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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心灰意冷


    若是这事真的只是意外, 那交给官府也省的浪费他们的精力;若是如陆悦曦所说,要是真有沈明娴的手笔在其中,那这不是小事, 一定要借此机会让她长长记性。


    这事现在想起来沈明姝都直冒冷汗, 但凡她运气不好一点,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她都可能没命!这样危险的事她要是都敢参与, 日后只怕回闯出更大的祸事来!


    陆悦曦见她没事, 就安心地回去了。沈明姝想早点回家,总呆在东宫也不好。


    “你脸上肿了,我给你擦药。”萧煜宸手里拿着一小盒子药膏,示意她坐过来些。


    “我我自己来吧。”沈明姝抬手想接过药膏,被他轻轻一抬手躲开:“你的手伤着, 自己怎么上药?”


    沈明姝想说这么小一个药盒子,她就算骨折了也能拿得住。但是萧煜宸已经打开药膏准备好了, 她也就不扭捏了, 往外坐了点, 将脸伸出去。


    萧煜宸一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小心翼翼地将药膏给她涂好。他动作很轻,一副生怕弄疼她的样子。


    “看不出来,你胆子倒挺大,经历这样大的事第二天还能这样平静。你不害怕吗?”萧煜宸又挖了点药膏继续给她涂着, 声音也放得很轻。


    药膏冰冰凉凉的,涂在有些麻木又有些钝痛的脸上很舒服。她扯了扯嘴角:“当然害怕, 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心有余悸。只是事情发生得突然,一环接着一环紧锣密鼓地发生着,我有些来不及反应,当时全身心都在忙着想怎么活下来, 没有多余的心思害怕,等我反应过来了,人已经回来了,身边也有熟悉的人,也就不这么慌张了。”


    萧煜宸心里忍不住感慨,瞧着弱不禁风,倒是处变不惊,她还真是总会给人惊喜。


    沈明姝想起昨天在那屋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两个黑衣人,急忙跟他说:“对了,殿下,昨天你们有没有看到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要不是他们与流匪周旋,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萧煜宸正擦着手,闻言动作稍稍顿住,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她:“没有”


    沈明姝皱眉,不可能啊,他们不是绑了那个流匪的头头吗?要是没有碰上的话他们去的时候是那流匪头子已经被制服了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走了?


    她灵光一现:“那两个黑衣人是殿下你的人?!”


    萧煜宸身体僵硬了一瞬,抬眼看她,见她已经十分笃定,于是心里叹气:“嗯。”


    “殿下怎么会派人跟着我?”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了什么?监视她?


    “李家那事之后,我怕有人会借着你和你的那个慈安堂使绊子,我不太放心,所以派人看着一些,以防有人趁虚而入。”


    说起这个他还有些心虚,当时是因为见她女扮男装地出门之后第一次摸到了慈安堂的线索,觉得不对劲怕她惹出事情来才叫人盯着她的,没想到这次倒是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沈明姝失笑,原来是监视她来的。


    “抱歉,李家那事结束得蹊跷,总归叫人不安心,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放心,他们是从你出了沈府才开始远远地跟着你,不会近身监视的。”萧煜宸怕她因为这事心存芥蒂,对他印象不好,连忙解释道。


    他的抱歉让她有些汗颜,连忙应道:“殿下言重了,在这京城小心行事总没错……不过,现在倒是可以把人撤回去了吧?”沈明姝对此倒是接受还算良好,毕竟当初他还当面警告过她谨言慎行呢,这只是找人暗中盯着她怕她被人当刀子而已,还因此救了她一命,想想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想想昨天一个人软着手脚拿着簪子站在一群流匪对面那个绝望的场景,沈明姝心里那点因为知道被监视而生起的不快也瞬间无影无踪了,转而换成一股庆幸。


    “嗯,我会把他们换成会武功的侍女,依旧暗中保护你。”见她想拒绝,他却强硬得很:“别急着拒绝。你可以先用着,等你自己找到合适的人来找我换掉。”他走到她面前,认真地低头看她:“先带着吧,不然你遇到危险,不是每次都能有这么巧的机会救你的,带着我们都放心些。”


    他都后悔没多派点人跟着她,这次要不是他及时赶到,都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哦,好……”沈明姝被他有些炙热的眼神盯得无所适从,急忙说:“殿下,我该回去了!”


    萧煜宸收回自己的目光,自然地扶起她:“嗯,走吧,我送你回去。”


    到了沈府门口,一家人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沈明姝一下马车沈从云他们就围了上来,见她人还好好的,都松了一口气。


    沈从云见她脸上还肿着,也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伤,就赶紧叫扶摇和李嬷嬷扶着她回去:“快扶姑娘进去休息吧。”


    见她进去,沈从云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萧煜宸:这太子殿下看着对姝儿不简单啊,昨日找到人了,明明可以送回沈府来的,结果却被他带到东宫去了,连他找上门去都吃了闭门羹。


    “老夫多谢太子殿下救我小女一命,无以为报,请受老夫一拜!”


    萧煜宸连忙扶住他,很是和煦谦逊且友善地说:“都是一家人,沈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这时候他倒是一点储君的架子都没有了,瞧着倒只像是个寻常的小辈。


    沈从云:“……”


    这话怎么听着意思对又不对的感觉呢?


    萧煜宸没有再看沈从云变了又变的脸色,却穿过人群,看向站在末端的沈明娴,眼里的审视叫后者忍不住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萧煜宸见状心一沉,看来那事还真有可能跟沈明娴有关?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过了两日有了答案。只是短短两日时间,沈家大姑娘被流匪劫走,隔了一日才找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京城人人议论的话题。


    一日时间,足够让人想入非非了。三人成虎,有些话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只是沈家人因着沈明姝这事最近几日都鲜少出门,这话未曾传到他们耳朵里而已,但是坊间已经传了个遍。


    在他们口中,沈明姝已经是失了贞洁的女子,他们甚至已经给她选好了结局:要么出家做姑子苟活于世,要么三尺白绫往上一挂,向世人展现沈家女的刚烈,保全沈家人的脸面和沈家姑娘们的名声。


    沈从文这天下值后接到官府送来的文书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来来回回读了不下五遍,又反复跟梁大人确认了三次,才惊愕不已又怒火中烧地带着东西回了家。


    沈明姝这两天被沈夫人拘在家修养,本来就因为前段时间操劳江梓玉的事和沈老夫人的身体消瘦了不少,如今经了这么一遭,沈夫人认定她需要静养补身体,所以这两天各种滋补的汤汤水水喝了不少。


    沈从云回来的时候她正跟着沈夫人商量今晚不喝汤了呢,原是挺轻松的氛围,结果沈从云见了沈夫人就一脸怒容地讲手中的卷宗丢到她面前,怒喝道:“你看看你教养的好女儿!”


    随即又高声怒喊道:“来人啊,去给我把二小姐带上来!”


    沈明姝和沈夫人都被他这愤怒的状态吓了一跳。尤其是沈明姝,自打她记事起,没见过沈从云这样跟沈夫人红过脸。这次竟然迁怒到沈夫人身上,还把话说得这么重,她心下暗道不好,急忙看向沈夫人,想要安抚她。


    却见她捡起地上的卷宗看完后,从原本的惊愕和委屈变成了难以置信:“这……怎么会?!老爷,这会不会是弄错了?她怎么可能……”


    “我倒也希望是弄错了!前后看了五遍,拉着梁大人反复确认,人证物证供词画押皆在,还会有假吗?”沈从云气得差点站不稳。


    沈明姝连忙接过沈夫人手里的东西,越看越心惊,心也越看越凉。


    原因无他,卷宗上将沈明娴如何买通流匪、如何商量计划劫走她写得清清楚楚。


    三人都想不通,沈明娴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沈明姝,恨到要用这样堪称恶毒的手段来伤害她?!


    虽然流匪交代说沈明娴与他们说的只是将她带走,之后完好无损地带着她来换钱,还特意强调了不许伤害她。可那是流匪啊,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沈明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落到他们手里,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真的对沈明姝做什么呢?


    况且那天不止沈明姝在,她自己和沈夫人也一起在,那日更着去的婢女都没有逃掉的,她们若是都被抓了会是什么结果她想过吗?!她这是为了害沈明姝不计后果到把所有人的命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明娴被带上来时却意外地平静,不见慌张,不见羞愧和心虚,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场面,直到沈从云见她这副无所谓急的模样忍不住给了她一耳光:


    “孽女!谁教你做出这样残害手足、泯灭人性的事的?你姐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哪里得罪你了,要让你这样费尽心机地买她的命?!”


    第42章 四分五裂


    沈明娴被打偏了头, 情绪突然癫狂起来。只见她抬起手缓缓抚上自己被打红的半边脸,忽然开始低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流泪, 她抬起头, 却没看向沈从云, 而是看向沈明姝, 眼底满是嫉恨、不甘和不解。


    “是啊, 她哪里对不起我呢?仔细想来好像没哪里对不起我,更没有得罪我,可我就是讨厌她啊!为什么呢?”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在怨怼!她视线扫过沈从云夫妇,眼里却是怨恨和委屈:“因为你们啊!是因为你们!”


    “她是你们的女儿, 我就不是吗?她就这么好啊?你们各个都对她另眼相待!?她的婚事,你们左操心右操心, 她要留在京城你们就寻了全城最好的男子配给她, ”说到这儿她又看向沈夫人:“哈哈, 母亲甚至想撮合她和太子, 连萧世子的求亲都拒了……”


    “她说不想留在京城你们就前前后后各种打算!祖母也为了她的事操碎了心,甚至为了让她不去和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父亲母亲你们还记得吗,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我也要及笄了, 你们可曾为我的事废过半点神?对我可有对她一半的在意?”


    说到这儿她似乎再也忍不住,看向沈明姝嚎啕大哭起来:“你看,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有了,祖母的心疼、父母的关爱、弟弟妹妹的喜爱甚至外人的欣赏和看重都有了!我呢?我算什么?一个衬托你的丑角?”


    “自打你回来后,父亲母亲看我哪哪都不顺眼,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没做错什么事啊!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忽视我重视她啊?你又为什么要回来啊?一直呆在苏州不好吗?!”


    她一个人在堂中来回地疾走,脸上涕泗横流,配上她时而嫉恨时而委屈的癫狂表情,整个人显得及其扭曲!


    沈从云没想到她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瞬间极其失望的闭了闭眼,抬手虚点她:“你真是疯了!我们一家人对你和对她是一样的!甚至她因为生母早逝从小就学着谨慎周全。你羡慕她得家人的宠爱,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她十一二岁就离开我们自己回家看望照顾重病的外祖母和祖父,自己身体也不好却尽力周全了早逝生母的孝道和我的名声,一走就是三年。”


    “回来后也不曾与你们生分,尽己所能尽到做长姐的责任,我们关心她心疼她不是应该?”


    “可就算我们关心她心疼她,又何时薄待过你?偶有训斥是因为你言行有错,难道为人父母不该教导你?该夸该疼时何时少了你的?”


    沈从云气得不轻,他不敢相信自己家居然教出来这么一个东西,当真是叫人难以接受!明姝明宗自是不必说,明琬明睿虽然淘气,但是从来不在大事上出岔子,课业上该认真时从不真叫人操心。


    沈从云失望至极,不愿再看她。


    沈夫人却是惊讶又心疼,没想到她竟然觉得自己更在乎沈明姝而不是她?她怕沈明娴真的被沈从云厌弃,急忙上前将她往后扯了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她:


    “你是魔怔了吗?!你是我亲生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怎么会不在意你不重视你?”要是真的不在乎她不重视她,大可将她养废便是,做什么都不管不教,不教她明辨是非不教她,任由她为非作歹,变得人人嫌恶,名声尽毁就好了!


    “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尽己所能给你最好的?你爱买衣裳首饰,用的料子,哪个不是最上等的?你父亲和我可曾多说过你一句?就因为我们偶尔说教了你几句,你就觉得我们不重视你?你给我醒醒你的脑子!”


    她背对着沈明姝和沈从云,朝着沈明娴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快点认错服软,一边使眼色一边嘴里还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快些跟你姐姐和你父亲认个错,日后不要再犯糊涂了!”


    说完这话,沈夫人还回头看了眼父女俩的神色,只见沈从云倒是没有多说什么,神色也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似是认可了沈夫人的话,这倒是让沈夫人松了一口气。


    沈明姝却看着沈明娴,面色有些苍白,脸上先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接着听完沈明娴的剖白后心里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她自认为在家里已经很小心很尽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很尽力地避免让所有人为难、避免让所有人不舒服了,可原来就是这么小心谨慎了还是被自己亲妹妹记恨上,甚至不惜用上那样歹毒的手段来要她性命。


    “哼,她不是没事吗?我道什么歉?!再说了,她无意间将我推到了这个境地,难道不该吃点教训吗?”沈明娴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丝毫不觉自己有错的模样,叫沈夫人都再也忍不住呵斥她:


    “你给我闭嘴!”


