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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爱不与爱


    “里用的身边的人算计我, 害我妻儿……”说到这儿他十分不理解地歪了歪头:


    “你现在似乎还觉得被朕伤害了觉得挺委屈?”


    “可是你凭什么委屈?伤害算计的事是你做的不是我们夫妻二人做的,皇后还没委屈你倒是先委屈上了?”


    裴怀真听着这一句句冷漠到极致的话,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被伤的不能再伤了。


    她看着桌案后边贵气又威严的年轻帝王, 这张脸明明和小时候长得相差无几, 为何如今对她却能与从前判若两人。


    “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谁。是, 我是跟傅长泽合作, 在你失踪这件事上用了点手段, 可是我没想伤害皇后。当时请旨去找你时,我并不知道到她有了身孕,更没想到这样她就小产了……”


    “我要真想害她,以我家的能力,要在你们婚前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轻而易举。可我没有, 就是因为……”


    因为她觉得不值得动手。那时候她认为,萧煜宸身为太子, 身边的女人只会多不会少。今天他能因为喜欢沈明姝追去苏州, 明日也能因为喜欢别的女人屡屡破例。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世间男女的兰因絮果何其常见, 不用任何人插手,时间就能让两个彼此相爱的人渐行渐远甚至形同陌路,她何必要去沾这趟事背这个锅呢?反正她求的从来也不是萧煜宸只要要她。她要的,是萧煜宸不管有多少女人, 她始终占据一份重要的位置。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明姝和萧煜宸之间, 深陷其中的居然是萧煜宸,而游离在外的居然是沈明姝!


    “你要是当初真的动了她,现在你也不会有机会在这里开口说话。”萧煜宸阴沉着脸说道。


    大概是已经痛到极致了,听见他这样的警告, 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说算计,呵。”裴怀真冷哼一声:“皇后对你就没有算计吗?我只是想要得到你的关注而已,并没有真的伤害到谁;她可是切切实实地在伤害你母亲的威严和损害她的脸面啊,到底谁比较过分?”


    说到这里她又留着泪笑起来:“话说回来,陛下还真是性情中人。明明不管是从哪点出发,我才是最合适最有利于你的那个,你非要舍近求远,化简为繁。”


    “若是当初你娶了我,今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可是你瞧,因为你的任性,让所有人都承担了后果。”


    萧煜宸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淡淡地说:“感情最是强求不得,爱与不爱不是适合不适合的事。”


    听到这儿她又想起来萧煜宸说的话,顿时略带嘲讽地嗤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居然跟我谈爱,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少女人会说不爱敢说不爱呢?”


    “就连沈明姝,救太后和公主就真的是因为爱你吗?还是因为身为臣子之女身为太子之妻她不敢不救?”


    似是想起来什么,她低着头,眼神空洞着,语气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更何况,沈明姝其人算是个好人,只要你对她不差,她就会回报你。你是她的丈夫,也正是因为你是她丈夫,只是因为你是她的丈夫,所以她才会这样义无反顾地救太后和公主,哪怕……她不爱你。”


    最后这句话,她是看着萧煜宸说的。


    如她所愿,她清楚地捕捉到了萧煜宸一瞬间的僵硬,可这个发现却让她更加难过。


    身为一国之君,他居然真的会因为沈明姝不爱他而心绪波动,这真是——太荒谬了!


    似是抓到了他的弱点和痛处一般,她也拼尽全力地去刺痛他:“说起来我真是好奇,她那样冷静自持的女子,若有一日她真的遇上了心爱之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还会心甘情愿地呆在你身边吗?”


    萧煜宸眼神越发冷峻,眼神似是穿过裴怀真在看一个虚无的人。


    她真的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为了心爱之人离开他?


    “呵,那又怎样,这辈子她都只会有我一个丈夫!”


    什么样萧煜宸不知道,但是光是想想她为了别的男人茶饭不思,他就控制不住地怒从心起!于是哪怕他极力压制,语气里的戾气和不甘依旧无所遁形。


    裴怀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哈哈哈哈哈哈哈,方才陛下不还说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来吗?原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那陛下想过吗?你有多厌恶我的纠缠,可能皇后就有多厌恶你的靠近!你和我,本质没什么区别!”


    “还有,你知道沈明姝算计太后却什么也不做,怎么?你也知道沈明姝小产有太后的一份功劳?所以默许沈明姝报复发泄?那作为太后亲子、皇后夫君的你,又真的就这么无辜吗,无辜到,可以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和母亲互相埋怨互相坑害?还是说让她们互相伤害过后,你就可以轻轻揭过高枕无忧了?”


    裴怀真的指控,句句见血封喉。她不好过,也不想他过得舒坦!


    萧煜宸没这么想,从他失忆开始,后面发生的事他都难辞其咎。


    是他太过大意,太过自大,自认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所以安心地出发,没有做任何预防措施。


    他以为明姝留在京城,至少是安全的,因为这里有父皇坐镇,又有陆渊提防着。


    他万万没想到老三敢伙同萧鹤龄造反逼宫,更没想到萧鹤龄狼子野心,胆敢勾结北戎想要自己上位。


    而他的没想到,导致身边的人受到重创。


    萧煜宸知道,他欠明姝的,还不清了。


    但是他没打算跟裴怀真这个不相关的人解释什么,于是,萧煜宸沉声下了逐客令:


    “如果你来就是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那就滚回去,别在这儿浪费朕的时间!”


    “李广福,传朕旨意,裴氏言行无状,忤逆犯上,即日起禁足原东宫暮雨阁,无诏不得出!”


    裴怀真失魂落魄地被请了下去,留萧煜宸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看着眼前成堆的折子发愣。


    忍了许久,萧煜宸还是没忍住心里浮动的不安和急躁,猛地丢下折子,往内室走去。


    一进去,就看明姝早已卸了钗环,只着里衣撑着头看着他的方向,仿佛已经看了许久,就等着他进来了。


    他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是我吵醒你了?”


    “嗯。”声音这么大,很难听不见。


    但是,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啊?!很难想象萧煜宸一个皇帝,居然在跟一个女人讨论爱不爱的问题……


    她都想出去大吼一声:两位祖宗,西北打仗呢,你俩要不抬头看看呢?


    等到裴怀真说起她要是爱上别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时,她眼里只有一个意识,那就是:


    “完了!萧煜宸又要多想了!”


    果不其然,这人一进来就站在她面前,除了一开始的那句问话,一句话也不再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忍不住叹气,“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在想要是你爱上了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我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是我讨厌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清楚得很,你想听吗?”


    萧煜宸心里一紧,回想起自己对她做的事,只觉得这是在点他呢,心里竟然慌乱和无措:


    “那……还是不了吧。”


    明姝看着他一脸心虚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无奈摇头,又问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死液压杀了萧鹤龄吗?”


    “因为他伤害了岳父和祖母。”萧煜宸嗓音艰涩,低声回她。


    “是,所以他就是答案。如果我厌恶一个人,憎恶一个人,我要是还被他抓住了逼迫着做我不想做的事,那如今了无牵挂的我一定会给他鱼死网破,绝无可能如现在这般还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萧煜宸明白了,或许她对他还没到爱的地步,但是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恨他不厌恶他!


    萧煜宸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就够了!没有怨恨、没有厌恶就够了!


    至于爱,他们来日方长!


    几乎是听到这话的瞬间,萧煜宸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抬手抚上她的发,总算能笑着说话了:


    “累了就去睡会儿吧,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了。”


    明姝原是真的想去的,但是天公不作美,外头霍枫急急禀报:


    “禀陛下!西北急报!”


    萧煜宸和明姝对视一眼,只觉得不太妙!


    果不其然,急报上写着:


    “裴都督在抗击北戎的过程中,身中埋伏,如今生死未知,西北如今全凭裴都督的副将在勉力支撑!西北危在旦夕,就陛下做主支援!”


    萧煜宸和沈明姝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沉重且急切。


    “传朕旨意,即刻召勇毅侯府世子陆渊进宫!”


    陆渊被紧急派往西北,而队伍之中,混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92章 破局与自证


    时间紧急, 陆渊只来得及用三天的时间做准备。


    而这三天里,也让陆悦曦顺利地趁着陆渊着急出发无暇顾及其他时,乔装混进了队伍的最后边, 跟着去了西北。


    因为裴世安的失踪, 北戎士气大增, 进攻越加频繁和猛烈。西北陷入险境, 萧煜宸在京城忧虑地一连几天一个整觉都没睡到, 不断地在想要是西北没守住,该怎么不补救,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陆渊快马加鞭赶到西北,勉强稳住局面。但是因为对西北的环境和北戎的作战习惯不像裴世安那样熟悉, 原本驻守西北的裴家军也不想他自己常年带的兵那样默契和听话,所以初到西北时, 陆渊就面临巨大的压力:


    对外既要应付北戎猛烈强势的进攻, 守住防线等待援军到来, 又要派合适的人手去找裴世安, 休战期间还要加紧熟悉北戎;


    对内,陆渊要不断地跟裴家军磨合,合理制定作战计划,训练这些已经久经沙场但是对他而言十分“新”的兵。


    陆渊只觉得压力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其实面对不熟悉的敌人和不利的战局并不会让他感到疲惫, 最让他难以适应的,是裴家军。


    军队长期跟着一个主将的, 好处明显,那就是不管换到哪里,只要主将和士兵还在一处,那就能发挥军队最大的力量。因为上下彼此熟悉彼此信任, 众人拧成一股绳,主将一呼百应,重任的气凝聚在一起,哪怕一时输了,也不影响整个军队的气势。


    而调到西北的陆渊,和裴家军之间短时间内难以建立起坚固的信任和熟悉度,有时连沟通都觉得费劲不少,当真是让他心累。


    而更让他心累的,是两个丝毫不服管教的人:


    一个是趁他着急赶路没注意混在队伍里跟来的亲妹妹陆悦曦!


    一个是原本应该在北境“流放”的傅长泽!


    陆悦曦也就算了,自己亲妹妹,加上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了,说难听点陆渊都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要是哪天自己出征没在队伍里揪出陆悦曦他都要担心自家妹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赶上趟!


    但是傅长泽!这个原本应该在北境“服刑”的罪臣,怎么会来西北?!


    “你疯了?你是被贬到北境静思己过的,现在堂而皇之地离开北境来了这儿,这是抗旨,是杀头的死罪!你想干什么?霍霍完皇上要来霍霍我了?!”


    陆渊看着原来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风流公子如今变成这般沉默寡言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响,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萧煜宸的事他后来才知道,知道后也没法理解他。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甚至傅长泽还因为和萧煜宸有一层表兄弟的关系在,跟萧煜宸更加亲近。


    兄弟之间相处,最要紧的就是彼此信任,尤其是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


    正因为如此,傅长泽的算计和背叛才显得这么不可原谅。陆渊有时候甚至会残忍地想,幸好他们这核合算针对的是沈明姝,对萧煜宸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否则的话,萧煜宸估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只是想做点实事弥补我犯下的罪。”


    傅长泽陈默半晌,哑着声音说道。


    “真想赎罪就滚回北境去!别在这儿连累我!看在是兄弟的份上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陆渊看着这一个两个的不省心,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不会连累你,来这里后的所有后果,我自己一力承担!”傅长泽变成了沉默的倔驴,陆渊无法,只能修书一封送回京告状,说明自己的无辜,将来他出事了可不要牵连自己!


    得到萧煜宸说别理他,只管守好西北,尽快找到裴世安的答复时,狠狠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副将急匆匆进来说:“不好了!敌军又来攻城了!而且、而且这次他们拉来了投石车!”


    陆渊霎时倒吸一口凉气!北戎的军队本身就是以骑兵为主,士兵和战马都装备上防护的铁甲,冲过来时跟一面带着尖刺的厚盾一样,一般的刀剑根本无法抵抗,这也是来这儿快一个月了这么久了陆渊坚持以守城防御为主的原因。


    但是现在他们还拉来了投石车,看来这次,他们是打定主意要破城了!


    “来人,叫所有弓箭手立刻上城楼待命!另外,再派一队人马去城门处顶着,一定要给我坚持住,圆饼马上就要来了!”


    哭元对着副将吩咐道,眼下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哪怕平时十分不服管教的裴家军也敛了气势,按着陆渊的吩咐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哥!”陆悦曦扮作普通士兵的模样,急切地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寻找自己大哥的身影!


    陆渊看见他的装扮,两眼一黑,怒气冲冲地将她拉到一边:“你来这儿添什么乱!快回去……”


    “哥你先听我说!”不等陆渊训斥完,陆悦曦就抬手打断他,接着继续快速地说道:


    “我想到了个法子,你看看能不能短时间内击退北戎人?至少这一次,能把他们逼退也是好的!”说到这里她小心又迅速地环顾四周,凑到陆渊耳边直接地说:


    “毕竟我知道,援军要从北境赶过来,而且不能太引人注目,否则北境也将被打破平衡,所以援军没这么快能来!”


