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VIP]
海底洞穴之内, 褚争鸣正和黎清一起支撑连通两个空间的通道。
感受到师徒两人都已经平安出来,黎清收回支撑通道的灵力,脸上难得出现失态的表情, 喃喃道:“祖师爷……”
褚争鸣没听懂她的意思:“什么?”
黎清脸色有些不好看:“那个祭司……好像是我们灵相宗的祖师爷。”
她刚刚神识顺着通道探入那方小世界的时候看到了祭司的脸,赫然就是画像上祖师爷的形象。
白发、异瞳……虽然画卷上的人并没有祭司这么苍白瘦弱, 但世上能有这般特征的人少之又少,认错的可能性很小。
褚争鸣有些疑惑:“你们开山祖师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黎清摇了摇头:“不是他。我们开山祖师的功法传承自一位只留下一幅画像的神秘大能。我们都以为他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没想到……”
竟然会在这里。
怪不得她会觉得那枚黑色珠子眼熟。
眼见棺材里的人动了动,两个人暂时也顾不得什么祭司祖师爷了,连忙上前去查看。
洛望川从棺材里坐起来,第一时间去看旁边的江悬玉:“师尊!”
江悬玉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徒弟一眼,想开口安慰他两句,蹙了蹙眉,猝不及防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再次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他的口唇处溢出来。
洛望川无措地环抱着他,拼命给他擦不断溢出来的鲜血。
他拼命回忆自己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第一次感觉如此六神无主。
褚争鸣脸色大变,上前伸手搭了一下江悬玉的脉, 眉头立刻紧拧在了一起:“他动用了灵力?”
洛望川点了点头:“对。”
他看着褚争鸣,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救他。”
他抱着江悬玉, 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
江悬玉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中。
他开始做一些断断续续的梦, 梦中他再次见到了师兄。
他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师兄了。
前尘往事太远,连故人的面目也变得遥远起来。
……
江悬玉第一次遇见柳拂声的时候,是在一处秘境中。
他初出茅庐的时候还是一个自给自足四处给自己找修炼资源的散修,去那处秘境也没打算深入, 只是打算找点灵草妖兽材料之类的东西出去换灵石。
结果他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就撞上了柳拂声。
那次柳拂声蹲了三天好不容易蹲到秘境中的一批清心莲子成熟,结果被一群人围攻强抢, 他跟那群人周旋了片刻,采了莲子就溜之大吉,引得一批人在身后追杀他。
少年一阵风一样从他旁边跑过,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折了回来,扯了扯江悬玉的袖子,认真询问道:“这位道友,打扰一下,清心莲子对你有坏处吗?”
清心莲子是上品灵药,有助于清除心魔,稳固修为,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都是只有好处,对江悬玉来说当然也是一样。
江悬玉下意识摇了摇头。
柳拂声又问他:“道友觉得此处秘境的风景如何?”
江悬玉实在跟不上他过于跳跃的思维,忍不住“啊?”了一声。
柳拂声趁机直接伸手,往他嘴里喂了一大把用灵力剥好的莲子进去。
他当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少年一脸严肃,竖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吃完你我就是共犯了,待会儿那些人找来,你可不许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江悬玉:……
不幸的是,江悬玉虽然没告他的密,柳拂声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甚至江悬玉本人还被牵连了。
为首的人当即就气吞山河地大吼了一声:“这小子有同伙,一起拿下!”
江悬玉:……
柳拂声便一把扯住他:“快跑!”
江悬玉就这么从简简单单地路过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他的同伙。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这位少年剑修的脑子是有问题的。
两个人被迫狂奔了大半个秘境,被迫牵连进来的江悬玉终于忍不住问他:“既然你只是不想把东西给他们,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清心莲子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炮制可以直接食用,他自己咽下去就可以了,何苦非要抓一个倒霉路人。
柳拂声思考了片刻,郑重给出了答案:“因为我跑了一路,你是我遇到的人中最好看的那个。”
……
从那天开始,他们就常常同行。后来柳拂声将他拐进了归一宗,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师兄,两个人就更是再没有分开过。
他们常年住在一起,常常一同练剑,一同翻阅典籍,一同去各处历练……就算偶尔有事情要分开,也知道事情结束之后要回到对方身边。
梦中他们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师兄越走越快,他跟在师兄身后,好像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他忍不住开口叫住了柳拂声,想让他走得慢一些。
然后他就看见师兄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远远看着他,对他说:“阿玉,别送了,你该回去了。”
……回去?
他跟师兄向来都是同去同归的,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回去?
师兄又要去哪里?
