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风雪中,褚堰到了山……
风雪中, 褚堰到了山下的那座小村落。
村前空地上,还支着白日里现搭的炉灶。村中传来几声犬吠,为冷夜增加了几分诡异。
他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院门,一个妇人披着袄子跑出来, 隔着门问是谁?
“我家夫人白日来了村里, 现在还未回去, 不知是否留在村中?”他的手握着门环,指节发紧。
妇人沉吟片刻,说上山的是有不少妇人, 但是并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
褚堰胸腔起伏,因说话而产生的气息化成寒冷的白雾:“她姓安, 十八九岁的样子, 身形纤瘦, 样貌极美。”
妇人将院门拉开一条缝, 便见着了站在外面的年轻郎君。瞧着身上衣着,便不是普通百姓。
“没有。”她摇头,语气中带着遗憾。
若是村里来了年轻的貌美夫人, 谁会不知道?她过晌可一直在村中烧水做饭的, 不会出错。
话毕,她感觉到男人的失落,整个人更是沐浴在伤感之中。想着最近天灾,世道也变得不太平, 一个貌美女子,莫不是给人拐了去?
“这样, 你回城中报官吧?”妇人实在不忍的劝道。
褚堰胸口闷得厉害,风雪始终不止的往他身上拍打。
报官?可他就是官,是当朝四品给事中, 才过二十的年纪便身着紫色官袍。人人都道他受官家器重,前途无量,年节后便是三品尚书……
可是有用吗?她不见了,他却找不到。
心中越发的空洞与不安,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不敢想若是找不到她……
他转身,从院门外离开,走进风雪中。
见此,妇人探出头来,也只是无奈叹了声。
从村里出来,重又站上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每一头都延伸着,看不到尽头。
褚堰翻身上马,继续往前寻找。
做最坏的打算,她被人拐走,拐子铁定不会入城,而是往外走。这种鬼天气,便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
他要继续追下去,哪怕已经过去了半天时间。
骏马在风雪中前行,鬃毛飞扬着。
伏在马背上的男子盯着前路,迎面而来的是无数风雪。即便这样,他还是嫌慢,双脚猛夹马腹。
然而,马儿如今前行也相当吃力,竟是前蹄踩到坑里,直接翻倒。
一人一马就这样重重跌进路边沟里。
褚堰翻滚两圈,才让身形停住,而左臂一阵疼痛袭来。那是原先没好的伤,如今被创到,撕裂了开来。
能试到鲜血渗出,一点点浸湿衣袖。
他单臂撑着站起来,立即去捡落在地上的马缰。然后,牵着马从沟里回到路上。
风雪肆虐,前路迷茫。
褚堰察觉到肩头的不适,那是方才跌倒所致,可能伤到了筋骨。
只是眼下顾不上这些,他抚摸马背以示安抚,而后再次重新上马,速度不减。
马每前行一步,所带来的颠簸,都会让他的左臂难受,而他也只能用冻僵的右手握紧马缰。
走了一段,前方来了一辆马车,在路上缓慢朝着这边而来。
褚堰眯了眯眼睛,看清那车上带着车夫有四个人,并无女子。当然,拐子也不会朝这边走。
他薄唇抿紧,喊了声“架”,遂骑马越过马车,继续往前驰骋。
马车上,安明珠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车板尾部,脑袋缩着进双臂中,连一双眼睛都不露。
而那声乍然而来的策马声,让她微微抬起头,下一瞬就见着一人一马奔驰而过。
马上之人的斗篷翻飞,张扬着……
“大人?”她试着唤了声。
马没有停。
她眨下眼睛,声音大了些:“褚堰!”
下这么大雪,他要去哪儿,连个人都不带?
这回,马停下了。
马上男子手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随着主人的控制,在原地掉过头来。
褚堰整个人已经冻透,发上全是雪,眉毛上亦沾着。
他看着那辆马车,随后从马上下来,停也不停的朝着马车走去,而后小跑着,那条伤到的手臂只能垂着……
车尾板上,安明珠看着人踉踉跄跄而来,完全不是平日中那个稳当持重的样子。
眼见他已经走近,她分明感觉到他身上满是阴郁 ,心情似乎不好:“这么晚,你去……”
话还没说完,手腕便被人攥上,不由分说将她拉下车去。
她踉跄着,发麻的脚根本站不住:“你要做……”
“安明珠!”褚堰低吼一声,手里越发攥紧,好似在确认真切,又好似怕握不住。
被他这么一吼,安明珠怔住,安静站在他面前,脚尖碰上他的。他的手劲儿大,手腕随时会被折断一样。
车上其他人见状,赶紧停下。
伙计更是从车上跳下来,想要阻止,将安明珠拉回去:“大胆贼子,把人放开!”
眼见人就要拉上安明珠,褚堰手里一拽,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她是我夫人!”
这下静了,其余三人看向那个少年,心中皆是惊讶。这怎么是个女子?都以为是哪家的小子呢。
安明珠被抓着很不自在,便冲车夫等人不好笑笑道:“大伯,你们先走吧。”
马车走了,消失在风雪中。
可是手还是没松开,安明珠抽着:“你要去哪儿?”
没有得到回应,她仰脸看他,然后对上他布满冰霜的脸,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她眉间微微皱起:“你不会是……”
忽的,后腰被揽住,下一瞬她被带进一个怀抱,剩下的话也就此断掉了。
她眼睛不由瞪大,忘了呼吸,身子更是僵住。
手腕松开了,那只大手托在她的后脑上,尾指恰巧点在后颈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在找你呀。”男人好听的声音说着,嘴角不再冷硬,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
找到了,并且实实在在的抱着。这样瘦,这样柔弱的她。
安明珠吸了口气,动着,想要退开……
“别动,”褚堰苦笑,声音放轻,“我的肩膀摔到了。”
随后,他缓缓松开,才开始看眼前的她。
一身宽大的男子衣装,有些破旧,头上一顶偏大的毡帽,遮住了她半张脸。
难怪打听不到她,原来扮作了这种模样。
“伤到了?”安明珠不敢再有动作,只是轻轻往后移了步。
她上下打量他,看见歪斜的斗篷,满头的雪……
他说摔到了,莫不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若真是这样,会伤到筋骨的,难怪他的左臂一直垂着。
“不碍事,回去休息下就会好的。”褚堰道,右手伸出去,将女子头顶的毡帽抬开一些,露出来她小小的脸。
安明珠却不这样认为,心中有些愧疚:“那赶紧回去,让御医帮你看看。”
她跑过去将马牵过来,缰绳往他手里一塞。
褚堰感觉到女子细嫩的手指擦过指尖,留在淡淡的温热:“一起回去吧。”
安明珠看看走出去一段的马车,道:“你的伤不能耽搁,先骑马……”
“一起骑马吧,”褚堰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开口道,“你在前面拉着缰绳。”
恍然,安明珠记起他伤了左臂,应该握不住缰绳:“好。”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天寒地冻,人有伤,赶紧回去才是正经。
她站到马下,看着高大的马背,实在有些不确定能否骑得好。之前是有骑马,不过都是些温顺的小矮马,眼前这匹可是真正的高头大马。
“我先扶你上去。”褚堰到了她身侧,右手托上她的手肘,“这马受过训练,很温顺的。”
安明珠点头,遂双手抓上马鞍,一脚踩着马镫。只感觉腰间被人一推,她借了这股子力道,轻松的便上了马背。
“好了。”她低头对他道。
随之,褚堰也翻身上马。
安明珠只觉马鞍晃了晃,接着后背上便贴上一度肉墙。她抿抿唇,下意识想往前挪,只是终究那么点儿地方,再动弹的话,马也吃力。
她抓紧缰绳,双腿夹了下马腹,马儿便往前跑开来。
很快,马赶上了马车,车夫挥挥手,喊了声:“路上小心。”
在经过一处地方的时候,马儿明显降了速度,并且四蹄开始稳当的小跑。
安明珠起先不解,以为马是累了。但当看到路边的沟时,便明白上来,怕就是在这里,褚堰连人带马摔到了沟里去。
“是送药的马车坏了,我等在那里,”她脸庞往侧面一转,小声道,“没想到就等了这么久。”
其实久点儿也没什么,毕竟这样的天气做什么都不方便,晚些回城而已。只是她没想到,褚堰会找过来。
身后的人也不知听没听见,并没给她回应。于是,她回过头来,专心看着前路。
风雪太急,根本看不到莱河的城墙。
褚堰是听到了的,也能察觉她言语中的歉意。回想方才一路追寻,至今那股恐慌还未消散。
还好,他找到她了。她小小的身影,正和他同乘一骑,一起回城。
“明娘。”他轻轻唤了声。
安明珠应了声:“肩膀难受?”
褚堰笑了声,并不在意肩膀的那点儿不适:“我是想说,等这里的事过去,一起回京城。”
一起回去,母亲和小妹都那么喜欢她。姓安又如何?娶了她后,家中可从未有过不和谐。
“好。”安明珠点头,任谁都希望这场雪灾早些过去,回归正常生活。
“明娘。”褚堰唤着。
安明珠嗯了声。
“以后,”褚堰顿了顿,唇角微弯,“你要是去哪儿,给我说一声。”
“嗯,记住了。”安明珠应下。
确实,她和他同来的莱河,作为同行的伙伴,彼此告知行踪是应该的。
她身形尽量往前趴下,一来也算不那么靠近,二来马上颠簸,她不想碰到他的伤处,以免使其更加严重。
总算是回到城里,高大的城墙挡住了些许风雪,骏马停在了善堂外面。
白日里的妇人一直不放心,等在大门里,听到马蹄声赶紧跑出来。
“可算回来了!”她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然后便去牵马,督促两人赶紧进去暖和暖和。
两人去了胡清的屋子,老郎中正在研配药方,听说褚堰肩膀摔了,立即停了手里的活,让人坐到灯下来。
褚堰将半边衣衫褪下,整条左臂露了出来。
胡清的手在他肩膀位置捏捏拿拿的,时不时问上一声。
安明珠别过脸,走出屋外。方才看到褚堰手臂的绷带渗出血来,料想是那处伤口又撕开了。
外面,胡清的徒弟钟升走过来,手里拿个笸箩,盛着绷带、药粉之类。
“褚夫人为何不进屋?外头这样冷。”
安明珠笑笑,看眼拴好马走过来的妇人,示意自己有事情。
接着,她跟着妇人去了房里,将男子衣裳脱下,换上了自己的那身。
等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妇人抱着脏衣从胡清屋中出来,于是她跟了上去:“他怎么样了?”
“钟升在帮大人上药,”妇人道,不禁叮嘱一声,“虽然肩膀没有大碍,但是还是得注意,毕竟大寒天的,一点儿小毛病都能落下病根。”
安明珠点头称是:“今日有一车药进了城,应当会解燃眉之急。”
“是啊,”妇人看看身旁美貌女子,“也怪我瞎出主意,倒是让褚大人急了,直接骑马出城去找。夫妻嘛,总是挂记着对方。”
安明珠嘴边温温一笑,没有言语。
两人过了垂花门,妇人在门台上站下:“夫人想请胡郎中,让褚大人捎句话就行,为何自己跑来这个冷地方?”