    陆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妹妹,一脸“你居然懂这些”的表情。


    要不是时机不对,现在她真的很想锤自己亲哥一拳,让他瞧不起人!


    “说正经的!你听不听啊?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时间在这儿浪费呢?!”


    “你能有什么法子?那北戎人的铁骑包得密不透风的,除了退守城内,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真不是陆渊瞧不起她,而是他这样久经沙场的人都一时半会儿拿北戎的骑兵没办法,就连裴世安面对北戎时都是防御为主,甚少追敌,自己妹妹这个只在军营里看过士兵操练的姑娘家能有什么办法?


    陆悦曦不理会他言语里的不信任和揶揄,只突然问他:


    “北戎人的马长什么样子,哥你还记得吗?”


    这问得陆渊一愣,仔细回想一下后带着些迟疑地答道:“高大,强壮,跑起来速度极快。配上软甲这么一保护,简直就是行走的冲天炮仗一样。”


    陆悦曦点点头,眼神清亮得很:“没错,高大,强壮,而且跑得很快。加上同样身强体壮的北戎人一起,很容易让人将视线和重心往上靠,以至于忽略了他们有一个暴露点……”


    “是什么?”听到她说找到了北戎骑兵的弱点,陆渊比谁都激动!


    “马脚啊!他们露出马脚了!”陆悦曦小声喊道!


    陆渊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耍他玩儿,正要发火呢,就想起来那北戎人骑的马的装扮:


    虽然马也披着软甲,但是为了保持行进速度,所以马身上的马甲就跟一大块布一样披在马的背上将马的身体的大部分遮挡在软甲之下。但是为了不影响马儿奔跑,他们并未在马腿上做什么防护。


    陆渊恍然大悟,这可不就是路出马脚了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是你心细!哈哈哈哈哈哈,好!我这就叫人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慢着!”陆悦曦叫住他,盯着他的眼睛说:“哥,这次,我要自己来说!之前你来西北之后,曾在将士面前说过,你对待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论功行赏,而不以亲属远近论是非。所以这一次,这个‘功’,我想要自己来立!”


    她要证明自己并不比在场的人差,她虽然是女子,但也有一颗誓死捍卫祖国百姓的决心,更因为是女子,所以看事情看问题更加细致更加谨慎。


    而这些,她想要让别人知道。她也希望,这次若是能因为她的计策成功击退北戎,那么,她不想再听到类似于“你一个女人,懂什么?”这种话了!


    陆渊被她突然的认真和坚决弄得一愣,随后郑重地告诉她:


    “当然可以。只是你确定要现在说?如今诸事未定,要是你的法子成功了那还好,若是失败了……军法可不会轻易饶恕罪臣!其实……现在我来说,你等事情成了再表明身份也不迟的。”


    陆悦曦却格外坚持!她闻言不觉退缩,反而笑着摇摇头:“那不一样的哥。”


    “成功之后再说,人家就会觉得是你这个做哥哥的自愿把功劳让给我这个亲妹妹的,他们不会服气的。”


    陆渊因为她的话沉思了片刻,后又说:“就算你现在说,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妹妹,也会觉得是我把这些告诉你的。”


    却见陆悦曦没有忧虑,反而狡黠地朝他眨眨眼,笑得看起来有点奸诈:


    “不妨事,因为我还留了后手,嘿嘿。”


    陆渊:“??什么后手?”


    “等你叫了人来议事的时候再说,你不是怕现在说别人也会认为是你教的这些东西吗?我的后手就是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法子就是我的主意,我可没借着任何人的势揽功邀功!”


    说完她又有点心虚地看着陆渊,不好意思地笑道:“个,你不会怪我吧,但是这真的没办法,现在不能让你知道,不然我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的……”


    陆渊却只是欣慰又心疼地看着她。欣慰这个妹妹不知不觉间就已经长成了这般有勇有谋的模样,看来她以前跟着他们打仗不会再闹着玩儿,是真的在学在练在观察。


    心疼的是,作为女子,同样的功绩,女子得到的媛媛不如男子,却要比男子辛苦许多。


    恰如现在,这样的突破口,换成任何一个男的,哪怕只是无名小卒提出来,都会被大肆夸奖,事成之后封赏只会多不会少。反观自己妹妹,甚至只是将自己的计策说出来,就要面临巨大的压力和阻碍……


    “傻子,你是我亲妹妹,你能成功证明自己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只是有一样,不许逞强,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听到没有?”陆渊忽然笑得慈祥,看得陆悦曦不适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哥,你要不还是骂我一顿吧,突然这么慈祥我真不习惯……”


    “臭丫头说什么呢你!赶紧滚进去!”


    第93章 巧献计策


    陆渊有些恼羞, 心里那电子刚升起的心疼和欣慰尽数消散,他又变回来那个不苟言笑的陆将军。


    陆悦曦笑着吐吐舌头,利落地先进了议事的军帐种。


    等人到齐后, 陆渊才走进营帐里。


    为了减少众人对陆悦曦的置疑, 他并未直接安排人去通知众人对阵时先砍北戎人的马脚, 只是问他们:


    “北戎军队这次还拉来了投石车, 摆明了是打算一举攻破肃州。而且最近我们都打得保守, 防御战为主,对方早已熟悉,他们有备而来,若是打定主意要消耗我们,那我们的胜算, 可谓微乎其微……”


    “因此,今日召诸位前来, 是想与大家一起分析, 看看是否有破局之法。”


    裴世安的得力副将蒋述神色严峻, 但是眼底却闪过一丝轻蔑:“肃州易守难攻, 这是我们的天然优势。哪怕是都督在时,一直以来也多用的防守防御战术,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少,肃州不也好好地守下来了?”


    言下之意, 就是陆渊不懂装懂,明明对北戎不熟悉还乱指定对策, 折损的是都督的兵,他并不乐意。


    素来不喜欢起言语冲突的陆渊难得口头上回击:“裴都督自然是旷世奇才,于肃州而言可比再生父母。只是,若是裴都督当真这么战无不胜, 那本将军又为何会在此?”


    蒋述脸色一僵,有些难堪地别开头。


    见他不再敌对,陆渊也不为难,只是冷着声音警告道:“本将军知道,你们跟着裴都督、跟着安国公十几年,忠心于裴家,这没什么错,毕竟是裴都督带着你们从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


    “但本将军也希望你们记住,你们不仅是裴家的兵,更是圣上的兵!就连你们裴都督,更是圣上的兵。你们拿着的是朝廷给的俸禄,吃的是朝廷给的军饷。”


    “要忠于谁拥护谁,你们心里该有数。别因为一时的鲁莽义气,将兄弟们的命都抛在这儿了。”


    “本将军奉旨来守肃州,临危受命,对北戎的熟悉程度不如你们,所以才召了你们一起商讨对策。北戎人已经拉着投石车往这边来了,你们要是觉得裴家比这肃州更重要,那我即刻请旨回京。至于怎么对付北戎,我想你们比我更加老到。”


    说完,他看向坐下的诸位将领,眼底的警告并不作假。


    而下边的人,在听到忠于裴家这样的字眼时,都血色尽失。


    忠于裴家?这跟直接说他们只认裴家为主、不敬皇上、有不臣之心有什么区别?!


    而且面前的陆将军跟当今圣上那可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要真的去皇帝面前说他们点什么,只怕他们每个人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他们终于不再想着看陆渊的热闹,而是用心思索起应对北戎的方法来。


    只是这群人,算是不错的副将小将,但也止步于此。他们擅长的是听从号令执行主将做好的作战计划,英勇有余但智谋不足,要让他们自己去想去应对之法,对他们来说有些强人所难了。


    于是乎,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众人如今也只能说些对时局的分析:


    “末将以为现在确实已经到了不得不转守为攻的时候了。死守只有被北戎消耗尽这一个结果,但是主动出击,或许还有新的希望。”


    “你说的轻松!转守为攻,怎么攻?北戎人的骑兵什么样你也不是没见过,那厚得更堵墙一样根本攻不破!加上他们身形高大,手持弯刀,配上披着软甲的战马,就跟移动的杀头刑具一般!”


    “对着这样敌人你说要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去跟他们硬碰硬,想送死可以直说!” 蒋述将心中的憋屈和火气都撒到了说话人的头上,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剑拔弩张。


    “你!可现在光守城明显已经不妥当了!大门若是真的集中火力攻城,那我们守不了几日的!还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将军倒是热血!只是李将军是不是忘了,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乎到肃州百姓的安全和我朝边境的安危,难道你要拉着我抄朝的百姓一起去送死吗?”


    “你!”


    一时之间,营帐内乱作一团。众人应对的法子没想到,倒是三三两两之间吵起来了!


    陆渊只觉得头疼不已,出声制止:“好了!”


    “诸位!”陆悦曦的声音和陆渊的一同想起,众人瞬间停止了喧哗。


    陆渊状似疑惑地看着她,众人也向她看了过来,带着不满和疑惑。


    陆悦曦顿了顿,心底给自己打气,而后坚定地说道;“我有一计,或许与北戎交战时能派上用场。”


    蒋述最先反应过来,不屑地嗤笑:“陆姑娘,这里不是陆家的营帐。陆大将军愿意纵着你带着你那是陆大将军的事,但这里是肃州,面对的敌人是残暴的北戎,可不是能供你玩笑的地方。”


    其他人顾着陆渊在场,没把话说这么难听,只是劝她先出去。


    陆悦曦也不恼,她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她听劝地点点头,但是话里的意思却与面上谦逊的态度截然相反:


    “大家的话不无道理,只是现在大家也没什么头绪,不如听一听我的法子?就当听个乐子呗。”


    众人看向陆渊,陆渊虎着脸喝到:“要说就说,说完赶紧回去,现在没时间跟你闹!”


    陆悦曦收敛了笑意,严肃地将自己的观察和想法说了出来。众人听完,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倒是蒋述先出声,却是更明显的嗤笑和嘲讽:“陆姑娘,你观察的还算仔细,只是逆着观察的结果实在不算新鲜。”


    “就算他们的马腿暴露着,你以为你就有机会接近他们朝着马腿下手?呵,你知不知道,但凡你靠近他们的战马一点点,迎接你的就是马背上北戎士兵削铁如泥的弯刀!”


    陆运闻言神色一紧,他们对北戎不熟悉,自然会觉得这是个大突破口。可是他们也忘了,裴家驻守西北多年,与北戎多次交锋,这样的破绽他们或许早就发现了。之所以没有突破,是因为尝试过但是失败了。


    他看向陆悦曦,以为她会失落,会尴尬,却不想她淡定地点点头:“蒋副将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在武器上下功夫。将刀柄延长,这样不用自己走上前也能击中马腿打下马背上的北戎人来。”


    蒋述已经完全没了耐心:“我说,你没上过战场就不要在这儿想当然地假设可以吗?那马腿这样细,又时刻活动着,一但打起来普通的士兵根本就没有那个时间去瞄准再小心地攻击。而且刀柄延长后控制更难,怎么攻击马腿?!”


    陆渊就这么看着蒋述发难,并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他知道,悦曦想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这些都是必然要经历的。甚至因为自己在这儿,这已经是对方十分收敛了。他这个时候越是出声维护她,对他而言越是拖累。


    陆悦曦脾气好得出奇,她平静地问蒋述:“那要是用弯刀呢?”


    蒋述被她问得一愣:“什么?”


    “弯刀。”陆悦曦重复道。“就像北戎人用的那种。加长弯刀的刀柄,遇到北戎人的战马直接扫向马腿,命中的可能性是不是比用剑枪之类的更高一些?”


    蒋述还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她能给出这么详细的应对方案。


    陆悦曦却还没说完,思索了半晌继续说道:“而且,弯刀要有分量,刀刃要足够锋利,这样才能保证击中了就能废了他们的马!”


    “北戎人军队多骑兵,可以说战马就是他们一半的兵,若是没有了战马的加持,北戎的威慑力会下降许多。”


    “但是更有分量的刀意味着拿刀的人需要更好的体力和反应力,否则,这弯刀就成了累赘而不是制胜法宝……”


    一时之间,帐内安静了下来,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轻轻地传来。


    那些富有经验的老将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以及动摇:她说的法子,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以前他们也想过办法针对北戎人的战马,但是效果都不太理想。


    当然,陆悦曦的想法也不一定就能成功,但是在找到切实可用的、有效的方法之前,能有新得点子可以尝试就很好,因为有用的办法就是这样慢慢试出来的!


    “现在我们也没这么多时间改良和制作要用的武器,兵也来不及练……你现在说这些,设想得再好都没用,因为来不及了,北戎人已经带着投石车赶来了!”蒋述的语气难得的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冲,但是比起一开始的不屑和嘲讽,现在更多的是对战情的焦虑和对新方法来不及投入训练使用的着急!


