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
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 却关乎着许多,丝丝缕缕的牵扯,根本无法理清。
安明珠头疼欲裂,却仍将唇角勾着和缓的弧度:“我是觉得, 这个时候谈这件事情, 不妥。”
她轻和的声音, 掺杂进冷风中。
是的,她拒绝了,拒绝二房的庶女进褚家。
眼前, 祖父那张严厉的脸立时多了份阴沉,嘴角下垂带出几分狠意。
安明珠暗中攥了攥手心, 同时还感受到褚堰的目光, 依旧那样的不悲不喜, 让人琢磨不透。
对于祖父, 她很清楚,就是要她的服从,要她应下此事;而对于褚堰, 有些拿不准, 他并不中意自己,那么二房庶女会得到他的在意吗?
“明娘,”安贤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年老而失去活力与弹性, 显得又干又硬,“身为安家的姑娘, 以前教你的都忘了?为人妇者,切不可善妒。”
安明珠垂下眼帘,极力想让自己思绪清楚, 掌心几乎被指甲掐透:“我一直记着的。”
她怎么会忘记?那些所谓的教导好似萦绕在耳边,说她要以家族为重,要服从长辈安排,要时刻将家族荣誉放在头位……
这些,她不是照做了吗?可是日子却越来越难熬。
那艘画舫已经飘远,女子们的笑声亦跟着远去。
“是我,”她轻轻说着,不疾不徐,“我不想。”
“呵!”安贤不由冷笑,“你不想?”
他也算是给她机会了,但她皆说不行。这个孙女儿,当真是胆气大了!
安明珠听出话中的冷意,晓得祖父已经生气。但是她说的是实话,抛却褚堰的原因不说,是她自己不想的。
不想二房庶女掺和进她的生活,她现在有了自己的打算,在褚家等待机会便是。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总会生出些不必要的事,会更加复杂。
还不如就像眼前这样,她与褚堰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他走他的路,她做她的事,各不相干。
况且,以卢氏的为人,必然支使庶女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又何必给自己引回去一个麻烦,坏自己的事?
“我是这样以为的,”她仍是低垂着眼帘,视线里是浅紫色的裙子,“我家大人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是不能让个别的事分他的心;再者,我褚家的大姐忌日到了,没有这个时候让女人进家门的道理。”
她给出自己的理由,心中也清楚,祖父面前,她的这点儿小本事,一眼就能看透。
可是,这是她给出的态度。她不让二房庶女进褚家。
她已经为安家搭上了自己的姻缘,以后,她想为自己多想想。
“你,真是本事了!”安贤鼻间送出一声冷哼,而后重重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安明珠抿紧唇,余光看着祖父离开了水榭,强行积攒在体内的气力瞬时消散,两只脚往后退了下,手赶紧扶上栏杆,将身形稳住。
风大了些,从湖面吹来,夹带着冬日的寒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褚堰还在。
他站在那里,始终一语不发,将这件事全全给了她处理。好似任何结果,他都会接受。
可能,在祖父眼里,她没能做到他们要求的那样,没有将褚堰拉拢到安家的阵营中,她或许已经被放弃,所以便有了今天二房庶女的事儿。可在褚堰眼中,似乎安家的姑娘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吧?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褚堰上前两步,到了她跟前。
她的脸还带着红润,眉间的蹙起显示出她应该是难受的。这个难受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安明珠没想到他会问她酒的事,分明刚才一直在谈的都是给他纳妾:“方才祖父的话,大人你……”
她是被酒气折磨,但是做了什么却很清楚。
“过去了,”褚堰打断她的话,身形正好挡在风来的方向,“不用再提。”
安明珠仰起脸,想参透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惹怒了祖父,但她并不后悔。保持现下的样子,她只需应付这个形同路人的夫君就行,不用再过多花心思去别的人身上。
而且,虽说是二房的庶女,但也是安家的姑娘。这样被安排嫁人,哪怕与对方没有多深的情谊,总也有些感同身受。
褚堰看着不语的妻子,发现了她眼底的一丝不解:“我的确没有空在别的事情上花心思。”
“嗯?”安明珠愣了一下,而后明白了上来。
他的意思是,也不想要二房庶女。
“既然喝酒了,就别站在这里吹冷风,会头疼。”褚堰道。
安明珠揉揉额角,小声道:“好。”
两人从水榭离开,没有了湖风,也再看不见画舫。
走在去大房院子的路上,两人的脚步很慢。
安明珠走得慢是因为醉意,可她不懂褚堰为何也走得慢,还不时给她投来个眼神:“大人可先走。”
大概是嫌她走得慢吧,毕竟今日这么多人,就算是陌路夫妻,也不好表现得太冰冷。
“无碍。”褚堰看着前方,远处高出来的一节楼顶,在一片屋宅里,显得那样明显。
是她的绣楼。
现在的安明珠也不想说话,安静的走着。
“夫人,”褚堰收回视线,看向身旁女子,“岳母这些年吃药的方子可还留着?”
安明珠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都有留着的。”
褚堰点头,道:“你回去抄写一份,我让人一并送去洛安,可以让胡御医先看看。”
“好。”安明珠眼睛一亮,嘴角不由展开。
因为笑容,她的双颊微微鼓起,清透的肌肤让染在上面的红晕更加润亮。
她晃晃脑袋,想赶走酒气带来的晕感,而后步子也快了,直接到了褚堰前面。
褚堰脚步一顿,看着走出去女子的背影,微微一愣:“居然没听安家的安排吗?”
回到大房的院子。
徐氏还等在这里,见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回来,脸上欣慰一笑,随即看向邹氏:“以前阿堰老在外面跑,实在是委屈了明娘。”
邹氏也高兴:“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忙些好。”
“这以后他会留在京里,有些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了。”徐氏道,看着院中郎才女貌,心里已经打算起抱娃娃的事了。
邹氏能看出女儿的这个婆婆好相处,更加放下心:“都是咱们的孩子,希望他们越来越好。”
徐氏忙称是,在这里与亲家拉家常,比在外面和那些夫人你来我往轻松多了。而且邹家是武将,并没有文臣身上的那种清高,很容易就能说到一起。
安明珠走进来,就看见两位相谈甚欢的长辈,尤其是母亲,已经许久不见这样开怀了。
“明娘,你婆母一直等着你一起回去呢。”邹氏道,话中带着舍不得。
徐氏忙摆手:“不急不急,她难得回来一趟。”
安明珠看看两人,上前仔细说道:“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做,婆婆和大人先回府吧,我再留一会儿。”
重抄一份药方总还需要些功夫,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
见此,徐氏应下:“无妨,咱们府中也没什么事儿,你一会儿多陪你娘说说话。”
安明珠说好,将徐氏送出院门后,就赶紧回屋去问邹氏要药方。
“什么?”邹氏听了女儿的解释,“也亏着褚堰他惦记。”
经母亲这么一说,安明珠后知后觉,前日褚堰好似已经让人捎信去了洛安。今日要药方,莫不是又有人要派过去?
已经吃了几年的药,药方子攒了一小摞,有些纸张已经泛黄。
安明珠拿到手里的时候,心里酸涩,母亲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的罪。
“娘你先休息,我去房里抄。”她轻轻道。
邹氏点头:“去吧。”
安明珠出了正屋,沿着回廊走去屋后面,那里便是她以前的住处,绣楼。
上下两层,是父亲为她修的。一层是一个日常活动的小厅堂,二层便是她的卧房,整体别致又清雅。
自从出嫁后,这里便空着,平常里吴妈妈会安排人来打扫,所以各处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层的一间小书房,碧芷已经摆好笔墨。一盆炭火点在桌旁,正燃得热乎。
“夫人,家主为什么要将二房的姑娘给大人?”没有旁人在,碧芷担忧的问道。
她当时就站在水榭外,多少听到一些,当夫人拒绝的时候,她着实吓得不轻。这整个安家,有谁敢忤逆安贤的意思?
脑中至今还记得安书芝被打得场景,亲生的女儿,差点儿打掉半条命……
安明珠坐去书案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大概是觉得我没用了。”
“不会的,”碧芷摇头,根本不认同,“夫人不是不要孩子,而是……”
而是和褚堰从未做过真夫妻。
“好了,没什么事的。”相比于自己不安的婢子,安明珠反倒不愿再去想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后面就算有什么,跟着见招拆招就好。
左右,她现在就是褚堰的元妻,不管哪个女人想进褚家,都得她来点头。
铺开一张药方,她开始抄写。
各种药材,重量,熬法……
才抄了半张,她便开始力不从心。那酒气是散去了些许,可头却依旧晕沉,连着握笔的手也发软。
碧芷一旁看着,劝道:“不若夫人先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再写。如此精神不济的,万一哪出抄错了也不好。”
安明珠觉得是这个道理,可是冬日天短,她还得回褚家。
“能带回褚府不?带回去抄。”碧芷出了个主意。
“就依你的,”安明珠应下,扯唇一笑,“这酒真碍事,脑子木木的,想什么都不行。”
连带回去抄,都得别人来提醒她。
既然定下,也就不必那么急了。她端着一盏茶,想着醒醒酒。
“阿澜那里有什么事没有?”她问,抿了一口清茶。
茶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开,带着微微的涩味儿,立时便感到了一分舒服。
碧芷往外面小厅看了眼,确定没有人,才道:“一切都好,刚才表姑娘身边的人过来说,她们准备回侯府了。”
安明珠舒一口气,如今这样安静,便证明这件事没有被发现。
想想这一趟回府贺寿,真真是发生了好多,搞得现在这般身疲力竭。
等她缓上来一些的时候,便离开了绣楼,想去正屋给母亲道别。
才走到正屋门外,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是弟弟安绍元。不知是不是有了开心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喜悦。
门旁的婆子帮着掀开了门帘,屋内的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安明珠一眼看到坐在茶桌处的褚堰,怔了一下,他没走吗?
“明娘,”邹氏看到了她,冲她摆手,示意快些进屋,“褚堰一直等着你呢。”
安明珠进屋,手里攥着一沓药方,疑惑地看向男子。
大概读懂了她的意思,褚堰开口:“娘自己先回去了,让我等着你。”
原来如此。
安明珠想起那个总是谨慎的婆婆,心里一暖:“我好了,回去吧。”
她走去母亲身边,眼神中满是不舍和牵挂。
邹氏看着女儿水亮的眼眸,看似嗔怪道:“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娘你好好保重。”安明珠叮嘱着,一句祝安康,包含了自己的所有感情。
邹氏点头,攥上女儿的手:“去吧,让元哥儿送送你们。”
旁边的安绍元听了,很是高兴,看去褚堰的目光满是崇敬:“姐夫,我送你们出去。”
从安府出来,上了归程的马车。
明明头晌还明亮的天气,此时阴沉了下来,京城的冬天就是这样多变。
马车平稳的前行,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着轻响。
安明珠靠着车壁坐,随着车厢的轻微摇晃,越发昏昏欲睡。又累又醉的,实在难撑,两片眼皮就差直接沾到一起了。
勉力提了提精神,看见了坐在对面的褚堰,他正看着她。
哪怕是昏暗的车厢,他出色的五官仍旧那样明显,无一处不周正。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见是手边放着的药方:“我娘的药方,有点儿多,我带回去抄。”
褚堰嗯了声,他是知道自己那位岳母身子弱,却没想吃了这么多药。
“这个,你服下。”他的手往前一身,送到妻子面前。
安明珠有些晕乎,然后看到眼前的手心上躺着一个小瓷瓶:“这是……”
她拿到手里,指尖捏着看。不起眼的白色小瓶,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解酒丸。”褚堰送出三个字。
安明珠看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我平日不喝酒的。”
今日也是什么事都挤到一起了,也不知道酒后的样子是否很失礼?