    “她确实侥幸逃过一劫,但不意味着你就无罪。这件事我们报了官,被活捉的流匪言语提供的证词证物,都是你妄图谋人性命的证明,以此将你捉拿归案足够了!”


    萧煜宸人还未到,清冽但威严的声音先传入众人耳中。沈明娴霎时变得脸色苍白,沈夫人也不遑多让,一个是害怕,一个是担心。若因此被抓拿归案,仅仅因为自己莫须有的嫉恨就买通劫匪意图杀害亲姐性命的罪行传了出去,她日后可怎么办?


    “不我没想要她的命,我只是只是让他们将她带走,吓一下她而已,我我只是”想要坏一坏她这完美无缺的好名声而已,她从来没想要沈明姝的命啊!


    沈明姝却在这时开了口:”我且问你,这法子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做的?”这已经是沈明姝对这个妹妹最后的仁慈了。如果她是被人当刀子了,那只能说明她蠢、没脑子,但心或许没这么坏;如果是沈明娴自己真的想要报复她,那她自此以后也只当没有这个妹妹了!


    就连沈夫人这个亲娘都看出来了沈明姝的让步和良苦用心,羞愧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她。


    沈明娴却依旧犟着:“你是觉得我蠢到会被人在这种事上撺掇?”


    沈明姝失望至极:“那就交给官府处置吧。”


    说到底沈明娴就是有恃无恐,她知道沈明姝是被太子带回东宫的,所以她笃定这事太子会着手。既然会经他的手,那么她作为他的亲表妹,沈明姝又没出什么大事,没道理他不护着自己。


    “嗯。我已经全权交给衙门了,让他们……”萧煜宸说道此处,抬眼看了眼沈明娴,随后冷漠又残忍地补充道:“秉公处置!”


    萧煜宸的话,让在场的三人脸色都一变。沈从云是有些为难和不忍,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他是哪个都不舍得,可沈明娴又实在太不成样子,是该管教,但是这样交给官府,只怕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沈夫人则是完全的心疼的惊愕了,她知道沈明娴该罚该长记性,可是这样送去官府她一辈子就毁了啊,她罪不至此吧?


    “不!”沈明娴闻言几乎站不住,她猛地冲到萧煜宸面前,扯着他的袖子叫喊道:“表哥,你是我亲表哥,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这么对我?!”


    萧煜宸冷眼看着她发疯,毫不留情地呵斥她:“所以这就是你做事不计后果的理由?你觉得我永远会为你收拾烂摊子,所以有恃无恐是吗?可是明娴,你有想过吗?我不止是你的表哥,我还是这大齐的太子,你要我是非不分只辨亲疏,罔顾立法也要为你兜底是吗?”


    沈明娴看着他依旧将沈明姝挡在身后,防止她冲撞沈明姝的模样,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可她明明没事啊!不……,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她一边说,一边瘫软下去,萧煜宸却半点不见心软,转过头看了眼神色悲戚地沈明姝,有些担心她的状态。


    她最是珍惜这一大家子人,如今被自己信任的人在背后捅了这么深的一刀,只怕现在最难受的不是旁人,而是她了。这事之后,她哪里还能安然地呆在沈家?


    沈夫人见状也顾不得体面了,连忙走到沈明姝面前,甚至带上了哀求的语气:“明姝,我知道娴儿她犯下大错,让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是该重重的罚!可是……她到底年纪还小,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教好她,你可不可以看在这么多年我对你还算真心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我保证,只要不送她去官府,怎么罚都成!”


    沈明姝看着父亲的不忍和纠结,沈夫人的惶然和焦急,还有沈明娴到了今时今日依旧怨恨的眼神,心中只觉得苦涩不已:其实没有谁真的在意她,至少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这么在意。


    她轻嗤着勾了勾嘴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满是疲惫地说:“我可以退一步,不必将她送去官府。”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我。”


    第43章 离开倒计时


    沈夫人忽然看到了希望, 急忙说:“你且说便是!”


    沈明姝看着坐倒在地上面上无措却依旧带着怨恨的表情看着她的沈明娴,终于连最后一丝顾念也没了,坚决而冷漠地说:“将她送出去, 送到哪里都好, 总之在她出嫁之前, 不准她出门, 更不准她再回沈家!”


    家里几个孩子, 明宗已经长成,行事妥帖周到,不必再担心;但是婉儿睿儿还在,那两个孩子年纪这样小,正是需要好好教导的时候, 别被沈明娴带坏了!


    这事之后,沈明娴若是不走, 有沈夫人和沈从云在, 她不会长记性的, 总会觉得父亲母亲肯定会保她, 行事只会越发有恃无恐。


    “可以!明日就把她送去庄子上,让教养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在出嫁前,不准再回沈家!你也不许去看她接济她!在此之前, 今晚你就给我滚去祠堂跪着,静思己过!”沈从云闻言立马就应下来了, 他知道沈明姝对这个妹妹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更加觉得是自己和沈夫人没教好孩子,倒让明姝这个做姐姐的遭了殃,所以他觉得只是送沈明娴离开还是罚得太轻了,得再罚得重点才成!所以他也警告了沈夫人, 不准再惯着她了,否则这个人以后就算嫁出去了也一样会闯出不得了的祸事来!


    “凭什么!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该滚的是”


    “够了!你给我闭嘴!你差点害死了你姐姐!你到底还想怎样啊!啊?”沈明娴愤愤不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夫人厉声打断。她现在真是对这个女儿失望至极!也怪自己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孩子来!


    明姝已经放她一马了,她还不知足吗?还要她姐姐怎么样才满意啊?她姐姐差点被她害死了啊!现在只是要求把她送走而已,作为沈家和傅家的孩子,就算被送到庄子上也是出穿不愁有人伺候,这样的让步还不够吗?送到庄子上,可借的名义多了去了,可要是被押送到官府,那她做的事可就是人人皆知了!她竟然这样都还不知悔改?!


    沈夫人深深地怀疑自己了,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怎么把人养成这样了?明明宗儿和婉儿睿儿都还好好的!她现在只想她快些闭嘴,否则真把她送到官府去,她才是真的完了。


    “你若是觉得这样还不满足,那就送去官府吧。”萧煜宸看不下去了,适时出声提醒,这个表妹真是不知好歹!


    见沈从云和沈夫人都答应了,沈明姝也没这么多精力继续在这儿耗。至于要送沈明娴去哪里,怎么管教,她知道自己说了不算也做不了主,干脆也不管闲事,跟他们告了退:“既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女儿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轻轻福了一礼,不回头地往自己院子里去。


    沈从云和萧煜宸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人眼里都是愧疚,一个则是担心。


    沈夫人却没心思关注沈明姝了,只叫人赶快把沈明娴押去祠堂跪着!


    只留萧煜宸和沈从云在院子里,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老夫教女无方,让殿下看笑话了。”沈从云有些惭愧地说。


    萧煜宸沉默半晌,却只说:“怎么会,沈大人不是将明姝教得这样懂事吗?这样顾全你顾全夫人顾全沈老夫人甚至是这几个弟弟妹妹,这样懂得察言观色顾全你们所有人的情分和体面,可唯独忘了顾全她自己。”


    不怪萧煜宸把话说得这么讽刺,因为他实在是看不下去。


    沈夫人就算了,明娴是她亲生的女儿,心里会偏疼在所难免;可对于沈从云来说,这两个可都是他的女儿啊。一个差点害死另一个,结果沈从云的表现在他看来已经堪称偏心了。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面上清晰的失态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沈明姝那样敏感周全的性子呢?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憋屈!无论是作为太子还是作为沈家的姻亲,他都没有立场在今天这样的场强硬地要求些什么。方才沈明姝退让之前,他甚至很想说,强硬一点吧,该送官就送官,不要总是想着委屈自己她就能记着你的好,有些人是不知感恩的,只会得寸进尺!


    可他也知道,沈明姝一定会退让。不为什,只是为了这个家能好好的。


    如果他是沈明姝身边的人,今日这事绝对不会就这样过去的!不,就算是现在也不会轻易过去,萧煜宸心里这样想着,于是很快做下决定:“给明娴的教养嬷嬷就从宫里找吧,她也该学着懂事些了。”


    沈从云明白他的意思,他被说的有些无地自容,现在听太子这么说自然是没什么不答应的:“是,殿下说的对,自然没有比宫里的教养嬷嬷更好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话萧煜宸觉得心里更憋闷了,脑海里都是沈明姝白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明娴发疯的样子,以及她回去时失魂落魄的背影。


    想去安慰她又觉得以他的身份这么说都不合适!现在极度厌恶这种无能为的感觉!


    于是他也不耐烦在这儿待,起身离开了。


    沈从云见他离开,重重的地叹了口气,真是家门不幸啊!希望这次过后明娴真的能改过自新,姝儿已经退无可退了。想到这儿,他又抬步往祠堂去。


    还没进去,就听见沈夫人还在苦口婆心地劝道开解沈明娴:“我是怎么都不明白你到底怎么会变成今日这副样子的……你可还记得,赏花宴上你替宋姑娘出头却被陆姑娘一起刁难,是你姐姐给你解的围;避暑庄子上因为你和宋姑娘落水,她还与我说你也被吓坏了,叫我好好安抚你。平日里,她是烧香拜佛也记着你们几个弟弟妹妹,吃喝玩乐什么都记着你们,平时更是不曾对你们有半分假意,好的料子首饰有她一份就有你一份,天热了避暑的汤饮她送了多少你还记得吗?连婉儿睿儿这样的孩子尚且知道感恩,愿意亲近她,怎么偏生就你这样不知好歹?”


    “便是与你同胞而生的亲姐姐做到这个份上也尽够了,可你差点害了她的命啊娴儿!你对宋姑娘尚且亲近热切,怎的对上这样好的亲姐姐却会这样嫉恨呢?就算到了这份上她也已经一退再退了,给你留了余地,你竟然还想说她是外人?!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要她如何你才满意?你想要个怎样的姐姐你才算满意啊,啊?”


    沈夫人简直想把她的脑袋敲开看看到底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今日太子明摆着是来给明姝撑腰的,她居然还上赶着碰钉子,想用兄妹情分绑着太子?!若是太子真的因此厌恶了她,以后她才是真的无人可依!


    说完沈夫人只觉得自己也精疲力尽了,失望地摇着头叹气,只丢下一句要她好好反省,就抬步出来了。


    沈从云进去之后,就见沈明娴跪坐在地上,仿佛断了线的木偶,失魂落魄。


    他站在门口,看了这个女儿很久。印象里,姝儿从来没有让他这样操过心,从小就懂事。可是太子说对,哪有孩子没有调皮捣蛋的时候的呢?无非就是觉得不敢。


    慧娘去得早,他早年忙于仕途,不久后他又有了许多孩子,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父亲,这么多年了,许多时候许多事情过去,她似乎早就料定他们不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她,所以这次才会这样快地就做出了让步。


    她早就习惯了退让。


    这个认知,让沈从云心疼得无以复加!自己这个父亲做得真是失败,自以为公平自以为一碗水端平,可是他怎么就忘了,姝儿没了生母,她本就比别人少了一份生母的疼爱和无条件的支持啊,这是该他这个生父补齐的啊,可他却为了他所认为的公平忽视了,让她委屈了十几年。


    他看向沈明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失望:“今日你要你姐姐的命,她都这么轻易地就饶过了你,你还觉得我们偏爱她吗?”


    “明娴,若是我们偏爱她,此刻你应该在刑部大牢的牢房里,名声尽毁前途无望等待判罪,而不是还有机会在这儿跪着静思己过。”


    沈明娴到了现在也不说话,只是跪坐在地上哀戚地、默默地流泪。


    沈从云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他心里悲哀地想,他好像很幸运两个女儿都保住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两个女儿了。


    萧煜宸憋了一肚子的火出了沈家的门,又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了许多关于沈明姝不好的言论,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的火更旺了!沈明娴这个蠢货,简直是“杀”明姝两次!


    “霍枫!给孤滚进来!”


    “你去,查查坊间那些沈明姝失了清白的言论是哪冒出来的,又是这么闹大闹开的,都给我细细地查!然后,再去找一批人,将我把沈明姝带回东宫的事传出去!”


    他倒是想知道,谁敢冒着议论储君的风险再说沈明姝的闲话!


    “殿下……”李广福唯唯诺诺的声音传来,听得萧煜宸更恼火了:


    “何事?!说!”