“毕竟是我自己的事,”安明珠声音软和,嘴角勾着,“应该自己办。”
“自己办?”妇人一愣,心中实在不解,“既是夫妻,为何分得这样清?”
安明珠眼睫微垂,看着灯笼映在门台上的那点儿光芒:“他有他的路,而我有我的。”
妇人没读过书,但是心中一寻思,也明白了话中意思:“夫人是不想再和大人……”
不想再和男人过了?
这种事不是没有,婚姻不睦,两厢生厌,男女双方同意,是可以和离的。从此一别两宽,各走各路。
人都想自己过得顺心,其实也没什么错。
两人没再说话,安明珠从檐下拿了只木盆摆好,妇人将脏衣放了进去。
垂花门外,褚堰站在那儿,半只脚已经踩在石阶上。
他是想来找她,跟她说自己的伤无碍,然后送她回客栈。他并不是想故意偷听,是恰巧……
恰巧就这么听到了,她说她有自己的路走。
她,想走。
左臂疼得厉害,伤口疼,肩膀也疼,就像要被卸下来般,分明方才重新包扎过,肩膀也贴了膏药。
他木木的站着那儿,左半边身子在雪中。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院中的水井。他大雪夜里找回来的女子,亭亭玉立站在井边。 。
城里的郎中们聚在一起,商量着对应这次风寒的药方。
胡清是从御医司出来的,医术令人信服,便由他领着,似乎已经有了眉目。
而且,安明珠的银子起了作用,从临近城镇买了不少米粮、棉被等。京城那边,张尚书肯定已经告知官家莱河详情,相信很快也会有消息。
安明珠来到善堂的时候,收到了许多感谢。
在她看来,只是花了些银子而已,值得。
设身处地来说,她有困难的时候,也希望能得到帮助。
胡清的小屋子现在塞了七八个人,还未进屋,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不断。
安明珠见伙房的水开了,便提起来送去屋里。
甫一开门,就看见那几人团团围挤在旧桌前。胡清站着,将一张药方放去桌上,供大家讨论。
除了郎中们,其中还有一个青年郎君,是一身便服的褚堰。
城中如今这般情况,没有人有心思喝茶,面前只放着的盛水的瓷盏。
安明珠脚步放轻,并不想打搅他们,只是到他们身后,一一给倒上水。她能做的不多,也就在这些小事上能用得上,好歹不用闲着干着急。
“这不是褚夫人吗?”有人认出她,赶紧抱拳作礼道谢。
一直皱眉低头的褚堰,此时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人圈外的妻子。她手里提着一把旧水壶,正给人手里的瓷盏添水。
她浅浅带笑,身上自然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端庄文雅,哪怕穿着最素的衣裳。
他收回目光,眼帘垂下,握着信笺的指节发紧。
可是眼睛不看,耳边的声音却无法忽视。别人的道谢,她的温婉客气。让他无法不去想前日晚上,她说出的那句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淡淡的香气钻进鼻间,他面前的那个瓷盏被一直细柔的手握上,那是她来到了他身后。
不禁,他的眼睛随着那只手而向上,看到了女子美丽的脸。
她就像任何时候一样,一件小事也做得优雅得体。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声“有劳夫人”,可嘴巴就是张不开,像是被封住了。
眼看着她提着水壶去了胡清那边,他在内心是笑一声。或许,她并不在意他这一声“有劳”吧!
安明珠帮人倒完水,在胡清耳边问了什么,后者点头,她遂放下水壶,脚步轻快的出了屋去。
屋门一开一关,人就这么消失了。
褚堰看着关紧的屋门,内心觉得烦躁,也不知是不是身边人说话声音太大。
“褚夫人真是贤惠能干啊!”有人赞赏道。
有人赞同的附和:“难得,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帮百姓渡过难关。果然是中书令养出来的孙女儿,通情达理,有心胸。”
褚堰额角发疼,想说安明珠可不是在安贤手里养成这样的,她本身就很好……
“方才说到药材不够。”他开口说回药方上,也让自己不去多想。 。
安明珠出了屋子,碰到钟升从院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篮子。
“褚夫人来了?”
安明珠点头:“御医说小金子好了,我去看看他。”
小金子便是那日晕倒的小乞儿,后来发现并不是风寒,而是饿的太虚弱了,于是就把人换到了前院来。
“是好了,”钟升道,遂将篮子一提,“正打算和孩子们烤红薯。”
进了垂花门,安明珠看见几个小童蹲在墙角,围着个火盆,正在鼓弄着点火。
钟升赶紧喊了声制止:“我来我来,你们几个别把这院子点着咯!”
小童们纷纷站起,将火盆让出来,并看到了篮子里的红薯,立刻开心得拍手跳起来。
“都去外面拿柴火去,小心别摔着。”钟升冲小童们挥挥手,又道,“以后谁都不准欺负小金子。”
孩子们呼啦一下跑开,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鸟儿。
安明珠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跑过,往旁边让了下。小娃儿们正是不知愁的时候,可不管什么伤寒和雪灾,只为了一个烤红薯,就会高兴半天。
而小金子,此刻安静坐在墙下,披着个大大的袄子。
安明珠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手往前一伸:“来,拿着。”
是几颗饴糖,用油纸包着。
小金子瞪着一双大眼,小小的手过来,将糖拿了去。
“你得对夫人说谢谢。”钟升提醒了声,一边生着火。
小金子听了,小声说了谢谢。
比起上次在雪地里看到小金子,安明珠觉得他现在洗干净,是一个好看的孩子。听说是父母去世,他便到处乞讨。
钟升往火盆中扔了两块木柴:“要不是大人和夫人,这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会好好长大的。”安明珠微微一笑。
褚堰走进前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蹲在墙下的女子。她的斗篷毫不在意的落在地上,正与身旁的男子说话。许是聊的投机,她的笑容着实明媚……
那里点着一个火盆,明明大冷的天进去屋中就好。
“褚夫人在做什么?”身旁的莱河府丞问了声。
褚堰脸色发冷,几乎张口唤她。可是此情此景,怎能让他不去想那晚她说的话?
哪怕唤了她过来又如何?她想走的。
“如今善堂这里人太多,”他眉头一皱,收回视线,看去前方,“人多,疫病就容易扩散。”
官员称是,一边跟在人身后继续往前。
墙下,安明珠看见正往后院走的褚堰,遂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大人。”
她唤了一声。
褚堰的一只脚已经过了月门,闻听那一声,人就这么停下了。
而他是想去后院儿,看看那些病人的情况,用了药后是否有好转……
轻轻一叹,他在月门下转身,看着站在井边的女子。
她面上挂着和缓的笑,可不知为何,他却心口发堵,憋闷得厉害。
“嗯。”——
作者有话说:碧芷:武子,你这两天看起来很焦虑
武嘉平:老板的老婆要离婚,求问怎么应付发疯的老板?
第32章 第 32 章 旁边的官员见着,笑……
旁边的官员见着, 笑了笑,自己先进了后院。
褚堰静站着,身旁一棵高大的桑树。树叶早已落光,枝丫被白雪覆盖着。
她离着他有七八步远, 方才那声轻轻地回应, 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何事?”他又问, 声音高了些,却带着几分低沉。
安明珠见他回应,觉得自己过去应当是方便的, 便朝他走过去。
“你要进后院儿去吗?”她站在他面前,歪了歪头看进月门里面去。
一道门之隔, 后院儿显得过于安静, 有时会有咳嗽声传出来。这儿只能看到一排整齐的后罩房, 并看不见人出来。
那里面的人都染了风寒, 为避免传染开来,便就隔离在里面。
多半时候,会找个人守在月门这儿, 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外面的人也不许进去。当然,谁都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后面渐渐地人也变得自觉,老实呆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是。”褚堰点头。
算了算, 自从前晚听到她的那句话后,他这是头次和她站在一起说话。
也就是那句话, 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整个人冻透。
可眼下,心中仍不由希冀, 她是否会对他说一声“小心”……
“是不是新药方会管用?”安明珠问,她是方才听钟升说的。
经过这几日的努力,好似终于有了些眉目。
褚堰面无表情,心中淡淡的,有些发凉:“是。”
得到确切回答,安明珠先是一愣,而后开心的笑了:“真好,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样寒冷的天气,她的笑靥实在耀眼,带着柔和的暖。
“你就想问这个?”褚堰薄唇微动,送出来几个字。
安明珠嗯了声,想了想又道:“还记得小金子吧?就是那日撞在你身上的孩子,他现在好了,就坐在那儿。”
她身子一侧,抬手指去墙下。
褚堰顺着看去,见着一个瘦小的男娃缩坐在那儿。
“怪可怜的,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安明珠轻叹一声,话语中满是无奈。
褚堰皱眉,视线落回到她身上:“世上可怜人太多了,难不成你每个人都要怜悯?”
他的语调略低略沉,让人不由会觉得他的心狠之人。
“可,”安明珠嘴角的笑淡了,眼中闪过不解,“难道不该帮他?”
世上是有很多可怜人,可她不是碰上了小金子吗?
两人相对而站,中间是粗壮的树干。
褚堰觉得头痛,胸口的燥意亦越发明显:“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又该怎么说?
她可以在意一个陌生的乞儿,却要与他分离切割开?
其实,这不就是自己一直等着吗?等她成为弃子。而且,还是她自己说要离开,不是他要赶的。
一阵风吹来,桑树的枝丫晃动着,发出吱呀呀的轻响。
“嗯,”安明珠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儿,脸色也不好,便不想在耽搁他,“不打搅大人做事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转身,浅翠色的斗篷跟着晃了一圈。
“明娘小心!”
她还不待迈步,便听身后人唤了声,下一瞬手臂被抓上,扯着她向后带去。脚下不稳,她只能跟着他的力道,半边身子撞到了他身上。
接着,眼前一黑,有什么将她整个给罩住,而腰更是被一条手臂紧紧揽住。
只听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护住她的身躯似乎跟着弯下一些。
安明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现在被褚堰给抱在身前,他扣着她的后腰,他宽大的斗篷将她完整的盖住……
她眼睫颤了颤,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听到了胸腔中强健的心跳声。
“嘶……”
耳边听见抽气声,是来自褚堰的。
“怎么了?”她小声问,并用手去推着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
才碰上,便想起他这条手臂有伤,遂停下了动作。
没一会儿,手臂自行收走了去,头顶的斗篷跟着也放下。
眼前一亮,安明珠视线变得清楚,抬头就看见褚堰满头的雪。
“你们没事吧?”钟升跑过来,满脸担忧。
褚堰摆摆手,眼睛却盯着女子上下查看,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没事吧?”
如今,安明珠也明白上来是怎么一回事。她看着落在地上的好大一个枯枝,便是方才从桑树上断裂掉下来的。是褚堰为他挡住了。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而后看着他的左臂,“让钟升帮你看看吧,方才砸到了吧?”