    陆悦曦闻言苦笑道:“我也是这两日才想到的,这不是一想到就来回禀了吗……”


    想到蒋述说的迫在眉睫的问题,她想了想,补充道:“要打新的兵器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这样吧,先用手头上有的制作一点,对阵时试试看有没有用。”


    说着,她去外头拿了些东西进来。众人一看,是北戎人用过的弯刀!


    应该是在对战结束时她趁乱捡的,不多,只有三五把。


    陆悦曦进来也不说话,专心地给弯刀绑手柄,而其他人就这么围着她,看着她动作。


    等陆悦曦缠完最后一圈麻绳,抬眼看向大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绳易损耗,所以这个只能用来实验。若是能行,那换成玄铁打造的就更是不必多说了!怎么样?”


    围着的人不知道是谁低声说:“反正都是要打,既然有了对策,那就试一试呗。投石车也不是万能的。我们打了这么多次仗,见过的投石车还少吗?也不是次次都会输。”


    众人沉默着,没人说支持,也没人说反对。陆渊看着众人犹豫不决的样子,直接下了令:“那就先把这些刀缠好,叫上几个体格强壮、愿意一试的,下次对阵时用一用,若是得用,那就再上禀圣上让京城加紧制作了送来。”


    “至于下一次对阵时……”他看向这一圈的人,有些凝重地说道:“一定不会好打,但是我们一定要守住,别无选择!所以,诸位,都下去准备吧,加下来的日子,要辛苦了!”


    这里来的,都是驻守肃州多年的“老将”。因为萧煜宸从京城来的密召要求以后出征前不得发军情军要,以免此次混进来的北戎探子拿到消息乱了阵脚,所以他一来肃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这些主帅亲信是否有异样,确认他们都并非细作后,才开始召他们议事。


    “对了,今日在这营帐中说的话做的事,你们一个字也不许外传,违令者死!可明白?”


    陆渊来了这儿的时间不短,这些长时间和他打交道的人此刻都知道他在说什么,都看向彼此,而后朝着陆渊郑重点头。


    “好,那诸位就先回去休息,养好精神,一备来日。至于如何行动怎么行动,且等我消息便是。”


    众人应声离去后,陆渊绷着的脸总算放松了。他笑骂陆悦曦: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捡的?战场上这么危险的时候你还记得捡这东西呢?”


    陆悦曦却没心情和他调笑。蒋述说的没错,新武器的制作需要时间,还要时间给士兵们熟悉武器和训练。


    可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在新武器能用前,需要先把北戎拖住,给大家争取时间。”


    陆悦曦心里如是想着。


    根据北戎的行进速度拉看,大概这几日就要到了。


    这一战不可避免,但是这一战也至关重要!


    “哥,蒋述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暂时没有时间啊……”


    “我……”陆悦曦看着陆渊,有些犹豫这话要不要说。


    陆渊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急忙问:“有什么说就是了,跟你哥我还见外?”


    陆悦曦凝了凝神,咬咬牙,朝着陆渊坚定地说道:“与其呆在这里坐以待毙,我们不如主动出击!”


    陆渊看着她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想组织一小队人马,在北戎人会经过的路上埋伏着……”


    陆渊以为她是想要去搞游击奇袭,一下子就否决了:


    “不行!出了肃州,外头的地形北戎人比你更熟悉,他们又善骑射,一但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没必要做这种牺牲。”


    “不是,哥,我不想去奇袭。我是说,埋伏着,等北戎人的后勤辎重队伍经过,毁了他们的辎重物资!”


    “北戎人身形高大强壮,又身着铠甲骑着战马,粮食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我们要是能砍断他们的运粮路线,这次对阵他们也必输无疑!”


    陆渊却将眉头皱得更深,看着执拗地妹妹叹气道:“你以为这些别人会不知道。辎重队伍向来重兵把守,就是因为它太重要了,几乎直接决定己方在战场上的生死。你想派人去偷袭粮草辎重,那比直接跟北戎人面对面互砍还危险,可以说去了就回不来……”


    陆悦曦闻言沉默了半晌,最后抬眼坚定地看着他道:“我知道,哥,但是,我愿意去!让我去吧哥!”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陆渊瞪大眼睛地看了她半晌,而后难以抑制惊疑地问她!


    “你到底怎么了?这不是能不能建功的问题了,悦曦,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这样不管不顾,把爹娘和我放在哪里?”


    第94章 艰难奋战


    陆渊眼里的震惊和怒气清晰地印入陆悦曦的眼中。她知道这很危险, 也知道这要是出事了,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哥哥伤心很不孝。


    但是她如今也是肃州的一员,她想出来的法子, 自然自己也得去, 否则, 不是光嘴上喊然后让别人替她去死吗?


    她来了这里, 她就是驻守肃州的士兵中的一员。出谋划策是本分, 上阵杀敌更是本分。


    “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是我的箭术很好,你不是知道吗?”


    “况且,我也是肃州官兵中的一员,旁人能上阵杀敌, 我也可以;旁人可以补钙因为军中的大将军是我哥哥就特殊些,否则, 那些背井离乡参军、拼死杀敌的战士们, 岂不是太委屈了?”


    “可这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担心的事!”陆渊气急了, 怒斥她道。


    他看陆悦曦不赞同, 最后也没忍住,将那些难听的实话说了出来:“我告诉你就算今天为了肃州死在这儿了,史书工笔也不会记得你的名字,你的功绩会被算到我的头上, 爹娘的头上,独独不会算到你头上!在这没法改变的现实面前, 你还是醒醒吧!论功行赏四个字从一开始就已经将女人排除在外了!”


    陆悦曦的脸色随着她的话慢慢变白。她知道,陆渊说的都是实话。因为是实话,所以难听。


    大拿陆悦曦就是不想放弃,她眼里已经慢慢蓄上泪水, 眼底野蛮事孤寂和痛苦:“个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我不抓住,等到回了京城,爹娘就该开始给我相看人家了。”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哥,你还记得明姝的发小、那位江姑娘吗?她和她的夫君是青梅竹马,年少成婚,可短短三年,那丈夫就阳了外室,怀的孩子甚至比她肚子里的还要大。”


    “后来外室上门挑衅,那姑娘受不住成绩难产而亡,年仅十八岁。”


    “你瞧,青梅竹马尚且走到这个地步,而那个男的,许是老天看不过眼,降下惩罚,据说是夜里做了噩梦见到了亡妻,惊惧之下坠楼而死。”


    “如果不是老天有眼,那男的现在估计已经另娶新人,早把早逝的妻子忘得一干二净。”


    “哥,我怕我也会遇上那样的事,然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陆渊看着她白着脸,神色痛苦地回忆这些事,一时无言。他没法说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因为他自己就不是个好榜样,许言轻到现在都不肯跟他回家。


    “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他只能这样无力地解释宽慰着。


    “是啊,如果我幸运遇上一个品行不错的好人,那我余生的日子就是在四四方方的后院里,对内要与一群妾室通房周旋,对外要作为丈夫的妻子游走在官家夫人之间、为丈夫、为孩子鞠躬尽瘁,任劳任怨直到我死去,这便是所谓的‘圆满’的一生,对吗?”


    “可是哥,这么多年了,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要我过这样的日子,不如让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哪里就有这样恐怖?这么多年了娘不也好好地过来了吗?”


    “是吗?哥,你自幼跟着爹爹外出征战,你知道早年爹还没有如今的地位时娘亲独自在家面对祖父祖母的为难夜夜独自对着窗外垂泪吗?他一边要担心着丈夫和儿子的安危,一边要应付长辈的为难,还要照顾我,处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满心期盼着你们平安回家。可是九岁那年,父亲回来时带回来了杨姨娘,你知道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有多难过吗?”


    “虽然后来知道了爹只是为了救她,没有别的想法。可你想过没有,那一刻的难过和伤害是刻骨铭心的。娘亲只是十分幸运遇到了父亲这样还算忠厚老实守承诺的人,可这世间大部分男子都薄情,如果那天爹带回来的真的是个姨娘,你说娘该怎么办?”


    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这样的例子身边还少吗?


    陆渊现在才意识到,她对婚姻的恐惧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他想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只要能够敬爱发妻保护好妻儿,就足够了。但是对着亲妹妹苍白的痛苦的脸,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哥,我只是说想试试看,试试看除了到了年纪就成亲生子,女子还有没有别的活法,更加自由的、能自己做主的活法。”


    “我不是来这儿寻死的,我是来探寻新的道路的。所以哥,让我试一试吧,我会很小心的,好不好?这些话我都不敢跟爹娘说,我知道他们不会理解我的。但是哥你不一样,你从小就疼我,所以,这次再疼我一次,让我去吧,就当是……救救我吧,好不好?”陆悦曦近乎哀求地看向陆渊,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被一朝放出,那些伴随着这些心事而生的委屈、恐惧尽数倾巢而出,让她这样少流泪人也忍不住在这时泪流满面。


    陆渊神色复杂,心疼又愧疚,又纠结。对于这个妹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但是此刻他当真是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他要确保美美的安全,绝对不允许她出事,但是他看到妹妹这样哀求他给她机会去闯,他也想让妹妹解开心结。可这两者之间原就是矛盾的,要他一时之间怎么抉择?


    “你先回去,我想一想。至少,要看跟北戎人的对战情况,若是我们实在不敌北戎,到时候再说这件事。曦儿,你的痛苦我明白了也理解,但请你也理解一下我这个做哥哥的为难。你是我的志气骨肉,可以说我这么多年征战沙场多次在死亡边缘奔走,能抗下来靠的就是咱们一家人在心里作为支撑,你要是出了事,让我以后如何面对这待了大半辈子的战场?”


    兄妹两都是极为重视血肉至亲的人,眼下这样的局面,1谁也不忍心为难对方,于是陆悦曦点点头,应下他的要求,而后走出营帐,回到了自己的帐子里。


    可北戎人来得太快,根本没有给他们多少思考的时间。


    浩浩荡荡的铁蹄踏在地面,一时之间只让人觉得天地都被他们踏碎在脚下。铁蹄和投石车的车轮同时落在地面时带起的尘土纷纷扬扬,远远看着,竟然将天边的光亮都遮住了不少。


    陆渊站在城墙之上,看这那正快速移动的阴影,手心都是汗。


    这样一看,对面起码得有上十万人马。可城中官兵,零零散散加起来,撑死不足三万。


    这巨大的人数差异,让陆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现在没有回头的余地。


    陆渊立即召集人马上城墙,同时,派出一支精锐出城迎敌,其中就有人带了陆悦曦带头做好的那几把长柄弯月刀。


    北戎骑兵从战马到士兵都穿得重甲,人又高壮,多少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意思,所以动作相对来说迟缓一些。而陆渊这边派出的精锐,都是能以一敌五的勇士!


    两方交战的第一天,北戎就充分发挥了他们的人数和装备优势!肃州城墙被巨大的、从天而降的滚石砸得摇摇欲坠城墙上的士兵也伤亡惨重;


    而于城外迎敌的那小支精锐部队,几乎是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人成功回到了城中。


    陆渊看着被托回来的、还残存一口气的副将,心里闷痛不止!


    那副将却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说:“弯刀可用。”


    那弯刀是北戎人的那弯刀是北龙人的弯刀,刀身很重,所以很有分量,因为加长了刀柄,所以,挥刀的时候并不会让自己暴露在北戎人的刀下,同时又能保证挥出去的刀正好能够击中马腿。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了,加长了刀柄之后,挥动弯刀需要更多的力气。


    被击打的北容士兵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武器,觉得熟悉又陌生,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马腿就已被砍断,人从马上跌了下来。甚至在跌下来之后都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招数?但在战场之上,一秒钟的愣神可能带来的结果都是人头落地。


    所以这个弯刀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但是无奈,北戎的士兵数量比我方多太多,寡不敌众,他们还是还是死伤惨烈。


    陆渊闻言抬眼看向陆悦曦,两人接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和希望。


    “来人,速速传急报回京,向皇上禀明实情,请求皇上下令打造新的武器,以便来日彻底击碎北戎的铁骑!”


    陆悦曦看着陆渊弯了许久的脊背终于挺直了,心里也是高兴不已。


    只是,新的武器还未能投入使用,现在北戎人攻势这么猛,光靠这只几柄弯刀,是没有办法战胜对方的。


    陆月溪知道,现在她和陆渊不得不做出选择。


    为今之际,只有夜袭对方的后勤队伍,将军队所需的粮食尽数捣毁,才能迫使他们暂时退兵。


    来不及给他们更多的思考时间,第二天北戎人因为前一天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一天的攻势格外的猛烈:


    巨大的滚石像流星一样坠落,砸落在城墙上,所到之处,城墙破洞,人被砸中更是无力回天。


    陆渊带着士兵们在城墙上艰难的迎敌,从早到晚,他挥刀的手势几乎没有停下,直到刀都卷了刃,战事还没有结束。


    陆渊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想通过登云梯爬上城墙的北戎人,只记得自己的双手不断沾上温热的血,不知是自己人的还是北戎人的?