    “宫里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请您进宫一趟。”


    萧煜宸皱眉:“可说了母后是为了何事?”


    第44章 定太子妃


    “回殿下, 并无,只是让您进宫一趟。”李广福清晰地感受到了主子现在心情不好,所以连头不敢抬, 只是弯着腰低声答道。


    “那就走吧。”


    等他到了宫里, 才发现皇后面色不大好地坐在主位上。他看了眼站在一边的萧嘉瑜, 眼神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萧嘉瑜冲他摇摇头, 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给母后请安。”萧煜宸进来先规矩地给皇后请了安, 又笑着问他:“这是谁惹母后不高兴了?告诉儿子,儿子去帮您出气。”


    皇后还是冷脸看着他,只是语气却也听不出来不悦:“既如此,那太子殿下就先自罚吧。”


    萧煜宸状似惊讶地问:“原来是儿子惹您不高兴了?那您尽可罚儿子,只要母后高兴!”他走到皇后跟前, 双手抱拳朝她弯腰一拜,一副认罚的模样, 给皇后气笑了!


    “去去去!懒得跟你贫!我且问你, 你就没什么要与我交代的?”皇后一边嫌弃地拉起他, 一边理了理衣袖, 抬眼带着询问地看着她。


    “请母后明示,儿子实在糊涂,听不明白啊。”萧煜宸无奈摊手。”哼,你最近管沈家的事管得有点多了吧?去沈家比来我这凤栖宫都勤。”皇后冷哼一声, 睨了他一眼,


    萧煜宸闻言了然, 这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闲话?他怀疑地看向萧嘉瑜,后者表示:我冤枉啊!


    “你也不用看她,我还需要通过别人的嘴知道你的事?”皇后重新坐回去,神色已经恢复了冷然。


    萧煜宸不以为意:“母后这话说的, 我这不是听从您的话,要多关心表弟表妹吗。”


    “你少跟我插科打诨!你那是关心你表弟表妹吗?”


    萧煜宸心想怎么不是,明姝喊姨母一声母亲喊了这么多年,不就跟明宗他们一样,该叫他一声表哥吗?想到这儿他又想起来了,她好像一直都叫他太子殿下,一句表哥也没叫过。这要是他亲表妹就好了,总不会这样生疏。


    不对,亲表妹也不合适……


    皇后和萧嘉瑜就看着他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一下喜一下忧的,叫人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你在那儿瞎琢磨什么呢?!”皇后看不下去,出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以前可没见他这副样子,要真只是关心明宗他们,用得着这么心虚吗?!


    萧煜宸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没,儿臣只是想说,沈家除了姨母和表弟妹们值得我挂念,也没别的事值得我费心。母后既然不高兴,我少去便是了。”


    皇后被她说的一噎,有些生气!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你到底在遮掩什么?宸儿,你是太子,一言一行有千万双眼睛在看着,其中不少人就等着你行差踏错,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你向来行事妥帖,怎的前几日却做出这样不稳妥的事来?光天化日之下,将人带回了栖梧院,还……还跟她呆在房里一整宿,太监宫女们的嘴也不捂,你想干什么?!”


    他们二人男未婚女未嫁,这样子像什么样子!


    “你……你告诉我,你跟她有没有……”皇后顾念着萧嘉瑜在场,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一时之间脸上的表情十分的精彩,又是着急,又是担心,又有话到嘴边不能说的憋闷!


    萧煜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母后!您想什么呢?!我是趁人之危的人吗?跟她同处一室一晚上是事出有因……”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一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忍不住精光一闪!


    皇后却不上他的当:“怎么东宫这么多太监宫女还不够你使唤?什么事因需要你这个太子亲自出马搭上自己?”言罢她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没有,以后你们就离得远些!过几日裴家要入宫谢恩,女眷也会来,正好趁此机会你和裴家那姑娘见一见,让你父皇择日给你们赐婚!”


    皇后自顾自地说,她也在庆幸他俩没发生什么。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她也知道一些,虽然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不了就把那姑娘纳进东宫就是了,只是这样的方式到底有损宸儿清誉。


    她也没法怪沈明姝不知礼数,毕竟这一遭事的罪魁祸首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只是她在这儿操心他儿子的脸面,她儿子这会儿却因为她的话有了主意,连脸面都不想要了。


    要是皇后知道萧煜宸脑袋里在想什么,大抵会狠狠地敲他的脑袋一下!


    他是太子,若真这么喜欢,直接跟他父皇要一封旨意将人抬进东宫不就好了?何必要费别旁的心思?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脸面作陪?


    她不知道,萧煜宸就是因为不想因着这事将沈明姝这样随便地带到自己身边,那样太委屈沈明姝了。


    他要她,就要她堂堂正正地、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


    听到赐婚两个字,萧煜宸却不欢喜:“母后,你这也太随便了,哪有见一面就赐婚的?万一那姑娘与我水火不容,赐婚岂不是害了我和她?”


    要赐婚也不该是我和裴家的人啊!


    “裴家那姑娘我知道,容色倾城,性格也讨喜,你会喜欢她的!裴姑娘品行端庄,才德兼备,家世也足够,是为太子妃的最佳人选。你之前可是说了这事交给我决定,你别在这儿事上犯浑,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跟你父皇求来的机会!”


    见他还要再说什么,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皇后心里烦得很,也不愿意听了,开始赶人:“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今日没留你们的饭,你们自己回自己宫里去吧。”


    萧嘉瑜震惊:“母后,连我的饭也没留?”她可没闯祸,还早早地就过来陪她了!


    “留什么留,自己回你宫里吃去!快快,送你哥哥出去!”说罢挥挥手,起身往里头走去。


    萧煜宸脸色有些难看,抬步往外走去。


    萧嘉瑜追上来,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亲哥:“皇兄在烦扰什么?可是因为沈大姑娘的事?”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管好你自己,少跟别有用心的人来往!”萧煜宸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


    萧嘉瑜不服:“皇兄对她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谁不懂?!”到底是亲兄妹,从上回赏花宴上她就看出来了自己皇兄对沈大姑娘态度特别。只是那时候他看向沈大姑娘的眼神里更多的是探究和审视。


    如今嘛。提到沈明姝皇兄他眼睛都快冒光了,外人或许看不出,但是亲近之人谁能看不出来他的心思?所以母后才这样敲打他啊!


    “要我说皇兄最近是忙糊涂了,竟为这事这样烦忧。你喜欢她,直接将她纳为良娣不就好了?一个女人而已,于皇兄而言这般费心实在是多此一举。”


    若是觉得委屈了她,那就将她入东宫的仪式办得盛大些也无妨。


    萧煜闻言叹息:“你不懂,我就是不想这样。”


    “那你想做甚?那不成你还想她做你的太子妃啊?”萧嘉瑜随口一说,萧煜宸却是心中一动:有何不可?既然要娶妻,那为何不娶一个更合自己心意的?


    至少在他这里,沈明姝很合适,品性合适,也合他的眼。


    萧嘉瑜见他没回应,似是真的在想这事的可能性,顿时难以置信起来:“皇兄,你别不是真的这么想吧?我劝你还是打住吧,不可能的。”


    太子妃这个位置不只是太子妃,更是巩固太子位置的有力同盟,有裴家珠玉在前,沈家也排不上号,更不要说沈明姝一个生母出身不显的孤女了。这也是为什么在她知道母后有心将裴家姑娘许给皇兄时就劝宋令仪不要想着太子妃的位置了,不可能的。


    她都要看不懂萧煜宸了:“哥……你不会是想着只要沈明姝不要其他人了吧?”她这是真的有点担心了,她哥轴起来就很难拉回来,这要是进了这死胡同,他和母后之间怕是有得吵了……


    萧煜宸下意识反驳:“没……”他没想这么远,他苦笑道,他现在只是确定了自己对沈明姝有男女之情,但是他甚至还没跟沈明姝表明心意,哪能想这么远。


    萧嘉瑜闻言却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更不必纠结了。你喜欢她,那就在她生下孩子后晋为侧妃便是了。”


    “说这话为时尚早……罢了,总归是我与她的事,你莫要多言,快些回去吧。”萧煜宸心想,这哪能一样?太子妃是他的妻,是永远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若为良娣侧妃,常常要屈膝行礼跪拜他人,太子妃,要被立规矩,多得他几分宠爱都要被中伤,那样她多委屈?!


    她在沈家就够委屈了,还要她继续来东宫受气?


    他还在这儿纠结此事该怎么妥帖地处理好,却不知,沈明姝在沈家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不日启程回苏州了。


    自从那日与沈明娴对峙之后,沈明姝除了去沈老夫人的院子,几乎没见什么人。这日她正在看扶摇清点好的要带回去的东西的单子,就见李嬷嬷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声音有些焦急:


    “姑娘,老爷在前院生了好大的气,说是……说是小小姐和小少爷闯祸了,正在前院跪着,常嬷嬷现在在外头,想请您过去一趟。”


    沈明姝以为自己听错了:“婉儿睿儿?他们怎么了?”


    第45章 离开京城


    等到沈明姝急急忙忙走到前院的时候, 就见沈明婉和沈明睿两个小小的人儿就跪在沈从云和沈夫人面前。沈明姝心里一紧,什么事情这么严重需要让两个小孩这么跪着?


    等她走近一看,才发现沈明婉头发乱七八糟的, 脸上也被挠花了;沈明睿额头上一个青紫的大包, , 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地, 两个人眼睛红红的, 却没再流泪,反而是一脸倔强地低着头跪着。


    沈明姝见状,忍不住惊呼:“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弄成这幅模样?”她看向沈夫人,不解地问:“怎么不先带他们下去处理伤口呀?这……”


    “你别管他们,让他们跪着。”沈从云气愤的声音传来, 沈明姝却蹲在他们面前,一边看他们的伤严不严重一边问他们:“你们打架了?为什么搞成这样?”


    方才对着沈从云的呵斥都没哭的两个小孩, 这会儿见到沈明姝担忧的神色却忍不住委屈地直掉眼泪, 沈明婉更是忍不住扑到沈明姝怀里, 一边哭一边不忿地说道:“我们就是没错!是那个胖子先骂……骂我们的!”


    沈夫人迎着沈明姝更加疑惑地眼神, 叹着气又哭笑不得又心疼地走过来说:“少府监使徐家的小儿子,平日里跟他们经常一起玩,今日在他们面前……说了些闲话,他们生气, 就把对方推到了,两方就打起来了, 就成了这样。”


    沈明姝皱眉,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他们倒也不是冲动的人,怎么会闹到先动起手来了?”她微微将婉儿从怀里拉出来些,问她:“快告诉姐姐, 他们说什么了?嗯?”


    “呜呜呜……是他先说姐姐的,他凭什么……”婉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姝没敢继续追问,只是看向另一边的睿儿,抬手翻了翻他的衣领和衣袖,见他身上没有别的大问题,这才疑惑地看向他,眼神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睿儿在她又是担忧又是疑惑的眼神中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咬了咬牙,瓮声说道:“他一上来就说……说什么大姐姐被流匪掠走了,是……残花败柳!”想到这儿他都觉得他们打轻了!


    “说我们沈家没家教,这样都不处置,影响家族清誉!”


    婉儿听到这儿也从沈明姝怀里退出来,站起身气哄哄地质问起沈从云来:“父亲叫我们兄弟姐妹同气连枝,要互帮互助,互敬互爱。如今大姐姐受此言语之辱,我们维护姐姐的声誉,有什么不对?!”


    沈从云被她这样子气笑了:“我可没说过你们维护你们大姐姐不对,只是你们不该先动手,还……还拿棍子砸人!这是跟谁学的?徐家那小子都被敲昏过去了,一脑袋的血!那徐家小子比你们大上两岁,万一是他拿了棍子砸你们,你们让你姐姐和你母亲怎么办?”


    明姝讲这番话听下来,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也并非所有人都像沈明娴一般的,她心想。


    想到这儿,又看看两个一身伤、可怜兮兮又愤愤不平的小家伙,无奈地轻笑出来,转头对沈从云说:“父亲,这事也算因我而起,他们也是为了我,若是要罚,就罚我吧。”她又对婉儿睿儿说:“不过父亲说的对,不该这样贸然动手的,不管是伤了你们还是伤了对方,都不好。你们还是孩子,这样的事,应该回来告诉大人处理的,记着没有。”


    她又笑着对他们说:“姐姐记着你们的好呢,只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不管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事,伤了谁或者自己受伤了,大家都担心的,知道吗?”