“有用,”褚堰又道,干脆手一伸,给她拔去了瓶塞,“服下就不会头晕头疼了。”
安明珠只觉面前细长的手指略过,而后鼻尖嗅到清爽的药香:“嗯。”
现在她还真是需要解酒药,是不是男人去酒宴的时候,都会带上解酒之物?酒醉后赶紧服下,避免失态。
她取出一粒药丸,送进嘴里,而后咽下。
喉咙间留下清新的微凉,一股清明慢慢升至头顶。
果然舒服了很多。
“只剩这一粒了?”她发现小瓶空了。
“对。”褚堰从她手里拿走小瓶,堵上瓶塞,“是胡御医给的。”
“那应当很管用的。”安明珠小声道,所以就是说,真的只剩一粒,别处再找不到。
褚堰放下小瓶:“还有一段路,睡一会儿吧。”
也不知道她身上怎么就那么多规矩,明明也没有别人在,都困成这样了,就硬撑着眼皮强打精神。
安明珠只嗯着应下,并没想真睡。
可是吃了药丸之后,头没有那么疼了,反而更让人想要好好睡下。车厢晃了两下后,她终是靠去车壁上,睡了过去。
车厢里静了,外头的风擦过车顶,留下尖锐的呼哨。
褚堰看着一臂之隔的女子,似乎相比于其他安家的人,她并不坏,只是娇气傲气罢了。
马车在褚府大门外停下的时候,安明珠醒了过来。
车门打开,她被碧芷扶着接了下去。
车厢内只剩下褚堰,他瞅眼落在座上的那沓药方子,又瞅眼晃动的车门,手一伸,捡起那摞药方。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刚好看见安明珠走进府去,也就没有开口唤她。
像往常一样,他没有回正院,而是去了书房。
此时天开始下黑,冷风摇着窗外的青竹,沙沙作响。
京城冷,青竹再怎么长,也不会如南方的粗壮高大,不过却是单调冬日中难得的一抹翠色。
武嘉平帮着点了蜡烛,又把一大摞公文网桌上一摆:“大人白日里清闲赴宴,晚上可有的忙了。”
褚堰看眼书案,不以为然,这些都是做惯了的事情,没什么所谓。想着,就把手里那沓药方放在书案一角。
他坐下,拿过一本公文开始看:“你杵在那儿偷笑什么?”
武嘉平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但是察觉自家主子似乎心情没那么差,便道:“大人今日可差一点儿又带回一位女主人。”
“你倒是清楚得很。”褚堰面无表情。
“就许他中书令在你身边放人,咱就不能在安家放人?”武嘉平哼了声,“老贼用心险恶,幸亏夫人聪慧,没答应。”
褚堰盯着文书,一只手落在书案上:“是啊,她没答应。”
她不是该听从安贤的意思吗?当安贤不问他的意思,而直接让安明珠说,已经摆明了意思。
武嘉平语气中带着几分佩服:“就安修然那德行,养的女儿也好不了。只是这件事,不知道夫人会不会有影响,毕竟她也是安家的女儿。”
褚堰不语,只是想起了安明珠救安书芝的那晚。
安家的女儿,难道也是说打就打吗?明明是名门望族好生培养出来的贵女。
“话多,下去!”他皱眉道。
武嘉平识趣的闭嘴:“成,小的这就去查那个修画师,我就不信,他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
话多的随从走了,书房跟着安静下来。
看过几本公文,多是朝堂那些事。
褚堰抬手捏捏眉心,视线扫到案角的药方,顺手捞起两张来看。
就是普通的治病方子,上面是些熟知的药材。翻到第二张时,只写了半张,是新鲜的字迹。
一看便知是安明珠写的,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那笔字看上去有些软,估计是握笔不牢。
他皱了下眉,捞起案上的朱笔,在其中的两个字上画了圈。
“抄都能抄错?”他道了声。
左右没什么事,干脆拿起笔来,将这张药方抄完。
或许是简单地练字让他清净,不用去想朝堂的那些争权夺势,他抄完一张,又抄了第二张。 。
安明珠睡了一小觉,等醒来时已经天黑。
可能是休息够了,也可能是解酒丸的作用,她不再头晕难受。
吃了一碗清粥,她想起母亲的药方。
“我碰到过武嘉平,说是大人拿着药方。”碧芷道。
安明珠看着外头的黑夜:“睡了这一觉,晚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正好可以抄药方。”
正准备让人去一趟书房,把药方拿回来的时候,褚堰回了正院。
他一进门,安明珠便看见人攥在手里的一沓纸张,是她的药方,他给捎回来了。
“刚想让人去拿。”她微微一笑,接过药方。
褚堰解下斗篷,看去女子的脸:“酒醒了?”
如今的她面色白皙,双眼清澈有光,显然是已经休息过来。
对于这件事,安明珠总有些难为情,觉得失态:“解酒丸很管用。”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药方,一眼瞧见上面朱笔批注的红圈。果然如碧芷所说,酒醉后写错字。
门帘掀开,婆子们提着桶进来,往浴室去送热水。
安明珠往旁边一让,自己并没有要水,那就是褚堰要的。他今晚要在正屋睡?
“这张不能用了,”褚堰看眼药方,而后手指一抬,点去下面的一张,“我重抄了一份。”
闻言,安明珠指尖一抹,掀到下面那张。字迹清晰刚劲,端端正正,一看便是出自男子之手。
“我自己来就行。”她道,本来写错了就不能用,他倒用不着重抄一份还她。
“已经写好了。”褚堰道,随后迈步走进了浴室。
安明珠没什么睡意,便去了西耳房。
因为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时候,就没让碧芷跟着,对方也是跑了一整日,应该早些休息。
夜深人静,她摆正烛台,然后坐在桌前,开始研墨。
身后的架子上,满满当当,却又分类清楚。整个房间有股淡淡的香气,那是有些植物颜料散发出来的。
安明珠开始抄写,一张药方平展开,而后自己这里一笔一笔的写下。
外头风紧,呼呼拍打着窗户。
也不知抄写了多久,一旁的炭盆已经燃尽,仅剩的火星子躲在灰烬下,苟延残喘。
这样的冷夜,小小的耳房一会儿就开始变凉。
安明珠搓搓双手,想着赶紧写完,明日交给褚堰。
等全部抄完,蜡烛已经下去一截。
她等着字迹干透,然后再一张张的收好。
一切做好了,她才回到正屋。
正间的灯已经熄了,卧房中却透出些许光亮。
安明珠走进卧房,果然看到床前的小桌上留着一盏烛台。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入睡,包括褚堰。
静止下垂的床帐,脚踏上规整摆着的男子浅口鞋……
安明珠熄了灯,像先前那样,轻轻挑开帐子,从床尾那里爬着上床。
帐中温暖,弥漫着男子的气息。
安明珠双手摁在被子上,两个膝盖移动着,黑暗中只能隐约辩出被子突起的轮廓。她尽量靠着床边,避免碰到已经熟睡的人。
这时,被子动了下,她当即不再动,歪着脑袋看去褚堰。
下一瞬,手边的被子又动了动,是他收了收自己的腿。
这样一来,位置空出好大一块,安明珠也不用担心碰到他。
她手脚麻利的到了床里,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歪过头看眼身旁的人,还是静静的躺着。
回来看着帐顶,小声喟叹:“好暖。”
好暖。
褚堰记得,上一回她躺进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既然怕冷,为何大半夜不休息,呆在小小的耳房。
“不用急的,明天抄也可以。”他道声。
突入其来的声音,使得安明珠一愣:“吵醒你了?”
褚堰身形一动,平躺着:“我还没睡着。”
“那大人早点休息吧。”安明珠小声道,而后身形一转,面朝里侧躺着。
褚堰看着她留给自己的后脑,本还有想说的话,如此只能作罢。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是今日的寿宴,安贤对安明珠的态度,以及想让他纳安修然的女儿。
这一切都说明如他当初所愿,这个妻子成了废子……
后面呢?安家会怎么对她? 。
自从褚泰离京回东州,谭姨娘是没有一天不闹腾。不是觉得心口疼,就是哭着说老做噩梦。
徐氏自然是招架不住,一遍遍的劝说安抚。
只是谭姨娘这样的狠角色,哪那么轻易打发?自己私底下写了信,让人送去给褚家老爷了。
“千真万确,”褚昭娘气呼呼的道,“是谭姨娘身边婆子亲口说的,信前日就送去了,说让爹过来。”
徐氏脸色黯淡,谈及自己的丈夫,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他不一定会来,京城冷,东州多暖和。”
她安慰着女儿,也像是安慰自己。
安明珠坐在一旁吃茶。涵容堂的茶是从东州来的,与她常吃的不太一样,苦涩味儿更重些。
关于公公褚正初,她只见过几面。人在东州,听说去年又收了个美貌妾侍。
“娘当初也说谭姨娘不会来,人还不是住下不走了?”褚昭娘显然不好糊弄,小脸儿皱成一团,“大哥如今在朝为官,我怕一个两个都过来,你也知道东州家里有多乱!”
“净瞎说,哪有什么乱?”徐氏小心往儿媳这边看了看,手里拍下女儿,示意不要乱说。
就算是本家有再多的龌龊事,她也不想在这里揭开来。
安明珠并不过问褚家的事,左右她心里有了打算,日后与褚堰和离,从此各走各路。
不过,平心而论,褚家母女对她是真心的。
而谭姨娘,从来都是挑软柿子捏,再怎么闹,也不会闹到她面前来。
“我觉得谭姨娘一直不好受也不是办法,得想个辙,”她言语轻和,声音温温的,“怕是有缘由的。”
徐氏一听,跟着问道:“能有什么缘由?”
安明珠抿了口茶,而后将茶盏放下:“我在想是不是和大姐的忌日有关?”
徐氏母女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带着疑惑。
“我听说过世的人,会对阳间的亲人有牵挂,可是无法直接说话,便会用些别的办法,”安明珠不紧不慢的说着,“比如托梦,比如身体无故不适等。”
褚昭娘眨巴着眼睛:“嫂嫂是说谭姨娘不适,是因为大姐?”