她是确定的,虽然被他抱住,可她感觉到了树枝砸在他身上的那股力。
褚堰淡淡道:“不用,我自己有数。”
“大人若觉得不对劲儿,千万说出来。”钟升看看两人,然后拖着枯枝去了墙下。
并支使小金子去找砍刀,正好用这树枝烤红薯。
见此,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有些人天生乐观,比如钟升;有些人天生喜欢背负所有,比如褚堰。
褚堰随着安明珠的目光,果然她在看钟升,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小郎中。
“胡先生说,钟升年后会同未婚妻完婚。”他轻道,并看着女子的脸。
安明珠回过头:“那该恭喜他一声。”
“是吗?”褚堰仍旧看着她,而肩膀传来的痛感却又无法忽视。
“自然,”安明珠看他,有些说不上那里不对劲儿,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去找碧芷。”
昨晚也是认真想过,自己在这里似乎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去碧芷那里。现在听说药方已经出来,且有效用,便更觉得这个决定不错。
“为何突然要走?”褚堰问,手指不禁揉了揉眉心。
“想去看看碧芷,已经几日了,我想知道她好没好?”安明珠道,想着定下来,就去跟胡清说一声,自己在那边等着他。
与莱河也就不到一日的路程,她甚至可以在那边看看能不能买到药材……
“不是说好的吗?”褚堰薄唇抿平,直直盯着面前女子,“要一起回去。”
他和她一起骑在马上,说一起回去,她当时答应了。既答应,又缘何反悔?
安明珠一时不知怎么说,明明之前他还让她离开的,这厢她要走吧,他怎的又不乐意了?
“是这样的,”褚堰下颌微抬,视线离开女子,看去头顶的树冠,“城外的路不知道好不好走,你也是见过的,马车要是坏在无人处,相当麻烦。”
他眼睛微眯,看到的正是树枝断掉的那处。
安明珠仔细思量,觉得他的话也没错。没有人会在这种天赶路,真出点岔子,找个人帮忙都没有。
“行,那就一起走。”她应下。
不知为何,在听到她这声回应的时候,褚堰竟是心中一松。
他嗯了声,便是这件事情彻底定下的意思,接着转过身,穿过了月门。
安明珠看着人进了后院儿,自己从树下退出,仰脸看着树冠。
“要找人看看,还有没有枯枝,免得再砸到人。”
正好有个男人进来,听到话便去找梯子和锯子。
安明珠走到墙下,找了个小凳,坐在小金子旁边。
“褚大人是不是心情不好?”钟升直言直语,边低着头整理木柴。
这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片枯枝,已经被他砍了大半。
安明珠捡起脚边的一截细枝,在踩实的雪地上画着:“可能太忙了吧。”
京里迟迟不来信儿,任谁也会焦虑。而京里,阻挠的人是不是祖父呢?
不久的将来,这两人是否会针锋相对?
这时,身旁的小金子站起来。
安明珠侧着脸看他,见他只吃了一颗饴糖,其余的小心装了起来:“是想留着分给伙伴吗?”
小金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她,随后摇了摇头。
“吃吧,下次我还给你带。”安明珠只当孩子是不舍得,怜爱的去摸了摸他的发顶。
另外出去拿柴的小童们回来了,小金子则悄悄的回了房去。
从善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晌。
别看现在天还亮堂着,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会黑下来,然后就是漫长黑暗的冷夜。
这两日街上有些铺子已经试着开门营业,褚堰的到来,稳定了城里的形式。若是没稳住的话,城里势必乱起来。
安明珠看着长长的街道,虽不懂朝堂,但也算体会到那份你争我斗。
才要往前走,余光不经意瞅着院门处似乎有什么动了下。
看过去,发现什么也没有,想着可能是雪光的原因。
她将披风拢紧了些,来抵挡寒冷,这才出来一个多时辰,脚已经有些发麻。
往前走着,依稀能看见她下榻的客栈。
忽的,她感觉身后有动静,遂快速回头。然后,看着一个小影子跑进路旁的小巷。
安明珠回身,刻意放轻脚步,朝着小巷走去。
她往巷口一站,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小金子。显然是不想让她发现,将身子缩的小小的。
“你怎么跑出来了?”她蹲下,手落在孩子肩膀上。
小金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脸儿瘦瘦的,便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他不说话,低下头去。
“外头乱,不可以乱跑,”安明珠声音放轻,“对了,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孩子这么小,要是有亲人收留,也能避免在外面无依无靠。
才问完话,小金子就不停摇头,拨浪鼓一样。
“来,我送你回去。”安明珠去牵孩子的手。
小金子下意识的将手背去身后,清澈的眼中带着警惕。
安明珠也不急,知道他之前行乞受了不少苦,免不了被人欺负,有提防正常。
果然,小金子缓缓将手从后面伸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抓上女子的一根手指。
有胆怯,有期待……
安明珠很是心疼,不说是个小孩子,就算是猫儿狗儿的,这样在外头流浪也让人揪心。
她握上小手,牵着他站起,将他送回了善堂。
看着孩子进了大门,这厢她才转身往回走。
等她走远后,院门里探出个小脑袋,可不就是刚才进去的小金子?
这次,他确认安明珠走远了,才重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拿手捂着衣兜。
衣兜里,装着那几颗饴糖。 。
又是一日的清晨。
安明珠来了一层用早膳,正好也有掌柜陪着说说话,好知道现在城里的情况。
客栈没有别的客人,也就她自己坐在桌边用饭。
芙蓉虾卷是不可能有了,如今没人去河中破冰捞虾。左右汤汁面也不错,不必非吃那些精巧的。
“我听说了,”掌柜站在柜台后,习惯的敲着算盘,“有人喝了药好起来,这新药方是管用的。”
这个安明珠也从钟升那里听说了,正是善堂后院里的一个病患。如今好转许多,说是过两日就可以离开后院儿。
“掌柜方才说这两日天会放晴?”她优雅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来。
掌柜说是:“城西榆树观的老道长说的,他懂天象。”
安明珠道声那就好,事情赶紧过去,也好快些回京。接上碧芷,还有胡御医也会给娘诊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时,伙计从后院儿过来,掌柜将人喊住,让其去多买些粮食。
安明珠喝着茶,也就听到了两人对话。
要说这场风寒过去,粮食指不定就会涨价,因为这段日子没有粮送进城来。等粮食能进来,又得过一段时日。
“我要是没有这间店打理,也早离开这地方了。”掌柜说道。
安明珠抿了口茶:“依掌柜看,什么地方好?”
掌柜听了算盘,抬头道:“江南不错,有水有山的,风景秀美,百姓富足。”
“江南啊,”安明珠微微仰脸,“是不错。”
或许和离后,可以去江南。到时候母亲也养好了病,可以一起去,反正大房现在在安家可有可无,甚至可以带上弟弟一起。
届时,再没有那么多束缚,可以自由自在。
“怎么这两日没见褚大人过来?”掌柜问了一嘴。
“在忙吧。”
正如掌柜所说,天居然真的放晴了。
是晌午过后,压在莱河上空许多日的云彩散开了些,露出一片蓝色的天空。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儿,已经让许多人开心。
零零星星的,已经有人开始铲结在街上的冰冻。
安明珠上了街来,想去粮铺看看,给善堂买一些米粮,免得后面涨价。
一连问了两家粮铺,掌柜都说没有那么多粮。多少能看得出,是想囤积下,等着后面的涨价。
这种情况,就算官府插手也不容易,总不能逼着人家将粮食拿出来。所以,京城官家的态度就很重要,以及朝堂那帮臣子,会否放下彼此成见,先想想莱河百姓。
眼看已经走出很远,粮食的事儿还是没有着落。
跟在后面的车夫道:“夫人找个地方歇歇,我去前面找找看。”
安明珠点头:“不要走远了。”
车夫称是,自己继续往前走去。
安明珠看见街旁有间茶肆,便决定进去坐坐,等着车夫。离着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也来得及。
她往茶肆走去,不经意瞥见了个熟悉的小身影。
是小金子,在不远处隔着**丈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坐在一间店铺外的台阶上。
而他的身边,还坐着个少女,看上去比褚昭娘小一些,十三四岁的样子。
少女在笑,双手捂着小金子的手,给他取暖;而小金子则低头翻着自己的口袋,而后掏出一个烤红薯。
平日不怎么说话,胆怯谨慎的孩子,如今很是主动,小手剥着红薯皮,然后送去少女手里。少女脸上笑开,将红薯掰开,两人一人一半。
这般情景,让安明珠想起那日小金子跑出善堂,莫不是要来找这个小姑娘?
如此仔细算算,此处离着善堂可不近,城东到城西的距离。她坐马车过来还要好一会儿功夫,这么小的孩子得走多久?
正想着,突然少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红薯掉去地上。她顾不得捡,赶紧将小金子拉起来。
小金子拉着少女的手,少女却拿手推他走。
安明珠很是不解,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红薯没吃完就翻脸了?正想走过去看看,就见小金子看了眼少女,而后钻进了一旁的巷子中,没了人影。
而剩下的少女显得很慌张,蹲下捧着雪,去掩盖掉在地上的红薯。
才站起来,就听见一声女子尖利的嗓音,整条街都能听到。
安明珠看见少女僵硬站在那儿,然后又见着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而来,手里攥着个笤帚。见到少女后,妇人二话不说,上去抡起笤帚就打。
“你个贱骨头,躲到这里偷懒是吧!”
她下手是真狠,少女当即哭出来,一边说着,“不敢了,我不敢了……”
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劝阻,那妇人却打得更狠,并骂那出声之人。
安明珠看不下去,想上去。
“夫人可莫要去找麻烦,”茶肆的娘子赶紧拉住,劝道,“那泼妇真的会连你都打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男人跑来,妇人这才停了手。可能是手打得疼了,一把将笤帚砸到少女身上。
少女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男人一边劝着妇人,一边数落着少女,三个人才算离开了街道。
安明珠身上发冷,所以那是少女的父母吗?真这样狠心下手打?
她想起了姑母,当初也是被祖父往死里打。所以,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有些人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被忤逆。
见着她叹息,茶肆娘子无奈道:“能怎么劝?劝不住的。人家自己的孩子,外人没办法。”
安明珠看她,心中很是不忍:“不怕打死吗?”
“怕?”茶肆娘子冷笑一声,眼中同样不忿,“先前已经打死一个了,对外说淹死了,能怎么办?”