    “是,知道了,这是最后一回了。”两个孩子瓮声瓮气地应下。


    “既如此,嬷嬷,快带他们下去擦药吧?要记着叫大夫来检查看看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伤。”沈明姝见状连忙叫嬷嬷把她们带下去。


    见两个小的被带下去了,沈从云叹着气起身:“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原本是不想让你知道……你也不要为此不安,若当真因为这次的事影响你的婚事,那大不了就不嫁,沈家养个姑娘还是养得起的!”


    明姝可有可无地笑了笑,对他们说道:“嘴长别人身上,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女儿不在意这些,父亲母亲也不必放在心上。”


    “而且……”沈明姝顿了顿,她又说:“我正准备跟父亲母亲说,我已经整理好了回苏州的东西,大概这几日就出发了。”


    “什么?!”沈从云和沈夫人都正经不已:“怎么这么突然?”


    沈明姝笑着扶着沈夫人坐下:“不突然,我之前就与父亲母亲商量过不是吗,想回苏州,只是这段时间被许多事情耽搁了。如今诸事已了,自然该启程了。”


    沈夫人见沈从云似是有话要说,就找了个由头先离开了,留下父女俩谈心。


    沈从云看着她肖似生母的眉眼,沉默许久,终于是低下头说:“姝儿,为父对不起你和你娘。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做好……叫你寒了心。”


    明姝看着他愧疚地低头,却也忍不住叹息:“父亲和出此言?我在家中,从不觉得委屈,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你为何执意要走?姝儿,明娴已经被送去庄子上来,我身边已经失了一个女儿,你要是也走了,我……”


    “女儿不孝,只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女儿回苏州才是最好的选择。”一方面,外头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长久下去,她嫁不嫁倒是其次,影响家里剩下的孩子那才是最要紧的。


    另一方面,沈明娴做事面上好像过去了,可是无处不留下影响。就拿今天婉儿睿儿这事来说,今日他们两都受伤了,因为沈明娴,她出了事,又因为她出了事,传出了流言,连带着婉儿睿儿受到了牵连。


    沈夫人四个孩子,折了一个,影响了两个,她又该如何自处?


    今日被打昏的是徐家的孩子,那下一次呢?谁能保证不会出更大的意外?


    况且,因为对沈明娴的处置,他们总是对她怀着愧疚。可是一个月两个月会愧疚,半年两载过去呢?沈夫人长久地跟亲生女儿分离,她还在他们面前时不时地晃悠着,提醒他们沈明娴做过的事,久而久之,沈夫人会不会生怨?会不会与他有隔阂?又会不会因此导致两个小的受影响?


    谁也不敢保证。


    她不是不相信沈夫人和沈从云的为人。相反的,她就是知道,沈夫人和沈从云都是看重孩子很爱孩子的人,所以才会这样担心。她不是不相信他们,她还是不相信人的本性。


    “父亲,明娴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不想它再影响沈家的任何一个人,而我回苏州,就是为了让它结束得更彻底!”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您与母亲成婚多年,您忙于前朝政务,身上担着沈家的前程;而母亲驻于后宅,稳住的是沈家的安宁。这几日,我见母亲总是惶恐忧虑,心也难安。父亲,后母难为,这是天下人都懂的道理。对待继女坏了会被人说刻薄寡恩,太好了也会被揣测是为了博名声太虚假。”


    “可她这么多年,待我就跟亲女儿一样,不曾亏过我分毫,我是真心感念她的恩情,也是真心心疼她这些年的周全和不易。明娴不懂事不是她的错,父亲不该看着她这样愧疚惶恐的。若说父亲在朝堂上激流勇进拼的是沈家的前途,那母亲在您身后的付出也功不可没。京城勋贵人家多,个人的立场和利益错综复杂,人情往来就不是易事,更不要说还有后院的一堆琐事,以及孩子们的教养问题。”


    “可这些年,母亲做得很好,明宗和婉儿睿儿,都是懂事听话的孩子;她不仅做得好,甚至不曾在您面前说过一句累,求过一句夸,不是吗?她体谅您的辛苦,您是不是也该看一看她的不易呢?”她缓缓站起身,对沈从云说:“父亲,女儿不孝,怕是不能常在父亲身边尽奉养之责,唯愿父亲母亲万事安泰,一家人同心同德,才能叫女儿安心。”


    说完朝他行了一个大礼。沈从云明白,她去意已决,更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所以无法再开口挽留:“我明白了,你且放心吧。”


    明姝闻言终于释然地一笑,随即告退。走出门,就看到沈夫人站在门口,脸上已经落满了泪,见她出来,连忙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擦泪。


    “母亲。女儿去看看婉儿睿儿,母亲快进去吧,外头起风了。”她轻声说道,随后怕她尴尬,也不再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沈夫人有些哽咽的声音:“明姝……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笑着回头:“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呢?母亲快进去吧。”说完继续往婉儿睿儿的院子走去。


    沈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却更加止不住。


    常嬷嬷心疼,也要跟着哽咽了:“夫人,快别哭了,这几日已经哭得够多了,再这样下去,眼睛哪受得了?”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孩子呢?这样叫人心疼……”从前的关爱里掺着几分真假,沈夫人自己都说不明白,但是此时此刻,她真的心疼沈明姝。放了沈明娴一马,不准沈明娴回家,可接着自己也要走。两个涉事的女儿都离开,她和沈从云才能如从前般相互扶持,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之间隔着什么。


    扶摇跟在沈明姝身边,欲言又止,脸都憋得有些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的她好笑:“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就是替您委屈……”夫人和老爷看着是心疼姑娘的模样,可是也没真的为姑娘做些什么。


    沈明姝笑她:“我都不觉得委屈,你委屈什么?”她笑意淡了两分:“况且,我迟早是要回苏州的,这事也确实该结束了。既然如此,何不将事情处理妥当了再说?”她就算不这么说,日后她离开了,他们若生龃龉,久了只怕也会有人怪到她身上。如今这样动动嘴皮子的事,就能让所有人满意,何乐而不为呢?


    别的不说,至少现在沈夫人是不会再有可能埋怨她了。日后她和父亲之间会发生什么,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不管过去母亲的照拂里到底几分出自真心,但至少这么多年来得到实实在在好处的是我。君子论迹不论心,如今这一番话,就当感谢这些年她对我的照顾吧。”


    旁人怎么做是旁人的事,她做事只求对问心无愧,仅此而已。


    沈明姝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她的动作就很快,几乎是立马就确定了离开的日子。这段时间萧煜宸忙得很,北境与突厥的互市已经初步取得成功,西北北戎也在裴家的压制下逐渐安稳,建安帝大喜,最近都忙着犒赏三军,萧煜宸作为太子,自然随侍在侧。


    这也是为什么沈明姝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的原因。沈老夫人也跟沈明姝一样心急,心想好不容和亲之事了了,赶紧带着明姝回苏州,免得又被盯上了!


    她要回苏州,趁着现在人还清醒,给明姝选个靠得住的郎婿,那才好呢!


    沈明宗护送她们到城外,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告诉太子表哥一声?但是大姐姐又叮嘱他了,她离开的事,不必与外人多言。


    太子表哥……也不算外人……吧?对他来说。嗷!对了,他急忙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这是大姐姐说要他转交给太子表哥的,那他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跟他说啊!


    嗷!又想起来大姐姐跟他说要一个月后再把东西交出去……


    那没办法了,沈明宗心想。


    沈明姝的马车刚走出城不久,却被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拦住了去路:“沈姑娘!沈姑娘请留步!”


    沈明姝闻言撩开马车的帘子,见是一个面生的穿着淡紫色罗衣的姑娘,年岁与她差不多大,正被侍卫们拦在几步之外,有些局促地握着手上的包裹。沈明姝想了几息,不记得自己见过她,于是问她:“姑娘是?”


    第46章 进退两难


    “我叫许言轻。额姑娘可能没见过我, 但是我知道您……我是陆悦曦的嫂嫂……”她看起来不知所措,说话都磕磕绊绊,却叫沈明姝摸不着头脑。


    “悦曦的嫂嫂?那你找我是要做什么呢?”明姝看着面前面容清丽的姑娘, 不明白她的来意。


    “我……我和陆渊已经和离了, 我是想离开这里, 听闻沈姑娘要前往苏州, 所以……所以厚着脸皮来求姑娘搭我一程。”


    似是怕沈明姝误会, 又说:“姑娘放心,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伴,我可以出路费……我听过慈安堂的事迹,原本是想去慈安堂寻求帮助的,但是等我到了那里, 才发现它已经不在了……”


    “额你若是怕我身份有异,我可以给你搜身, 确认我身上不会有危害你们安全的器物……我也不用跟你们一起坐车, 就让我跟在你们最后边就可以, 我主要也是不敢一个人赶远路, 找镖队银钱又不太够……沈姑娘,求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沈明姝闻言沉默了半晌,她瞧着许言轻身量单薄, 性子怯懦,确实不像是会武功有危险的人。只是对方到底是陌生人, 她就算再有善心,也不会拿这么多人的安全做赌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秋水说:“你带人过去给她验验吧。”


    自从经过上次的事后, 她身边找了很多武功高强的侍女,现在除了这些侍女,还有沈家请的镖队人马,还有自家配的护卫,确保这次行程足够安全。


    所以现在知道了许言轻来意,她倒是不怕许言轻一个人真能应对这么多人给他们造成危险。但是通行的还有祖母在,她虽有善心,但也不想冒险。


    秋水待人细细给许言轻验了身,确定她确实不会武功,且身上没有危险物品,于是跟同行的镖头说捎上她一起,只叫她跟在后面就可以。


    一行人继续往苏州去。


    而京城之内,宋令仪听到沈明娴被送到庄子上去了,沈明姝又离开了京城,终于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好啊好啊,哈哈哈哈,总算是走了。”


    她甚至高兴地白日里在自己院子里喝起了酒,对着侍女说:“琉璃,我好高兴,真是难得这么高兴哈哈哈!”她自己走了当然是最好了,免得到后边她真的要手染鲜血了,那可不妙!


    不过看来太子也没想象中的在意她,否则经过东宫一夜,他大可抓住这个机会将人带到身边来。现在放任她离开,可见也就是一阵新鲜劲儿罢了,哈哈。


    “姑娘,喝酒伤身呢,少喝一些吧。”琉璃叹息地劝道。


    “你就让我喝一点吧,我难得高兴呢!虽然又来了个裴家的,但是不要紧,裴家那姑娘跟我也没什么区别,哈哈哈!哎呀,这她一走啊,我这心里的巨石总算落地了!”


    琉璃见她难得高兴,那酒也就一小壶,也不多。


    “只是姑娘,沈二姑娘那儿,您要不要找个时间去看看?免得她悲愤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宋令仪不以为意:“她能说什么?她做的事可都是她自己的主意,与我何干?”说罢又喝了杯酒,而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送些东西过去吧,再宽慰她一番,可怜见地,被一家人嫌弃送到庄子上,咱们能安慰的就安慰一下吧。”


    “是。”琉璃躬身应下。


    皇宫里,建安帝父子俩正在商议政事,这段时间裴家风头无两,老安国公有意退下来,给自己的孙子腾位置,只是裴家世子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却已经官拜大都督,几乎要封无可封的地步,所以建安帝有意叫来萧煜宸商议此事,就是要看他的态度。正在与皇帝议事的萧煜宸,不知为何,最近这段时日总觉得心里难安,思绪不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建安帝见他魂不守神地,担心地问他:“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来人,传太医!”随后将他手里的公文拿开,给他端了杯温水:“这顿时间你确实操劳,等会儿太医来了,若无大碍就回东宫去歇几日。”


    “是……许是这几日没怎么睡好,儿臣无大碍,父皇不必担心。”萧煜宸低着头应他。


    建安帝却瞧出了他的晃神:“你可是心里有事?瞧你总是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煜宸闻言愣了愣,想了下,现在实在不是坦白的好时候,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事不能拖!今日父皇叫他来的用意很明显:裴世安已经封无可封,那就通过他的家人来彰显皇恩,比如,册立他疼爱的妹妹为太子妃。万一拖到父皇要下旨赐婚了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于是他缓了缓心里的不安,下定决心说道:“儿臣不孝,确有一事,恐惹父皇烦忧。”


    “哦?你还能有事叫朕烦忧?何事?说说看?”建安帝觉得有些稀奇,难得见这儿子有这样为难的时候,他心里还忐忑了一把,是很严重的事吗?如此严肃!