但柳拂声没有解答他的疑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悲恸,似乎他忘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记忆一样。
……
*
洛望川趴在江悬玉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悬玉瞧。
江悬玉在睡梦中似乎极为痛苦一样,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竟然渗出了泪水。
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
洛望川心里也难受起来,拿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拭去了江悬玉脸上的泪水。
擦完眼泪,他又盯着江悬玉瞧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江悬玉长长的睫毛。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师尊生得很好看,只是在师尊清醒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太不庄重了。
发觉自己在做什么,洛望川如同手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欲盖弥彰地把帕子重新揣进了怀里。
房间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桑灵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江悬玉最开始的急救是在青炎谷找郁闻铃做的,后来情况稳定下来了,就由陆远舟做主把他带回了归一宗静养,由桑灵负责后续的救治。
桑灵瞧见洛望川又在这里,已经习以为常了,直接道:“他这几日就能醒过来了。”
洛望川眼巴巴地看着她:“真的能醒过来吗?”
桑灵没好气道:“你已经问了多少回了,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说能醒就是能醒。”
洛望川目光黯然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师尊,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师姑,我来喂吧。”
他这段时间干这个活已经很熟练了,桑灵放心地把手中的药碗递给了他,想了想,还是安慰了一句:“望川,你也别太担心。他这次动手多少还有些分寸,虽然……但还好没有危及性命。”
洛望川将手中的药仔细吹凉,一点一点地喂进了江悬玉的嘴里,闻言沉默了一下:“师姑,多谢你。”
他喂了几口药,却见江悬玉突然呛咳了起来。
洛望川现在对江悬玉身体的任何异常都十分敏感,当即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去看他。
江悬玉眉心拧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洛望川立刻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惊喜道:“师尊!”
江悬玉看着眼前的人,也不知道是方才做梦还是太过熟悉的缘故,他思绪有一瞬间与多年前重叠。
他茫然片刻,神智渐渐回笼,才终于认清楚面前是谁:“……望川?”
洛望川紧紧攥着他的手,似乎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跑了一样。
刚刚某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与师尊的距离格外遥远。
江悬玉看见徒弟脸上的黑眼圈,知道他这段时间怕是没怎么休息,催促他:“我没事,你先去休息。”
洛望川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有动。
桑灵见江悬玉醒了,走过来把洛望川赶到了一边去,立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江悬玉的身体,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认真写后续治疗的丹药方。
江悬玉余光瞥见徒弟一直眼巴巴地往这里看,无奈再次开口赶人:“现在你放心了吧?回去休息。”
洛望川这才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两只在门外散步的灵鹤看见这边门开了,都伸长脖子往江悬玉的方向望了望,见他终于醒了,才放心地又去院子里溜达了。
桑灵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洛望川的背影,冷不丁开口:“你这徒弟倒真是孝顺,这些天一直不眠不休地等在你床前,生怕你醒不过来似的。”
江悬玉莫名觉得她这个用词活生生把自己说老了八百岁,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毛病,只能哭笑不得地转移了话题:“我昏迷的这些天可有什么事?”
桑灵摇了摇头:“可得了吧,真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其他人早就替你处理掉了,你少操一会儿心碍不着什么事。”
江悬玉笑了两声,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桑灵扫了他一眼,“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的身体情况?”
江悬玉无奈解释道:“当时也是没办法,现在好歹我跟望川也都算平安出来了。我就他一个徒弟,可没精力再养一个了。”
桑灵冷哼了一声,把写好的丹药方丢给他:“先歇着吧,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
*
江悬玉遵照医嘱,又卧床休息了几日。
洛望川每天都要来他这里看他一眼,像是一只赶不走的小蜜蜂一样在他这里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就算没什么事要做也会搬个板凳坐在他床前盯着他看,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洛望川第一次知道他身体状况的时候。
江悬玉被他缠得连书都看不太下去,只能开始摆出严师的架势,询问徒弟的修习进度。
自古以来询问小辈作业都是赶人利器,但洛望川看了他一眼,认真回答道:“都做好了,您随时可以检查。”
江悬玉愣了一下。
感情是把所有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他这里了。
他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徒弟的脸,再次向他保证道:“望川,我真的没事了。”
洛望川小声道:“我知道的。”
他只是很害怕,每天不来见师尊一面心里就永远无法踏实下来。
江悬玉看他这模样,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叹了一口气,敲了敲徒弟的脑袋。
罢了,他乐意过来就过来吧,等时间长了就好了。
*
这一日江悬玉好不容易把洛望川哄去睡觉,刚在房间里独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江悬玉头都没有抬,直接道:“请进。”
自从他醒来之后,他这里时常都有人过来看一眼他活得怎么样,这还是栖鹤峰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热闹。
这次的来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道袍,腰上挂了一串红线串成的铜钱,个头比寻常女子要矮许多,正是灵相宗的宗主黎清。
看见是她,江悬玉有些诧异:“黎清?你没回北域?”