    然后是陆渊这样见惯了大场面的将军,看到城墙上乌压压的人往上爬,心里依旧忍不住慌乱不已。


    陆悦曦也在城墙上杀敌,他看向自己的哥哥,难得的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疲惫和麻木。


    这样是不可能赢的。对方的人太多了,就算是一对一,对二,甚至一对三,他们都是必死的结局。


    陆月溪咬了咬牙,一边挥刀砍死,正在往上爬的北戎人,一边往城下撤。


    这次他来西北,提前跟沈明叔打过了招呼。明叔担心他在途途中会受伤,所以给她派了不少保护她安全的暗卫。暗位的数量有十几二十个,保护她绰绰有余。


    但要是想做别的,怕是不能够。


    可陆悦曦没时间想这么多,立马召集了人马,趁着陆渊还在城墙上奋力杀敌的空隙,带着这些暗慰,花了点时间乔装打扮了一番,就往城门处走去。


    走到半路,遇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傅长泽。


    他身上的甲皱也沾满了鲜血,带着他从京城带出来的部下们站在城门口,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与陆悦曦遥遥相望。


    陆月兮原以为他是来阻止自己的,没想到他怒气冲冲的走上前来,对着它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斥:“带这么点人往城门口去,是想去干什么?送死吗?”


    陆悦曦没时间和他废话,语气也不太好听:“关你什么事?滚开!”


    “你这点人数不够,出去只能送死。”傅长泽冷冷的叫住她。


    陆悦曦不想理会他,径直带着人往外走去,却在路过他时,被他拉住了手腕。


    只见他神色淡漠的看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我带着我的人跟你,人多成功的可能性才大,不是吗?”


    陆悦曦冷笑一声,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嘲讽的说道:“你和你的人,我可不敢用。万一走着走着,我就被迫失踪在哪个角落里了呢?”


    傅长泽神色一僵,想要解释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悦曦见他无可辩驳,又是一声冷笑,立马就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听见他低声的说:“是我对不起表哥和表嫂,现在我来赎罪。”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拼死帮你成事!”


    陆悦曦见状,内心也有些纠结,我竟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我虽然流无潇洒了点儿,除了在太子那件事情上犯了糊涂,这么多年来办事的能力和品性是值得大家信赖的,


    想到此,陆悦曦看了看他身后,目测大概得有七八百人。陆月希心想,这人不用白不用,于是他迅速做下决定:“你带一半人马从大路边走,记得演好自己的身形,我带着剩下的人绕过万青山,从后方接近他们的营帐。”


    刚安排完事情,陆悦曦正打算带着侍卫们离开,却又被他拉住:“好,还有这些东西,你也带上,到时候用得着。”


    陆悦曦有些好奇,疑惑地问他“这是什么?”


    第95章 生死抉择


    “火折子, 还有一些油。”傅长泽耐心地说:“你想去偷袭北戎人的运粮队,总不能自己亲手上去点火吧?”


    “而且你箭法好,这些东西正好用得上。”


    陆悦曦神色有些复杂的收下了他给的东西, 心想他准备的倒是齐全。


    切下东西, 两人将要分道而行的时候, 陆悦曦突然叫住了傅长泽, 她看着他平静但死寂的双眼, 良久之后才说道:


    “傅长泽,犯了错误,要拨乱反正,这是对的。”


    “但一切的前提是要活着,如果你想以死来换取别人的同情和原谅, 那你就不是在赎罪,而是在逼迫, 逼迫被你伤害的人, 因为你的死亡放过你。”


    傅长泽神色一紧, 直直的回视她。


    陆悦溪却没有理会他复杂的眼神, 只继续说道:“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着回到京城,向皇上和皇后娘娘道歉赎罪。”


    说吧,她不再理会他转身径直向城门外走去。


    傅长泽看着她的背影, 良久,苦笑一声后, 带着人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陆渊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他吩咐人加紧巡防,拖着昏胀欲炸的脑袋回到了营帐里。


    “来人, 去将陆悦曦和付长泽请来,就说我有事相商。”陆渊原本是想找他们俩来商量组织夜袭队的事,经过这两天的交手,陆渊已经清晰到两方兵力的差距,若不寻找机会改变,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城破的结局。


    而夜袭,除了他们两个,他现在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请,却一个人都没有请到。


    陆渊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的看着属下毫无血色的脸,问道:“你说什么?一个人都没找到?”


    “是。属下到处去问了,说是今日下午就在你回来之前,傅公子和陆小姐已经带着人离开了。至于去的哪里不得而知……”


    “你们是死人吗?看到他们出城,不知道拦着,不知道来禀报?”


    “回将军,守门的人拦了,但是他们都说……说是奉了将军您的命令出城迎敌,守着的人就没敢再拦……”


    陆渊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立刻派人出城去找啊!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怎样,要把他们带回来!”


    陆渊不敢想象,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孤身出城了!此刻没有找到人,他只觉得懊悔万分。


    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他是最了解他们的,却没有提前做好防备。若是因为他的疏忽,他们两人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相比于陆渊的忐忑不安,傅傅泽和陆悦曦却淡定许多。他们按着原本的计划兵分两路包围北戎人的辎重队!


    傅长泽基本上是按着大路的方向走,这个路径更便捷,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危险。因为沿着大路的方向走,随时可能碰上北戎人,而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如果碰上暴露了身份,就是死路一条。


    陆悦曦则按照自己从前找好的路线,绕着万青山往前迂回,顺利绕到了北戎人的后方。


    只是这条路也没有想象中的好走。因为陆悦曦并不熟悉北戎的地界,能从这处能绕过万青山到达这条路的后方,还是从地图上看到的。可等到他们走在这里,才发现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路!


    从走进万青山开始,他们几乎看不见太阳,难以辨别方向,手中的罗盘成了他们唯一辨别方向的工具。饶是这样,他们依旧在山里来来回回迷路了好几趟。


    几乎是摸索着,才从万青山出来,找到了陆悦曦想要找的那条小路。


    两队人马为了不碰见北戎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夜间行进,百日里就躲在难以见到人迹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行进速度慢了许多。


    但跟陆悦曦他们那条崎岖的路径比起来,傅长泽他们这条路显然平坦许多,原以为先碰上北戎人的会是傅长泽,没想到是陆悦曦。


    只是不巧,他们是在白日里碰见的。


    彼时,陆悦曦他们一帮人正躲在一处山窝里,等着天黑了,继续沿着路边走。不曾想,北戎的辎重队中,正有人出来解手,正往陆悦曦他们藏身的山窝处走来。


    那处地方很好藏人,但是一旦有人来,也很难顺利逃脱。因为那处是往里凹的,躲在那里的人想要离开,就只能绕着两边的岩石走,而岩石周围没几乎没有植被,人只要一靠近那里,一览无余。


    陆悦曦没得选,只能在她走近山窝处时,急急下令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脖子一抹给收拾了。


    那辎重队原本是计划着先往前走,不等他的,但是队伍刚好走了挺长时间,便想着在原处歇歇脚,也正好等等那人。


    只站在原地等了大半日,不见的人回来,那群士兵瞬间起了疑心。负责护送物资的将军察觉到不对劲,迅速派人去草丛里查看,看到的就是那人被抹了脖子的尸体。


    北戎人大骇,瞬间提高警惕,派人开始大范围的搜索周边区域,力图将杀人犯找出来。


    陆悦曦带着人躲在山窝深处的草丛底下,见外头的人越加密集的往这里走,知道他们是发现了尸体,所以现在来抓凶手。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行踪暴露是早晚的事,与其四处逃窜,不如抓住这次机会,烧了他们的粮食。


    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近,陆悦曦咬咬牙一声令下,众人跳出来与搜寻的北戎人打成一片 。


    陆悦曦则毫不犹豫的举起手中的箭,点燃早已经过火油的箭矢,将弓拉满,瞄准远处押送军粮的马车上,一朝放开,箭矢飞射而出,直直射在马车上的粮食包上。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付强则一边躲避着北戎人的攻击,一边毫不犹豫地将浸了火油的箭矢,一箭箭地射了出去。


    北戎人也不是傻子,顷刻间便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为首的将军急急喊道:“救火!快救火!”


    只是这处正好处在离水源较远的地方,他们来不及去河边打水 ,只能分分到上自己喝的水,实在不行就脱下衣服,用衣服扑灭。更有聪明的,将已经着了火的粮食迅速往下推,不让上面的火蔓延到其它粮食袋上。


    陆悦曦见状知道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再想要对他们的辎重队出手,几乎是不可能了。所以她咬了咬牙,一个闪身冲了上去,与扑火的北戎人厮打在一起。


    辎重队可以说是军队当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它直接关系着军队的生死存亡,不管是哪朝哪代的官兵,只要外出打仗,对辎重看护都是最重的。


    这次行动若是失败了,那他们没有下一次的机会接近辎重队了。


    所以陆悦曦一边提刀劈着北戎人,一边点燃火折子,一个劲儿的往粮食车上丢。


    傅长泽他们原本正躲在找到的藏身之地,抬头一看就见不远处已经冒起了浓烟,他心里暗道不好,恐怕是陆悦曦他们已经和北戎人碰上头了。


    他不再纠结于隐藏身形,赶紧召集人马往那硝烟处赶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陆悦曦已经受了伤,身边带的人也已经死伤过半。他赶紧带着人加入混战,一边抵御着北戎人的攻击,一边拉着陆悦曦往外围走。


    陆悦曦艰难地挥动着刀剑,眼看着北戎人已经要将火给扑灭了,她又要甩开傅长泽的手,想要继续去点火。


    “你疯了,再过去你就没命了!”傅长泽赶紧抓住她,语气里满是质问和呵斥。


    “再不过去,肃州百姓就要没命了!你也知道这次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要是这次不能一举捣毁他们的辎重队,我们就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了!”陆悦曦不甘心,回头恶狠狠地朝傅长泽说!


    傅长泽回身定睛一看,那十几二十辆马车上的粮食,已经被烧了过半。


    “你没看那些粮食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吗?这样就够了。剩下的这点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攻打肃州!我们要的是他们退兵,而不是我们自己去死!”傅长泽劝说道。他们寡不敌众,继续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这里是在大路上,谁也不知道中会不会遇到别的北戎军队,现在撤退才是最优选择!


    “不!你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吗?你知道城里还剩多少兵马多少武器能抵抗北戎人的攻击多少天吗?既然已经来了,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批粮食,我一定要烧个干净!”陆悦曦跟着陆渊来的肃州,对肃州的情况比傅长泽更了解一些。


    “北戎人多势众,现在留了一半的粮食,要么他们加紧攻城,要么他们省吃俭用打消耗等着后方送粮!”


    “不管哪一种,肃州都承担不起!所以这批粮食,一点都不许留!”


    陆悦曦甩开傅长泽,转身又加入了混战。


    傅长泽看着她到处是血的身影,咬咬牙加入其中!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作为陆渊的妹妹,陆悦曦就跟他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所以无论如何,他也没法丢下陆悦曦自己离开!


    他已经对不起萧煜宸了,不能再对不起陆渊了!


    有了傅长泽在一旁相助,陆悦曦点火点得越发顺畅。


    两人都聚精会神地应付着眼前的局面,知道一声刺耳的声响传来,傅长泽本能地抬头,随即目眦欲裂地朝着正踢开阻止她点火的北戎人、准备继续放火的陆悦曦喊道:


    “小心!”


    第96章 意外身故


    下意识地, 他往前一步,撞开陆悦曦,可同时, 自己也暴露在箭矢之下!


    “咻——”


    极速飞来的箭矢, 带着破空的力道, 正正没入傅长泽的胸膛。


    他甚至来不及痛呼出声, 就被灭顶的疼痛冲击得头晕眼花, 直直栽倒下去。


    陆悦曦目眦欲裂:“傅大哥!”


    她怒而抬头,看向那个还举着弓、坐在马背上的男子,眼里都是愤怒和狠厉!


    面对面过招也就算了,居然背后放冷箭!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亏得还是一方将帅!


    陆悦曦的脸因为愤怒和焦急而变得紧绷, 她反手扯下挂在自己后背上的弓,与那人相对地, 搭箭上弓, 双箭齐发, 箭矢脱离弓把, 朝着巴马背上的人飞去!


    一支与那人的箭在空中相撞,顺利击落他的箭矢,而另一支,直直地朝着那人的心□□去!


    那将领急忙侧身躲避, 堪堪避过攻击!随后,他的眼里都是惊讶。没想到这中原小将看着平平无奇, 箭法居然如此了得!