    “儿臣……有了心仪的女子,想娶她为妻。”


    建安帝闻言一愣,随即大喜:“你个臭小子,这不是好事吗?做什么忧心忡忡的?”从前总觉得儿子这个年纪了还不开窍,他心里发愁,几次三番想要往东宫里送人都被他严辞拒绝了,搞得他焦急又担心。


    如今听他主动求娶,建安帝自然高兴:“快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是沈家的大姑娘,沈明姝。”萧煜宸坚定的声音落下,这个答案倒是叫建安帝意外。


    “沈家的姑娘?”闻言他皱眉,想了半晌他才想起来沈从云先头的妻子有留下一个女儿。


    这个姑娘,他印象不深,甚至可以说在京城都没什么存在感,自己儿子怎么会看上她?他想到自己儿子常往沈家去,别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算计了才好啊。


    萧煜宸见他不说话,面上还逐渐严肃,知道他大概是误会了,急忙起身走到桌案前,跪下陈情:“父皇此事是儿臣一厢情愿,说来惭愧,儿臣到现在都不曾与她表明心意,她……她都不知道我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是她和我都已经到了年岁,儿子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先来求父皇成全!”


    建安帝皱眉,沉默半晌,终是说:“你既喜欢,那朕便下道旨意准你抬她进东宫便是,至于太子妃的位置,她恐怕不妥吧?”


    萧煜宸却跪得笔直,固执地很:“父皇,正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我舍不得她受委屈,不止想她到我身边来,更想她能与我并肩而立,共享荣光。”


    “宸儿!”建安帝有些不悦:“太子妃之位不是儿戏,你莫要意气用事。朕和你母后属意裴家女为太子妃,你应当明白朕和你母后的用意。”


    有了裴家入他麾下,他的太子之位将无人能撼动,父皇和母后的用意,他比谁都明白。


    如果他对沈明姝只是有一点喜欢,那他或许会选择父皇母后给他选的路,江山美人,他都要。


    可是,他想着她总是沉静隐忍的脸,想起她看向婉儿睿儿时温柔的笑,想起她受伤时的无助,想起她面对沈明娴的质问时的悲凉,他知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被她的状态和情绪牵扯着。看到她受伤、难过、受委屈,他会止不住地心疼;看到她笑,自己也忍不住会感到开心;看到她跟旁人走得近却对自己疏离,他会失落会不甘心,就连现在,哪怕只是想想她要为他的妾室,他都觉得心疼地无以复加。


    他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他的心,早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所以他第一次,以那样决然的态度对建安帝说:“可是父皇,儿臣不愿看她受委屈,儿臣只想娶她为妻。”


    建安帝不悦地皱眉:“以她的身世,为你的侧妃哪里委屈?”他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便是为侍妾,那也是对那姑娘的抬举,何来委屈一说?


    “父皇,当初若是母后身世不显,您也愿意母后为侧吗?”


    “你!逆子!你母后是为京城第一贵女,你看看傅家什么身世,你再看看沈家什么家世?你竟然拿你母后作比?”建安帝气恼无比,只觉得他魔怔了。


    萧煜宸却不愿低头:“身份是不一样,只是我想,父皇对母后的心意,和我对明姝的心意是一样的,不是吗?儿臣想,父皇钟爱母后,所以哪怕当初母后身世不显,父皇也不会愿意委屈母后的,不是吗?现在儿臣与您当初的心情是一样的。”


    建安帝不语,心里却开始审视这个儿子的品性到底适不适合这个位置。帝王最忌意气用事,他可以喜欢一个人,但是不能为了一个人肆意妄为,言行无状!


    作为太子,他的能力无可挑剔,甚至很懂分寸,将差事做得漂亮,又不过分扎眼惹人忌惮。朝堂之上,为人处事公允公正,并不见笼络朝臣之举,哪怕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慈父了,他依旧谨守规矩,不叫他有半分可以猜忌和不满的。


    对于这个儿子,他一直很满意。


    只是他没想到,他却在这时候给他这样的“惊喜”。


    他说他现在的心情和当年的自己是一样的?


    当年他是喜欢皇后,但是若是皇后真的家世不显,他真的会义无反顾地娶她为太子妃吗?


    不会的。这就是他的答案。他和皇后之间,当年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真,但那是基于傅家如日中天,傅家的女儿早早就送进宫做了公主伴读,所以才有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


    当年的皇后和张贵妃家世相当,皇后能成为皇后,确实赢在当时还是太子的建安帝更喜欢当年的皇后。若是皇后没有那样煊赫的家世,那他就算再喜欢皇后,太子妃也只会是当年的张贵妃。


    他以为他的儿子什么事都做得这么好,这样的事对他而言简直易如反掌,这点事不需要教,他明白该做什么选择。


    可现实却是,萧煜宸居然这么固执!这让他很不喜!


    建安帝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压着脾气冷声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来跟我回话!”


    在萧煜宸再次开口前,他警告道:“宸儿,朕和你母后疼你,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为!这么多年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一直都很有分寸,想想你母后和嘉瑜,想想老三,想想你自己身后的人,朕相信你能想明白的。”


    萧煜宸心下了然,再说下去只怕父皇会因为他的执拗而厌烦上沈明姝,于是不再坚持,请安退下。


    走出光明殿时,外面天色已晚。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是现在他真的很想很想见到沈明姝。


    只是如今这个关口,越是往沈家去,只怕越会害了她。萧煜宸用力压制下心里的冲动,脚步一转往东宫去了。父皇给他一晚的时间,想要他给出让他满意的答复。


    娶裴怀真为太子妃,纳沈明姝为太子侧妃。江山美人,他两者皆得。


    这是他父皇母后给他铺好的道路,作为一国帝后,为了他这个儿子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若他还是不知好歹,日后被父皇厌弃,连累母后和妹妹,只怕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是了,父皇说的没错,他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与送给沈明姝的白玉手持出自同一块玉料的扳指硌得他生疼,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煎熬了一夜的萧煜宸,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无能:他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来解决这件事。或许裴怀真视一个突破口,只要她不愿意,父皇也没有办法强硬地下旨赐婚。


    可让他头疼的是,之前的庆功宴上,裴怀真看向他的神情不像是对他无意!他按了按胀得发疼的额角,只觉得郁气难消。


    明姝那样刚烈的女子,现在自己尚且未得她的心意暂且不说,若是强逼她为他妾室,只怕她要恨死他了!


    萧煜宸这么想着,只觉得浑身都在疼,头也昏昏沉沉地,他想起身,可是竟然意外地睡了过去。


    建安帝在光明殿等了萧煜宸许久,等着他来说出让他满意的答案。可是左等右等,没见萧煜宸的身影,只看到康福海急匆匆的走进来,慌张地禀告:“禀陛下,东宫出事了!”


    第47章 事迹败露


    建安帝眉心狠跳, 急忙问:“怎么了?”


    康福海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跪倒在建安帝脚边:“东宫来消息说,太子殿下病倒了!今早宫女想伺候太子殿下起身时发现殿下已经晕过去了, 一摸额头滚烫, 估摸着是烧了一夜……”


    建安帝怒从心起:“太监侍女是怎么伺候的?!主子病倒了都不知道?!”说罢立即抬脚往东宫去:“太医呢?太医可去东宫看了?”


    “回陛下, 已经去了, 现在应当是在给殿下诊治呢。”康福海连滚带爬地跟上建安帝的脚步, 又急忙宽慰:“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自会平安无事的,陛下可要小心自己的身体,莫要急坏了身子啊!”


    建安帝不语,只是沉默着往东宫去。萧煜宸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 小时候都很少有生这么重的病的时候。现在长大了反而一夜之间病倒了?这真是叫他又担心又心有疑虑。


    萧煜宸若是敢为了逼他们妥协耍伎俩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那他一定会一道圣旨下去杀了沈家女!但换句话说, 他又希望萧煜宸是真的没事!孩子没事不听话可以管教, 但若是真的有事, 心痛的还是父母!


    等他到了东宫, 进了内室,见萧煜宸眉头紧皱,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地躺在床榻上, 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当下也来不及追究别的什么了, 急忙叫停太医诚惶诚恐的请安,问他:“太子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太医:“回陛下,殿下脉弦而绷紧,偶有闷胀, 此为肝郁气滞所致,又恰逢湿邪外侵祛寒之力不足,这才一朝病倒。只需对症下药,好好休养,平心静气,即可恢复。”


    建安帝原本还有疑虑,叫了专门负责自己身体的魏院正来给萧煜宸诊治,得到了一样的结论。


    听到不是大问题,建安帝松了一口气:“那你们就用最好的药,给太子好好医治调养!务必保证太子平安无虞!”他又仔细想了想太医的话,心情郁结是真,但是着凉了意外病倒也是真,他心里叹气,没糊涂到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就好。


    建安帝在东宫呆了一会儿,见太子喝了药,这才离开回了光明殿。


    萧煜宸这一病,就病了半个多月,建安帝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直接宣了沈从云进宫。


    沈从云到光明殿的时候人还有些忐忑,不知帝王忽然召见所谓何事。他谨慎地跪拜问安,见帝王面无表情,思索着他现在的心情以及等一会儿说话时的方向。


    却不想,建安帝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听闻沈卿家中长女已到适婚之龄,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沈从云愕然,倒是没想到皇帝传他进宫居然是过问明姝的婚事。不知皇帝意欲何为,但是想起明姝与自己说过的话,他还是回答道:“回禀陛下,家中小女已于半月前随微臣生母回了苏州老家养病。微臣母亲疼她,于是想在苏州为她择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嫁得近些,也方便她能时常回家看望孝敬祖母和外祖父。”


    沈从云话音落下,殿中陷入诡异的安静中。他低着头,不曾看到建安帝此刻变了几变的神色。


    建安帝此时的心情确实算不上好。他原以为能让萧煜宸这样失了分寸,那姑娘大概多多少少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谁能想到竟然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剃头担子一头热,在这儿辗转反侧忧思成疾了结果人家姑娘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悄悄启程回老家了。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萧煜宸可几乎都跟他待在宫里,连东宫都没时间回啊,他恐怕都不知道人家回去了……


    这么一瞧人家确实对萧煜宸没有那个意思,否则,但凡存了一点欲擒故纵的心思,就会在走之前千方百计地告诉萧煜宸,让萧煜宸能顺利拦下她的去路。


    如今人家都已经离开了京城,又是跟着老人家回去的,已经知道人家的打算的前提下倒是叫他想赐婚都不知怎么开这个口了


    “哦……是啊,老人家嘛,肯定是希望儿孙能在自己跟前尽孝的了……”建安帝干笑两声,敷衍过去,就叫他回去了,这一趟下来更是叫沈从云一头雾水。


    回家后与沈夫人一商量,就叫沈夫人察觉出不对来了。皇帝这八成是知道太子对明姝的心思了,想要成全太子呢。她急忙写信送去苏州,叮嘱沈老夫人快些给明姝定门婚事,越快越好。又写了信给沈明姝,叫她提前做好打算。


    明姝的意思她知道,便是她再满意明姝和太子在一起,也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罔顾明姝的意愿。想到此,沈夫人还特地叫来了孩子们,叮嘱他们不许多说大姐姐离开的事,这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吧。


    只要明姝定了亲,哪怕太子再不情愿,依照那孩子的脾性,也是做不出抢夺人妻之事的。


    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沈夫人心想。


    相比起京城的不太平,沈明姝在苏州的日子可谓是惬意非常!


    回来后虽然住的是沈家的老宅,但是与外祖父赵家的宅子离得极近,两个舅舅家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往来方便,她每天都过得很自在。


    更重要的是,慈安堂在这边安置得很好,她已经开始打算加办一所学堂了,只招收女学生,请上几个文武师傅,教她们文学武功,让她们哪怕自己一个人在外,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虽然她知道这不是易事,但是总要有人先尝试。她的生长环境让她总是有许多顾忌,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那或许这些年幼失孤的女孩子们,能够有不一样的机会。


    接到沈夫人的信时她正在选地方,看到信的内容后已经是过去四五日了,依旧有些担心。她已经顺利回了苏州,他身为太子,身上没有差事的时候是不能随随便便无诏离京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要趁着萧煜宸没时间搭理她的时候回来。但是她对萧煜宸实在算不上了解,只能说在她眼里不是坏人,但仅此而已。


    她不觉得自己对萧煜宸来说能有多重要,但是她不敢赌萧煜宸的性格。万一他是个本性偏执的人,那她现在最好的出路就是先定好亲事,才能最大可能地避免再被召回京城,跟他牵扯在一起。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也就听从沈夫人和舅舅们的安排了。


    其实刚回来后几日沈老夫人就已经跟着赵家一起帮她选人家了。原因无他,沈老夫人也担心明姝又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被带回京城变成谁谁的替死鬼!上回封郡主的风波她给她吓坏了,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她一说,赵老太爷和赵家两个舅舅自然比谁都上心,早早就开始给她物色合适的人选。


    沈明姝的二舅舅赵宏文如今在苏州府衙任别驾,倒是认得一个去年刚刚中举的后生,名叫乔景年。此人为人忠厚诚恳,刚正不阿,刚入官场也不骄不躁,能耐得住寂寞用心办事,在赵宏文看来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唯一的一点不大好,就是家中清贫,除了母亲和一个弟弟,没有什么家人了。家世上与咱们家确实有些差距。”赵宏文说道。


    沈老夫人也确实有这个担忧,女子下嫁虽然也有一定的好处,那就是相对来说夫家更不敢欺辱她,但是嫁过去后日子可能就没这么宽裕了。尤其沈明姝没了生母,现在在苏州只有她和赵家支持。可若是她去了呢?