安明珠点头:“要不然,也找不出别的原因。”
“会是这样?”徐氏半信半疑,不过这种事情的确是有的,她也亲身经历过。
心里不由生出苦涩,莫不是那苦命的大女儿挂记自己,想法子收拾谭姨娘吗?
安明珠在徐氏脸上看到悲伤,有些不忍。但是谭姨娘一直闹也不是办法,徐氏是个没有主意的,只能她帮着推一把。
“娘,不若让谭姨娘去城外清月庵住上几日,念经祈福。这样的话,人定然会好起来。”
“清月庵?”徐氏犹豫不定,“那么偏,她会去吗?”
褚昭娘是忍不住了,晃着母亲手臂:“怎么不能去?这不是为了谭姨娘她自己好,也能为大姐祈福。”
什么都好,只要人别天天来闹腾母亲。
到这里,徐氏多少也能猜到几分。是儿媳在帮她出主意,连该如何做都说出了。
安明珠还有自己的事,坐了一会儿便从涵容堂出来。
一路出了府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这天瞧着阴沉沉的,不知会不会下雪。”碧芷帮着推开车门,道了声。
安明珠腰身一弯,进了车厢。
她要去一趟城北的西子坊,那里有一条街,很多西域商人在那边经营。去那里,能买到做颜料的矿砂,也有各种稀奇的香料。
眼看年底,若是有好的,她可以多买一些备着。
主仆俩坐好,马车便缓缓开始前行。
“夫人刚才是怎么憋住笑的?”碧芷噗嗤笑出声,忙抬手挡在嘴边,“谭姨娘真的会去清月庵吗?她其实就是装的,折腾老夫人而已。”
安明珠唇角一弯:“谁还不知道她装的?既然她能装,旁人为何不能?”
碧芷叹了声:“也就是老夫人脾气好。”
“左右,谭姨娘消停了就好。”安明珠捧着袖炉,手心暖暖的。
她自是知道谭姨娘不会去清月庵,那根本就不是能吃苦的人;既然不想去,那留在府中就别折腾。
城北西子坊。
街面热闹,走上几步便能见到卷发异瞳的西域人。
安明珠小的时候,便跟着父亲来过这里,只是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热闹。
每当来这里,碧芷都如临大敌,时刻护在主子身旁,生怕被磕着碰着。着实是人太多,鱼龙混杂。
因为西域人太多,官府管理起来也很是麻烦。
而安明珠亲自来,只为能选到自己中意的东西。有品质的矿砂,做出来的颜料自然也好。
“瞧你紧张成这样?”安明珠笑了一声,指指自己身上衣裳,“这样普通的衣裳,不会被歹人盯上的。”
碧芷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我的夫人,你的衣裳普通,可是脸蛋儿美啊!”
她可烦死这些臭男人了,总是盯着夫人看。
接着,她回头看,发现家丁们一直在后面跟着,也就放松了些神经。
“总之,这样的地方还是少来为妙,都出了多少事儿?”
安明珠笑着应下:“好,买了就马上回去。”
这一趟没有白走,安明珠买到了很好的矿砂。回程路上,又买了些褚家大姑娘忌日要用的,晌午之前便回了府。 。
两日后,是褚家大姑娘的忌日。
褚府上下笼罩着一层悲伤,就好似现在的天气,阴沉寒冷。
就连谭姨娘也收敛许多,这两日没再闹腾。
白日里,道士做了一场法事,供桌上摆满祭品,府里的人一起跟着祭拜。
安明珠站在徐氏身后,看到对方时不时拿手拭着眼角,一旁的褚昭娘也是一脸哀伤,眼眶红着。
最前面站着的是褚堰,他仍如以往般面无表情。上香,烧纸,拜礼,每一样都板板正正做完,不发一语。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来,一片烟雾缭绕间,离开了这里。
“阿晴,我苦命的孩子。”徐氏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见此,安明珠上前搀扶,低声安慰两句。
也是第一次,从徐氏口中听到褚家大姑娘的名字。
已经过世多年的人,忌日便没那么隆重,半日功夫也就够了。可是徐氏愣是准备了很多,不知是思念,还是想补偿。
回到涵容堂,徐氏才将稍稍稳住情绪。
“我只是想起些以前的事,阿晴那孩子吃了太多苦。”她皱着眉头,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
褚昭娘在旁边陪着坐,带着浓浓的鼻音劝道:“娘,别伤心了。”
安明珠能感受到这种亲人的伤痛,就如同每次她想父亲一样。只是人去了便是去了,终究时光不可逆转。
“娘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徐氏点头:“让你跟着忙活了。”
安明珠道声应该的,便出了涵容堂。
其实剩下的就是些琐碎事,供台那边再收拾一下也就是了。
才出来院门,看见了谭姨娘走过来。
自从提起清月庵的事儿,打从那开始,人老实多了,不哭不闹了,似乎是好了不少。
“夫人要做什么?我帮着一起吧。”谭姨娘走上来。
安明珠指指供台的方向:“也没什么事儿,就过去看看。”
她往那边走着,以为谭姨娘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却不想人真的跟来了。
“不瞒夫人你说,”谭姨娘一边走一边说,“我前几日是真的不对劲儿,后来给阿晴烧了两套衣裳,如今可算舒服点儿了。”
安明珠只道是她在找台阶下,可看对方的样子有不似作假,便顺着道:“好了就好。”
谭姨娘干巴巴一笑:“都这么多年了,想不到阿晴这孩子还记恨着呢。
对于褚家的事,安明珠知道的并不多,她没去过东州本家,就连三年夫妻的褚堰,她都没办法参透。
忽的,手臂被拉住。
是谭姨娘,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你知道阿晴是难产走的吧?听说这种一尸两命的,死后怨气最重。”
两人正好站在白果树下,阴冷且发暗。
“我不知道。”安明珠实话实说,这种事也并不想打听。
谭姨神情古怪,压低声音道:“其实不是难产,她是被男人打得早产了。身上全是伤,怎么还能生产下来?”
安明珠呼吸一滞:“被打?”
“是真的,我亲眼见到的,”谭姨娘肯定道,接着啧啧一声,“谁叫妾侍没人在乎呢?”
后一句显然在说她自己。
安明珠可一点儿不觉得谭姨娘活得委屈,明明都不把主母放眼里。
只是没想到,褚晴好歹是嫡女,却给人去做妾,还被男人打。
“也就是那个时候吧,”谭姨娘回想着,“褚堰离开了东州。”
说完,就自己走去前面,说再上柱香。
夜里,安明珠准备就寝的时候,发现丢了一只碧玉耳环。
仔细回想一番,可能是白日丢在做法事的东墙下了。因为是父亲给的,想着赶紧找回来,便带上碧芷一起去找。
天上云彩堆积,没有月光可供照明,只能依赖手中的灯笼。
为了早些找到,两人便分开来。
“别走远了,就在这周围。”安明珠嘱咐一声。
碧芷走出两步,回头道:“我在想是不是被谭姨娘捡走了?要不要去问问?”
“不会的。”安明珠看向涵容堂的方向,“也不知娘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
“夫人先去,我再找找。”
安明珠颔首:“找不到就等明日吧。”
“那不行,万一被那个捡到昧下了怎么办?”碧芷最是护主,可不兴这种事发生。
见此,安明珠只好笑笑:“这么黑,你别害怕就好。”
碧芷拍拍自己胸脯:“夫人放心,你家碧芷别的没有,就是胆气大。”
“好好,知道你胆气大了。”安明珠被逗笑。
碧芷跟着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唤一声,虎崽就跑来了。”
虎崽是府中养的大狗。
安明珠想着快些过去看看,免得晚了人睡下,干脆走上一条近便的小路。
就像方才碧芷说的,黑天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把虎崽唤过来。
只是夜里的路终究太静,当走出一段再看不到碧芷的那盏灯笼时,安明珠还是快了脚步。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涵容堂的院墙。
在经过一株银杏树时,她似乎听见什么声响。就这么撇头一看,发现树干上一个人影藏在那儿。
脑中登时出现“歹人”二字,手里的灯笼吧嗒掉去地上。
想也没想,她抬脚就跑。
却不想对方动作更快,直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还不待往前跑一步,就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
她撞在对方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伸手就去推,跟着张嘴喊着:“虎崽……唔唔!”
声音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只手捂住嘴巴。
额头上落下温热的气息。
“是我。”——
作者有话说:虎崽:咦,是有人喊我吗?
万字章来了,明天的更新也是晚上十二点哈,晚安[墨镜]
第23章 第 23 章 这个声音? ……
这个声音?
安明珠安静下来, 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如此近的脸。
哪怕没有一点儿光线,仅凭不明显的轮廓,也能辨认出这张脸。
是褚堰。
也不知为何, 大晚上的独自站在这几棵树下。
她动了动, 往后想退开。
感觉到她的动作, 攥在肩头的手松开,并着捂嘴的手也缓缓落下。
“吓到你了?”褚堰问,声音带着低沉的哑意。
安明珠脚下站好, 长舒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大人怎么在这儿?喝酒了?”
就算如今与他隔着两步, 仍能嗅到那股酒气。
“随便走走。”褚堰道, 并不多说。
安明珠往他脚下看去, 果然见着一个酒壶躺在那儿。虽说与他关系冷淡, 但却是第一次在他身上闻到这么重的酒气。
看着,倒像是心情不好。
她隐隐觉得可能是和褚晴有关,毕竟今天是她的忌日。可白日里, 他不是这样的, 就是平常的祭祀,事后接着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少喝点儿。”她不知说什么,便就简单劝了声。
褚堰唇角抿平,点了下头。
安明珠想起自己醉酒时, 头晕脑胀,走路发飘, 而褚堰明显比她喝得多不少:“我去找人来,扶你回去?”
这么冷的天,万一他坐在这里睡着, 不好不管。他甚至连斗篷都没披。
“找人?”褚堰唇间琢磨着这两个字,想起自己的同僚醉酒时,是妻子帮着搀扶……
安明珠蹙下眉头,觉得他是真喝了不少,一句话都听不清楚:“对,回去吧。”
褚堰摆摆手:“我无碍。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娘,白日她哭了好一阵子。”安明珠见他这样说,也只能随他去。
褚堰看向涵容堂,声音极轻:“哭?那为何还将人嫁过去……”
“什么?”安明珠没太听清楚,只是发觉他身上的悲伤更加明显。
“你去吧,我自己待会儿。”褚堰长吸一口凉气,道了声。
见此,安明珠点下头,转身往前走。
她的确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再去晚了,徐氏便真的睡下了。
走出一段后,她回头,看见人还站在原处。
一片漆黑中,他的轮廓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严寒给冻住了。
“啪啪”,她的双手拍响。
清脆的拍手声穿透黑夜,打破寒冷的静寂。
银杏树下,褚堰也听见了,目光盯着黑暗中那抹单薄的身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接着,就听见了女子清亮的嗓音,她对着黑夜喊了一声。
“虎崽……”
褚堰眼睛眨了下,看见一道影子飞快跑去女子身边,是条狗子。女子弯下腰,抚摸着狗子,好似还在说着什么。
离着一段距离,他听不清。
接着,他看到女子重新站直,手抬起来指向他所在的位置。而狗子,便这么朝着她跑过来……
狗子很快到了身边,围着他转了两圈。
他低头看,黄色的大狗坐在脚边。
她将狗唤了来,是为陪着他吗?