    他看陆悦曦有些瘦弱,不是一般士兵那般壮硕,以为她是以灵活取胜的,没想到力量这么强, 能双箭齐发,而且准头这样好。趁着他这一愣神,陆悦曦一把拉住运送粮食的马匹的缰绳,将连接的绳索解下,利落的将傅长泽放上马,而后一个闪身,自己也上马,回头看着烧得七七八八的粮食,大声吵着还活着的侍卫们喊道:“事情已成,快撤!”


    随后,带着傅长泽扬长而去。陆悦曦带着傅长泽,往万青山方向跑。那里地势复杂,就算北戎人要搜查,难度也大。


    而且山上能用的东西也更多,基本的止血治伤的草药,他也认识一些,带着傅长泽去那里,或许还能救他的命。


    可惜付长泽的伤势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严重,那一件正中他的心口,而且箭插得极深,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陆月兮看着付长泽,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以及胸口处越来越多的血,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和害怕。


    从前她混在军队里,跟着哥哥和父亲四处奔走,战场也上过不少,大伤小伤的都是家常便饭,他从来没有害怕过。


    这是第一次,她这么直面的看着自己熟悉的人,生命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流逝,而且还是因为她。


    “付长泽,你别死!你不是还要回京城,跟皇上和皇后道歉赎罪吗?”


    “你要是死在这,他们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傅长泽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忍着剧痛笑着打趣她:“难得啊……居然有一天能让我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家大小姐……害怕的模样,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一说话扯到了伤口,顿时又疼得他直抽泣。


    陆悦溪看着他,这种时候还要故作轻松的来逗他,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付长泽,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去!”


    说罢,想要将他扶起,却引来他的一声痛呼:“哎呦!我说陆大小姐,你要不还是……放我躺下吧,真的……太疼了!”


    况且他知道自己伤的有多重,那支箭,拔不出来了。


    “小曦,别担心,只是受伤而已,这不是我们上战场的人的家常便饭吗?”


    傅长泽仰躺着轻声说道。


    “更何况,从而来了西北开始,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说到这,他又想起来陆月希的叮嘱,忍不住补充道:“唉,我可不是想以死谢罪啊,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甚至丢了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你不要自责,这是意外,跟你没什么关系……”


    傅长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耐心的宽慰道。


    他清晰的感受着自己的体力,正在慢慢消逝,也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回不去了,于是开始回想自己的这一生。


    如今看来,他这一生虽然短暂,但是从小到大,家中父母疼爱姐妹和谐,又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从小玩到大,这一生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


    唯一一件让他后悔万分的事,就是当时鬼迷心窍听了裴怀真的话,算计了表嫂,甚至无意中害了她和表哥的孩子。


    一条与他血脉相关的性命,因为他的自私和愚蠢流逝了,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有办法挽回和弥补。曾经可以交付彼此性命的信任,也因为他的算计不复从前。


    他也有些后悔,应该在离京前亲自去沈明姝面前磕头谢罪,如今人在西北,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小曦,你回去以后替我跟我表哥和表嫂说声对不起吧……那个孩子我真的没有想到,我若是知道表嫂有了身孕,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叫我做那事,我也不会做……”


    他颤抖着伸出手,拉住陆悦曦的袖子,眼里满是恳求,声音也因为体力的消失和剧烈的疼痛微微颤抖着:“这些话原本应该我自己回去说的,可我现在大抵是没机会了……你告诉皇上和皇后欠他们的那条人命,我来世一定做牛做马偿还他们,求他们原谅弟弟这一回,以后有了孩子,也带孩子来看看我……”


    陆悦曦看着从前潇洒风流鲜活的人,如今这样无力又无措的乞求着她,甚至连手都快要抬不起来了,一时之间懊悔万分,她当时应该听傅长泽的话及时撤退的!


    她哑着嗓子握住他的手,语气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我不要,又不是我做错事……道歉应该自己去,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诚意?”


    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撤退的……拖累了你,我真是……我宁愿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付长泽皱着眉打断她:“不许胡说!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哥,既然是哥哥,怎么可能会看着妹妹在自己面前受伤?”


    “而且我说了,战场上这些都是常事,不必自责……”


    “我还要恭喜我们的陆小将军,此次烧毁了敌人的粮食,立了大功!回去之后,或许就可以加官进爵了。阿曦,你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的话,求你帮我带到……还有要是实在没办法把我带回去,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你抓紧找机会回去,别再因为我又错过了,回去的时机……”


    “我有点累……先睡一会……”


    月喜一边在她伤口周围敷着止血的草药,一边哭着喊他:“付长泽别睡!我求你!别睡!”


    可惜,付长泽还是昏睡了过去,那支箭正中,他的心口损了他的心脉,血流不止,哪怕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更何况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根本没有时间来处理伤口。


    陆悦曦就这么抱着他,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给他伤口止血,但都徒劳无功,直到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冷僵硬,陆悦曦才回过神来:傅长泽居然真的死了?!


    前几个时辰还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凶的人,下一秒居然真的就死了,死在了她的怀里?罗悦溪不愿相信身体本能的江付长泽的师生背在身上,用绳子捆紧,然后自己爬上马,一边骑着马在万青山中穿行,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道:“傅大哥,我带你回家,回家就好了……”


    陆渊派来的人找到陆悦曦他们的时候,看到他们的状态,简直难以相信。


    傅长泽的尸体已经僵直,脸色灰败,全无活气;而陆悦曦虽然还活着,但是那神色与背上的傅长泽别无二致。


    他们迅速将两人带回,在城墙之上,迎敌正是艰难的时候,下了城墙,却闻此噩耗,急忙赶往营帐,看到的就是已经心如死灰的妹妹和一动不动的兄弟。


    见他进来略些机械的转过头,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空洞的眼眶里不断的涌现出泪水:


    “哥,傅长泽他死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他,我该怎么办?哥,我该怎么办?”


    陆渊难以置信的看向大夫,眼神询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接收到他的询问,沉痛地回答:“这一箭刚好插中了他的心口,伤的太深了,心脉静损,就算刚受伤就拉回来,也来不及医治……”


    “怎么会?”陆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夫的话宣告了他最好的兄弟的死亡。


    太快步向前走到付长泽的师生旁边,犹豫不决的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了看他的伤口,直到触碰到面前的人冰冷的身躯,痛苦的神色才开始在他眼底浮现。


    然后看向自己的妹妹,咬牙问她:“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们去偷袭了北戎人的辎重队,他们的粮食都被我们烧光了。傅大哥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这一箭,原本是冲着我来的……哥,对不起,我不听话才害了他!”说到这儿,陆悦曦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陆渊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愣地看着傅长泽的尸身,好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道:“你们……成功了?”


    陆悦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抽噎着点点头:“嗯,烧了八九成。”


    陆渊忽然苦笑起来:傅长泽啊傅长泽,你不仅救了我妹,你还救了我一命。


    这半个多月的鏖战,肃州城内已经快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了。


    他每日听着属下汇报城内的情况,每一天,都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死沙场的准备。


    如今北戎人的辎重队被毁,暂时的退兵板上钉钉,有这几日的间隙修养和等待,到了下一次开战时,援军早已到了。


    肃州有救了。


    可他的兄弟死了。


    作为一军主帅,每次上战场都会面临这样的生离死别,他甚至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身陨后的情形,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着从小跟自己一起玩到大的兄弟这个样子躺在自己面前。


    可长久的征战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情绪,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于傅长泽的离世竟然很平静,连哭都哭不出来。


    过了许久,只听见他说:“向京城报丧吧,就说……镇远将军府公子傅长泽……为国捐躯,享年二十岁……”


    报丧的人还没走出去,就见之前派去找裴世安的人已经急急走了进来:


    “回禀将军,我们在城外呼俣河的下游处,找到了这个臂缚,经辨认,正是裴都督的。只是我们沿着河岸找了几日,不曾看到裴都督的身影,也没有再发现别的物件。属下们回来请将军给个章程,是继续找还是怎么安排?”


    陆渊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呼俣河是北戎境内最大的一条河,也是北戎人尊称的圣河,北戎人认为是水源给了他们生的希望,所以人们大都依水而居,既展示自己对圣河的崇敬和依赖,也更方便生活和耕种。


    这也就是意味着:裴世安要么是被河水冲走了,要么是被北戎人带走了。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裴世安大概率都凶多吉少。


    陆渊却没有多犹豫,只说:“写一份折子,将情况写明后送回京城吧。至于你们,继续去找,我只要一个结果,见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了吗?”


    那下属躬身领命而去。


    而这份呈报回到京城时,却引起了一个不小的风波。


    第97章 遣送回家


    彼时明姝正在跟沈夫人说话。


    因为沈明娴的原因, 自沈从云过时候,沈夫人其实很少来找明姝。


    只是沈明娴今年已经十五了,应该要许配人家了。


    但是现在沈家只有沈明宗这个长子撑着门楣, 傅家如今元气大伤, 沈夫人背后的倚仗已经少得可怜了。


    况且现在沈从云逝世, 沈明宗年纪还小, 外人看着这沈家就是有些单薄。虽然沈明姝是中宫皇后且颇得新帝宠爱, 但是在外人看来,沈明姝到底不是从沈夫人肚子里出来的,所以沈家能不能靠得上皇后,外人都在观望。


    这样的情形下,要想给沈明娴找个好的婆家可不容易。就怕有的人心思不纯, 等到沈明娴嫁了人发先倚仗不上皇后,会怨怼沈明娴。


    若是能得明姝赐婚, 那就等于告诉世人, 皇后和沈家是一体的, 虽然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妹, 但是皇后和沈家的孩子团结一心,皇后会护着沈家人,这样的信号出来,以后沈明娴在婆家也能更硬气些。


    明姝其实是不太想管沈明娴的事的。一来之前流匪那事她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今后只当没有这个妹妹,那回她确实是伤心了, 现在也心存芥蒂;二来她并不信任沈明娴。这个妹妹的性子,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是她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会改也变化不大。她不想一辈子为她收拾烂摊子。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现在时局刚稳, 父亲也刚过世不久,现在商量明娴的婚事,是不是不太合适?况且明娴也才十五,还小,母亲何不趁此机会带在身边再教养一两年?她有您在身边带着,将来的去处总不会差的。”


    沈夫人有些讪讪,她其实也不太好意思因为沈明娴的事来找皇后,但是有什么办法?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总不能真的弃了她半点不为她打算。于是她勉强地笑着说道:“娘娘说得是,现在臣妇也不过是想请娘娘先掌掌眼,大概确定一下合适的人家,再观望一段时间,也免得到时候匆忙。”


    沈夫人知道,但凡今日是为了其他三个孩子的事来找明姝,她一定无有不应的。是沈明娴做错事在先,明姝如今贵为皇后,没有怨恨追究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话说到这份上,明姝也只好表态:“这是自然。明娴也是沈家的一份子,又是明宗明婉明睿他们的亲姐姐,一家人自然是分不开的。母亲且放心吧,我会留意的,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再同母亲商量。”


    这话就是说明要是沈明娴真出什么事,她不会袖手旁观。但是也是看在明宗他们的脸面上,多的她是不愿管的。


    沈夫人得了她的保证,心下落定,赶忙谢恩:“多谢娘娘费心!改日臣妇就带着那不长进的进宫让她亲自来您跟前谢恩。”


    明姝笑笑不说话。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吵闹声。明姝皱眉唤来玉竹问:“怎么回事?外头何人喧哗?”


    玉竹为难道:“回娘娘,是……是裴姑娘在外头求见娘娘,说是来谢罪的……”说是来谢罪,那阵仗分明是来逼迫的。


    “谢罪?”明姝疑惑不已:“好端端的她来谢什么罪?”而且门口这样吵,她在内殿都听见了,这倒不像是谢罪该有的态度。


    说罢她刚想叫人传她进来,就听见内殿的门口传来裴怀真慌乱且悲痛的声音:


    “臣妾裴怀真求见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开恩,让陛下救我兄长一命!从前的事是臣妾不懂事,臣妾甘愿受罚,但求皇后娘娘莫要迁怒臣妾的家人,看在臣妾兄长是为国效力的份上,救救他吧!”


    明姝和沈夫人闻言都是脸色一变,明姝更是起身快步朝着外头走去,见着跪在门口的裴怀真不解地说道:


    “裴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实在不知你在说什么,裴都督的事是前朝的事,非我等可以擅议,裴姑娘慎言。裴都督失踪,陛下早已派人去寻了,你且安心等消息便是了。”


    裴怀真失魂落魄,闻言只是朝着明姝膝行两步到了明姝脚边,伸手抓住明姝的裙摆,祈求道:


    “边关来信说在北戎境内的河边寻到了哥哥的物件,但是不见人影,他们说哥哥大概率凶多吉少了,询问陛下要不要再找……”


    “皇后娘娘,求您帮我说说话,求陛下再找找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至少……至少让他回家……”


    说到此处,她眼泪止不住地落:“臣妾知道从前是臣妾自不量力,开罪了娘娘,臣妾知错!娘娘想怎么惩罚臣妾,臣妾都认,但求娘娘开恩,救救臣妾哥哥……”


    沈夫人在一旁听不下去了。


    这为裴姑娘上门来求人帮忙,话里话外却都是皇后因为私人恩怨趁机为难她的意思。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哭又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是仗势欺人、恶意打压妃嫔呢!