    她到底姓沈不姓赵啊,长久下去总要依靠外祖家支持是很难的。更何况赵家的两个儿子,沈老夫人看着也就老二赵宏文靠谱些,老大从商,难免重利轻义些。


    沈明姝倒是并不太在意这个,她其实是想说对方要是家世不好,她还更欣喜,毕竟,那样她更有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两个长辈只说让她先见一见再说,若是不合眼缘那就另寻过合适的人,沈明姝答应下来,开始跟乔景年接触。


    京城


    萧煜宸病了许久,沈夫人放心不下,让沈明宗多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沈明宗到了东宫,见他身着常服静坐在床边的榻上,面色泛着病气的白,傅长泽在一旁看着他,似乎正在焦急地商量着什么。


    “表哥。”沈明宗皱眉,这都半个多月了,东宫的太医是做什么吃的,这简单的风寒都还没治好?


    两人见他走进来神色各异,傅长泽没多余的表情,只是笑着问他:“明宗来了,姨母叫你来看殿下是不是?总算来了,快来开导开导他。”


    萧煜宸却朝他后边看了看,见没人跟着走进来,又失落地低下头。傅长泽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无奈地摇摇头。沈明宗不解又担忧地问:“不是说只是普通的风寒吗?这都半个多月了怎么还不见好?可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


    萧煜宸不语,只是静坐着。傅长泽叹气:“风寒是普通的风寒,只是他啊,郁气难消,心病了,喝药的效果自然没这么好了。”


    沈明宗担忧地劝说:“表哥,有什么事都要看开些才是,您不知道,母亲在家中日日挂心你的病情,只怕皇后姨母和陛下只会更加焦心呢。”


    傅长泽心想,还是小孩子太天真了。一开始确实是郁气难解又恰好风寒入体导致一朝病倒,只是这又不是大病,太医院最好的药下下去,什么风寒治不好?


    还不好是因为他不想好!


    “你大姐姐呢?可还好吗?”萧煜宸嗓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感。


    沈明宗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大姐姐,一点准备没有,一时间有些磕磕绊绊地:“她……大姐姐自然一切都好……”想起母亲对他的叮嘱,他不敢多谈关于沈明姝的事,只这样答了一句,便不再多数。


    萧煜宸不疑有他,又说:“最近天气转凉,夜里风也大,你们也要注意早晚添衣。尤其是你大姐姐,原本身体就弱,前段时间又受了惊吓,如今更是要好好将养。”


    到底是年纪还小,不太能藏住事,沈明宗微微低头避开萧煜宸的眼神,神色有些僵硬地回他:“是,表哥照顾好自己才是,这些我们知晓的。”


    萧煜宸其实很想见沈明姝,但是他知道,现在他不能见。在他给建安帝满意的答复前,他不能。于是他也不太想继续看着沈明宗了,看到沈家人他就会想沈明姝,索性先不见:“孤无大碍,你且先回去吧,告诉姨母和你姐姐不必担心。”


    沈明宗心里如释重负,点头称是:“好,那表哥您好好休息,切勿多思多虑,早日康复。”


    随即抬手行礼,就要退下,却从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掉落在地上,沈明宗看清的那一瞬间,后退的动作猛地僵住,心里凉成一片,眼前只有两个字:完了!!!急忙俯身去捡,却被萧煜宸有些急切的声音喝住:“慢着!”


    萧煜宸原本只见到一个残影落在地上,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却在收回目光的前一秒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盯着仔细看了看,下一秒那东西就被沈明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


    他急忙叫住他,起身下榻,走到沈明宗面前,朝他伸出手:“拿来。”


    “表哥……”沈明宗白着脸,无措又惊慌,却不敢将那东西拿出。


    “我看到了,拿来,这是……这是我的。”


    沈明宗无奈,只能将东西拿出。


    萧煜宸急忙抢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定这就是自己送给沈明姝的那串带着东宫字样的白玉手持。那一瞬间,他的心里涌上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眼神犀利地看向沈明宗,质问他:“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沈明姝呢?”


    “大姐姐……大姐姐自然在家……”沈明宗此刻无比后悔,来东宫前应当把这东西放好的!这东西带着东宫的印信,他不敢随便安置,一直都妥帖地放在身上,往常都无事,偏偏今日就掉出来了,叫他防不胜防。


    在家怎么会把这东西交给沈明宗?他分明记得自己叮嘱过她要随身携带不能落下的。


    几乎是一瞬间,萧煜宸就想到了中药第二天陆悦曦说的话:回苏州!


    “她走了,是不是?回苏州了,趁着我忙没空去沈家的时候,悄悄走了,是不是?”他看着手里的白玉手持,说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明明是问沈明宗的话,却带着肯定的语气,听得沈明宗毛骨悚然。


    “表哥……你……”


    萧煜宸似是已经知道了答案,看着那手串不说话。一时之间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就在沈明宗觉得自己要被这压抑的气氛压得喘不上气时,萧煜宸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疾步走了出去,毫不犹豫地往沈家奔去!


    “哎!你干什么去!”


    “表哥!”


    沈明宗和傅长泽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抬步跟上去!


    萧煜宸脚程很快,马车都没坐,一路飞檐走壁地到了沈家,叫沈夫人都吓了一跳:“殿下?!你……你怎么来了?脸色还这样难看……”


    “姨母,明姝呢?”萧煜宸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拉着沈夫人的袖子,哀戚地问她。


    沈夫人闻言僵住:“你怎么……”


    “她走了,是不是?”萧煜宸见她欲言又止,自嘲出声:“她躲着我走了,还叫你们不要告诉我,是不是?”


    旁人什么时候见他都是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模样,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落寞无助的模样?


    沈夫人心疼不已,叹着气劝他:“殿下,姝儿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你这段时间实在是忙,她祖母又着急回苏州……”


    见他听到这话面色好看了两分,她又继续劝道:“况且,她去苏州了也是好事。我知道你对她的心思,只是她的性子您也知道,不喜争斗,至纯至善,这样的性子是没法在宫里生存的。”


    “此番她既已离开,不若您就就此放下,朝前看吧。我听说裴家的姑娘,容色倾城,才学无双,倒是与你十分相配,殿下合该珍惜眼前人才是,如此,陛下和娘娘也能放心了。”


    沈夫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只希望他不要钻了牛角尖才好。已经半个多月了,不知道苏州那边沈明姝的婚事进展怎么样了,哪怕只是换了庚帖也好啊!


    “呵,这也是她叫您转告给我的话?”萧煜宸面无表情地听着,冷哼出声。他想不明白,她就这么瞧不上自己吗?连走都不愿与他说一声。


    他心上涌现一股被隐瞒和欺骗的难堪,不再继续纠缠,利落地起身离开。沈夫人担心地想叫住他,见傅长泽跟她打手势示意她会送他回去,这才止住了脚步。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沈夫人只希望他回去后病情不要加重才好。


    走出门的萧煜宸,只觉得心里一口气堵着,叫他喘不上气。她居然这样骗自己,说是送沈老夫人回苏州,明明是自己想走。他觉得自己好可笑,在宫里的时候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结果她早就趁着他分身乏术之际逃之夭夭了。


    他在宫里为了和她的事焦心忧虑之时,恐怕她早已经到了苏州,将他抛诸脑后开始了新的生活。


    沈家让她受了委屈她想离开,他可以理解,但是他不曾给她委屈受吧?为何要这样避着他?


    但他又想,都怪自己没有趁早看清自己的心意,没有对她表明自己对她的倾慕。她那样谨小慎微的性子,他没有明说的前提下,叫她怎么好主动与他说明这样的事呢?毕竟站在她的角度,自己只是个相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啊。


    不能怪她,是自己太迟钝导致的。


    他这么自我催眠着,心思飞远,无意中撞到了人。他还没抬头,就听见了讨厌的声音传来:“呦,这不是我们素来风光的太子爷吗?怎么病了一遭,这是还没好?”


    萧煜宸冷着脸抬头,看向萧鹤龄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冷声道:“与你何干?”


    “哈哈哈,确实与我无关,只是难得见太子殿下这般……落寞,着实少见,叫人觉得新奇。”萧鹤龄朝他的来路看了一眼,随即心情更加好地说:“看这方向,这是从沈家出来?来寻沈姑娘?嘶……殿下不知道吗?那沈大姑娘一个月前就回苏州了啊,怎么她瞒着你不让你知道?”


    傅长泽赶上来,扶着萧煜宸的手,对着萧鹤龄冷声警告:“萧鹤龄,适可而止。”


    “嘁!”萧鹤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敛了笑意,慢慢走近萧煜宸,低声在他耳边说:“你自诩在她眼中是君子,是好人,在她心里与众不同,可是在她看来,你与我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她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说到这儿他似是想起来了什么,笑得更加欠揍了:“殿下还不知道吧?她在苏州已经开始议亲了,据说已经定了人家了。哎,看来咱们都没那个福气,没能入得了她的眼啊……”


    说罢,看着萧煜宸越发难看的神色,满意地离开了。


    就是这样,追去苏州吧,去犯错,去失控,不是一直以来都自诩正人君子吗?不是从来都张弛有度从不行差踏错吗?萧鹤龄眼里闪过一摸厉色,与裴家的婚事就在眼前,若是他此时追去苏州,无疑是在打裴家的脸。


    他倒要看看,没了裴家助力,身后只有陆家和傅家的萧煜宸,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傅长泽很想冲上去揍萧鹤龄一顿,但是他忍住了,一来这大庭广众的,闹大了实在不好看,还影响萧煜宸和沈家;二来,他不敢撒开手,因为萧煜宸看上去要碎了!


    他急忙扶着他往准备好的马车上带,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我说,你身体没好逞什么能?现在是能用内力到处乱飞的时候吗?有什么事你就不能……”


    “送我回宫吧,我要回去见父皇。”


    傅长泽:“……”他没见过这么阴沉的萧煜宸,看得他心里发毛:“你病都没好,这个时候去见皇上要干什么?”


    第48章 请求赐婚


    萧煜宸阴沉着脸, 不答他的话,只是掌心紧紧捏着那串白玉手持。


    萧煜宸现在心里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裴家功高,他就得娶裴家的女儿为妻?那将来裴家日渐昌盛, 这个皇位是不是要让给裴家坐?


    傅长泽看着他阴鸷的神色, 心里暗道不妙, 这人怕是钻了牛角尖了!他还是忍不住劝解道:“你到底在执着什么?那沈姑娘既然已经走了, 就说明她对你无意。既然如此, 你又何必强求?还非得把自己按倒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裴家的女儿,你不喜欢,娶回来放着就行。他们要是有自知之明,就不该要求你太多。”他想说当今圣上当初尚且为了巩固自己的实力迎了张贵妃入府呢,他怎么就这么轴?


    萧煜宸这会儿总算是开口了:“裴家现在如日中天, 裴世安年纪轻轻走到今日,应该比谁都更明白功高震主的下场。这种时候按理来说应该低调避世才对, 怎么会这样放任裴怀真嫁入东宫?”


    傅长泽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裴家确实狼子野心, 在筹谋未来的国祚;二嘛, 就是裴怀真执意嫁你,裴家人不忍心自家疼爱的小妹妹失望,所以顺水推舟……”


    想到这儿,傅长泽戏谑道:“若是前者还好办, 这若是后者,可不太好办啊……若是人家裴姑娘钟情于你, 非你不嫁,你要怎么办?”


    “她非我不嫁我就得娶?这是什么道理?”


    “是啊,这是什么道理,所以你强求沈姑娘干什么?”


    萧煜宸:“……我和明姝之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不还是一个不愿,一个强求吗?区别在于,你和裴怀真之间,只要你不愿意,裴怀真可能就真的没法嫁你;但是你和沈明姝之间,只要你想,哪怕她再不愿意也跑不掉。”傅长泽见他现在还不算理智全无,十分耐心地跟他分析利弊。


    “表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子无诏不得随意离京,切勿妄为!况且以我对沈姑娘的了解来看,她是那种你越是逼迫她,她就越是要反抗要远离的人。你确定你现在步步紧逼追到苏州的行为不会把她越推越远吗?”