再抬头时,那抹纤弱的影子已经不见,只留下冷冷的黑暗。
这厢,安明珠进了涵容堂。
婆子说徐氏还没睡下,她便去了后面卧房。
徐氏的卧房布置得简单,墙上没有书法画作,桌上没有瓶花香炉。
“我没事,天这么冷你还跑过来。”徐氏说着,眼眶的红还未褪去。
安明珠坐上绣墩,听人的语气,似乎是情绪已经平复,也就放下心来:“我是出来走走,正好过来看看娘,本以为你睡下了。”
“还没,方才谭姨娘在这里说了会儿话,”徐氏端正坐着,眉眼温和,“她说要去清月庵一趟。”
“清月庵?”安明珠稍觉讶异。
想起白日谭姨娘的话,莫不是人真的不好受,不全是无理闹腾?
徐氏点头:“还要我一起去。我想想去一趟也行,就答应了。”
“这样啊,明日我让管事安排一下。”安明珠觉得徐氏应该多出去走走,一味闷在府里可不行。
“阿堰,他回来了没?”徐氏问。
安明珠想起方才的树下,也不知人是不是还在:“回府了。”
徐氏舒了口气,垂下眼帘:“他今日要是心情不好,明娘你多担待。阿晴的忌日,他……”
“我明白。”安明珠应下,左右褚堰不一定回正院。
徐氏欣慰一笑,眸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他们姐弟俩相差四岁,一直都是阿晴带着他这个弟弟。”
安明珠想到了自己和安绍元,姐弟感情也是很要好,毕竟是血脉手足,这些她懂。
“这么多年了,他心里还在怪我吧。”徐氏低低嘟哝了声。
安明珠听见了,猜想是和褚晴有关。通过一些日常所见,她确实觉得褚堰和徐氏之间略显冷淡。
不过话说回来,褚堰似乎和任何人都冷冷淡淡。
徐氏没再多说什么,安明珠不想耽误对方休息,便起身离开。
出来院门,正好看见寻来的碧芷。
“夫人,找到了。”小丫头跑过来,手心往前一摊,“在小路上找到的。”
安明珠将耳环拿起:“还是你的眼神好使,回去就给你个赏。”
主仆俩一起往回走,这次走的是有光亮的大路。
安明珠看去不远处的那几颗银杏树,黑暗中,光秃的枝丫张牙舞爪。
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人应该离开了吧?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自己早逝的姐姐难过,那个才活了十六七岁的女子。 。
这几日过得平静。
安家那边没有人过来,褚家这边,徐氏和谭姨娘去了清月庵,要在那边住上两日,念经祈福。
这让本来人就少的褚府,更加冷清。
如此,安明珠倒是有大把的功夫做自己的事。
上一回她违背了祖父的意思,后面没有像姑母那样,被叫回安家受罚,她觉得应该跟外祖要回京有关。
母亲是外祖唯一的女儿,要是安家这个节骨眼儿上罚她,又正好碰上邹家人回京,可见会生出什么乱子。
至于与褚堰和离一事,也该挑个时候说清了。
书画斋,一如往常的安静。
桌上摆着几卷画轴,是新收到的,皆是上品,掌柜给特意留了出来。
“夫人,我觉得这幅好看。”碧芷打开一副画轴,上面是花团锦簇的牡丹,开得好生热闹。
安明珠看去画上牡丹,点头赞同:“是好看,适合年节挂着,寓意也好。”
碧芷被夸奖,高兴的裂开嘴笑:“夫人选的这些,邹老将军定然喜欢。”
这些书画,正是安明珠准备送给外祖的。邹家老宅多年无人居住,想来有很多要添置的。
母亲没办法做这些,她便帮着,左右书画这些东西,她手里最不缺。
“夫人,老将军会留在京城过年吗?”碧芷卷着画轴,手里很是仔细。
“不知道,”安明珠坐去凳上,“毕竟沙州也有诸多事务。”
碧芷点头称是,而后弯下腰在人耳边道:“奴婢觉得,夫人可以亲自绘画,给老将军。”
“我?”安明珠眼睛一亮。
“对啊,”碧芷肯定道,“夫人画得极好,根本不比这些差。再者,夫人熟悉邹家的几位将军舅舅,为何不画一幅他们驰骋疆场的图?”
安明珠抿唇,随着碧芷所说,脑海中跟着映现出外祖和舅舅们跨马奔腾的场面。一望无垠的荒原,高远的蓝天,宽广而自由……
“只是,这种画实在少见。”她是有些心动的,但是又担心画不出。
因为不管是名家大儒,亦或是平常书生,多喜欢画一些花鸟鱼虫,江川大河。前者生动有趣,后者壮观宏达。不过所表达的一致,有美好的意境。
而并没什么人画这种疆场驰骋的。
闻言,碧芷道:“我去下面问问掌柜,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图。”
说着,放下手里的画轴,咚咚的踩着楼梯去了一层。
安明珠低头看着图,想起父亲教她画画时说的话。他说,画便是人心里的表达,喜怒哀乐都包含在内。
后来,她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也在一次次的绘画当中,学会了如何倾注自己的感情,如何将一个物什画活……
“那就试试画。”她嘴边浮出清浅的笑,温温软软。
一层。
碧芷站在架子后,正在找掌柜所说的策马图。
前面,两个女子走进来,脚步款款的站去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书画。
掌柜见有客人,便上前招呼。
“我们自己看就行。”一个女子道。
乍一听到这声音,碧芷动作顿住,而后她轻轻移开架格上的一摞书,从空隙看出去。
这一看,心里的火蹭的就冒了起来,后牙跟着咬紧。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大安寺闹冲突的夏家女和周玉。
好在碧芷虽然生气,但是知道轻重,硬是没有冲过去。既然有人想为夫人送银子,她为何要拦着?
就这样,她看到两人站到一副山水图下,开始指指点点。
就听周玉说道:“这幅不错,有山有水,还有座庙。”
架子后,碧芷差点儿笑出声。
而那位柔柔弱弱的夏谨,则是凑近去看,而后满意的点头:“果然是大家画作,画的真好。”
“很有名吗?”周玉不懂这些,看见表姐点头,便开口问道,“掌柜,这幅画怎么卖?”
掌柜笑着上前:“一百两。”
周玉顿时吃惊的瞪大眼睛:“一百两?”
“是的。”掌柜客气的回话,而后开始介绍起来,这时前朝名家的画作,因为是早期所画,个人风格还不明显,是以价格较低。
“这还叫低?”周玉指着画,一脸不可思议。
不过就是拿笔在纸上划拉一番,这就值这么多银子?
“也还合理的,”夏谨拉了拉周玉,遂对掌柜说,“我们再看看别的,你先忙。”
说着,拉着周玉走到书架前,开始翻上头的书册。
“就这还合理?”周玉摇摇头,好歹压低了声音。
夏谨柔柔道:“仔细想想,那位画家的名气确实也不高。”
“我就说吧,”周玉一声轻哼,将书册往架上一摔,“这就是家黑店。”
一听这话,碧芷是实在忍不住了,当即讥讽出声:“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正经店铺做买卖,怎么就成黑店了?”
冷不丁的一声,将外头的两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夏谨,一个哆嗦,差点儿靠去周玉身上。
碧芷从架子后面绕出,站到两人跟前:“怎么着,夏姑娘是打算再装晕一次?”
她可是顶看不上这种装柔弱的女子,还有一副好心机。
对方也认出了碧芷,同样是一肚子不甘。
“我表姐才没装。”周玉反驳道,声音却是不大。
只因现在她知道面对的是谁,安家是何等权势,周家如何都是不敢招惹的。却也在心中暗暗诅咒,希望恶霸安家倒下。
碧芷可不管,只想再出一口气:“既然自诩才女,想必知道画的真假。这开口说我们黑店,莫不是买不起吧?”
这声才女,便是说给夏谨听的。
就见夏谨脸颊一红,抿着唇一副柔弱模样:“这书画斋是……”
“没错,就是我家夫人的。”碧芷声音清亮,生怕别人听不清。
眼睛更是上下打量,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什么才女。心中暗暗和自家夫人比较,这夏家女样貌比不过,家世比不过,就连才学估计也只是嘴上说说。
就这样的人,安排在夫人身边做个婢子,都嫌腿脚太弱。
二层,安明珠听见动静,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正见着自己的婢子嘴巴厉害得像刀子。
周玉终究是个心思直的,一口买下了那幅画。好似掏出这一百两,就能让别人刮目相看,自己赢了这一场。
而夏谨劝阻似的冲周玉摇摇头,示意不用。
只是掌柜早已利落的将画取下,双手捧到人面前。
两人只能拿着画,然后吩咐下人回去取银子。
在出门前,夏谨回头看了眼。安明珠总感觉,对方看的正是她所站的地方。
不管如何,买卖已成,始终是她们自己开口付银子的,而且她的画也是真的,并不存在欺骗。
干了这件事后,一直回到府里,碧芷的嘴都裂的老大,心情很是舒爽。
才回到正院,还未等进屋,褚昭娘便找了来。
“嫂嫂,张家送了帖子来,你看。”小姑娘晃着手里的红色帖子,小跑着过来,“小公子满月,让咱们过去。”
“张家?”安明珠接过帖子,展开来看。
这一看也就明白了,是礼部尚书家的大儿子张庸的孩子满月酒。褚家在京城交往的人家不多,张家算一家。
褚昭娘点头,靠着嫂嫂一起看帖子:“娘在清月庵,我只能来问嫂嫂了,咱们可以去吗?”
安明珠在小姑娘眼中看到期待,显然很想去。
可是,这个张尚书和祖父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好,简而言之,就是朝中明显的对立。她过去,不太合适。
“就是晚上去吃个酒,很快就回来。”褚昭娘又道,生怕嫂嫂会拒绝。
“什么吃酒?”
从院墙外传进来一声清淡的话语。
眼睛看向院门处,下一瞬走进来一个修长的身影,紫色的官袍修挺,完美勾勒出人的细腰长腿。
“大哥。”褚昭娘唤了声,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下去。
要是和嫂嫂商量事,八成会成,而大哥的话,那几乎不可能。
褚堰哪里看不出小妹的变化,在看到安明珠手里的帖子后,心中了然:“这件事张庸同我说过,明日晚上。”
安明珠不确定他这话是对谁说的,见褚昭娘没有反应,便道:“上面写的是明日。”
“那便去吧。”褚堰道。
“真的?”褚昭娘蓦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褚堰点头:“去可以,不能吃酒。”
“不吃酒,不吃酒,”褚昭娘忙摆手,又问,“嫂嫂一起去吗?”