    于是沈夫人皱着眉提醒道:“姑娘慎言!裴都督的事是前朝政事,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天下共知的。你如今这话,是想说皇后娘娘能干政,还因为私人恩怨恶意残害忠良打压妃嫔吗?”


    “还是说在你眼里当今陛下是个人云亦云的傀儡?旁人说什么陛下就做什么?”


    裴怀真慌张不已,一时间又急又怕:“我……我绝无此意!只是兄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实在害怕,这才求到娘娘面前来。陛下爱重娘娘,天下皆知,若是娘娘为兄长说说话,陛下会听的,一定不会这样放弃兄长的!”


    明姝叹息着摇摇头:“玉竹,扶裴姑娘起来。”


    她又转向裴怀真,语气有些不悦但已经极力克制地说:“裴都督是朝中肱骨,为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圣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臣良将,这点不需要任何人去求,你且放心就是。至于本宫,后宫不得干政,你哥哥的事本宫不敢说也不能说。本宫知你心急,但是心急也不是你随意给人扣帽子的理由。本宫这次念你是忧心兄长安危失了分寸,便不追究了,你且回去吧。”


    裴怀真却抓着她不放手,哀求道:“娘娘!皇后娘娘!我求您了,您帮帮我吧,我……”


    “你们都是死人吗?皇后的宫殿别人想创便闯?朕要你们来有何用?”


    萧煜宸阴沉这脸走进来,径直走到明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他的出现慢慢放开明姝的裴怀真,声音冷冽入寒冬朔风,冰凉刺骨:


    “西北的折子今早才到朕的桌案上,如今不到晌午,裴姑娘就已经进宫求见皇后让皇后求情了,裴家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朕前脚刚知道的事后脚就知道了,还比朕更快一步告知皇后。”


    “只是朕桌案上的折子是如今统帅西北的陆渊着人递上的,裴姑娘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两句话下来,裴怀真冷汗浸湿衣衫,忙低头叩首请罪:“求陛下恕罪!这消息乃是臣妾哥哥身边的副将,在陆将军递出折子后才送来的,目的只是告知我们哥哥的近况,并非有意要瞒报什么,求陛下明察!”


    萧煜宸闻言只是冷笑。他从来没说不救裴世安,看到折子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给了回复:务必找到裴世安,不论生死。


    不管他和裴家之间有什么私怨,裴家对西北边防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


    裴家势大他确实忌惮,当初亲自前往西北也是为了分权,可这不代表他想要裴世安死。


    裴家眼下无错,若是他放任裴世安失踪而无所作为,那他才是真的寒了一众边关将士的心。


    这种蠢事他怎么可能会做?!


    裴怀真也知道他不会做,但她偏偏要来凤栖宫门口闹这一出,让围观的宫女太监们认为是明姝善妒,因为要报复她裴怀真所以给他吹耳边风让他放弃裴世安。


    硬生生地要将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明姝塑造成一个心胸狭隘、恃宠弄权的妖后!今日这出戏传出去,明姝马上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萧煜宸眼中半点温度也无,因着顾忌明姝的声誉,这才耐着性子多说一句:“裴世安是我大齐的巩固子辰,朕自然不会对他的处境坐视不理。早在接到西北送回的折子时就已经下令务必寻回裴世安。”


    说罢他看向李广福,耐心耗尽:“传朕旨意,裴氏女污蔑中宫、不敬皇后,着送回裴家,无召不得入宫门半步。安国公一世英名,让他好好想想怎么教养孩子,莫要让无知之人坏了他的一世英名。”


    裴怀真闻言顿时脸色煞白,颤抖着祈求道:“不……陛下,您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您的太子侧妃,我有错我认罚,可我已经是出嫁的妇人了,是您的女人,皇上怎可将我遣送回娘家?皇上,您这是逼着臣妾去死啊!”


    她万万没想到她只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落到这么个结局!本来她就还没正式晋位,如今再被遣送回家,她岂不是再也没有回宫的机会了?


    “你的太子侧妃之位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更何况朕与你从来都无逾矩之举,你与我并无夫妻之实,休要在此污朕清誉!当日在光明殿朕以为朕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你既然执迷不悟,那朕自然也不必顾忌。你该庆幸你曾就朕一回,否则今日冲撞之举足够你掉十次脑袋了。”


    萧煜宸不耐地回她,而后撇了李广福一眼,候着心神领会,朝后头的小太监点点头,将裴怀真带了出去。


    萧煜宸无暇顾及其他人,只是拉起明姝的手走进内室。


    沈夫人见状看向李广福,客气地说道:“李公公,今日这事闹得很,只怕不少人都看了热闹,这人多口杂的……”


    李广福赶忙接过话头,笑着回沈夫人:“夫人所言极是。陛下早柚吩咐,要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他们自然不敢乱传乱说的。”


    说道这儿,李广福又笑着微微倾身宽慰道:“夫人且放心吧。皇上听说裴姑娘在凤栖宫闹事,马上就赶过来给娘娘撑腰了。皇上与娘娘伉俪情深,自然不会让娘娘受到一点伤害的,夫人且安心吧。”


    沈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如此,那臣妇就安心了。”


    而进了内室的萧煜宸,一改在门口时的冷峻狠厉,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哀伤。


    明姝不解又担忧:“怎么了这是?西北情况如何?裴世安有下落了?”


    这个时候,不出意外援军应该已经到西北了,那批加紧赶制的长柄弯刀也已经做出来了一半送去了西北,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状况才对。


    可他看上去怎么这样哀伤?


    第98章 帝后


    看他面色哀戚, 明姝以为是西北败了,局势不好,他正在忧心。


    却不想萧煜宸坐下, 而后抱着她的腰靠在她的怀里, 低声说道:“明姝, 傅长泽死了。”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 带着些哽咽。


    明姝一时愣在原地, 不知该作何反应。


    傅长泽其人,她并不熟悉。她跟萧煜宸成婚不久萧煜宸就动身前往西北,在此之前到底时间里,傅长泽去东宫时都是直接去寻的萧煜宸,与她甚少碰面。


    而萧煜宸去西北以后, 再见傅长泽就是他带来了萧煜宸失踪的消息。


    对于傅长泽,明姝的看法很难以言状。他是萧煜宸的表弟, 跟萧煜宸一起长大, 两人的关系恐怕比萧煜宸跟一众皇子们的感情都要好。


    但也是这么好的兄弟, 听了裴怀真的话, 算计了他们,害得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如今听闻他过世的消息,明姝并没有多少难过,只是觉得有些唏嘘。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萧煜宸, 只能由着他抱紧自己,然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着:“陛下节哀。战场上刀剑无眼, 发生这种意外谁也不想的。”


    “不,不是意外。明姝,他去西北就是为了想戴罪立功,想要求得我们的原谅,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地往上冲……”


    “明姝,因为咱们的孩子,我真的很恨他,甚至比起裴怀真,我更恨他。但是我……我从没想过他会死,还是死在西北……”


    当初将他贬到北境,就是因为西北混乱得很,他怕傅长泽去了西北惹出什么事端,让陆渊难做。千看万看,看在傅家的份上,他已经十分尽力地想保住他的命了。


    可他还是死了。


    明姝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对于傅长泽,她心有怨恨,如今见萧煜宸这样难过,她也没法当着他的面说出多么冷酷的话来。但也没有办法真心实意地看同身受他的难过,说出多么真诚的抚慰人心的话。于是她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并未言语。


    萧煜宸安静了片刻,随后放开他,带着歉意地看着她:“抱歉,明姝,我不该来与你说这些。他和裴怀真联手伤了你和孩子,你该恨他的。我与你说这些,反倒叫你为难。”


    明姝听着这话只觉得心惊肉跳。


    你看,他们二人相处有时候就是这样坦诚地可怕。这样的时刻,他们又是这样的身份,换做一般的帝后,就算皇后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此时为了不失了圣心,就算是装就算是骗,也会“情真意切”地跟着惋惜沉痛一番,再温柔懂事地安慰正难过的帝王。


    更何况皇后心里的这点怨恨,她自己不说,皇帝更不会自己主动提,算是心照不宣地给彼此一个台阶。


    可他们,做为皇后的沈明姝不愿装,做为皇帝的萧煜宸竟也直白地道出她的怨恨,甚至歉疚地说自己的不是……


    这样过分的坦诚与了解,让明姝感觉危险和不安。因为在帝王面前没有秘密,意味着他也知道你所有的软肋和痛点。今日情浓之时这是他们彼此恩爱的证据,他日两人分道扬镳时,这就是能致她于死地的杀招。


    她张了张嘴,心里想说现在遮掩会不会有点太迟、怎么说才能显示出自己的真诚,可萧煜宸却只是双手拉住她的,仰头看着她,眼里说不出的愧疚和难过:“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没办法狠下心来惩处他和裴怀真给我们的孩子讨回公道,还要在这里对着你哭诉他的死亡来为难你……”


    他似乎是被自己的话刺痛到了,越来越说不下去:“对不起,成婚时说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可成婚后却让你受尽委屈……我好像什么都没处理好,总是在叫你妥协难过……”


    明姝看着他,心里也觉得闷闷地喘不上气。她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之后,轻声问他:“萧煜宸,你后悔吗?”


    “什么?”萧煜宸不解地问。


    明姝的眼神透过他望向虚空处:“我们成婚后,好像一直在失去。我失去了祖母和父亲,你失去了父亲和兄弟。”


    “好像我们成婚后,我们身边所有的事情和人都变得不圆满起来……”


    她又回过神来认真地看向他:“每日怀揣着愧疚和不安胆战心惊地面对我,你不累吗?”她看着他都觉得累,她自己也累。


    沈明姝自认是个在感情方面不太开窍的人,对于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唯一信奉的准则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因为她真的很怕欠别人人情。


    可她这样迟钝也明白,如果两人之间的爱给两人带来的不是快乐和满足,而是疲惫和痛苦,她想,这样的爱,或许不是爱,是本该且最终会被舍弃的累赘。


    而他们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或许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离开她,他能成为一位颇有建树的优秀帝王,而不是被困在情海里苦苦挣扎;离开他,她能成为一位自由的商人和老师,能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办女学,救济更多需要帮助的女子,而不是被困在皇后的身份里,一言一行都害怕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或许彼此相爱,但是他们彼此都不快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息:“我们……”


    话还没说完,手腕忽地被捏紧:“此话何意?沈明姝,你又要跟我说离开是吗?”萧煜宸一扫方才的哀伤和脆弱,蓦然变得强势而又执拗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一头临近失控边缘的野兽,她要是敢说出什么叫他不高兴的话,下一秒利齿就会落在她的脖颈处给她致命一击。


    可明姝却不怕,她只是无奈:“我只是觉得你很累,至少我看着很累。你不要这样抗拒这话,左右你不愿放手的话,我是不是想走都改变不了我走不了这个事实。你不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明姝看着他越来越沉的目光,依旧冷静地说:“我相信你爱我,我也并非草木,可萧煜宸,我想好的爱情是不会变成彼此的消耗的,你也明白,不是吗?”


    萧煜宸又气又想笑。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她承认对他有感情,可谁成想他来不及高兴,就听见这难得的承认是为了让彼此分开。


    他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将她扯进怀里,用力咬她的唇,带着不甘和满满地怨气,许久才分开一点,盯着她红艳的唇委屈又愤恨地说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又知道我对着你很累了?你又知道我面对你时很难过了?沈明姝,是你自己面对我很累吧?!累你也受着,我!绝!不!会!放!手!”


    说罢,似是怕再听到她说出什么更诛他心的话,带着满腹的委屈落荒而逃。


    明姝看着他慌张的背影,抬手轻轻擦了擦被咬破的嘴角,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竹和秋水守在殿外,看到皇上一脸怒容地离开,一个满脸担忧一个满脸不解:好好的,这是又怎么了?