一边摇头,一边说着可怜,回了茶肆内。
车夫回来了,说前面粮铺并未营业。
安明珠也没了心思继续,便上了马车。
她知道茶肆娘子说得对,既是人家自己的子女,外人没办法插手,官府也不会管。只是替那少女悲伤,或者早日离开那个家就好了吧? 。
翌日,安明珠头晌便去了城南。
这回倒是找到了粮铺,因为她多给了些银子,又是给善堂的,掌柜也就应下了。
两人在铺子里签了定书,等明日将粮送去善堂,她便给齐剩余的银两。
回去的路上,她心中大约算了算,这番出来带的银子,已经差不多花光。平时在京城,并没在这些上细想,如今在外面,感觉很明显。
只出不进。
好在她京里有产业,花出去的银子总有再回来的那天。
快晌午的时候,马车停在衙门前。
安明珠从车上下来,跟守门的衙役说要找褚堰。
“褚夫人啊,跟我来。”衙役忙应下,便就走在前面领路。
安明珠跟着,一路往衙门后院儿走,听说褚堰就住在后院客房中。说起来,已经两日没见这他,她也是有事,这才找了过来。
到了后院,衙役指着一间房道,人就在里面。
安明珠道谢后,便走过去敲响了屋门。
屋内传出一声冷淡的“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而后将门重新关上。
一转身,就看见坐在桌案后的男人,埋头看着公文。
“大人。”她唤了一声。
接着,就见他抬起头看过来,眼中闪过疑惑和不确定。但很快,那几丝情绪就彻底消失。
“你,”褚堰确认的确没看错,“怎么来了?”
安明珠走去桌案前,直接道明来意:“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里有包子。”
并将带来的油纸包放去桌角,正好可以给他做午饭。
褚堰看看她,又看看纸包:“你是觉得空手过来,我不会帮你?”
就这么客气,来见他都带着东西,是想和他划得多清楚?
安明珠没料到他回这样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那等你忙完再说。”
她浅浅一声,而后转身离开。
褚堰不由站起身,看着女子款步离去,手已经搭上门把……
“明娘。”他唤她。
她在门边回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褚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终是叹了一气:“坐下说吧。”
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那里奇怪。可能就是事情太多,让人难免烦躁吧。
对此,她并不介意,是人都会有情绪。
她重新走回到桌案前,不想耽搁他太多功夫,没选择坐下。
“我想看看城西玉井坊的户籍,不知可不可以?”她直接了当问。
“户籍是官府的文档,”褚堰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当然不能看。”
安明珠也料到会如此,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不打搅你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懂事的不再多问。
褚堰见她又要转身,唇角微张:“你想知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人要是倒霉了,走个路都能被树枝砸到,说的就是我家老板。
第33章 第 33 章 安明珠不禁疑惑看他……
安明珠不禁疑惑看他。既然说她不能看, 这厢又问她?
“你不能进去,我能。”褚堰开口,心内发苦,不明白自己为何又把她叫住?
既然她意欲离开, 就不该继续纠缠才是。
“是小金子, ”安明珠忙道, 清脆的嗓音在这间发暗的房中散开,驱散了堆积已久的沉静,“我觉得他可能还有亲人。”
褚堰身形站直, 看着她:“你想帮他找家人?”
那个小乞儿,她还真的好在意。
安明珠微点下颌, 继续道:“他这样小, 一直在外面流浪不行的, 被欺负不说, 以后走歪路怎么办?有亲人的话,也能照顾他长大不是?”
就拿这场严寒来说,没有大人照顾的话, 在外流浪的孩子不可能熬过去。
“可你有否想过, ”褚堰回她,语气有些直接的冷硬,“他的亲人,其实并不想要他。”
他的直言戳破, 道出了世道的残酷。
安明珠陷入沉默,脑海中是那个挨打的少女。的确, 来自亲人的伤害,才是最让人心凉和绝望的。
“那,”她轻轻开口, 眼睛闪烁着,“也要试试啊。”
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坏的,好人更多不是吗?她相信人心险恶,更相信人性本善。
看看那些齐心协力研究药方的郎中,那些冒雪上山采药的百姓,还是好人多啊!
褚堰不语,而后从书案后走出,径直走过去开门。
安明珠的视线随着他移动,最后见他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关上前,他朝她看过来。
“你在这里等着。”
还不等她应一声,两扇门便合上了,投在窗纸上的人影跟着一闪而过。
安明珠站在原处,反应过来,他是去查找户籍记录了。可他都不问问小金子的情况吗?她原本想将知道的告诉他,也方便查。
自己一个人等在这里,她干脆将纸包打来,里头白白软软的包子便露了出来。
而后,就走到窗下的凳子上坐下,开始想小金子的事。
她听钟升说过,小金子大概姓金,不然平常人家孩子不会起这样的名字。钟升还说过,小金子蹲在墙角拿树枝在雪上写过字,可过去看时,他赶紧给抹了去。
会写字的孩子,家境应该不错的,亲人应当也愿意收留。
不到半个时辰,屋门开了,褚堰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两页纸。
安明珠从凳上站起,问:“找到了?”
“玉井坊,七八岁的姓金的男童都在这儿了,”褚堰走过去,手往前一送,“你看看。”
安明珠不觉有些紧张,双手接过:“大人怎么知道他姓金?”
“不是吗?”褚堰反问。
“是。”安明珠笑,弯起一双眼睛。
面前这位可是中过状元的,这一点怎么会想不到,倒是多虑了。
她的笑容明媚,褚堰眉头微簇,想要回去书案后,可脚却没有动。
安明珠看着纸上,上面记录着玉井坊每一个金姓男童的住址。三个孩子,要是打听起来也不难。
纸上的字每一个都规整有力,一看便知是褚堰亲手抄的。
“谢谢大人。”她将纸叠好,朝他道谢。
一声谢谢,让褚堰心中缠绕的闷感更重,突然脑海中想到以后她的离开。褚家不会再有她的身影,不会与他同一张榻上入眠,甚至不会听到她这样的一声“大人”。
她会回安家吧?到时候,安贤是否会将她另许他人……
屋中实在憋人,他深吸一气:“明娘。”
他叫着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嗯?”安明珠将叠纸塞进袖口,抬眼看他,等着他的话。
“你可以在这里看的,有什么问题去问档房的老衙差就行。”褚堰胸口内扯着,毫不安生。
可是对她说的话,还要装作风平浪静。他这是在做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样好人了?明明心中满是郁气,却还忍不住为她去做……
“我有件事要做,你请便。”
他说完后,当即转身,大步走过去开了屋门。
安明珠反应上来时,房中只剩下她一个,看着那两扇门,莫名觉得褚堰方才走的仓皇。再看那盘包子,应该是不会吃了。
心思收回,她觉得他这样说也没错。自己先看看这三个孩子的信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免得再跑第二趟。
两张纸看下来,却也挺详细的。只是觉得上头的男童,与小金子并对不上,因为这三个没有读过书。
当然,这种事情不是绝对的,有些孩子会跟家里人学几个字。左右有地址,她让人去问一下就明了了。
她从房中出来,想着先回客栈。
走到门房那儿,之前领路的衙役还在,笑着道:“褚夫人还要去找大人吗?正好你们府上的武嘉平从京城回来了。”
安明珠刚想说不是,听到武嘉平的名字后,脚下顿住:“武嘉平回来了?”
“回来了,在街尾的那家院子。”衙役抬手指着方向。
安明珠看过去,离着并不远。便想过去看看。
武嘉平回来的路上,一定会去探望碧芷的,她想知道人现在好了没。
想着,便就沿着街往前走。
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那间院子外,见大门敞着,抬头也没见有什么门匾,并不知这家主人是谁。
衙役应当不会说错,于是她走进门去。
前院儿没有人,又走过了垂花门。脚才迈进去,她便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前的场景让她忘了呼吸,惊得瞪大眼睛。院中,竟是摆满了人的尸首……
“安明珠?”
褚堰走进院门时,一眼看见站在垂花门的女子,她面朝院子站,衣裳就是今日他见到的那套。
她没有回应,像冻在了那儿。
他立刻走过去,跨步迈过门槛:“你怎么……”
当看到女子完全木住的脸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那张脸儿苍白得很,眼睛瞪大,唇角抖着。
她被吓到了。
褚堰身形一侧,挡去她面前,遮住了那满院的尸首。这场严寒,有人终是没熬过去。
“明娘?”他唤她。
她还是没给回应,眼神发直。
褚堰皱眉,晓得她从未见过这么多死人,当是吓到缓不上来了:“走,离开这儿。”
他去牵她的手,才发觉那手儿冰凉,并瑟瑟的抖着。
他的碰触,让安明珠换回了些许心神,身子跟着一颤:“我……”
她看他,嘴角动着,可说不出话。
褚堰愈发皱紧眉头,攥上她的手,带着她转身,一直到了院门处,再看不见那可怕场景。
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女子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生老病死,都是这样的,”他轻声开口,为她拢着披风,“只是暂时放在这里,后面会好好安葬。”
安明珠深吸口气,拿手揩揩眼角:“我没事,我来找嘉平的。”
声音很小,尤带颤抖。
褚堰看她,察觉了那份逞强。女子终究是女子,竟吓哭了。
上次哭,还是她帮安书芝后,强撑着上了马车后,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也就是那时,他觉得她不只是个虚有其表的女子,她是坚韧的,有想法的。
“不要再去想了,走吧。”见她稍稍缓上来一些,他带她走出了院门,“以后别乱跑。”
外头世道的残酷,她才见到一点儿而已。
他侧过脸看她,见她垂着脑袋,安静的跟着他,步子小且慢,比方才去问他查户籍的时候,多了些柔弱。
他又想,其实她这样的女子并不该去见什么世道残酷,她该是生活在美好中,作画、看书、培植花草……
可是,他想这些做什么?她要离开的,他在这儿为她打算什么人生?
“去哪儿?”安明珠问。
“送你回去。”褚堰道,视线看去前方。
罢了,不管如何,他眼下不能丢下她不管……
一路回了客栈,掌柜送上一盏热茶,安明珠终于觉得自己暖了些。她不想上楼回房,便就坐在一层靠窗的地方,让透过窗纸进来的光线落下身上。
好似如此做,能让她忘记方才的阴寒感。
褚堰站在柜台前面,看着窗边女子,吩咐一旁的掌柜:“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去衙门找我。”
掌柜忙称是,又笑着道:“大人和夫人真是为百姓操心了。这两日,夫人可一直在外面找粮食,想给善堂提前备下。”
这些事,褚堰并不知道,闻言点头:“她,心地很好。”
他还有事做,交代好就出了客栈,才将下来台阶,就看着街上跑过来一个人,顿时脸一黑。
“你去哪儿了?”他冷冷问着来人。
“啊?”武嘉平抓抓脑袋,猜不到主子爷意思,“我去用饭了。”
难道到时辰用饭都不行了吗?大人真是对他越来越严苛了。
褚堰示意客栈内:“你之后跟着夫人,不用跑别的事了。”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原想着自己又会被数落,没想到是让他跟着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夫人人美心还善,对他可关怀了。
这厢,更是将心思直接表现在脸上,嘴角裂开。
“你笑什么?”褚堰眯了眯眼睛。
武嘉平当即打了个激灵,轻咳一声恢复了脸色:“属下是觉得大人对夫人在意,属下一定会守护夫……保护夫人。”
褚堰往前一步:“谁说本官在意了?”
在意?在意有什么用?
大抵,这个随从和他有仇,总是会精准的戳他心窝子。
褚堰走后,武嘉平脚步轻快的跳过门槛,朝着掌柜抬手打声招呼,而后走去窗边。
“夫人,嘉平回来了。”
安明珠听见声音,抬起头,然后入目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嘉平?”