褚堰看着妻子:“娘不在家,夫人去一趟张家吧,看顾着下昭娘。”
安明珠看看褚昭娘,点头说好。这个小姑娘也快及笄了,不能一直憋在家中,可以出门走动走动。
这下随了褚昭娘的愿,人高兴的离开了正院,说是要去找苏禾,晚上做小馄饨。
院中剩下安明珠和褚堰,简单说了下明晚满月酒的事,两人便分开,一个去了西耳房,一个回了正屋。
等褚堰换上便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碧芷抱着一捆纸走进院子。
他一眼便看出那是上好的画纸,贵且难得。
“这么多纸做什么的?”他问了句。
碧芷停下步子回道:“是夫人画画要用的。”
说完,便将纸抱去了西耳房。
褚堰是知道妻子用的东西都是上品,如今看到那些画纸,才记起好似从未看过她作画,之前只是一直听小妹说她的画好。
他穿过院子,在出院门之前,回头看了眼西耳房。
正巧,那儿开着半扇窗,能窥见里面女子的一片身影。
她手里捏着笔,举在眼前,借着光线,指尖仔细的捋着笔尖。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越发柔和。
“大人,有眉目了。”武嘉平跑到正院门前,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褚堰收回视线,迈过门槛,出了正院:“说。”
武嘉平跟在人身后,喘了口气:“照大人说的,已经查到修画师去过的妓馆……” 。
翌日过晌。
安明珠将褚昭娘好好打扮一番,领着出了门。
少女羞赧,几次低头看身上的新衣:“真好看。”
“好看就多穿。”安明珠笑,平日没怎么在意,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干巴巴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如此水灵标致。
“嫂嫂你都不知道,在东州的时候,我可没有新衣穿。”褚昭娘双手攥着两边垂下的发辫,说道。
安明珠看她:“是你太皮,总把衣服弄坏?”
虽说褚家是寒门士族,但不至于没有新衣穿吧。
“才不是,”褚昭娘摇头,然后小声道,“是爹不给我们穿,他对我们并不好,只是娘从不让我说。”
安明珠一怔,而后没说什么,只带着人出了大门。
外头,褚堰等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条缰绳,他今天骑马去张家。
两个女子上了马车,一切准备妥帖,便出发前往张家。
去张家要经过半个京城,路上,褚昭娘不时掀开窗帘往外看,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嫂嫂,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人的头发不是黑的?”小姑娘指着外面问道。
安明珠不用看也知道,正经过西子坊:“是西域来的,和咱们模样有些差别。”
褚昭娘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看起来又高又壮,大冷天的就穿一件薄衣。”
安明珠跟着往外看了眼,寻思着回来时去那间西域铺子,买一些好颜料。既然给外祖作画,当然要用最好的。
马车停下,已经到了张府外头。
安明珠带着褚昭娘下车,抬头便看见大门上方的门匾,刚劲有力的写着“张府”二字。
这位张尚书的书法是一绝,匾上二字便是出自他手,当初父亲还曾夸过。
她看到褚堰被张家管事领着先进了大门,然后就站在那儿回头看她。她知道,他在等她和褚昭娘。
此时的褚昭娘也收起了好奇,规规矩矩跟在她身旁。
“别太拘谨,”她笑着道,“咱们一桌的都是女子。”
她和褚昭娘一起上了门台,然后走进大门。
才进去,就看见一个女子盈盈走到褚堰面前,柔柔的唤了一声。
“褚大哥。”
是夏谨,她也来了张家。如今正笑靥如花的看着褚堰,一双水目含羞带怯。
安明珠立刻猜到买走的那幅画,应是当做礼物给了张家。不过以张尚书的行事作风,收不收就另说了。
她没上前去,也不想就这么等着,看起来像在偷听,于是问一旁的张家仆从带路去女宾席。
仆从忙称是,走去前面带路。
就这样,安明珠走下门台,沿着游廊往内院走。
边上,褚昭娘紧紧跟着。
“夫人。”
身后有人唤了声。
安明珠回头,见是褚堰跟了过来。
不禁,她看去他身后。游廊外,夏谨还站在门台下,往这边看着,模样楚楚。
“大人还有事?”她转过身,眼见他到了跟前。
这里是去内院的路,他跟来做什么?还丢下柔弱的小青梅。
褚堰停下,先对自己妹妹说道:“昭娘,你先进去,我同你嫂嫂有话说。”
褚昭娘乖巧点头,跟着张家仆从继续往前走。
安明珠生出些疑惑,不知褚堰要说什么:“怎么了?”
“是这个,一直忘记给你了。”褚堰说着,手往前送出去,然后摊开。
安明珠眼帘微垂,看去男人掌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正版支持,本章留评红包雨[让我康康]
第24章 第 24 章 天阴着,游廊下光线……
天阴着, 游廊下光线有些暗,可是男人手心那抹绚丽的绿色,却很是透亮。
“坠子?”安明珠眼睛一亮,立刻就认出这是当初自己准备送给安绍元的孔雀石坠子。
还记得是姑母被罚那日, 她慌乱中不知掉在了哪里, 后来实在无法找到。
她从他手里拿走坠子, 手指尖立刻感受到石头天然的润感。因为是花了心思的,心中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
褚堰看着她嘴角泛起的微笑,有别于她平日中唇角惯常的和缓, 更加自然和柔和。
“那日你跑得急,掉下了。”他手臂落下, 并未察觉自己不自觉放轻的语调。
只是后来他便将这件事忘了, 要不是今早打开了书案的抽屉, 他还不会发现这枚坠子。
安明珠手心一攥, 冲他一笑:“谢谢你。”
这一声感谢,让褚堰觉得过于客气,转念一想, 他和她从来都是保持着距离, 只不过最近几日稍微走近了些。
“我就在前院儿,有事儿的话就让人来找我。”
安明珠应下,知道他是惦记褚昭娘,毕竟算是第一次正式做客。
“大人今日还有别的事?”她瞅眼他的衣装。
和以往不一样, 他今天穿了件窄袖衫子,看起来相当利落。去客人家赴宴, 一般不会这样穿,当然要说是为了骑马方便,也没什么问题。
褚堰眼中闪过什么, 而后道:“那副松林图的修画师没找到,宴席过后,我便不同你们一道回府了。”
安明珠心道,原来是要去找那画师,可不穿得利落些好。
“既然找不到他,那就不是平常的修画师,”她想了想,“我从罗掌柜那里听过,有一种修画师专门赚见不得光的钱,大人找的应该就是这种。”
“夫人还知道这些?”褚堰生出些兴趣,便又问,“这种修画师是怎样的?”
安明珠心中寻思了一番,而后慢慢道:“一般修画师都是靠着自己手艺,也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声誉。同理,别的古玩修复师傅也如此。他们自然不会去帮着贪官伪造名画,一来会毁了名声;二来,物品贵重,可能是杀头的罪。”
她说着自己知道的,而褚堰则耐心的聆听。
“给戴滨修画的,肯定只能呆在暗处,然后藏身也在鱼龙混杂的地方。至于是谁?可能是跟修画师学过本事,犯错了被赶走的;也可能是家里本身有这本事,一直靠这个挣过活。”
褚堰听着,心中略略惊讶:“你也这样想?”
呆在暗处,藏身鱼龙混杂之处。外表平平无奇,出手行事却很阔绰。平时见不得光,可一定有地方挥霍,赌坊、青楼……
居然,她同自己想得一样。
“无外乎就是这样啊。”安明珠道,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早已有数。
“的确是这样。”褚堰微点下颌,“不早了,快进去吧。”
安明珠道声好,遂转身,往游廊深处走去。
褚堰看着女子身影渐渐消失,手掌中似乎还残留着孔雀石的凉润。
看起来,她还是有些头脑的。
他缓缓转身,沿原路往回走,一抬眸,看见夏谨正站在游廊出口,往这边看了眼。
恍然,他记起在门台那儿,她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只是他看到妻子走远,于是留下一句“稍等”,便追着妻子至廊下。
眉头不觉皱了下,他停下来,眼看着女子柔柔的走过来。
夏谨步子小小的迈着,微微低着下颌,走去了男人身前:“夫人走了?”
褚堰颔首,神色清淡。
“这几天冷,”夏谨嗓音软着,较一般女子更轻更弱,“褚大哥可得注意……”
“你适才说有事?”褚堰问,至于那些嘘寒问暖,似乎并不合适眼前人说出。
夏谨的话被打断,唇角颤动两下,然后扯了一个笑:“是关于来京城的事,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褚大哥。我跟阿兄商议,想设宴邀请你。”
“不必如此,”褚堰轻声道,“只是顺路,若是别人,我也会捎上的。”
闻言,夏谨脸色一白,这是他拒绝了?
“可阿兄的脾气是这样的,”她垂眸一笑,尽显柔弱,“其实我也知道,一顿饭怎么可以答谢完?那要不,我让阿兄安排别的?”
褚堰并不想在这种事上耽搁,今日还有诸多事等着他。在这些小事上你来我往的,真真是浪费功夫。
“夏姑娘。”他唤了声,语调微高。
夏谨一怔,抬眸看着男人:“褚大哥。”
男人的脸太过好看,身形英武挺拔,五官精致无暇,偏偏完全不显女气。不禁,胸腔中的心跳愈发急。
褚堰看去前方,声音平淡:“夏兄他现在要以春闱为重,这两三个月何其重要,不要拿这些小事去烦扰他。你身为妹妹,更该督促才是。”
“我……”夏谨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无事的话,我先走了。”褚堰扫人一眼,而后迈步离开,很快就出了游廊。
夏谨怔在原地,双手紧攥,指甲深陷进掌心里。
藏在不远处的周玉目睹了这一切,赶紧跑过来:“表姐你别哭……”
话未说完,便断在了嗓眼儿里。她的表姐并没有哭,反而脸上安静的很。
“阿玉?”夏谨抬起脸,声音带着轻抖。
那一双眼睛只眨了一下,两串泪珠子便簌簌而下,好生可怜。
周玉赶忙将人扶住,开口安慰:“褚大人说什么了?怎么丢下你一个人就走了?”
她刚才可是看得清楚,从始至终褚堰都没怎么看表姐,甚至人显得有些不耐烦。为什么,表姐这么好,他却毫无怜惜之意?
别说男子会对表姐动心,就是她,都觉得想保护和爱惜。
“想是我说错话了吧?”夏谨抽泣着,拿着帕子擦拭发红的眼眶。
周玉心中觉得气,不禁道:“表姐,我看那褚大人冷傲的很,你这么好,多少好郎君等着求娶,何必……”
夏谨眼睛一瞪,小声道:“你莫要胡说,我与他只是感激,让别人听去这话,得编排成什么样,他可是朝廷官员。”
“行,我错了,”周玉赶紧道歉,“你也别哭了好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表姐的心思?时不时提起进京路上,那位褚大人如何如何,不是动心是什么?