    后来的好几日,两人都没有再见面,萧煜宸没有去凤栖宫,明姝也不过问他去了哪里。


    就这么过了六七日,打破这诡异的安静的,是着急忙慌的李广福。


    这日,明姝在凤栖宫对着后宫的账册,就见外头传来李广福求见的声响。接着就是他不等玉竹回禀就闯了进来的动静。只见他一进来就猛地跪下,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用力地磕着头,嘴里不住地祈求道:


    “娘娘恕罪,奴才并非有意擅闯,实在是……实在是陛下不太好了……”


    明姝的心猛地一沉,骤然起身:“什么叫皇上不太好了?皇上怎么了?”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和担忧。


    李广福急忙磕头:“回禀皇后娘娘,陛下自那日从凤栖宫出来,就一直呆在宣政殿,好几日都不怎么吃东西,就一直守着折子看,奴才怎么劝陛下都不理会……这几日夜里还开始喝起酒来了!娘娘,这几天陛下少食,如今又常饮酒,身体哪里遭得住啊?!就在刚刚,陛下宣见御史大臣时,忽而昏过去了!所以奴才该死,求娘娘去宣政殿主持大局,顺便劝一劝陛下,万事以龙体为重啊!”说罢,李广福就重重的磕了好几个头!


    明姝听到他连着几日不吃不喝,又喝酒,最后晕了过去后,心里又急又气:这人是小孩子吗?闹脾气就不吃饭?一国之君怎能如此任性胡闹?!


    她也不理会李广福,怒气冲冲地径直抬步往外走。


    李广福见状,只觉得救星来了!赶忙一边求佛祖保佑这两位祖宗能赶紧和好,一边求皇帝身体无恙。


    沈明姝一路风风火火十分失态地走到宣政殿,走到内室看到萧煜宸唇色发白但是面色泛红、眉头紧皱十分不安稳地昏睡着地模样时,一时之间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大半。原因无他,萧煜宸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怜,跟流浪的小狗一样看起来无助又柔弱。


    她无奈地叹气,问跪在一边战战兢兢的太医:“皇上如何了?”


    太医回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脉弦而长,乃是气机郁滞、情志不畅的之像,加之肝气上逆,少食伤胃,又嗜酒伤脾胃,一时之间龙体难以负荷,这才昏迷了。”


    “当务之急需疏肝理气,饮食规律,再调理心神,方能让龙体恢复康健。”


    明姝有些惭愧,她没想到那天的几句话能把他气成这样。她并不是故意要气他,真的只是想与他好好商讨思量一下这事,若是觉得不喜,不听也就是了,何必将自己气成这样?


    “好,本宫知道了。你们且尽心为陛下调理,,让陛下早日康复。”说罢,也没走近去瞧一瞧萧煜宸,转身就要走。


    李广福见状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心一横两个冲步冲到明姝面前啪地一声跪下哭求:“娘娘!皇后娘娘,奴才求您了,您就去看看陛下吧!陛下茶饭不思,都是在想着皇后娘娘。陛下看重娘娘,若是娘娘不愿见陛下,就算是用药让陛下醒来了,这药石也是治身难治心……陛下心里郁气难疏,又如何能康复呢……所以娘娘,奴才……”


    “李广福。”沙哑破碎的声音传来,叫李广福顿时收了声泪俱下的祈求。他朝旁边探了探头,看到憔悴病弱的皇帝正被人扶着站在门口,话是对着他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皇后娘娘的背影:


    “朕是忧心西北军务,一时不慎这才着了风寒,你去寻皇后做什么?她又不会治病!”


    明姝缓缓回头,却不看他,只是依规矩行了个礼:“陛下龙体有恙,需要静养,臣妾就不在此处多叨扰陛下了,臣妾告退。”


    李广福心里着急,刚想继续求,就听见皇帝震怒的声音传来:“还跪着求她做什么?她怕不得朕……”说到这儿又没把话说下去,只是狠狠瞪了李广福一眼:“还不快滚过来!”


    第99章 论功行赏


    明姝没再犹豫, 转身回去了。萧煜宸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只恨不能再晕过去一回!


    他先是恨恨地想:“这个狠心的女人,自己丈夫都病成这副模样了她竟然还无动于衷!亏得他平日里这样疼她!真是真心都喂了狗了!”


    病中多思, 他接着又自嘲地笑着想:“自己或许在她眼里也不算是夫君, 只是迫于两人之间的地位不得虚与委蛇, 罢了罢了, 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李广福站在一侧搀扶着他, 看他一脸的怨妇模样,只觉得万分无语地腹诽道:“万岁爷,你抹不开面子求皇后娘娘留下,奴才已经替你求了,偏生你这样逞能, 这下好了,人真走了你又在这儿化身望妻石了,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但这话他也只敢自己心里想想, 不敢说帝王一句, 只能竭尽全力地替皇后娘娘找补:“皇上, 恕奴才多嘴,奴才去凤栖宫请皇后娘娘,娘娘来的路上那叫一个焦急啊,奴才就没见皇后娘娘这样失仪过, 那眼里的担忧也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得出来!所以皇上,娘娘是真的怕打扰您静养才离开的, 皇上可不要辜负了娘娘的良苦用心啊。”


    萧煜宸冷冷地看着他说完,随后嗤笑了一声,回身往里缓缓走去。


    李广福冷汗直冒,心想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 帝后闹点别扭,倒霉的就是他这个传话的人。


    不过到了晌午,他就又好起来了,因为皇后娘娘身边的秋水送来了东西——是一碗黄芪山药梗米粥,几小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碗将浮油撇得干干净净、半点不见油腻的八珍汤。


    秋水性子安静,来了也只说是娘娘吩咐给陛下送的。李广福心思一转,急忙叫来内监去打听打听这些都是谁做的,等听到内监的回答后,李广福十分欣喜地提着食盒进去了。


    一进去就见萧煜宸正在闭目养神。他于是小心地说道:“皇上,起来用些吃食罢。”


    “不必了,撤下去。”萧煜宸没睁眼,不耐地挥挥手。


    李广福又说:“皇上,这是皇后娘娘着人送来的,都是益气健脾养胃的吃食,于龙体有益……”


    萧煜宸却冷冷地打断了他:“她哪里会愿意为了我花这样的心思?左不过是吩咐御膳房做的。”


    “呦,恕奴才多嘴,那皇上可是误会皇后娘娘了。奴才可是听说了,娘娘从宣政殿回去后就一头扎进了凤栖宫的小厨房,一直忙到这会儿才出来呢。这些东西可不是御膳房做的,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


    他看着萧煜宸睁开眼,大着胆子继续说道:“瞧这些膳食,虽不是多么精致名贵的食材,但是黄芪山药粥养胃,八珍汤健脾,怕陛下觉得腻,娘娘连上头的油都撇得干干净净,就连这几碟子小酱菜也是清淡爽口的,每一样都可谓是‘对症下药’,可见娘娘是十分挂念陛下的,这些东西可都是花了心思的。”


    见他一直不说话,李广福也不敢再继续说,就要端着东西出去:“那奴才先把这粥和汤先温着,皇上起来了再用……”说罢就要躬身退下。


    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身后的人叫住:“慢着。”


    李广福停下脚步等了半晌,身后才又传来了声音:“端过来吧。”


    “哎!奴才遵命!”李广福激动地回身,脚步轻快动作迅速地将食盒里的东西摆了出来。会吃东西了就好,吃了东西有了力气,病也好得快些!


    萧煜宸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用起来。他没什么胃口,但是明姝送来的东西,他都用得干干净净。若说刚才还怀疑李广福的话是为了安慰他刻意夸大,那此刻东西都进到肚子里了,他就知道,这是明姝亲手做的,也确实如李广福说的,用心都藏在细节里。


    他不禁有些疑惑,明明前一秒还跟他说两人不合适应该分开,结果后一秒就送来了亲自做的膳食,这到底是何意啊?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萧煜宸依旧只呆在宣政殿,一边调理身子一边处理公务,没再进后宫一次。


    而明姝,也不曾现身,一直呆在后宫里。


    众人都说帝后似乎不和,皇后娘娘恐怕是惹了皇上厌弃了。只有御前伺候的李广福知道,宣政殿一日三餐都会收到来自凤栖宫精心准备的药膳,一日一餐也不曾停。


    这倒是叫李广福又愁又闷:这眼瞧着皇上身体好起来了,这膳食也送了这么多了,按理来说两人该是和好如初才对啊。怎的两人你不见我我不见你的,这样连面都见不着的,夫妻之间怎么和好啊?


    更何况他有些看不懂陛下了。这娘娘送的东西照单全收,按照往常来说他早就该去找皇后娘娘了,可如今身体都好了大半了,竟然忍住了没去!他真是纳闷了,这两位主子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


    日子就这么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之中过个个把月,转眼间就迎来了接二连三好消息。先是陆渊派出去的人找到了失踪的裴世安,虽然人的状况不太好,但是好歹是把人找回来了;后又传来陆渊带着一队轻骑兵奇袭北戎大获全胜的好消息;配上已经打造好且投入使用的长柄弯刀收效显著,所以北戎的威胁大减;再加上北戎粮草被烧,后备补给不足,原本积攒下来的大好局势被迫终止,又恰好北境来的援军抵达及时,因此原本以为必败无疑的局势瞬间被扭转,西北军大获全胜,将北戎往北赶到了呼俣河对岸,短时间内不敢再进犯西北;而西北军不日也将班师回朝。


    原本萧煜宸这段时间就事忙,傅长泽的后事要处理好,傅家作为他的母家,需要好好安抚补偿;同时他也是真的不敢去找她,就怕她又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自己情绪不受控会伤害她。


    现在西北军凯旋,事情又多起来了,他似乎又找到了逃避的理由,也就继续没有去见明姝。


    而明姝对这事就更看得开了。早在嫁给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有朝一日会面对这种“冷落”的准备,所以她并不觉得日子有何不同,照样每日处理宫务,同时和许言轻商讨书院的事。没错,现在书院的事不止是她和陆悦曦两人负责了,许言轻也加入其中。相比起她给钱陆悦曦授武,许言轻是直接接管了书院的日常管理工作,同时兼任书院的老师,教的自然是她擅长的药理和医药知识。


    除此之外,就是根据太医的诊治给萧煜宸做些吃食——这倒不是她觉得自己得罪了皇帝惶恐不安想要讨好认罪,单纯是她没想到萧煜宸这样脆弱,几句话就被气成这样,她委实有些过意不去,做点适合生病时吃的东西送去,不费什么事,但是能让她免受良心的谴责。


    西北军回朝,接下来的事自然就是庆功宴和论功行赏。


    如今已经临近中秋,各地桂花开得旺盛,倒是十分应景。


    庆功宴之前,明姝收到了陆悦曦递来的信,看完后,她欣喜不已:陆悦曦终于慢慢走到了人前来,她不再是众人眼中没有规矩行迹粗鄙的假小子,而是有勇有谋、能布阵杀敌的英勇将士!


    西北大胜,本就让人欣喜,加上这个好消息,就更是喜上加喜了,因此庆功宴上,明姝端坐在高堂之上,眉眼间都是可见的喜色,让萧煜宸忍不住频频侧目。


    酒过三巡,萧煜宸开始奖赏这次西北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


    裴世安因为镇守西北多年,在京城陷入内乱之时稳住了边境的局势,阻止北戎人乘虚而入;又因公身受重伤,因此,圣上加封裴世安为威远将军加封老安国公为一等公,享双份爵位俸禄。


    陆渊临危受命赶往西北,挽救了因为裴世安失踪而骤然混乱的局势,又用兵如神,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守成成功,在援军到来后能果断抓住机会趁胜追击,实行闪电游击战消耗北戎精锐夺取西北战局的胜利!因此,圣上加封陆渊为十六卫上将军,封镇北侯为鲁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


    因为时期特殊,此次西北的战役可以说是关乎大齐生死存亡的一场战役。因此,此战中立功的人,萧煜宸不看其他只看功绩都不吝啬封赏,为的就是告诉世人,今上赏罚分明,该赏的绝不含糊,不必担心自己出身寒微无缘奖赏。


    只是封赏的人从主帅到小兵,凡有功者皆得了赏,只除了一人——陆悦曦。


    明姝坐在萧煜宸身边,听着李广福宣读着封赏功臣的圣旨,越听到后面眉头越是忍不住皱起,等到圣旨宣读完,明姝脸上的笑已经不见踪迹。


    坐在下首的陆渊也疑惑不已,按理来说哪怕陆悦曦出城截断北戎人的粮草算她违抗军令私自出城,功过相抵,那长柄弯刀的设想可是她提出来的,这几场对战下来收效显著。就算是这一件事,也足够她得个封赏了,可偏偏,什么都没。


    难道是因为傅长泽是跟着陆悦曦出去的,又因为救陆悦曦而死,萧煜宸为了给母家一个交代,所以按下了陆悦曦的封赏?


    当下氛围正好,饶是陆家人疑惑,也不敢在此时出声讨赏惹帝王不快。眼瞧着封赏的环节就要过去了,明姝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瞧这一长串的封赏名单,可见陛下赏罚分明,我大齐亦是人才济济,当真令人欣慰。只是臣妾有些好奇,不知陛下封赏功臣的标准为何?”