“诶!”武嘉平欢快的答应。
果然,还是跟着夫人令人身心愉悦。
“快坐下。”安明珠指着对面。
这时候,有人出现陪着说话真好,就不用再去回忆院中的那些。
知道是褚堰让人留在这里,她心底生出感激。
从武嘉平这里,她知道了京城的情况,母亲那里还算稳定,褚家也一切如常,只是说弘益侯府闹出了点儿什么事儿,后来压下了。而关于莱河,朝廷后面很快会送来药材粮食等。
当然,还有碧芷,她已经好得差不多,说要来莱河找安明珠,被武嘉平给劝住了。
现在来这儿,相当于添乱,好在碧芷听劝,决定继续留在医馆等着。
“你这样是对的,”安明珠肯定了武嘉平的做法,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叠纸和一点儿银钱,“明日休息好,帮我去打听下这三个孩子,银子你拿着去吃酒吧,但别耽误事。”
武嘉平笑呵呵接过:“夫人待嘉平真好。”
比那位正主褚大人好多了,才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整个人都觉得好暖。 。
第二天,厚厚云层散去,日头彻底出来。
地上结了很久的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百姓们亦是开心不少,有人甚至又跑去榆树观,问那老道士算接下来几日的天气。
安明珠去了玉井坊,和武嘉平一起打听那三个孩子的事儿。
她坐在茶肆里等着,信息住址都有,武嘉平打听好就会过来找她。
出了太阳,茶肆里的人也多了,相识的坐在一起拉话家常。
尤其是经营茶肆的娘子,一张好嘴和谁都能说上,最近发生了什么,问上她一嘴就能知道。
“说是古家老太爷要纳妾了?”有人道。
“他不是七十多了?还纳?哪家的人忍心将女儿给他?”
“没有给的,便出银子买呗,他先前也不是没买过,还都是水灵灵的小姑娘,造孽啊!”
安明珠喝着茶,将这些市井之事听进耳中。其实不止她这样的高门贵女,哪怕平常人家的女儿也没有自己选择姻缘的权利,家里给定下什么,就只能嫁过去。
本朝对女子极为严苛,倒是前朝,女子自由些,可以选择姻缘。婚姻不睦,也不必一定等着男子的和离书,可以自己写放夫书,再嫁,也是很平常的事。
有时候,束缚久了,便就让人认为是理所当然。
她喝尽第二盏茶的时候,武嘉平回来了。
“夫人,三个孩子都在家中。”他走来桌边,微微喘气,“我也确认过,是父母都没了,养在亲戚家的。”
安明珠给对方到了一盏茶,闻言略显惊诧:“都在家中。”
武嘉平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擦了把嘴:“千真万确。”
听到这些,安明珠很是奇怪,小金子明明就是莱河的人,可这三个孩子都在,那么小金子是谁?
她想了许多,心里仍是理不清。
忽的,想起那日与小金子一起的小姑娘……
“店家娘子,”安明珠唤住正从桌边走过的茶肆娘子,笑着问,“前日我来过这儿,正见着个小娘子被打的。”
对方一打量,点头:“记得,夫人还好心的想上去劝说来着。”
安明珠说是,问上了正题:“我想打听下那小娘子家在哪儿?”
是了,那小姑娘认得小金子,问她打听也行。
“夫人可别去,”茶肆娘子劝道,“那家的女人可不讲理。”
“我只是想去打听点儿事。”安明珠道。
对方听了,道声原来如此,也就将住址告知。
从茶肆出来,安明珠便往那地方去。
沿着一条巷子走到底,靠着河边的那间院子就是她要找的。她让武嘉平等在巷子外,自己走进去。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日光照不进来,因此地上的冰仍旧结着。
快要走到时,耳边听见了女子的哭声。
安明珠心口一揪,脚步不觉加快。
果然,再往前一点,便确定那哭声是从她要找的人家传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小姑娘。
院门外围着几个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哭什么哭?什么好福气也被你哭没了!”是那个妇人尖利的嗓音。
安明珠走过去,视线穿过院门看进去。
院中,小姑娘双手拉着妇人,哭着祈求:“娘,我不去,我不去……”
妇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全是不耐烦:“已经定下了,必须去。”
“求求你,我以后好好干活,别让我去。”小姑娘踉跄着,满脸泪痕。
妇人毫不心软,只冷冷道:“你长大了,嫁人是应当的,嚎什么嚎?”
听到“嫁人”二字,安明珠十分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姑娘看着都未及笄,就给嫁出去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个院门边还站着一个妇人,一身红袄子,鬓间别了朵红绒花。
她出嫁过,所以知道这是个喜婆。
“到底能不能走哇?”喜婆不耐烦道,“说好今儿就把人送去古家的。”
这厢,安明珠彻底弄明白,原来茶肆里听到的是真的。那个七十多岁的古老爷要纳妾,正是院中的小姑娘。
旁边围看的妇人不忍的叹气:“这没了亲娘的闺女,小云竹命苦呀!”
有人提醒:“别说了,到时候那婆娘又出来骂咱们。”
院中,妇人和喜娘已经抓着云竹往外拖。小小的身板儿,根本不是两个悍妇的对手,就这么被拉出了院门。
“娘,我不去!”云竹的哭破了嗓子,徒劳的挣着。
她的一只鞋掉了,就这么踩在冰上,每一个哭音都是深深的绝望。
“住手!”
一声女子清凌凌的响起。
不禁,在场的人将目光落去院墙下的女子身上。她长得好看,身形端秀,五官精致如巧匠细细雕琢而出。
是安明珠,往前一步站了出去:“她既不愿意,为何还要逼她?”
乍然出来的管闲事的,云竹后母寮氏张口就想骂,但是在看到人时愣了下。这女子她没见过,不是这条巷子的。
但是很快就反应上来,扯着嗓子吼道:“我做娘的还不能做她的主了?”
安明珠想去扶一把云竹,被寮氏直接挡开。
见状,玉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直接双膝跪下:“夫人,求你救救我。”
只是她才跪在,便被寮氏踹了一脚,口里骂道:“贱蹄子,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喜婆也被累的气喘吁吁,干脆松了手:“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将她绑了吧,还老实点儿。”
说完,就想朝着巷子外喊,让等在外面的抬轿家丁进来帮忙。
正在这一片乱糟糟中,突然,一个小身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冲着寮氏就撞了上去。
寮氏一个没稳住,直接被撞得坐去地上:“哪个混账敢撞老娘……”
话还未说完,就想见了鬼一样瞪大眼。
“鬼、鬼……”
“小金子?”安明珠看清了那个小身影。
小金子却什么也不顾,拉上云竹就跑:“姐,快跑!”
可毕竟是两个孩子,惊慌间步子也是乱的,那喜婆一把就揪住了云竹的头发,狠狠的给薅了回来。
“跑,往哪儿跑?古老爷可是花银子买了她的!”
而寮氏此时也清醒过来,伸手捏上小金子的耳边,哼哼冷笑:“我说你怎么突然淹死了?原来是藏起来了!”
她立即朝着院内喊,让男人出来帮忙。
场面乱作一团,哭声、喊声、呵斥声……
小金子张口去咬寮氏,被打了一个耳光:“小兔崽子,还敢咬你娘!”
“你不是我娘,你不是,”小小的孩子拼命挣扎,“阿姐,阿姐!”
围看的邻居不停叹气,可是根本没办法。
安明珠现在彻底明白了,趁寮氏不注意,一把将小金子拉到身旁来。
小金子这才看清是谁,哭的委屈:“夫人,帮帮阿姐!”
“夫人?”寮氏手里的孩子被抢走,火气立即就上来了,掐着腰看墙下的女子,“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啊?说出来让老娘听听,当我吓大的!”
小金子躲在安明珠身后,恨恨朝对面妇人道:“是京城来的官夫人!”
“京城?”寮氏打量着,却不信这俩孩子会认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甭管什么夫人,她也管不来老娘的家事,我今天就要嫁女儿,怎么了!”
而她男人包顺也从里面跑出来,如此便更加嚣张。
安明珠看看小金子,又看眼云竹:“你不过是卖女儿,我给你银子,人我带走。”
不论如何,先保下这姐弟俩。
寮氏听了,哼了声:“只有这小子能卖你,闺女定人家了。”
安明珠实在不敢信,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人。就算不是亲生的,好歹叫一声娘,可是这妇人完全不把这姐弟俩当人看。
突然,围看的一个妇人开了口,指着安明珠道:“我见过这位夫人,的确是京城来的官夫人。”
只这么一声,小巷子安静了下来。
安明珠看着寮氏和她男人:“他们俩,我都要。”——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我做人,扎出去刀向来又狠又准。
第34章 第 34 章 两个人,姐姐和弟弟……
两个人, 姐姐和弟弟,不能分开。
安明珠心中打定主意,将这姐弟俩护下来。她不敢想,自己此刻若是一松手, 这俩孩子会是什么后果?
她也有弟弟的。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京夫人还是城夫人, ”寮氏嚣张的气势根本不减, 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大胆,“就算是当朝皇后来了,也不能管着我教育儿女。”
安明珠面容微冷, 平时喜欢弯着的唇角,此刻抿平:“你只需说多少银子, 才能放了他俩。”
面对这样的恶妇, 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不如直接的谈。既然能把姑娘卖给七旬老翁, 不过就是为了银子而已。
一旁的喜婆不乐意了,手里帕子一甩,来回看看:“哟, 这是当我不存在呢?谈好了的, 这丫头由我带走,怎么着,现在是明着抢人不成?”
寮氏忙冲人赔笑:“妈妈别急嘛。”
“呵!”喜婆冷笑,然后上下打量安明珠, 浑浊眼中闪过不怀好意,“我说这位夫人, 你到底是哪家的啊?”
对面打量的眼神,让安明珠很不舒服。她明白,别看这喜婆穿着红衣, 其实干着逼良为娼的勾当。
不然,哪个有良心的人会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下手?
喜婆见她不搭理自己,又上前一步:“这天儿怪冷的,夫人真要想谈,便跟着我一起去。很多事,咱们几个也做不了主啊!”
藏在安明珠身后的小金子吓得摇头,手拽着她的袖子晃:“夫人别去……”
“你个小崽子给我闭嘴!”喜婆恶狠狠瞪向小金子,脸上刻薄尽显。
而周遭围看的妇人们也担心的看着安明珠,生怕她会答应下跟着走。要知道,这喜婆惯会诓骗女子,到时候真骗去了,后悔都来不及。
寮氏似乎也明白了喜婆的意思,冲着安明珠道:“没错,你想谈的话就跟着来。”
说着,就拽上瑟瑟发抖的云竹,带着走。
“我不会跟你们去,”安明珠淡淡道,清眸中翻卷着情绪,“你既说了自己是他们的娘,缘何还需一个喜婆来定成与不成?”
让她跟着走?这些恶妇还真敢啊!
她不想亮出自己的身份。一来,到底她还是褚堰的妻子,这般闹开来不太好;二来,总归有一日她会脱离安家和褚家,到时候什么事都会碰上,需她解决。
“成,”寮氏高扬着下颌,慢悠悠抬起手,比出四根手指,“那就给四百两吧!”