不过,这也不怪表姐,那褚大人一副好皮囊,是个女子都会喜欢,更何况还得官家重用,前途无量。其实,表姐的眼光可相当的好。
可问题是人娶妻了,还是中书令的孙女儿,真真的金枝玉叶,高门贵女。就算最后跟了褚堰,也是个妾侍。
除非,是人家夫妻和离。
“说也奇怪,这个安明珠来此作甚?中书令和张尚书可是水火不容。”周玉仍觉生气,又道,“恐怕一会儿张家人不会给她好安排,能坐上最后一张桌子,就不错了。”
夏谨不语,只是抿着唇,任凭身边表妹带着走,娇娇柔柔。
张家小公子的满月酒,请的人并不多,多是些亲戚好友,场面也并不奢华。
女宾们聚在花厅,三张圆桌摆开,桌面上盘盘盏盏的。
安明珠和褚昭娘安排在最前头的桌子,就坐在张庸妻子旁边。这令她没想到。
不过也由此看出,张家人确实行事清明,不在一些小事儿上算计。
而同样吃惊的还有周玉和夏谨,两人站在花厅的门边,看着褚昭娘坐在最里面,正与旁人说笑。
“两位姑娘的帖子呢?”婆子问,审视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夏谨垂下头,拿眼睛示意周玉。
周玉自然没有帖子,便说:“妈妈不记得了?我祖母同府里老夫人是表姐妹,过年都会来府里走动的。”
婆子有些难办,这种亲戚都不知道多远了,但是上门来又不好撵走。今儿是个喜气日子,也就另外安排了一桌。
“两位姑娘,你们的桌子安排在隔壁的。”婆子脸上笑着,丝毫不显露出别的。
周玉脸色登时变得难看,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出了花厅,跟着婆子走。
至于夏谨,应是没想到会如此,一时怔住,还是周玉拉了她一把。
她看看周玉,又看向安明珠,僵硬的抬起步子,出了花厅。
安明珠并没注意到那边发生了什么,是褚昭娘偷着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夏谨被人带出了花厅。
“你想找她说话?”安明珠问。
褚昭娘点头,毕竟这里她只认识嫂嫂和夏谨。
安明珠拍拍对方的手:“去吧,记得开席的时候回来。”
褚昭娘高兴地应下,接着规矩起身,出了花厅。
“褚夫人尝尝这个。”张庸妻子柳氏推过来一碟点心。
安明珠对这声褚夫人觉得别扭,便回以一笑:“谢谢张夫人。”
柳氏才坐完月子,身形丰盈,脸盘圆润水滑的:“我家夫君提起过你,说是你发现了那贪官戴滨画的秘密,案子才能往下走。”
“凑巧而已。”安明珠当初可不知道那幅画是戴滨的。
若是知道的话,会不会就不想淌这些浑水了?
柳氏可不这么想,哪那么多凑巧?就是人自己的本事。拿她来说,想要相助相公,可自己不懂啊!
于是,对这位褚夫人更多了几分好感。虽然是安家的姑娘,可是嫁的是褚堰,日后是可以相处走动的。
一场宴席热闹而喜气,等到散席的时候,张家又给准备了回礼,一些点心和喜饼、喜蛋之类,皆是好的寓意。
天早就黑了,属于冬夜的寒冷降临。
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开,张家人各个忙着送客。
安明珠带着褚昭娘走在后面,今天这位小姑表现得规矩懂事,竟有夫人来打听。果然,姑娘大了,姻缘也就跟着来了。
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小脸儿红红的。
在经过隔壁小厅的时候,里面传来说话声。
安明珠无意间一看,是柳氏和周玉,后者拿着一副卷轴,往柳氏手里塞。
柳氏不肯接,绷着脸道:“这时作甚?我可不能收。”
“只是一幅画而已,嫂嫂收下给哥儿玩,咱们是亲戚,不必这样见外。”周玉只当对方客气,一个劲儿的往对方推着。
“哎呦。”柳氏轻呼一声,原是推让间被周玉给抓伤了手。
顿时,人就皱了眉。
对于周玉的手,安明珠也是领教过的。不但手里没有轻重,而且留着尖利的指甲,不给人抓破手才怪。
而周玉吓了一跳,还在塞着画:“嫂嫂要是收下,也就不用挨这一下了。”
柳氏一听,再好的脾气也生出火气,这怎么还成她的错了?
“周姑娘,这画是断然不会收的,”她脸色严肃起来,说话也没了之前的客气,“或者,你认为我张家也是像戴滨之流,随意收受名贵画作?”
这才几日?水部郎中戴滨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借着孩子满月酒来送画?
别说张家从不准那些坏习气,就是她自己,也不会蠢到收下,届时连累的可是自己男人。
一句话将周玉吓醒,手里头一个没拿住,那画直接掉去地上。
柳氏更加往后站开两步,看去外面:“天色不早,两位姑娘快回去吧。”
边上的夏谨不曾见过这种场面,本以为可以借这次机会看看京城官宦人家的场面,却不想将面子里子掉了个干净。
原来这里是京城,并不是她家乡那个小地方。要是她生在京城贵门里,什么都好,便不会处处被轻视了。
尤其,她看到安明珠正好经过,心里更加不甘。
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想什么要什么,自有人帮办……
出来张府。
安明珠和褚昭娘上了马车,从下人处得知,褚堰先走了。
定然是去找那个修画师了,她这样想。看来水部郎中的案子没那么轻易结束,总归是从六品的官员,一切都要明明白白。
虽然天黑了,但是还不到戌时。
马车很快到了西子坊,街上还有不少铺子在营业。
安明珠在一处街口下了车,想着去前面的西域人铺子买些颜料,是一种紫色颜料,产自遥远的西方海边。
说是一种螺身上的某处取得,一万多只螺才能取到极少的颜料,极为珍稀。先前她来过两次,胡人店主说过些时候。既然正好经过,就去看看,万一要是错过就很可惜。
左右,还有些别的颜料要买,给外祖的画,届时可会用上不少。
因为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她就让褚昭娘随马车先回去,自己这边也不用太紧张。等自己的事情做完,租一辆马车回去便是。
人多的地方总是热闹,虽然是晚上,但是路边摊子仍然不少。
尤其,胡人的店一般都和家连在一起,所以会经营到很晚。
“晚间的西子坊还真是不一样。”碧芷看着四周,却仍不忘仔细护着自家夫人。
“大部分西域来的货物,都会先送到这里,自然热闹。”安明珠道。
正说着,几头骆驼就从身边走过。
碧芷忙拿手扇了扇,皱着鼻子道:“就是味道难闻。”
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那家胡人店铺。与那胡人店主也算相熟,甫一进门,便被热情的招呼坐下,并送上一盏热乎乎的奶茶。
有道说就是来得巧,安明珠想要的颜料就在昨日送来了店里。
“今日还真是沾了张家小公子的喜气了。”安明珠很是开心,将所有紫色颜料买下,又去挑选别的。
碧芷听着店主说出的价格直咋舌,当真是比黄金还贵重,恐怕都要赶上书画斋那些名作了。
“碧芷,你和店主去银庄换银子,”安明珠掏出银票,交给婢子,“我去前面铺子看看。”
胡人只收现银,因为银子太多,不方便带身上,去银庄最稳妥,左右也近便,就隔了一条街。
“夫人你别走远,我拿了东西就去找你。”碧芷说着,便同胡人店主一起去了银庄。
安明珠走到街上,到处都是明亮的灯盏,前方不远就可以租到马车。
忽的,她看见前面跑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武嘉平。
再往前看,便是一群人围着,听着有些喧闹。
左右无事,她干脆走过去看。
到了近前,原是一队官兵拦住了准备出城的商队,双方正在吵吵嚷嚷。
而不远处的城门下,一男子身穿紫色官袍,站立不动,正是褚堰。
安明珠了然,原来他要找的修画师藏在西子坊。
的确是个完美的藏身处,这里人多,要是想离开京城,可不就跟着商队最容易?
眼见官差将商队的人全都赶至一旁,开始一一询问。便能知道,那修画师还未找到。
这样的商队本就是几方人聚在一起,一起上路互相有照应,有的根本之前都不认识,自然也无人知道对方是不是修画师。
有个胡人性子急,大声喊道:“城门就要关了,快放我们出去!”
人家是正经商人,自然不能过多为难,强行扣下人,也有损大渝声誉。
褚堰从城墙往这边走,很快站到那群商人面前。武嘉平上前去低语几句,他面不改色。
安明珠正站在他的侧面,虽然他毫无焦急之意,但是显然不确定那修画师是谁,不然早就命人拿下。而给他的时候并不多,城门关之前,商队是一定要放出城的。
这时,天上飘下细碎的冰凉,竟是落雪了。
她想着碧芷应该回去店里了,准备转身的时候,她试到腰间轻轻硌了下,是那枚孔雀石坠子。
同时,她发现褚堰看了过来。
没一会儿,就见武嘉平跑过来,显然是得了褚堰的授意。
“夫人,大人让你过去。”
安明珠应着,走出人群,走向褚堰。
细碎的雪絮,高大的城墙,嘈杂的环境,着实是个不一般的冬夜。
“你怎么在这儿?”褚堰开口,火把的光亮映着他的面庞,惯常的冷清神情,声音却比以往轻和。
安明珠知道他在查案,不好多耽搁,简单说道:“我来买些颜料,准备回去了。”
褚堰嗯了声,而后转身对武嘉平说了什么,后者点头跑开。
再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伞。
“下雪了,带上伞,早些回去吧。”褚堰接过伞,转身来面对女子,手往前一送。
安明珠低头,双手接过:“好。”
褚堰见她应下,便正过身去面对那群商人,迈开步子。
雪下大了,开始飘下轻软的雪团,商人们着急的抗议,想要出城。
安明珠看着褚堰的背影,知道他要亲自去找那个修画师……
“大人。”一片杂乱中,女子柔婉的声音响起。
褚堰停步回头,薄唇微启:“怎么了?”
安明珠走去他面前,脸庞微扬:“我试试把他找出来。”
褚堰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看着面前女子。近三年的夫妻,这张脸说熟悉却陌生,仔细想来,他真的从未认真的看过她,只是粗浅的以为她是安家的女儿,傲气、娇气、耍性子、不讲道理、不辨是非……
最开始,他以为安贤把她嫁给他,是想控制和利用他。只是这么久了,她没有将他这边的消息给过安家,甚至从来不进他的书房。
这些以前不怎么想的问题,就因为她方才轻轻地一句话,而扯露出来。
“事情复杂,况且这些人有的底细并不清楚。”他劝道。
毕竟是个女子,对面的可是一群大男人,保不准有恶人在里面。
“不会耽误多少工夫,”安明珠道,声音柔软清晰,“你只需让他们站成一排。”
她的神情认真,眼睛闪着清澈的亮光。
“让他们站成一排。”褚堰大声吩咐,目光却是盯着妻子。
得到命令的官差迅速行动,将商队的人排成一排。
安明珠往前走去,几步外的一排人,全是胡人,眼睛俱是看向她。
或许因为她是一个弱女子,他们有些放肆和无理。
褚堰眉间一皱,跟着站去妻子身后,冲着一干人冷冷道:“都站好!”