    萧煜宸回她:“自然是论功行赏。”


    明姝闻言却是笑了:“原来如此。论功行赏,那可要考量其他?譬如年龄,出身,或是别的?”


    萧煜宸不解地看她:“即说是论功行赏,自然就只论功绩,不论其他。”


    “不论是男女老少,寒微或高贵,只要有功于西北,就有赏,可是此意?”明姝一再跟他确认。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明姝笑得更开了,于是自然地说:“那臣妾想着,陛下日理万机,大概是遗漏了些该封赏的人了。”


    萧煜宸这下是真的迷惑了。遗漏了人?怎么会?他是根据西北回来的折子和军报上提到的信息来给封赏的,不可能会漏啊。


    “哦?竟有此事?皇后且说说看,朕漏了谁了?”萧煜宸看向明姝,眼里都是疑惑。陆家人坐在下首,看着皇帝的反应,一时之间也反应过来了皇帝这是真不知道,不是刻意针对陆家。


    明姝却不直接说是谁,只说:“方才陛下封赏功臣的圣旨里,写明了受赏之人的功绩,可臣妾记得似乎少了提出打造长柄弯刀的人,以及偷袭北戎辎重队队人,不知是不是臣妾听差了?”


    萧煜宸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没提到这两人,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皱眉,他的记性很好,之所以会漏了这两人,是因为西北送回来的折子里没有提到具体是谁想出的长柄弯刀的法子,又是谁提出偷袭北戎辎重队的。


    到这儿他也只是以为当时西北情况危急,写回来的折子没这么详细,这才漏了。毕竟,每一封送回京的折子都是主帅的授意,他并不认为陆渊会做那种吞掉别人功劳、或者公报私仇的事。


    “既然漏了,补上便是。如皇后所言,长柄弯刀和奇袭北戎辎重队,都是谁的主意?且站出来受赏吧。”


    明姝转而看向陆悦曦,朝她点点头。陆悦曦不再犹豫,利落地起身,走到堂中,跪拜谢恩:“臣女谢皇上赏赐!”


    萧煜宸见是她,且只有她,惊讶不已:“这两个主意都是你想出来的?”


    陆悦曦不卑不亢地点头:“回皇上,正是。”


    萧煜宸又看向陆渊:“那为何不在折子上写明?有功不记,意欲何为?”


    陆渊大骇,他怎么会没记?!他第一时间就叫人写了折子送进京城了,怎么会……


    看到陆渊满脸震惊又疑惑的神情,萧煜宸和明姝对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皇上,眼下陆姑娘还跪着呢。要不把该赏的赏了,再来处理该罚的吧。”明姝朝陆悦曦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提醒道。


    萧煜宸点点头,就要开口:“那就按例,赏……”


    “陛下容禀!”一声突兀的男声打断了萧煜宸的话,帝后二人都不悦地朝那人看去。


    第100章 你凭什么?


    出声的是已经有了一定年纪的的御史陈礼。此人人如其名, 最是古板守旧,唯一能说得出的好处就是刚正不阿,谁的错他都敢参一本, 几乎是看到他一出来, 明姝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他直直走出来, 一开口就是男主外女主内那一套:“回禀皇上, 微臣以为,对于陆姑娘的嘉赏需要慎之又慎。一来从古至今,向来是男子在外拼前程,女子在家守家宅,各司其职, 方得安宁。陆姑娘一个姑娘家,只身前往军营, 整日抛头露面与男子混在一起, 本就有违礼法。陛下若是重赏, 岂不是告诉世人, 女子此等行径非但没错反而当赏?长此以往,岂不是本末倒置,尊卑尽失?”


    陆悦曦不服气,刚想开口反驳, 就被明姝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这个时候陆悦曦需要做的就是做个哑巴吉祥物,安安静静地等着受封赏就可以了。她本来就性子大方, 不懂这些文人墨客说话最是弯弯绕绕的,稍有不慎就要被他带沟里去了。


    其他的,有她在,怕什么?


    明姝对于陈御史的话倒是不恼, 反倒有些好笑地问:“照陈御史的说法,这陆姑娘改良了弯刀,捣毁了北戎的辎重队,为西北的胜利打下重要基础的两件事,倒是做错了?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陈御史一噎,没想到明姝完全不上套,紧抓着功绩不放。这有助于击退北戎的事,那能是罪过吗?真要这么说,那跟承认自己通敌有什么区别?


    “自然不是。只是功过相抵,便也罢了。”陈礼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明姝点点头,认同道:“是了,陈御史向来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自然最是明白这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可一概而论的道理。只是,现在论的,是她的功。她在西北所做出的功绩,陈御史,你可认?”


    陈御史:“……回娘娘,自然……是认的……”


    明姝笑着点点头,语气里都是赞赏:“陈御史果然如传言一般刚正不阿,明辨是非。”夸奖的话说完,眼看着陈礼被高高架起有些哑口无言时,乘胜追击:“既然陈御史也认,陛下也说论功行赏,那现在嘉奖陆悦曦,有何不对?”


    陈礼一时竟没有找到有理有据的反驳说辞,只能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道:“既然娘娘也说有功有过,那就算要论赏罚,也该明确其功过之后,看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再来论赏罚,不是吗?”


    明姝还没回答,就见同在西北参与西北作战的副将蒋述也出列支持陈御史:“回禀陛下,末将以为陈御史说得在理。况且陆姑娘是陆大将军的亲妹妹,二人时常在一处,这些法子到底是陆姑娘自己想的,还是陆将军为了给亲妹妹体面,教授给她的也未可知……”


    陆悦曦看着突然站出来的蒋述,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讶和难过。虽然她知道蒋述是裴世安的下属,一直对哥哥不服气。但是她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共同作战,他们之间的作为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他就算不支持她至少也应该保持沉默,毕竟当时建议改长北戎人的弯刀刀柄时,蒋述也在场。


    陆渊沉着脸看着蒋述,又看了眼脸色苍白虚弱但是神色平静的裴世安,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裴家势大,萧煜宸没出失忆纳什之前,动身前往西北就是为了收权,只是当时他带的是傅长泽。而如今傅长泽身死,他派了陆渊去西北,意味着陆渊就是接替他的人。


    哪怕裴世安可以对天发誓他们裴家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可真的看到顶替自己的人出现时,谁又能真的甘心把几代人奋斗了好几辈子才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呢?


    陆渊救他一命,这恩情他记着,哪日需要他以命偿还,他绝不会犹豫一秒。但是现在关乎的不止是他个人的生死,更是家族的荣耀与兴衰,这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更何况陆渊经过此次西北之行,已经得到了对应的封赏,陆家也更进一步了,陆悦曦一介女子,没必要这样引人注目。


    该说不说裴世安是懂怎么操纵人心的。陆悦曦封赏与否看似对陆家和裴家两家的威望与地位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以女子的身份立功受封的,等于是给天下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果陆悦曦能顺利受封,那最不服气的一定是军营里那些兵痞子!而对于同为武将世家出身的裴家和陆家而言,军中的威信对他们而言可太重要了。


    挑刺陆悦曦的功绩,裴世安看似做了件无用之事,实际上是在激化这其中的矛盾,将陆悦曦推到人前来,至于之后的事,自有礼法的捍卫者为他去说去做。对他而言,陆悦曦受不受封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让天下的男人们,尤其是军营里的人看到这个世家出身的女子,是怎么凭借家世和身份,轻轻松松凌驾于他们之上、看看他们拼死上阵杀敌都不得到的加官晋爵,是如何被这位世家小姐轻易获得的。


    裴世安心安理得地喝着茶,看着堂中混乱的局面,坐收渔翁之利。


    明姝看着蒋述,方才受赏的名单里有他,她知道他是裴世安的人。于是她眼睛望向裴世安,两人的视线正好在空中对碰,裴世安狡诈地坦然,明姝却也不惧。


    “这位……蒋副将,说话做事要讲究证据,岂能信口胡诌?陆悦曦改良弯刀是在你们眼前、也在陆将军眼皮子底下亲手改的,当时大家是个什么状况,相比你们很清楚。你若有证据证明这两件事都是陆渊授意陆悦曦做的,且将证据呈上来,否则就是诽谤:若是以你所言,那就是你们送上来的折子有人说谎,这可是欺君的大罪,蒋副将可要想好了再说。”


    蒋述神色一僵,随即又说道:“这陆将军和陆姑娘是亲兄妹,谁又能敢保证这其中没有陆将军的操持和帮助呢?毕竟,他们兄妹两私下说话,咱们这些外人又不知道……”


    “哦?若是什么事情都能凭借一句‘谁知道呢’来论断,那本宫是不是也能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她立了功所以才在这儿毫无根据地猜测呢?”


    “毕竟跟她比起来,你这位坐到位置副将的人,可谓是毫无建树,这次之所以得了封赏,也不过是靠着裴大都督的庇护罢了。”明姝冷了脸,面无表情地说道。


    明姝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生气,毕竟这样毫无根据的、轻飘飘的一句猜测,就能轻易抹杀陆悦曦的努力,偏偏这种事最难自证,处理不好,就算陆悦曦得了应有的赏赐,也不能让世人信服。


    蒋述被说中心事,瞬间脸色一沉,只见他阴沉地看了眼明姝,心里的不甘和嫉恨被明姝轻蔑和鄙夷的眼神激发,一时之间竟叫他失了理智,竟然当中出言羞辱明姝:


    “我再怎么样也是真的在战场上拼杀过、坐到这个位置也是靠的自己用一个个敌人的头颅换来的。不知道皇后娘娘坐在如今的位置上,又是凭借着什么?”


    此话一出,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下一秒,高堂之上传来一声怒喝:“放肆!”


    随之而来的还有飞速而来砸在蒋述身上、又落到地上碎裂开来的玉盏!


    这么久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煜宸,此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因为蒋述的话怒而起身,目光冰冷地看着蒋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她凭什么?就凭你们还在西北被北戎人逼得进退两难的时候,是他以身犯险毒杀了罪人萧鹤龄,彻底中断了内乱;又在西北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提议从北境调兵支援!而北境能顺利腾出兵马来支援西北,是因为北境的互市发展顺利,不费一兵一卒就守住了北境的安稳,这才给西北腾出了兵马!”


    蒋述此刻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也是顿时冷汗直冒,跪在原地忍不住发抖,连话都不敢说。


    “你这样居功自傲,都敢质问当朝皇后凭什么了,那朕也不曾在上阵杀敌,是不是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让给你坐?”


    “末将不敢!末将失言,求陛下恕罪!”


    萧煜宸只觉得自己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他大可直接以不敬皇后之罪处置了蒋述,但是他又觉得这样显得他心虚,显得明姝却是就是靠着他才能有资格在这里说话,这样的发落,不是替明姝出气,反而变相将明姝变成了蒋述口中“没什么本事只是靠着男人才能耀武扬威”的人!


    “来人!蒋述藐视天威,目无尊上,即刻夺去官职,永世不得入朝为官,不得入军营为将!”萧煜宸并不理会蒋述迟来的求饶告罪,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处决。


    “朕留你一命,是因为皇后素来心善慈和,朕不想因为你污了皇后贤名,也让天下人看着你的下场,以儆效尤!”说罢他再次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警告:“若有再犯者,死罪难逃!”


    “皇上……皇上饶命!微臣知错……皇后娘娘救我……皇后娘娘!”蒋述终于是慌了,慌忙地朝着原先自己看不起的皇后求饶,见明姝不为所动,又想起来裴世安来了,转头想求裴世安:“都督……”


    却在看到裴世安冷酷漠然的眼神时没了声响。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


    萧煜宸给他定的罪是不敬犯上,冒犯天威。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他不是真的打心眼里尊敬皇后了,只是明白了皇后作为皇上自己亲自选的妻,那皇后也是君。他藐视皇后,就是在藐视皇上。


    他有几条命敢冒犯君上的呢?


    这场闹剧以蒋述被拖着出去作为落幕。而一开始的出头鸟陈御史,在看见蒋述的下场以及皇上明显的杀鸡儆猴的处置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自己刚才没说什么冒犯皇后的话,否则,这会儿被发落的就是自己了。


    萧煜宸看着蒋述被拉下去,依旧觉得不解气,但是他也始终没看明姝。从质问蒋述到发落他,萧煜宸全程没有看明姝一眼,哪怕明姝觉得他处罚的有些过了,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也没理会。


    见陆悦曦还跪着,殿内到氛围又实在沉闷,明姝再度开口:“皇上息怒,蒋述说错了话,罚了便也就罚了。今日是西北将士们的好日子,正是该开心的时候,皇上可别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气坏了自个儿。”


    萧煜宸垂着的眼悄悄朝她一瞥,而后吐出一口浊气坐下了。


    “皇上,陆姑娘还跪着呢,对于她,皇上可有定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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