这声四百两一出口,整个巷子安静了。
围看妇人们皆是不可思议的看向寮氏,这四百两银子是闭着眼瞎要的吧?别说两个孩子,在正规人牙子那儿,成年男人都能买几个了。
分明就是故意,不想谈罢了。
安明珠乍听到这个数字,也是吃了一惊。她平时花银子的地方,无非是衣着首饰,还有矿砂和颜料。四百两与她来说或许拿的出,但是对方显然是故意。
她可以花银子给城里买药材,也可以给善堂存粮食,但却不是平白给眼前恶妇……
“怎么?拿不出啊?”寮氏见她不说话,皮笑肉不笑。
安明珠抿抿唇角,声音出奇的安稳:“你卖女儿可有官府正经文书?”
若有文书,上面便会有银两数额,她将人赎回来便是。
寮氏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脸上肥肉都跟着抖:“觉得老娘好骗啊,没银子你在这儿说个屁!”
她的言语恶毒粗俗,要不是顾忌是京城来的,早就上手打了。
“赶紧的吧,还在这儿浪费功夫。”喜婆黑着脸。
两人一左一右,驾着云竹就往前走去。包顺也凶狠的上前,想抓回小金子。
一时间,巷子里又是哭喊声连连。
安明珠一个人,根本无力招架,只能先护住小金子:“你快跑!”
她推了一把孩子。
小金子身形灵活,躲过包顺的手,一溜烟儿的跑去了冰封的河上,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儿。
一见小的跑了,寮氏大骂包顺没用,气呼呼的将云竹往喜婆身上一推,回来站到安明珠面前。
“我算是明白上来了,”她咬牙切齿,一副将人撕了的架势,“你就是个拐子,把我家小儿子拐走了。”
一边,她对包顺道声快去报官,后者便跑出了巷子。
安明珠只道真的见识了什么是人心恶毒,而她只想帮这姐弟俩,反而被扣上拐子的罪名。
到此,事情是没得谈了。
“不想被官差抓去,你最好把那小兔崽子交回来!”寮氏言语中全是威胁。
安明珠哪会听她的?只轻轻道:“你诬告朝廷官员家眷,亦是逃不掉罪名。”
她好歹懂些朝廷律法,这寮氏就是胡搅蛮缠。
寮氏自然不懂什么罪名,只听出来四个字,官员家眷:“还想吓唬我?老娘可不吃这套!”
有几个人走进巷子,是古家的家丁。他们从喜婆手里接过云竹,将这已经哭晕过去的小丫头拖出了巷子。
安明珠无法阻拦,她晓得官差很快就会过来。
官府这时候最怕城中处乱子,便让官差在各处街道上寻看,找到他们并不难。官差来了,反倒对她有利。
可眼看云竹已经出了巷子,她心中的焦急迸发出来:“若你没有文书,便是私下略卖人口!”
寮氏嘴里骂骂咧咧,根本不理会,也不相信。
安明珠站去巷子中间:“左右已经去叫官差了,我们且再等等。”
只要拦住这俩恶妇,巷子外的云竹就不会被带走。
寮氏仍旧油盐不进,却是喜婆有些心虚,拉着前者小声道:“不会真是京城来的那位的夫人吧?好像还是中书令家孙女儿。”
“中书令是谁?”寮氏脸上不屑,一双眼睛看都不看人。
喜婆吓了一跳,心里越来越虚。她是知道京城里来了个官员,品级不低,状元郎出身……
“那,就算你真是官夫人,”她强打起气势,甩着帕子,“也不能仗势欺人吧。人家父母嫁女儿,那一项犯法了?”
“对!”寮氏赶紧附和,“难道我们平民百姓就不能婚丧嫁娶了?”
安明珠知道,自己的确管不了别人家嫁女儿。哪怕是卖女儿,她还是管不着。
她说的不是用银子赎人吗?这些恶妇,简直不可理喻。
“仗势欺人?”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两人,眼中不加掩藏的厌恶,“我都没说出自己身份,哪里欺了?”
她是想好好谈,可这俩妇人有吗?除了咒就是骂,更是污蔑她是拐子……
一时,寮氏和喜婆竟无言以对。
安明珠眼神清冷,别开脸不看这两个恶毒妇人:“等官差来,我会照着你们先前的文书再写一份,咱们正好也让他做个见证。”
“那怎么行?就算你是官夫人,可也得讲先来后到,云竹已经许给古家老爷了。”喜婆不干了,这要是云竹给别人买去,那她不是白忙活了?
赏银是别想要了,说不定还被古老爷打一顿。
安明珠查看两人神色,俱是不自然,心下细想了番,便问:“你们写定书了吗?在上头留款按手印了吗?有证人否?官府是否已经知道?”
场面异常安静,没人回她。
果然,她说的这些是没有的。要等云竹送过去,然后人家才会给银子,再给一张所谓的卖身契就算完事儿。
左右,说是纳妾,不过就是买个奴婢。有些老头子道貌岸然,实际性情卑劣,更有爱坑害少女的怪癖。
若云竹今日真的去了,便也就彻底毁了。
“我、我可不管这些,”寮氏又开始撒泼,不讲理的扯着嗓子喊,“你仗着家中权势,尽在这儿欺压我们小百姓!”
安明珠心中暗笑。现在又说自己是小百姓了,刚才跳的那样高,跟要吃了她似的。
这时,边上有妇人再也看不下去,开口说道:“人家夫人都答应给银两了,清清楚楚的谈,哪来什么仗势欺人?”
边上一片小声附和,甚至有人道:“你们夫妻俩已经占了人家房子,不好好对待人家的儿女,如今还要卖了,也不怕遭报应!”
都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谁心中也不忍,不过是因为寮氏实在凶悍,惹着了,真能跑去家中,砸穿人家的锅底。
也就是这个功夫,两名官差跑进巷子来。
寮氏一见,赶紧哭嚎着上前:“官差大人,你们可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哇!那边的女人说自己是京城官员的夫人,一定逼着民妇卖女儿……啊啊啊,这还是要逼死我们小老百姓啊!”
整条巷子都是她破锣嗓子一样的声音。
安明珠看着,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不要体面?
官差也很是不耐烦,手往佩刀上一拍,咔的一声响:“嚎什么嚎?闭嘴!”
见状,喜婆笑着走上去,手悄悄往前一送:“官爷,寮嫂子说的是真的,你可得做主啊!”
可手才伸到一半,便被官差给扫开。她手这么一松,攥着的两块碎银,就这么掉到了地上,被众人看了清除。
“大胆!”官差呵斥一声,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
喜婆当即吓得退到墙根下。
见到官差来,安明珠松了口气,迎上前一步道:“我要报官,这里有人略卖人口!”
两名官差道声稍等,而后分别往两旁一站,然后就看到后面走进来的两人。
一个是莱河当地的府丞,另一个是位年轻官员,身着紫袍。
安明珠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褚堰。
他同府丞说着什么,眼睛往她这里扫了眼,显然是发现了她。
走到近前来,那府丞往前一站,面色严肃:“城里现在这样的情况,你们在这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不语,没想到包顺去找官差,却把府丞大老爷给找了来。
寮氏像被霜打了一样,低声低气:“我嫁女儿而已。”
“可你男人不是这么说的,”府丞瞅她一眼,而后看向后面站着的纤巧女子,“他说,那位夫人是拐子,拐了你家儿子。”
话音才落,就看见缓缓走近的包顺,垂头缩肩的。
“兴许不是拐子,”寮氏小声道,但是仍旧嘴硬,“但是她仗势欺人,硬要买走我家两个孩子,可我闺女今日嫁人。大人你说,父母安排子女婚事天经地义,这位夫人却一直阻挠……”
“别说些没用的!”府丞出声制止,让这等悍妇再说下去,还不知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
那墙边站着的女子是普通夫人吗?
那是中书令家的嫡孙女儿,真真的望族贵女,也是身边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夫人。
居然污蔑人是拐子?安家的权势,在意一个市井的小小娃儿?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并不是这样,”安明珠开口,嗓音清淡,“我本想与他们商谈,赎走这个女娃。”
“为何?看上去他们父母并不想。”从进来就没说话的褚堰开了口。
安明珠不觉皱下眉心,心中思忖着这个“为何”。
见她不说话,寮氏以为有了机会,赶紧道:“大人明辨,我们不答应,然后她就说自己是什么千金还是夫人的,逼着我答应。”
“是吗?”褚堰问,目光落在安静不语的女子身上,“你就这样想帮这姐弟俩?在这里许久?”
安明珠直视于他,而后点头承认:“是,我就是想带走他俩。”
结果,不想事情闹大,他还是知道了。然后,会有人将事情扩散开,说他给事中的夫人仗势欺人,损坏他的清名……
官家让他来莱河,是来解决事的,而不是出乱子的。况且,他马上会升职,据说还是个三品。
三品大员。一些官员品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他才二十多岁。
是否,他会将这件事压下,这样不会耽误他后面的晋升……
褚堰面无表情,清冷的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既人的父母不同意,你便不能强行要之。”
“是的大人,”寮氏一听这话来了劲儿,抬手指着安明珠,“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河面上的冷风吹来,从狭窄的巷子穿过。
安明珠系在胸前的缎带被风带着翻卷,脸上出奇的安静,然而心里越来越冷。
“但是,”那紫袍年轻官员往前一站,话音稍顿,“若不是父母,便无权过问这俩孩子,更不可随意为孩子婚配与略买。”
那阵风停了,胸前的缎带落回原处。
安明珠抬起头,看着站在人圈中的男子,他面容冷淡,身上是有些熟悉的清冷疏离。
这时,又有人走进巷子,是武嘉平,身边是几乎走不稳路的云竹。
还未走到近前,云竹便嘶哑着声音道:“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父母三年前就过世了!”
在场的邻里们纷纷点头,证明这话是真的。
其中一个婶子,跑了过去扶上云竹,人这才走得稳当些。
寮氏蒙了,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她原以为这紫袍官员的话,是向着她这一方的,这怎么就扯到死去的金家夫妻了?
而褚堰则回头看府丞:“大人怎么看?这毕竟是莱河的事儿。”
“褚大人所言极是,”府丞忙回道,神情中满是认真,“我已经让人去找金家的老人问话,金家姐弟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快就能知道。”
金家姐弟,便是云竹和小金子。
寮氏仍旧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倒是想起来什么京夫人,随后指着褚堰大声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这女人的男人!”
“放肆,什么女人男人?休得胡言!”府丞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人敢如此大胆,直接指着给事中。
这可是官家近前的人!
那寮氏可不管,只知道自己能不能吃亏,嗓门子更大:“我又没说错,他这不就是明着袒护自己女人,根本不讲公道!”
安明珠被这妇人吵得头痛,微微垂下眼睑。下一瞬,视线里出现一片紫色袍角,然后越来越近。
她重又抬头看,见是褚堰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随之薄唇微动:“她的确是本官的夫人。”
当着所有人,他明明白白的承认。
就在寮氏又要发泼的时候,一个官差上去,一把将其摁着跪在地上,让她懂得什么是见了朝廷命官的礼数。
“所以,”褚堰又道,身形一转,站去妻子身侧,“她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你污蔑她是拐子?”