安明珠到没去在意那些目光,而是继续往前,直到站到离着商人只有一步的距离。
“明娘!”褚堰不禁唤了声。
安明珠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到了下一个人面前,一句话也不问。
后面,武嘉平很是疑惑,不禁问道:“大人,夫人这是做什么?”
褚堰不语,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女子身影。
就这样,安明珠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从五六个人的面前经过。天冷,雪落在脸上,鼻尖凉凉的发痒。
她稍稍一停,鼻子吸了吸,一股淡淡的味道跟着进了鼻腔。
手心轻轻一攥,她仰脸便对上一张胡人的脸……——
作者有话说:是坠子,恭喜答对的宝宝!
因为周二要上夹子了,也就是明天,所以下一章更新就是周二晚上十点哈,照例六千字。本章留评红包雨哈[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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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欢烬》BY玥玥欲试
太医院苏太医之女柔兮,温婉娴静,美貌出众,让人见之难忘,虽出身不高,却也因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惹得无数贵胄子弟倾心。
柔兮终是被许给了平阳侯嫡子。
未来夫君温润如玉,品貌皆佳,柔兮很满意这门婚事。可眼见着婚事越来越近,她却梦魇缠身,近来常常做一些旖旎之梦,梦中与一个身姿挺拔健硕,眸若寒潭的冷面男人夜夜红烛燃尽。
每每醒来,柔兮都会被吓哭。
所幸,梦中的男人她从未见过,并不存在,一切只是虚幻罢了。
直到百花宴上,她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
帝王玄冠束发,萧萧肃肃,疏离清冷之气四溢,威压自生,无论是身姿、脸庞亦或是神态,竟是皆与那梦中人一模一样!
柔兮当时便软了腿。
半月之后,帝王寝中……
殿内檀香萦绕,烛影摇曳,男人缓步向前,朝她步步逼近。
柔兮连连后退,泪凝于睫,声音发颤,含着哭腔,蕴着乞求:“臣女……已定了亲事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安明珠面上不变,自……
安明珠面上不变, 自然的将目光移开。
接着,就像前面一样,从这个人面前走过,去看下一个人。然而心里已经抑制不住狂跳, 她找出来了, 可不能现在惊动他。
夜晚, 下雪,混乱的场面,以防他再逃脱。
才迈出去两步, 忽的,她的手快速扬起, 朝着方才那人洒出一把粉末。
“啊!”
“明娘!”
一声惨叫和一声呼唤交织在一起。
就在别的人还未反应上来发生了什么, 褚堰已经往前跑去, 一把拉上妻子的手, 直接护至身后。
而面前的胡人正痛苦的捂着眼睛,身体左冲右撞,脚下没稳住, 重重摔到地上。
四下的人一下子散开, 场面开始混乱。
“都别动!”褚堰大吼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而官差们很快行动起来,上去几个人将地上的男人给摁住。其余的,暂时赶到一旁。
如今, 商队再没人嚷嚷的放行,真等官差们亮了刀, 心里也是害怕的。尤其是被摁在地上的那个,就在出发前还一起喝过酒,这厢就被捆了个结实。
空气中还飘着些许粉末, 让眼睛很是不适。
褚堰回头看了眼,女子正安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给的那把伞。
“你没事吧?”他皱着眉。
安明珠摇头,看着地上的男人:“大人要找的应该就是他。”
褚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既是将人找出,合该先告知他,居然自己出手对付,就没想到对方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咳咳。”他轻咳两声,喉咙和鼻子亦开始不舒服。
“是不是觉得辛辣?”安明珠这才收回视线,看面前男人。
褚堰眼睛蹙眉:“确实如此。”
下一瞬,女子的手拽上他的袖子:“往后站开些。”
褚堰看她,她的力气实在微乎其微,然后便顺着这点儿力气,跟她往后站开了一些。
“你用的是什么?”他想起她扬出去的那把粉末,后面那人就痛苦的捂眼。他只是沾了丁点儿,就已经觉得不适,可见兜脸撒上一把,会有多难受。
安明珠抿下唇,呼气平复着心中的紧张:“是番椒粉。”
“番椒?”褚堰了然。
番椒来自西域,果子呈尖角状,又红又亮,在不少人家当做盆栽欣赏。不过,听说西域人是用来做调料食用的。
安明珠点头,抬起自己的手,五指伸开着,柔嫩的指肚上还残留着红色的粉末:“适才我买了一包番椒粉,因为觉得颜色好看,想回去试试能不能做颜料。”
“颜料?”褚堰鼻间仍是痒痒的,声音略有些变。
安明珠没想在颜料这个事儿上继续探讨,道:“给他用清水洗洗,会好受些。”
褚堰看去那地上男人,声音发冷:“不必,这么冷的天让他用水,再冻伤眼睛,忍一忍吧。”
安明珠一怔,看着那辣得一脸泪的男人,心想着番椒粉哪那么容易忍过去?所以,褚堰是故意的?
她不太打听他的事,可是多少能听到一些。说是在案子上,他对犯人的审讯可谓凶残,重刑实在是家常便饭,不过效果很好,少有犯人能抗得过他的刑。
当然,另一种说法是,他屈打成招,残害忠良……
“冤枉啊!不知草民犯了什么罪,被你们抓起来!”男人在那里嚎着喊冤。
商队一起的也跟着道:“无凭无据的抓人,大渝就是这么对待我们外邦商人的?传出去,还有谁敢来你朝行商?”
其实,不论是胡族商人还是在场官差,都不明白安明珠为何认定这个男人是嫌犯?她也就是在一排人之前走过,根本就不问话。
褚堰也在看她:“怎么看出是他?”
与旁人的怀疑不一样,他是对过程感兴趣。这段时日的相处,他能看出她不是一个瞎胡闹的人。
安明珠也不急,等着气息平复下来,而后往前两步:“是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男人仰起的脸好生精彩,红一块白一块的,一双眼睛闭着根本睁不开。
所有人看着路中央的小娘子,她生得纤细单薄,一张脸儿柔嫩白净。这种养尊处优的贵女,会帮官差找出嫌犯?怎么看,都不靠谱。
别的耽误人家商人启程,还给大渝的名声抹黑。
褚堰也知道这个道理,要是安明珠弄错了,这件事势必被人捅到官家那儿去。其实仔细盘算一下,若这样,他不会有多大影响,无非就是纵容妻子,简单领个处罚。
真正影响的是安贤。
安明珠是安贤的孙女儿,今晚这一出儿,一来她在案子现场胡闹,二来她这般插手案子,不免让人联想到中书令……
雪大了,女子身姿亭亭。
“你身上有西域一种树脂的味道,很特别,像是萝卜烂了的味道。”安明珠也不急,仔细解释,“这种树脂经过熬煮和提炼,会成为修画用的胶。透明柔软不伤画作,可以平整的将两张画粘在一起,分开时亦不损坏。”
这厢一说,众人便明白上来,为何她在一排人前不问话,只是挨个走过。
“我衣裳穿久了,有味道怎么了?”男人梗着脖子,根本不认。
安明珠弯下腰吗,手指着男人腰间位置:“这种树脂做成胶后很好用,根本不是简单地浆糊能比。但是,在熬树脂的时候,一旦沾到布料上,便会结在上面,再也洗不掉。”
当即,有官差将男人的衣裳扒下来,送去褚堰面前。
褚堰目光往那脏乎乎的衣裳一瞅,便看到了上头结硬的那处。而且,当真如她所言,有一个烂萝卜的味道。
也就是,她每经过一个人,是用鼻子嗅对方身上的味道。
她一个女子家的,这……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走去男人面前,眼神冰冷,“京城也有别的修画师,再找来问问,便会验证方才的话。”
男人垂下头去,仍旧哗哗躺着眼泪。万没想到,藏得这样好,居然折在个小娘子手里。
既然嫌犯已经抓到,同队的商人自是没办法离京了,谨防队伍中还有同伙,亦或是赃物之类。
“诸位放心,我们大人已经安排好地方,大家今晚住过去,明日这件事情查清,就放你们离京。”武嘉平扯着嗓子道,“并且这么大雪,你们出了城,要赶到下个镇子不会那么好走。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休息好了再走也是一样。再者,你们商队里万一还有歹人呢?查清楚的好。”
胡商们相互看看,想着也只能如此。毕竟谁都想平平安安的,正好趁这个功夫,也好好查查其他人的底细。
城门关了,一行商队被官差领着,去往准备好的客栈。
至于嫌犯也准备押解去刑部大牢,官差们训练有素,分散着围观的人群。
“想不到,给事中大人行事厉害,夫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群中有人道。
有人应着称是:“好歹是中书府养出来的姑娘,你当是平常人?”
“可我听说中书令和给事中两人可不对付……”
安明珠经过的时候,刚好听到一些。所以,祖父与褚堰的对立,已经到了如此表面吗?
由此看来,和离真的是两人唯一出路。
“上车吧。”褚堰走过来,从女子手里接过伞。
安明珠一愣,下意识抬头看着伞,想起了在他回京的第一天,她在四锦绣坊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他给夏谨撑伞,不过那时候还是深秋,下着冷雨。
算算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儿。
伞面沙沙作响,那是雪絮落下,砸在上面的轻响。
“我自己来就好。”她手抬高,想接回伞柄。
她的指尖碰上他的手,他没有松开,一双眼睛深邃到看不透。
“走吧,小心脚下。”褚堰提醒着,将大部分伞面遮去女子头顶,“我送你回府。这个修画师不止是我在找,还有别人,晚上,小心些好。”
周遭全是人,安明珠不想在这里因为一把伞耽搁,便没再说什么,同他一起往前走。
“没想到修画师是个胡人,”安明珠道,心中有些可惜这人的本事,要是用在正处,定然会有些名气,“难怪一直查不到。”
褚堰也没想到,前些日子守着城门严查,没想到是想混在胡人商队里出城:“有可能父母有一方是本朝人吧,不然这种修画的技艺,他们学了也无甚用处。”
这一点安明珠是认同的,后知后觉,方才的事褚堰居然会让她去做。
马车已经找了来,碧芷等在车边。
见着安明珠,赶紧将人扶上车,一边嘟哝着就不该来这里。
安明珠笑:“我又没发生什么?”