    可现在萧煜宸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方才萧鹤龄说了什么他没听见吗?沈明姝不仅回了苏州,而且已经开始相看人家了!


    如果不是沈明宗这回意外将这白玉手串掉了出来,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她回了苏州,更遑论知道她定亲的消息?!连萧鹤龄那个小人都知道她的消息,他却不知道!在她眼里连萧鹤龄都比不上吗要这样千方百计地防着他?在她眼里他算什么?洪水猛兽吗?!


    亏得他之前还听了她的鬼话,撤了派去保护她的人,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怎么说自己也救了她这么多回,就算不以身相许也不能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吧?简直是恩将仇报!


    定亲?


    哼!他倒是要看看,她能在苏州寻到什么绝世好男人,能让她这么毅然决然地撇下他跑去苏州成亲!


    “我不想娶裴怀真就是不想娶,哪怕没有沈明姝,我不想就是不想。不仅仅是因为对裴怀真并无他意,更因为不喜欢这种被挟制的感觉!”


    他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连娶妻都要仰人鼻息,那将来要孩子是不是也要看裴家的脸色?一想到娶裴怀真带来的无限麻烦,他就觉得躁郁不已!


    这一次妥协意味着一辈子都要妥协!他绝对不可能接受!


    傅长泽无奈摇头,这家伙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看着他安全地进了光明殿,在外头忐忑地等着。他时刻留意着里头的动静,生怕萧煜宸这几天发烧烧坏了脑袋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吓到陛下;他甚至已经叫李广福先去皇后宫门口等着了,万一有需要就叫小太监去报信,第一时间请皇后过来保萧煜宸一命!


    幸好,里边的动静还算平静。


    建安帝正批着折子呢,听到康福海禀报,抬起头,就看萧煜宸一脸病容但神色不虞地走了进来。他皱了皱眉,问萧煜宸:“病还没好乱跑什么?快回去歇着。”


    “父皇,儿臣来给您儿臣的答案。”萧煜宸烧还没退,病了半个月原本是整个人都病得没力气了,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异常清醒冷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操纵着他,将心里的谋划捋清楚,说明白。


    父皇未必就是真的介意他娶沈明姝或者不娶裴怀真,他介意的是他为了个女人不顾自己和家人的处境、明知不可为和为之的行为和态度。


    为君者,要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而不是意气用事。


    所以,只要他能够说出不娶裴怀真的理由,且这个理由能说服他,那么父皇未必就一定会干涉他的太子妃人选。


    “哦?”建安帝来了兴致,一边抬手叫康福海给他抬了椅子叫他坐,一边饶有兴致地问他:“说说看,你的答案是什么?”


    “儿臣为长远计,依旧觉得不能娶裴家女为太子妃。”


    是不能,而不是不愿。


    建安帝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沉默半晌,又问:“这就是你想了半个月得出的答案?”


    “父皇且听我说完。”相比起上次的激动和失态,这一次萧煜宸的情态堪称平静甚至是冷漠,仿佛在谈论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儿子想,父皇想要儿子娶裴家女,其中一个原因是裴世安功劳甚高已经封无可封,裴家又根基深厚不好继续再封,所以以太子妃之位作为嘉赏。只是儿臣想,正是因为裴家家世煊赫,裴世安有惊世之才,所以才更不适合立裴家女为太子妃。”


    “否则,无异于养虎为患。”此话一出,建安帝脸色一变,眼神瞬间犀利地盯住他。萧煜宸却平静地与他对视:“今日裴家能以功劳和镇守西北的威望将裴家女送进东宫为太子妃,来日是不是就能仗着军功和家中的百年根基干涉储君废立,甚至……”


    “宸儿!”建安帝打断了他,面色沉沉:“如今你还是太子,一切尚未有定数,裴家只会是你的助力,而不会是你的拦路石,你可明白?”


    就算裴家有这样的野心,事后清算也来得及,何必现在早早地就将这样的得力助手推给别人?


    “父皇,若是我与裴家女有了孩子呢?将来清算之时,也要我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下手吗?”萧煜宸面上总算带上了些神情,有些难以置信。


    “娶裴家女,儿臣注定以后永无宁日。如果不想与裴怀真有孩子,那就得千防万防,防着裴家女有孕。可是父皇,今日裴家都能依仗功劳软硬兼施地逼我娶裴家女为太子妃,来日裴家女久不孕育,裴家又会善罢甘休吗?”


    “那你想怎么样,就把裴家推给老三?你可想清楚了这事的后果?!”建安帝虽然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是没听见他的破局之法,依旧觉得他这是变相地为了沈明姝抗拒裴家。


    “裴世安有惊世之才,裴家镇守西北多年护佑西北安宁不假,但西北不是非裴家不可,而是因为我们萧家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建功立业!”萧煜宸站起身,庄重地行了一礼。


    “裴家如今一门三杰,煊赫一时,若是知道分寸,此刻就该低调行事,而不是声势浩大地妄图用军功来换太子妃之位。既然他们现在就如此不知收敛,那不如早日将清算提上日程,告诉他们,西北不是没有他们裴家就不行,我萧煜宸也不是没了他们裴家就不行!”


    萧煜宸说到这儿忽然跪下请命:“父皇,儿臣不愿受制于人,更不愿将来举刀向自己的妻儿,所以恳请父皇,准许儿子前往西北,历练也好,收权也罢,总归给儿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说罢,重重的地拜了下去!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尚未娶妻生子,就要往西北去?你以为军营前线是玩过家家吗?那是会要人命的!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朕和你母后怎么办?!”


    建安帝气急,连个孩子都没有,自己还是个孩子,就想去收权?这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岂不是连个念想都没有?那还让他母后活吗?!


    萧煜宸又急忙接道:“父皇说得对,儿臣尚未娶妻生子,不能这样肆意妄为,让父皇母后担心。所以儿臣再向父皇呈愿:求父皇准允儿子纳沈氏女为妃,以便让儿臣无后顾之忧地为父皇分忧!”


    建安帝:“……”合着你小子一环套一环在这儿等着朕呢?


    见他病气缠身还不忘在这儿给他挖坑,建安帝都快气笑了,刚想回他,就听见康福海进来传话:“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萧煜宸闻言身体一僵,建安帝看在眼里,心里冷哼,对康福海说:“快请皇后进来。”


    皇后身着一身明黄绣凤穿牡丹花样的冠服,雍容大气地走进来,一来就跟萧煜宸一样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叩拜大礼:“臣妾请陛下圣安!臣妾教子无方,特来请罪!求陛下责罚!”


    建安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两,一时之间一个头两个大:“皇后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又对康福海喝到:“还不快扶你主子娘娘起来!”


    第49章 修罗场


    皇后却推开了康福海搀扶的手, 执意跪着,惭愧地说:“臣妾是来请罪的。太子任性妄为,辜负陛下苦心, 臣妾为母为后都在责难逃, 求陛下责罚!”


    建安帝叹气, 皇后这哪里是来请罪的, 这是心疼儿子来了。他挥手示意康福海将殿内的人都带下去, 而后亲自走下去将皇后扶起,语气无奈:“好了,现在就我们一家人在这儿,快起来吧!朕知道你心疼儿子,朕又何尝不心疼?”


    说罢朝着萧煜宸冷哼:“竖子!还不赶紧起来, 等着朕去扶你?”


    萧煜宸抬起上半身,却并未站起来, 还是直直地跪着, 等待着父皇母后的审判。


    建安帝不理他, 拉着皇后坐下。而后声音不咸不淡地说:“你倒是对那丫头上心, 那你可知人家对你无意,早早地就跟着祖母回苏州了?”


    “这会儿指不定婚事都指好了,你还敢抢夺他人之妻不成?”


    真不愧是亲父子啊,真懂怎么扎他的心!萧煜宸心想!


    “回父皇, 此等罔顾君臣之礼的事儿臣自是不敢也不屑去做的。只是她是否婚配尚未可知,儿臣不想就这样放弃。”


    建安帝沉默了半晌, 有些感慨地看着他:“你就这样喜欢她?”


    “是,儿臣心悦她。”萧煜宸分外认真地回他。


    建安帝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皇后,而后轻笑了一声, 就要应下之时,就听见皇后的声音传来:


    “你便是再喜欢她,也不能现在就立她为太子妃!”


    皇后的声音严厉而坚决,倒是叫建安帝都忍不住疑惑地侧目。


    萧煜宸心下一沉,不解道:“为何?”他不懂,之前沈明姝也算是救了嘉瑜一次,怎的母后还是对她颇有成见?


    “本宫早已打听过了,她自娘胎里就带了弱症,身子弱不禁风,怕是于子嗣有碍!这样的人,便是入宫为侍妾都不够格,如何能被立为太子妃?”


    皇室男子选立妻妾,为的就是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以历朝历代,女子入宫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身体要好。不说要多健壮,但是不能弱不禁风三天两头药不离身吧?


    这样的女子选进宫不能为君主分忧也就罢了,还要给人添乱!


    当然这其中也有皇后的私心。她确实不太喜欢沈明姝!原因无他,她向来懂事的儿子为了这个女子已经三番两次地逾矩了!这可不是好事!


    听到这儿萧煜宸想的不是将来两人子嗣如何,而是明姝身体不好,苏州哪里比得上京城?沈家老宅又哪里比得上皇宫?她那样身娇体弱,只有锦衣玉食、精心地养着才能过得快活。这天底下谁能比他更有这个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呢?


    所以怎么选都应该选他才对啊!想到这儿他又多了两分把握!


    “本宫的话你听到没有?”皇后不悦地提醒。经皇后这么一说,建安帝也犹豫起来。儿子将来的妻子若是身体不好,这可不行!若是将来两人子嗣有碍,日子久了也会相互怨怼的。


    “母后言重了。明姝的身体是有些弱,但也没到影响子嗣的地步。再说了,体弱进补便是。宫里有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太医,还怕养不好她的身子吗?”


    萧煜宸早在建安帝将太监宫女们都遣退之时就知道他父皇这是松口了,现在一家三口在殿内,完全就是家人之间的商议,而非君臣之间的对弈,所以他此刻丝毫不害怕建安帝会为此降罪与他,一门心思都沉浸于畅想和沈明姝的美好未来了,完全没理会他母后越来越黑的脸色。


    建安帝皱眉反驳:“胡闹!子嗣是重中之重,岂能如此儿戏?!”


    “咳咳咳!”建安帝的话音刚落下,萧煜宸就像是憋不住似的用手抵着唇角别开头轻轻咳嗽起来。


    皇后和建安帝看着他没多少血色的脸和泛红又疲惫的眼睛,想起太医的话,两人都是重重地叹气:儿女真是前世欠的债啊!


    “好了!人家还在苏州,朕派人跟你一起去苏州瞧一瞧。若是人家已经定了亲,你就给我歇了这份心思,回来好好娶妻生子。你不喜裴家的女儿,再寻过合眼缘的便是。若是沈大姑娘尚未定亲,那就先立为侧妃,待到平安生下孩子,再谈晋封之事。”


    终究还是对孩子心软,建安帝下了最后通牒,眼神警告萧煜宸不要得寸进尺!


    萧煜宸心里不愿,但是也知道现在耽搁不得,万一沈明姝在苏州成了亲,那就说什么都迟了!于是也只能按耐着性子起身谢恩:“谢父皇母后成全。”


    “好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身体没好全之前不准离京!”建安帝见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就赶紧叫他回去了。顶着病容出来示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怎么了呢。


    萧煜宸依言退下。


    建安帝见皇后沉默地看着萧煜宸走出去,面色不大好看,于是伸手握住皇后的手,劝解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左右不过是个侧妃,宸儿喜欢,就由着他吧。若是那沈家女真的于子嗣有碍,到时再另择良家女为太子妃便是。想来到了那时,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不会再这般犟着了。”


    皇后看了眼建安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顺应他的话:“皇上说得是。”


    建安帝见她还是不高兴,想起这段时间萧煜宸几次三番展现出来的坚定,玩笑着说:“朕原以为你看到宸儿这么坚定地选择一个人,会高兴呢。毕竟,当初朕让你失望了。”


    皇后闻言浑身一僵,就要起身谢罪,却被建安帝顺势圈进怀里:“不要总是下跪认罪,敏儿,朕都知道的。”


    他将头靠在皇后肩头,叹息着说:“宸儿比朕更有担当和魄力,朕很欣慰。若是他能和沈家姑娘恩爱美满,也算是了却了朕的遗憾了。”


    皇后有些动容,终究还是回抱住他:“陛下言重了,现在咱们不也很美满吗?”