寮氏的膝盖跪在冰上,不甘道:“她……”
“她不过是想谈银子,光明正大,不偷不抢,没有错吧?”褚堰并不给恶妇开口的机会,“她甚至愿意同你写明文书,并答应给齐银子,一切按律法办事!”
一字字一句句,有理有据。
寮氏无法辩驳,包顺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堰转头看向身旁女子,语调轻了些:“抛却我是不是官员,我身为丈夫,不该袒护她吗?”
安明珠眸中闪过什么,却也没说话。
“没错!”府丞接了话去,厌烦的看着地上泼妇,“一直都是你在嚷嚷着,在场这么多人,谁能证明褚夫人是拐子?她强逼你卖儿卖女了?”
众人皆是摇头,称没有,有人甚至说寮氏伙同喜婆,想骗安明珠。
府丞一听,头都大了,这个刁妇真是反了天了。再去看褚堰,果然就见这位给事中大人黑了脸。
这事儿要真是让刁妇做成了,他的乌沙和脑袋全都别要了。
“把这三个都给看好咯!”
褚堰没理府丞,只是看向瑟瑟发抖的云竹:“金云竹,将你家的事仔细说来,莫要有隐瞒。”
金云竹点头,受过惊吓后还未彻底缓上来,嘴张了几张都没能说出话。一旁婶子低声安慰着,可怜的叹着气。
“不用急,慢慢说,小金子会没事的,大人们也会为你做主。”安明珠开口,声音是暖暖的轻柔。
听到了自己的弟弟,金云竹将散掉的胆气重新聚集起来,几声轻轻的音调自唇齿间送出:“包顺本是外地来莱河逃难的,我爹好心帮过他,后面便有了来往。”
小姑娘的声音抖抖颤颤,让人听了好生心疼。
只听她继续道:“三年前我爹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便找了包顺夫妻俩到家里,说……”
说到这里,金云竹已经泣不成声。
安明珠不由跟着眼睛发酸,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没了爹的孩子,总是会受到欺负。
余光里,她察觉褚堰看过来。她遂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扶着金云竹的婶子干脆开口:“当时,云竹和弟弟都小,她爹担心后面孩子无人照顾,便就托付给了包顺和寮氏。为了一双儿女能被好好照顾,还把这院子也给了包顺。”
邻里们跟着点头,说这件事都知道。
“可他们对我们并不好,”金云竹哭得委屈,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他们经常打我们,去年还想把弟弟卖给别人。我没办法,只能让弟弟装作掉进河里,说他淹死了。他们今天还要把我也卖了……”
众人听了无不叹气,就连那高大的官差都皱了眉头。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府丞勃然大怒,指出去的手指都在发颤。
见状,寮氏仍是不觉有错:“那我们养他们这么些年,也是很辛苦,怎么嫁她收个彩礼还有错了?”
“既是嫁女,有无婚书、证婚人、衙门盖印,以及族中长辈作证?”褚堰问。
自然是没有的,寮氏与包顺哑口无言。
而去金家长辈那里打听的官差,此时也带着一位老者来了。
老者连说几声无奈,因为包顺说俩孩子已经改姓包,不许他们金家人再插手,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可有凭证,证明这院子给了包顺?”褚堰问,“既然孩子改姓,衙门里可有记录?”
他盯着包顺和寮氏,耐心等着答案。
“是他亲口说的,做不得假!”寮氏梗着脖子道,可是已然没了刚才的嚣张。
褚堰也不急,缓缓道:“既拿不出凭证,那么这院子就是金家姐弟俩的;而且,你们也算不上是他们的父母。”
寮氏大声吵闹:“他俩吃我的穿我的,喊我娘,这些谁不知道?”
“口说无凭,你俩要是觉得冤屈,便去衙门击鼓递状纸。”褚堰道,根本不屑看这对心如蛇蝎的人。
一直安静的安明珠,此刻微微侧脸,看着男子。
正午了,日头最高的时候,些许阳光终于落进这狭窄的巷子,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原来,他是来帮她的吗?
众人听了,顿觉解恨。
而褚堰并没想就此放过,继续道:“若查出来,你们二人并没有将金家姐弟过至自己名下,不是父母,那么……”
他薄唇一平,话语一顿。
“便是犯了拐带略买,就是你们自己所说的拐子,是重罪!”——
作者有话说:看到宝宝们的评论,然后改了下[可怜]
第35章 第 35 章 寮氏和包顺傻了眼,……
寮氏和包顺傻了眼, 不明白自己哪里拐带略买人口了?
而那个喜婆根本连话都不敢说,哆哆嗦嗦的站在那儿,鬓间的红绒花歪歪斜的,眼见就要掉下。
府丞咳了两声, 清清嗓子:“给事中大人说得没错, 在本朝, 拐带略买人口是重罪。轻则刺字发配,重则砍头!”
只这一句话,便将寮氏吓得瘫去地上, 一边嘴里嘟哝:“我是他们的娘……”
“可这俩孩子姓金,”府丞提醒道, “你们有没有可做证明的文书。依本官看, 你俩也不用去衙门击鼓递状纸了, 索性先去大牢里等着吧!”
“大牢?”包顺抬起头, “大人,现在也没证明我夫妻俩有罪啊!”
府丞倒也不急,搓搓发冷的手:“这个嘛, 金家这位长辈已经让人准备状纸了, 告得就是你俩。略买人口先不说,这侵吞他人房产,也是一罪;诬告官员家眷,也是罪。”
“府丞大人, 我也要状告包顺夫妻二人,”有一妇人站出来, 跪地一拜,“今夏,只因民妇多说了一嘴寮氏, 她就毒死了我家的狗。民妇不敢胡说,有人亲眼看见的,可做人证。”
一个人出来了,便就有了第二个,一时间场面那叫一个热闹,赶集似的。
“好好好,”府丞缓举双手,平息了嘈杂声,“你们有什么冤屈,本官会让人一一记下,后面一定秉公处理。”
此言一出,众人欢欣,一声声的说着青天大老爷,为国为民的父母官……
府丞听了很是受用,于是看向褚堰,态度征求的问:“给事中大人觉得这样是否合适?”
褚堰颔首:“为民请命,为民除害,府丞大人做得很好。”
可是寮氏不干了,破了音的嗓子喊道:“胡说!金家这几个怂包,要敢告早就告了……”
这一切看下来,分明就是冲着他们夫妻二人来的,是有人特意给他们做套。
“那又怎样?”褚堰冷冷道,“还是说状告你们夫妻,需得提前查个好日子?”
“放肆!事到如今,还如此无礼!”府丞呵斥一声,示意官差,“绑起来,带走!”
收到命令的官差,当即找来绳子,将包顺夫妻给捆了起来。
“还有她。”褚堰看向往人群后躲的喜婆。
“大人啊,这可不关民妇的事,是那寮氏的主意啊!”喜婆大声喊冤。
可官差不管这些,利利索索的将她也捆了个结实。
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就这么被带出了巷子。
见这里的乱子平下,府丞向褚堰告辞,说回去查查包顺夫妻的底细,并向一旁的安明珠道了声安好。
府丞留下一个衙差,给这里的邻里写状纸,自然是告包顺夫妻俩的。
有人从家里搬出张大方桌,往平地上一搁,众人便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吃的亏。还有那刚听到信儿,从别的巷子来的人……
“他俩真的会被定罪?”安明珠问,轻轻舒出一口气,“小金子和云竹也会没事对吧?”
眼前的闹剧平息了,她有些恍惚。那难缠的寮氏,真的被带走了,不会再虐待两个孩子了。
褚堰看她,见到那张脸儿略显苍白。
她终究出身高贵,从未交道过寮氏这种市井泼妇。她不会骂人,难为还能这般坚持着。
“那两人会定罪,而且不轻,”他回她,见到那双沉静的眼睛起了光彩,“至于小金子姐弟,和那俩人毫不相关。”
安明珠点头,脑中甚是清明:“你其实知道了对吧?”
他知道寮氏只是为了霸占金家房产,留住孩子,才让他们喊她娘。其实真正的过养孩子,要有明确的官府文书证明。
甚至,让金家族人状告包顺夫妻,恐怕也出自他手。
她昨日才找他问户籍的事,到今日他就把所有事情理通了……
就在方才,她以为他不会帮她。
话说回来,本朝律例可说相当完整。所以,包顺夫妇绝逃不了罪责。
这时,一个小身影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谢大人、夫人救命之恩!”
是金云竹,这般跪在那儿,显得更小更瘦。
“快起来。”安明珠伸手去扶,攥上了小姑娘瘦如柴的手臂。
金云竹哭花了一张脸,哑着嗓子说:“大人和夫人别冻着,去屋里坐,我去找弟弟,让他给你们磕头。”
就她这样子,谁放心?
安明珠便问:“你是不是知道小金子在哪儿?”
“知道。”金云竹点头,跟着说出弟弟可能在的藏身处。
“让嘉平去找吧。”褚堰道,并给了武嘉平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拉上那位金家大伯带路,一起走上了巷子外的冰河上。
进了金家的院子,屋宅修建得不错,在靠南墙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小的秋千,只是看着有些年头,木头显得很旧。应当是金家父亲给一双儿女搭的,看得出他的疼爱。
姐弟俩也是有过美好日子的,相对于现在的凄惨境况,过世的金父该多后悔当日决定……
安明珠和褚堰到了屋中,邻居婶子招呼了两声,就去外面烧水了。
金云竹仍在发抖,站在门边不时往院中张望,想看到弟弟的身影。
没有了外面的严寒,安明珠觉得暖了些,同时心情也开始慢慢平复:“谢谢大人。”
这件事如今平息下,是因为褚堰的出现。
一声道谢,有真情实意的感激,更有客气的疏离。
褚堰坐在凳上,脸稍一侧,就看见女子安静的脸,不免又想起她那句,要走自己的路。
“何必谈谢?”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的心境是好是坏。
与他来说,对付寮氏和包顺这种人,实在不难。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总会用些手段。他从来都认为,一件事情这里行不通,那便换成另一处入手,最后总能成。
那么,她呢?
他不明白自己现在心中的纠结,到底源自何处?
安明珠回看他,浅浅一笑:“当然要谢。”
那抹笑意又软又轻又柔,褚堰微微发怔:“那夫人你觉得,我是在帮他们还是帮你?”
“嗯?”安明珠没想到他会这样一问,短暂顿了下,“大人是朝廷命官,自是为黎民百姓的。”
闻言,褚堰唇角勾出一抹淡笑:“是吗?”
要不是她在这儿,他怎么可能来?她不明白,他想帮的只是她而已!
“云竹。”安明珠唤了声。
门边的小姑娘听见,乖巧的应着,遂走到两人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很小且谨慎,哑哑的,让安明珠很是心疼。算起来,她和金云竹差不多是同岁数失去的父亲,身份上虽有差别,但是遭遇似乎相同。
“云竹你做得很好,小金子也做得很好,”她拉上小姑娘的手,话语轻和,“日子漫长,以后你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不管什么事都要坚强。”
没有父亲的庇护,那便就靠自己,不过就是提前成长罢了!
