烦,沈明姝这样就很好;为人也坦荡真诚,明辨是非又博爱慈和,连婉儿睿儿那样的孩子都喜欢她,愿意听她教导,可见本性纯善


    太子殿下原是在想这个人到底哪里好,让他自己这样上心。不曾想,想着想着全变成了优点了,还处处合自己心意


    沈明姝正在思考着陆悦曦的话,确实太巧了,沈明娴没有这个心不代表她不会被人撺掇。倘若她真是被宋令仪撺掇的,那根源她忍不住转头看向萧煜宸,正好撞进他专注的眼神里。


    “怎么了?”见他这样直直地看着自己,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心里有点忐忑。


    萧煜宸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又给她盛了半碗粥:“没什么,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吃完我送你回去。”


    “哦”她继续吃起来,昨天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现在确实挺饿。又想起来刚才的话,对陆悦曦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抓到的流匪?”


    “嗯当然是要好好审问一番,看看他们有没有留有后手了,不过当时你的情况太危急,一时半会儿还没顾得上他们。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要不把他们交送官府吧。这原是官府该管的事,若只是意外,那官府就该做好后续的收尾,确保那条路上再无匪患;若真是有人蓄意谋划,那揪出幕后真凶后,按照律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只负责看着他们确保他们秉公执法即可,如何?”


    “可以是可以,只是交给官府的话,审查速度大概就要慢上许多了。”陆悦曦无可无不可,毕竟她人没事就可以,其他的怎么都可以,反正都是查,对她而言差别不大。


    “无妨,我派人盯着,想来没人敢在东宫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萧煜宸接过话头,递给沈明姝一个放心的眼神。


    沈明姝心里感慨,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太子的人,其中的关窍无需多说就能明白。


    提议将这事移交官府确实有她的私心和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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