    默了半晌,皇后继续说道:“臣妾明白陛下也有陛下的不得已,这么多年来陛下处处护着我们母子三人,臣妾很感激,也很知足。所以陛下不必伤怀。”


    就算是不知足又能怎么办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孩子们都要成家立业了,她也没力气怪来怪去的,现在再说这些,真是好没意思。皇后心里无奈地想着。


    要怪只能怪自己爱上的是这世上最不能一心一意的人,当初做了那样的选择,如今就承担这样的后果,原是应当。


    萧煜宸走出光明殿,一步不停地回了东宫,当即就要动身前往苏州,却被傅长泽一把拉住。


    “我说,你拖着病体去苏州寻人?你是嫌皇后他们对沈姑娘的不满还不够多是不是?”


    萧煜宸闻言顿住,想起皇帝的话,又硬生生在东宫静养了三天,终于在太医宣布他已经完全康复了后回禀了皇帝,而后下午就脚步不停地往苏州去了。


    原本七天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到了三天半。他到了苏州,甚至来不及找个地方休息,就派人去寻沈明姝的踪迹。


    他其实知道沈家老宅在哪里,但是不知为何,没见到她时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她,就想赶快见到她,可真到了苏州,他却不敢贸然上门去寻她,怕惊扰了沈老夫人,叫沈明姝为难。


    于是他想,先让人去查一查沈明姝日常活动的轨迹,再寻个好机会与她偶遇,这样既能见到她,又不会冲撞和吓到沈老夫人。


    萧煜宸计划得很好,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他到苏州等第二日,霍枫就寻到了沈明姝日常的活动轨迹。只是霍枫来禀告时吞吞吐吐,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傅长泽见状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怎么这么欲言又止啊?难不成事沈姑娘在跟别的男子相看,你不敢说啊?”


    霍枫:……您老人家真是料事如神,一下就给猜中了。


    傅长泽和萧煜宸看霍枫有些惊讶却并未反驳,一时之间两人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傅长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嚯,太子殿下这在京城忧思成疾辗转反侧地为着和沈姑娘的姻缘伤神不已,这边沈姑娘却已经在与旁人相看了,这是什么鬼热闹!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难得见太子这样吃瘪,等陆渊回来他要告诉陆渊,这么好笑的笑话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笑!


    萧煜宸则是阴鸷骇人得紧!不离手的白玉手持被他攥在手心差点被捏碎!只听见萧煜宸冷得能冻死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她现在在哪儿?”


    霍枫:“回……回主子,现在沈姑娘正在东边的湖心亭里……”说到这儿也就罢了,偏生还要再补一句:“还有一名年轻男子一起……”


    傅长泽:……这话就不必说了吧?


    正想着呢,萧煜宸已经一个闪身出去了。


    傅长泽:“哎!你别冲动啊……”一边脚步不停地追上去,一边心里叹气: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来管这档子事!


    今日天气好,乔景年正好休沐,就约了沈明姝来湖边赏景。已经九月底了,实际上湖边已经没有什么风景可赏。只是正好沈明姝也有话想跟乔景年商量,所以就应了下来。


    两人相识已经半个多月了,但实际也只见过几次而已。只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之后,沈明姝发现乔景年其人确实和舅舅说的一样,忠厚诚恳。哪怕她家世好上许多,他也不曾表现出什么多余的弯弯绕绕,私下约她说话也恪守本分,言语行为从无逾矩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沈明姝愿意继续接触并且想要跟他坦白心迹的原因。她想,哪怕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乔景年应当也能理解的。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她总是觉得心里毛毛的,总感觉哪里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等到她到了湖边,刚见到乔景年,二人正打算往湖心亭走去,一转身,沈明姝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萧煜宸。


    身姿挺拔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站在湖边的槐树下,衣角随风翻飞,原本应是极其赏心悦目的场景,只是萧煜宸的脸色实在阴沉肃杀,盯着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撕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叫沈明姝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毛骨悚然!


    他怎么会在这儿?!


    第50章 质问缘由


    看着萧煜宸周身不同于往日的阴郁气息, 沈明姝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萧煜宸看着愣在原地、素来冷静的脸上难得浮现恐惧的神色的沈明姝,心里却更加窝火。


    见着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不是躲着就是避着;从没伤害过她也没给过她脸色看, 却总是怕他;对着旁人都言笑晏晏, 对着他就愁眉苦脸。


    再看她身边的男人——样貌只能说是清俊, 但是透露出一股愚蠢的气质, 一看就呆板无趣;身量单薄, 会点武功的稍微一推都要飞出去两丈远,这身板若是遇到事了能保护得了她吗?


    “怎么了?沈姑娘认识那位公子?”站在沈明姝身边的乔景年见沈明姝身型突然顿住,有些疑惑地问。他虽是早两年中的举,但是家中无根基,名次也靠后, 自然没什么机会能见到尊贵的太子殿下。


    沈明姝听到乔景年的声音,回过神来, 心里一沉, 急忙调整好状态回他:“没事……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得去给祖母拿药, 时辰快到了, 今日恐怕要劳烦乔公子白跑一趟……”


    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又见正朝这边走来的萧煜宸看起来凶神恶煞,分外不好惹,有些担心她:“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陪着你……”


    “这位公子真是看得起自己, 若我真的要对她做什么,你觉得以你的能力, 能做得了什么保护她吗?”萧煜宸走近两步,听到乔景年的话心里的火烧得更加旺了,他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就在被烧穿的边缘。他不敢肯定面前这个人要是再不滚,还赖在沈明姝身边的话, 自己会不会动手杀了他!


    “你……”乔景年见他气势凶悍,周身极具压迫感,眼神甚至带着杀意,原本刚直、不畏强权的心竟然有些发怵!


    “乔公子!”沈明姝赶紧转过身,挡在两人中间,面对着乔景年,叫停他的话。萧煜宸的状态很不对劲,让她害怕,直觉现在让乔景年离开比较好,于是有些急切地劝说道:“我与这位公子相熟,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先回去吧。抱歉,今日叫你白跑一趟。”


    乔景年见萧煜宸从沈明姝开始说话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身上,那眼神分明是饿狼盯紧猎物的眼神,叫乔景年十分不适。作为与沈明姝相看的男子,此刻当然是不想在沈明姝面前被另一个男人比下去。但是跟对面这个男人比起来,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甚至是最直观的穿着,他都差对方一大截,细细看了一会儿竟让他有些相形见绌的自卑感!


    见他还杵在原地,萧煜宸不耐烦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沈明姝赶紧扯着乔景年的袖子赶他:“你快走吧……”


    下一秒手就被扯回去,连人都被拉进萧煜宸怀里!沈明姝觉得他莫名其妙,突然来了就发神经,但是看他一身杀气,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拖累牵连无辜的人,所以还是耐着性子催乔景年快走。


    待到乔景年离开,沈明姝用力推开萧煜宸,满脸不悦地看着他:“殿下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下动手动脚的,可有半点君子之风?”


    “哼!”萧煜宸怒极反笑,再度把她扯回自己怀里,不顾她的挣扎低着头在她耳边阴森森地说道:“我从前就是太讲君子之风了,才让你以为我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说罢,拉过她就往马车上带!


    “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见他这样失态,沈明姝心里是真的害怕,急忙用力捶打着他抓着她的那只手,一边打一边往后边撤,却抵不过他的力气!


    “我劝你老实点! 否则我不介意抱你过去!”萧煜宸被她弄得不耐烦,回头恶狠狠地警告!


    沈明姝看了眼周围,已经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异状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了! 她无奈,只能低下头,万般不情愿地任由萧煜宸将她带上马车。


    沈明姝一路忐忑地被带到了萧煜宸刚来苏州落定的客栈房间里。


    一进房间,萧煜宸没好气地将她往前面轻轻一甩,然后转身利落地关上门。


    扶摇和秋水在外面着急得直跺脚,秋水想要冲过来开门,被傅长泽一把拦住:“哎哎哎,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比较好,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现在越是往上冲越是给你家姑娘添乱。现在殿下就是只暴躁的狮子,只有你家姑娘能安抚好。”


    “可……”秋水不放心,太子的模样看着太吓人了,他刚刚还甩姑娘呢!


    “放心吧,他不会伤害你家姑娘的,就是找你家姑娘要个说法罢了。”傅长泽尽职尽责地给萧煜宸守着门,心里默默祈祷沈明姝一次性给他哄好吧,别让他又出来发疯了!


    房间内,沈明姝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捏着自己的帕子,试图在这样诡异又让人觉得危险的氛围里给自己一些力量和勇气。她深深吐出两口气,迎着萧煜宸暗沉沉的、紧盯着她不放、仿佛要将她拆入腹中的眼神,尽可能稳住声音问他:“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萧煜宸却没回答她,而是一边紧盯着她不放一边朝着她一步步走来。他个子很高,步子迈得也大,站在沈明姝的角度看来就像是他疾步冲过来,一副要揍人的模样,凌厉的气势逼得她忍不住后退。


    直到她后腰抵到桌子上,反应过来想要往旁边躲,却被他紧握住手腕拽回来。他一手捏住她的手腕,一手撑在桌子上,彻底将她圈在他和桌子之间。


    “你……”


    因为手掌撑着桌面的动作,他身体被迫前倾,高度微微低了些,他又偏生要追着她的视线,半低着头,是以两人靠得很近。男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叫她有些无所适从;加上他那灼热到堪称露骨的、紧锁着她的视线,让她忍不住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为什么回来不跟我说?为什么把这个给了明宗?沈明姝,你到底在躲什么?”


    萧煜宸看了她许久,真的等到人近在眼前时,他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很奇怪,明明听到她在和旁人相看时恨不得冲上去揍人,更恨她言语间急切地护着另一个男人的模样,可现在这样,人就在他面前,眼前就是她熟悉而苍白的、秀丽的面容,鼻尖是她身上常带的清苦味,他却不自觉地想要放轻声音,甚至怕吓到她。


    他好像总是对她无可奈何,连生气都做不到。


    “因为殿下您日理万机,我……”


    “少糊弄我!沈明姝,今日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他忍不住打断她的敷衍和疏远,有些受伤地看着她:“姝儿,你这么聪明,这么懂得洞察人心,我不信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思……”


    沈明姝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的烦闷怎么也压不住:“所以呢?殿下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她睁开眼,眼里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转过头直视他:“恕我直言,我的答案,只怕不是殿下想听到的。”


    萧煜宸闻言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沈明姝认真地看着他,尽量平和地说:“殿下这么聪明,我相信殿下也能看出来我对你……并无他想。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高攀如殿下这般的皇室子弟。”


    萧煜宸听到这话沉默了。他确实从初见她开始就察觉到了她明显的疏远。以他的身份,哪怕不谈男女姻缘,就是接近他与他相交相熟,也是一件稳赚不亏的事。可是沈明姝确实从头到尾,都不曾主动表现过亲近之意。


    若不是他一次次地借故靠近和试探,只怕他们现在和初见时也没有区别。


    萧煜宸皱眉:“为什么对我这么抗拒?”他甚至开始回想,自己从遇见她开始,似乎没有做过什么冒犯她、叫她厌恶的事吧?她对那个瘦猴子都能笑脸相迎,怎么对自己就这样一次次推开不说,连他自己靠近她都要一步步后退远离。


    “你对今天那个小白脸尚且和煦得很,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像老鼠见了猫?沈明姝,我好歹还救了你帮了你这么多回吧?难道那男的比我好?比我更能得你欢心?”


    沈明姝却被他的话激怒了,终于忍不住用力推开他,有些失控地刺了回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和你跟他谁更好有什么关系?殿下跟我有什么关系?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来质问我这些?”


    除了在刑部质问李侍郎那次,萧煜宸从未见她跟谁这样疾言厉色过。他不由地愣住,随即苦笑,言语间满是不解和无助:“我只是想不明白,明姝,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吗?”


    按照他的脾性,问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很难堪了,他几乎是丢掉了全部的尊严和底线,只想跟她要一个答案。


    他突如其来的示弱和委屈反倒叫沈明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一副任她打骂只为寻求她的答案的模样,叫她方才刚刚升起的怒火瞬间偃旗息鼓。


    向来尊贵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众星捧月地长大,走到哪里都只有别人讨好、祈求他的份儿,现在反倒是无措又委屈地看着她,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他……


    沈明姝觉得他大概有病,否则怎么刚才还一副要吃人的恶狼模样,现在却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小狗?


    又或者说是自己有病,竟然觉得不忍心对着这样的他说重话。可事实上,她到现在为止,还没对他说过重话啊!她迎上他追问的眼神,终于还是妥协了:


    “不是讨厌你。我只是……畏惧一切让我毫无退路的人和事。”


    “而你,恰好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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