金云竹听懂了,用力点头:“我会的。”
见此,安明珠展纯而笑:“真是个好姑娘。”
院中有了动静,接着,屋里窜进了一个小影子。
“阿姐!”小金子一下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姐姐,痛哭出声,“他们被抓走了吗?”
金云竹回抱着弟弟,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的掉:“没事了,小弟别怕!”
接着,她拉上弟弟一起,再次跪下,给面前的一男一女谢恩。
从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晌。
冬日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尽管仍旧寒冷,但人的心境却觉得透亮。
关于寮氏和包顺,衙门那边会彻查,不说金家姐弟俩如何被夺家产、被虐待,就是邻里的这些小案子,也够那对儿恶毒夫妻受的了。
当然,最重的还是略买人口。
如今的巷子已经恢复平静,安明珠没有走出巷子,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河边。然后沿着河边的小路,想透透气。
她深吸一口气,想将之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换出,谁知空气太凉,被呛了一口。
“咳咳……”就这么给呛出来一串咳嗽。
“现在城里还不算彻底太平,你别乱走。”褚堰跟至河边,看着走出去的妻子。
她身影纤细,步子轻轻袅袅,与周遭的颓败格格不入。
安明珠回头,给了一个淡淡的笑:“没事儿,我就咳咳咳……”
褚堰轻叹一气,而后走过去,递了一方帕子给她。
“我有。”安明珠没接,而是去摸自己的,接着手里摸了个空。
她的帕子给了小金子,让他擦脸了。
男人的手还抬着,细长的手指捏着雪白的素帕。她看他一眼,也就接了过来。
褚堰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看着她因咳嗽而湿润的眼角:“这里风大。”
“我就是为金家姐弟开心,”安明珠拿帕子拭着眼角,叹了一声,“以后的日子不用再被恶人支配,可以自由自在。”
“恶人?”褚堰琢磨着这俩字。
安明珠点头,嘴角微微翘着:“如若不是大人出手,他们姐弟二人就会彻底分开,以后只能活在煎熬中。”
褚堰面无表情,并未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可还有句话,叫做人各有命。”
这句话,让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冷漠。联想到他和家人间都不怎么亲近,也不知道这脾气是怎么养成的?
“也不能这么说,”她可不赞同,“云竹和小金子是手足亲人,是家人就不该被分离。”
“不该分离?”褚堰淡淡说着。
安明珠嗯了声,缓缓道:“他们虽然年纪小,可会为彼此着想。云竹为了保护小金子,想出诈死的法子;而小金子,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去送给云竹。”
褚堰听着,心底深处藏着的一缕情绪,很久之前的,慢慢破土而出……
“因为在意彼此,他们才会努力争取。”安明珠道,嘴角翘着温软的弧度。
河上的冰结了老厚,岸边几棵光秃秃的垂柳,一切显得枯败、没有生机。
褚堰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声音和软,每一个字都听进了他的耳中:“家人应该在一起?在意,所以争取?”
心中某处豁然开朗,先前心中那些阴郁的纠结,瞬间消失。
薄唇缓缓勾起,他笑了,眼角的冷淡亦跟着融化。
“对,”他看她,下颌微点,“是这样,他们不该被分开。”
安明珠点头,眼神认真。
褚堰脸微抬,看向高远的天空。枉他自诩才学,却在如此简单的事上理不清。如此,只被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轻易解开。
她是他娶回来的妻子,拜过天地,她想分开,哪那么简单?
细想,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休妻的想法。只是他与她太少接触了,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熟悉与亲昵……
再者说,她就算离开他,安家能放过她?
“这里是有些冷,赶紧回去吧。”安明珠拢了拢斗篷,原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没见褚堰跟上来,便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身上的冷清感褪去不少。
“大人不回衙门吗?”她问,毕竟在这里也耽误了不少功夫。
“要回,”褚堰应下,然后抬步走过来,“晚上城里会放烟花,衙门里现在应当都在忙活。”
安明珠等着他走近,不解问:“为何要放烟花?”
不是说城中的困难还未过去吗?
“夫人忘了,今日是冬至节。”褚堰站到她跟前,帮她拉起斗篷的兜帽,“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这个日子,安明珠还真是忘了,自从来到莱河,感觉每日里说的都是大雪和风寒。
“每个冬至节,莱河衙门都如此吗?”她问。
褚堰摇头:“只有今年。一来是过节,二来正好贴出告示,让百姓知道粮食和药材很快会送进来。”
安明珠瞬间变明白上来:“以此,可以安民心。”
“是这样。”褚堰赞同的点头。
很多次,他和她之间都是这样。他说了什么,她便会理解。他喜欢这样的她。
既然如此,他为何放她走?他与她本就是夫妻,该一直在一起,不过是之前不曾走近,有些隔阂而已。
往后,那就像旁的夫妻那样一起生活,他和她。
“明娘,”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人请讲。”安明珠应着,自己先走进巷子。
褚堰而后跟上,去了她身侧并排而行:“我与夏贺轩是同窗,他救过我的命。在大安寺时,是我过分了。”
安明珠脚步一顿,不禁看他,他这是为当日之事道歉吗?
“过去了。”她不想再提,总归那是他与夏家的事。 。
莱河衙门。
褚堰合上文书,放置一旁,接着打开下一本。
“京城的事,还是那样,”武嘉平站在门边,松散的依靠在墙上,双臂环胸,“至于水部郎中那案子,听说又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根本无法推进。”
褚堰毫不意外,道了声:“他们以为将我送来这莱河,水部郎中的案子就会在他们手里审完?”
武嘉平眼神中满是佩服:“还是大人你有远见,居然把那副物证松林雪景图先藏起来了。”
“休要胡言,”褚堰扫人一眼,给了一记警告,“那图可不在我这儿。”
说完,手里的文书也看完了,挥笔在上面批注了几个字,便让随从送去给府丞。
武嘉平抱起一摞文书,掂了掂分量道:“好。”
“嘉平,”褚堰从书案后站起,单手背至身后,“夫人她平时喜欢什么?”
他这一问,倒让武嘉平一愣,脸上闪过诧异:“大人,夫人真的很好,她不像安贤那老匹夫……”
褚堰揉揉眉心,对自己这个随从有些无奈:“我知道她好,不用你来告诉我!”
“啊?”武嘉平更加疑惑,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那你得问夫人她自己啊!”
“出去!”褚堰直接开口撵人,和这莽夫说话真是太费事。
把人赶了出去,屋里总算静下来。
他站在门边往外看,天幕将黑,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他自然自语,“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自己问她。”
毕竟他和她是夫妻。 。
黑夜来临。
客栈伙计从外面回来,冲柜台后的掌柜打了声招呼,便又跑着上了二层。
沿着过道往前走,他敲响了最好的那间上房。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开了门,是个美丽的女子。
“褚夫人,这是你的银两和当票,你看看对不对。”伙计将一个荷包双手奉上。
安明珠道声谢,将荷包拿来手里,立即便试到沉甸甸的重量:“有劳你了。”
她的银子差不多用光,过晌回来的时候,便让伙计将她的金钗拿去当了。
数目不会错,和当票完全对得上。
“这些是住店的,”她掏出一锭银子,又添了块碎银,“小的你收下,大冷天的帮我跑这一趟。”
伙计笑着谢赏,而后将银子收下:“褚夫人这次为了莱河,可做了许多,你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安明珠说好,遂将房门关上。
看看手上的荷包,这付了房费后,轻了好多。当然,她住的是最好的,也合情合理。
只是眼下,她也不知道还需几日才能往回走?
果然,出门万事难,事事需打算。
哒哒,房门敲响。
安明珠收起荷包,想着可能是掌柜来问晚饭的事,便又回去开门,正好与人商量一下客房的事。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褚堰。
“大人?”
他换下官服,如今穿着件日常衣裳,灰色的斗篷,显得高大挺拔。
“明娘,用膳了没?”褚堰问。
安明珠摇头,往旁边一站,请他进屋的意思:“还没有。”
褚堰没有进去,微微一笑:“还好没吃。”
“还好?”安明珠疑惑,猜不透他来了却不进屋,“我……”
“褚夫人。”
不等她说完,过道上传来唤声。
她探出头去看,下一瞬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云竹,小金子?”
竟是金家姐弟来了,让她着实没想到。
就在过道口,姐姐牵着弟弟,神情带着些拘谨。
“冬至节,”褚堰开口,替金家姐弟道,“他们感谢你,想请你吃汤圆和糯饼。”
汤圆、糯饼,都是冬至节里吃的食物。
话音落,金云竹提着个食盒走到房门外:“是我在家做的,夫人让厨房热一下就能吃。”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双手将食盒往前送。
安明珠忙接过来,很是欣喜:“你们都进来,我们一起吃。”
正好碰到掌柜上来问饭,这食盒也就顺道交给了对方。
房门一关,安明珠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将他们领到桌边坐下:“走了一路定然渴了,坐下喝茶。”
她是没想到两个孩子会来,本来还在担心,想明日去看看的。
金家姐弟来之前显然收拾过,衣裳虽然旧,但是很干净。尤其是小金子,打理干净了,是个十分清秀的小男孩。
只是金云竹就有些让人心疼了,瘦得很,手腕上还有淤青,是白日里寮氏和喜婆干得好事。
四个人围桌而坐,一开始还有些拘束,慢慢的说开话,气氛就变得轻快起来。
自从来到莱河,安明珠少有这样欢快说话的时候。
交谈中,也就知道了姐弟俩后面的打算。别看金云竹年纪小,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对于将来说得有模有样。
“是这样,”褚堰接话道,“金家族人说好,会照顾姐弟俩长大。”
如此,安明珠也算放下心来。将人救下来是一,后面两姐弟如何过活,才更重要,莫要再碰上下一个寮氏才好。
说了一会儿话,伙计将做好的汤圆和糯饼端进客房。
吃过热热乎乎的晚饭,外面便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家在庆祝冬至节,也在祈祷这场风寒赶紧过去。
小金子到底是孩子,听到鞭炮声,眼睛一亮。
“听掌柜说,屋顶上有处平台,”褚堰看向小金子,“在上面能看到衙门那边放的烟花。”
“能去看吗?”小金子问。
如此,四个人上了房顶的平台。
果然,才站好,就见着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金花四溅,绚丽多姿。
金云竹牵着弟弟的手,一起仰着脸看,眼中再也没有愁苦,是孩子该有的清亮眼神。
安明珠为他们高兴,同时想着在京城的母亲和弟弟,是否也在过冬至节。
“冬至节之后就是腊月,然后是年节。”她轻轻说着,似在呢喃。
正好,一朵巨大的烟花腾空炸开,亮光映照着她的脸。
“明娘,”褚堰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有话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昨天看到宝宝们评论,就将上一章改了改,咱主打一个有错就改[可怜]。
然后明珠宝收藏过五千了,本章留评红包雨[比心][比心][比心]
30-35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