两人坐到车里,壁上挂了一盏羊角灯。
租来的马车自是比不上府中的舒适,好在也能挡住落雪。
“夫人,方才你和大人一起撑伞走着,真是郎才女貌。”碧芷不由道,也就是看到两人那般接近,她才没有过去。
安明珠看着膝上的小匣子,里面是她买的颜料。闻言,接了句:“我们碧芷眼神就是好,下这么大雪,也能看得清?”
还郎才女貌?亏她说得出。
碧芷仔细看着安明珠的脸,完全看不出欣喜与羞赧。三年,人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充满憧憬的闺中女子了。
队伍往前走,褚堰端坐马背之上,任风雪簌簌,仍脊梁笔直。
那名嫌犯被推搡着,走在队伍中间。
中途,武嘉平敲响了马车的门:“夫人,那嫌犯说见过你,非要见你。”
安明珠在车内听得清楚,然后脑中并没有这个修画师。莫不是和书画斋有什么联系,亦或是罗掌柜认识?
想着这人万一扯上书画斋,她便下了马车,决定去看看。
队伍停下,嫌犯坐在街边的一处台阶上。
褚堰则站在雪中,看到安明珠下车,便回走几步:“他在你的书画斋做过事吗?”
他神情严肃,眉间是轻轻的蹙起。
“我不记得有这人。”安明珠摇头,同样晓得事情严重。
要真是扯上她的书画斋,这桩案子可不就会顺带着往她这边查,然后就是安家。
她走到男人面前,仔细打量,确认从未见过,而罗掌柜也没有提到过这号人。罗掌柜行事稳妥,不会用不明底细的人。
“你想说什么?”她问。
男人抬头看她,眼睛肿的不像样子:“看来你也懂修画,我栽了也不冤。”
安明珠不想同他废话:“你知道我?”
男人低下头去,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像是胡语。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那你知道我是谁?”
安明珠不知道,便就不回答,只盯着男人的脸,接着便转身离开。
是了,这人只是想拖延,并不知道她。他眼睛被番椒粉伤了,怎么还能看清人?只不过是诈唬一两句而已。
可才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前面褚堰面色一变。
“明娘!”他大喊一声。
安明珠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就见到那男人忽的挣脱了绳索,从石阶上挑起,然后伸手就来抓她……
说时迟那时快,她立刻拔脚跑,只是斗篷的一角却被对方抓住,往后拽着她。而前方,一片飞雪中,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她想都没想就去抓那只手,当指尖相接的时候,那只手将她牢牢拉住。
是褚堰,他大步过来,顺手从官差手里抽过一把刀,高高举起。
安明珠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他的刀竟是朝她而来,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大脑中一片空白。
耳边有什么擦着风声而过,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爹……”
黑暗中,她感觉到斗篷被松开,身后力道的猛然撤去,她被身前的力道给带走,接着撞上一堵肉墙。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冲进鼻腔,腰间被一只手揽紧。
“放肆,给我拿下!”冰冷的声音道。
声音带着他的胸腔震动,也让安明珠睁开眼睛。
“没事了。”褚堰低头看她一眼,轻道了声。
安明珠还略略发懵,就被腰间的手一带,整个身体起来,两只脚就这么离开地面,转了个弧。
再落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身后。
腰间的手离开,她看见他大步向前,朝着那个胡人修画师。不禁,她想起在戴滨的府门前,他是怎么打那刺客的。
而今日的这个胡人显然也有些身手,也知道谁容易对付。
不错,就是安明珠。
他猜出这个女子身份不一般,只要将她抓着做要挟,就可以离开京城。就算离不开,让一个美娇娘陪着死也值了。
所以他冲过来,尽是些拼命的狠招。
褚堰要护助安明珠,自然要多想一些。
恰在这时,黑夜中飞来一支箭,安明珠亲眼看着从眼前飞过,堪堪擦着褚堰肩膀,然后咚的一声,钉在了街边的木柱子上。
又是一支箭,只是这次被褚堰和官差们查到了来的方向,就在街对面的屋顶上。
显然,是另一方寻找修画师的人。
那箭就是冲着修画师的,想灭口。
褚堰手里佩刀一砍,将飞来箭矢斩为两截。而也就是这一点儿分神,便被修画师抓住机会,用什么在褚堰的胳膊上一划。
褚堰往后一退,顺势抬脚,脚尖又快又准,踢中对方的腰窝。
对方踉跄着后退,终是没站稳倒去地上,立时,武嘉平跳上前,将长剑架在了那厮的脖颈上。
这厢,街面又开始混乱,制服嫌犯,追捕放冷箭之人。
好在一队人马赶了来,是张庸。
张庸跑到褚堰面前,大惊失色:“褚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无碍。”褚堰瞅眼自己的手臂,而后垂去身侧,“不要让放箭之人跑了。”
张庸点头,一脸认真:“放心,跑不了。果然不出褚大人所料,揪出这个修画师,藏在后面的人就坐不住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安明珠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回避,她不想知道太多。
“明娘,你没事吧?”褚堰回身问。
同时,张庸也看到了安明珠,一脸吃惊:“褚夫人也在?难道在西子坊找出修画师的就是你?”
虽问着,实则心里已经肯定。毕竟上次那副雪景松林图便是她找出的答案。
“凑巧而已。”安明珠心中惴惴,在当前这样险恶的地方,不想张庸还能如此平静的说话。
她这样说,当让张庸更起了几分敬佩:“这可不……”
“噌”,话未说完,一支箭便从他面前飞过。
立即,他不敢再好奇如何辨认修画师,神情严肃道:“这里不安全,褚大人还是赶紧带嫂夫人离开,剩下的我来办,不会出岔子。”
褚堰看去那只箭,辨别出来的方向和前面不一样,不知道是已经换了位置还是不止一人?
敌暗我明,不能冒险,左右已经引出下面的人,便交给张庸来办。
“明娘,我们走。”他不耽搁,拉上女子的手腕,便带着她走。
安明珠回头去看:“马车呢?”
“应是马夫害怕,驾车走了。”褚堰回答,知道她担心什么,又道,“我会让武嘉平去找,碧芷不会有事。”
安明珠也知道眼下很乱,马车离开这条街其实还算好事,至少这样不会伤到碧芷。
前面的男人走得快,她被带着小跑。刚才的种种场面心有余悸,他举起刀不是砍她,而是砍身后的斗篷,这样她就不会被修画师拽回去。
忽的,她的手试到一股黏糊糊的温热,于是看去他的手,当即明白上来。
他方才受伤了,她如今试到的是他的血。
“你的手?”她开口,声音很轻。
“无碍,先离开这儿。”褚堰看着前方,肩上落了一层雪絮。
安明珠亦是往前看,想看看有没有能租的车子,抑或有间药堂也行。
可是别说现在是大晚上了,就算有药堂,方才街上那架势,也早吓得将门关紧。
手心里越发黏腻,她低头去看地上。薄薄的一层落雪,有血滴落在了上面。
“他用什么伤的你?”安明珠问,当时她是有些呆住,但是也算看得清楚,修画师手里没什么明显的武器。
褚堰脚下稍微一缓,停下,而后另只手往前一送:“是这个。”
安明珠看向他的手心,然后手指捏起那柄小小的刀刃。
是真的小,还没有手掌长,形状就像一片柳叶。
“是修纸刀,”安明珠倒吸一口冷气,“是修画师用来切纸裁纸用的,虽然小,但是极为锋利。”
她似乎能想到他手臂上的伤口有多深。
褚堰留着这把刀是想做物证的,他也是头次见这么利的刀子:“回去包一下就成。”
“回府太远了,”安明珠道,心中焦急,“书画斋,我的书画斋离着近,去那里!”
说着,改为她拉着他走。
可是她力气小,才迈步就没办法再走,是褚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走啊!你不晓得自己流了多少血啊?”她拽着他。
褚堰手臂上的伤口被扯到,疼痛传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耳中。她的斗篷破了,只剩下一半;发髻松了,落下的碎发给她添了几分脆弱。
她看起来可真弱啊。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在心里告诉自己,娶就娶吧,反正这个女子不可能拿捏住他。
很快,他会让她成为无用的弃子……
“嗯。”他冲着她颔首,应下。
就这样,两人在雪夜里走过两条街,远离了那片杂乱处。
安明珠身上带着书画斋的钥匙,动作利落的将门开开,带着人进到里面去。
外头的寒冷隔绝,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墨香,不禁让人的心跟着宁静。
“你等等,我点上灯。”她在柜台上摸索着,想找到烛台。
豁然一亮,那是灯烛点上了,墙上的画作也都清晰起来。
安明珠手持烛台,站在楼梯口冲褚堰勾手:“这里太冷,去二层吧。”
褚堰遂走过去跟上她,一起踩着楼梯往上走。
她的书画斋,这是他第一次来。
上了二层,安明珠领着人去了自己常呆的房间,将烛台摆上桌面。
褚堰站在门边,看着女子从一进来就开始忙活,点灯,生炭,拖凳子……
“你坐下,我给你看看。”她指着凳子示意。
他照做,坐上凳子,问道:“你会看伤?”
安明珠摇头:“不会。”
“你倒实诚。”没来由的,褚堰竟有些想笑,薄唇松缓一些。
“虽然我不会看伤,但我有伤药。”安明珠解释道,指着对面的房间,“我的修画师傅,被刀子割到过,所以备着药呢。”
说完,她在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手臂。
这样近,也就看到完全被血浸透的袖子,鼻间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看他一眼,然后手指去掀开他的袖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晚八点更新,不见不散[比心]
推一下预收文《妻色可餐》,宝宝们点个小收收呀!
宫宴上,文臣武将又起了争执。皇帝借着酒意,拉住吕丞相和将军蔺坤:你们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得和睦,干脆结亲吧……
一句酒后言,吕芝芝就这么许给了蔺坤。丞相夫人哭晕了好几次,说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定会被那蔺家活阎罗给折磨死。
吕芝芝也吓得要命,忐忐忑忑的嫁去了蔺家。
至此,文武之间又添新仇,便是这相府夺美之恨!
蔺坤顶看不上吕芝芝。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话细声细气,怕冷怕热怕虫子,喝口水都能噎到。
他稍微大声点儿,她就眼眶泛红,随时会晕厥过去一样。
真是和她的奸臣爹一个德行! 。
这些日子,吕丞相在朝中的事物越来越少,传言准备告老还乡。相反,蔺坤倒是愈发风生水起。
武将们欢欣,纷纷觉得不用再受文臣的气,并说下一步肯定是蔺坤休妻。
他们去蔺府道贺,正看见蔺坤在厅里来回踱步,似有心事。
当蔺坤听到“休妻”二字时,顿时黑了脸,当即撇下众人,骑上马往相府的方向去了。
有人道,他定是去相府休妻的。
相府,蔺坤大跨步去了书房,见到奸相正在喂鸟。
他走过去,腰身一弯,咧开嘴笑:芝芝都回娘家三天了,今日能让我带她回去吗?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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