黎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原本是打算回的,只是还有件事要跟你说。索性就从宗门里找了两件中州的事务,在这里待几天等你醒过来了。”
听她语气似乎有些郑重,江悬玉的脸色也严肃了些:“何事?”
黎清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那颗诡异的黑色珠子:“就这个。”
江悬玉回想起受伤之前的情景:“你先前说你认识这颗珠子,可是它的来历有问题?”
黎清道:“我也是在开山祖师的手记上见过这东西的零散记载。这东西的来历十分复杂,甚至可以说并不是天元界该有的东西……上古时代绝地天通的传说你应该听说过吧?”
江悬玉点了点头。
传说最开始的时候天下本没有飞升这个概念,修士无论修行到了何种地步,都依旧会与凡人混居。时日久了,那些力量已经超出天元界良多的修士逐渐掌握了此界全部的权柄并开始互相争斗。他们移山填海无所不能,将毫无修为的凡人和低阶修士视为草芥蝼蚁,每一个法术之下动辄成千上万人丧命,整个世界的秩序都陷入了混乱。
而后天道更变,分出了修士飞升的界限,待修士修行达到超出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打开飞升通道试炼并接引合格的修士前往上界。自此上界与天元界各司其职泾渭分明,天元界不会出现太过超出此界范围的力量,世间才重新恢复了秩序。
这些都是编纂在修仙界的历史书上的东西,但上古时代距离现在太远,哪怕是最为长寿的修士都无缘得见,也没能遗留下来多少资料,因此传说是真是假从来都无法考证。
黎清指着黑色的珠子道:“据说这颗珠子就是那个时代已成真神的修士遗留下来的东西,其中蕴含着一丝天道规律,后来不知如何辗转到了我们祖师爷手中。而后再次现世……就是现在了。也不知道他搞出来的那些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其中多了一层天罚的印记。”
江悬玉皱了皱眉:“灵相宗的祖师爷?”
他们的开山祖师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黎清道:“哦,忘了告诉你了,你见过的那个祭司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是我们开山祖师的师父,也就是我们的祖师爷。”
江悬玉拧了拧眉:“他还活着吗?”
黎清摇了摇头:“不知。”
“回去我会仔细查查这位祖师爷究竟是什么人物。”她站起来,将手中的盒子交到江悬玉手上,“里面连接的食人族的那个空间已经彻底涅灭了。此物因果太重,我不该沾染,还是由你和洛望川收着。”
这东西虽然听起来来历巨大极为唬人,但实际上很难说它有什么具体的作用,也很难说它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东西。
何况这东西是江悬玉师徒二人九死一生找到的,合该送还给他们两个。
江悬玉思忖片刻,还是接过了盒子:“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
黎清想起不高兴的事情,瞬间拉下了脸:“不必了,下次替我把褚争鸣的车轮卸了就算扯平了。”
江悬玉忍俊不禁,提醒道:“他不大坐车辇,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飞的。”
黎清更不高兴了:“那下次他来北域,我找几个人打他一顿好了。”
*
黎清走后,江悬玉闲了半日,又等来了下一位客人。
是他日理万机的师弟陆远舟。
陆远舟了解过他的身体情况,又嘀嘀咕咕跟他讲了许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终于想起了这次自己过来的目的:“对了,师兄,你有空去看看你那个小徒弟吧。他这几天一直泡在演武场上,不少弟子都不乐意跟他打了。”
宗门里的弟子勤学苦练当然是好事,但洛望川那个阵仗明显不太对劲。
他怕是江悬玉这次的事情吓到他了,让这孩子有了心结。
江悬玉愣了一下:“他没回去睡觉?”
陆远舟愁眉苦脸地看他一眼:“哪能啊,这段时间他除了过来照看你其余时间不是自己修炼就是跑去演武场上跟人打架。”
江悬玉按了按眉心,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待会儿过去劝劝他。”
养徒弟真是让人十分操心的一件事。
送走了师弟,江悬玉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可能是没弟子乐意跟他玩了,洛望川现在倒是不在演武场,而是在栖鹤峰修习新学会的剑招。
江悬玉看着他练完一整套剑招,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的剑有些急躁了。
洛望川看见他,立刻跑过来扶住他,不赞同道:“师尊,你怎么出门了。”
江悬玉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耐心地指点了一番他刚才练的那套剑法。
洛望川认认真真地听着。
江悬玉讲完,停顿了一下,直接道:“望川,你的剑招有些急躁了,是我这次的事情让你有压力了吗?”
有些需要沟通的事情并不应该迂回,该说的全都说清楚才不会让彼此走上弯路。
洛望川垂着脑袋,沉默了很长时间,小声问他:“师尊,我是不是太弱了?”
江悬玉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成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再天才的人物也不能一瞬间就拥有强大的力量。”
洛望川没有说话。
他这段时间常常想,如果他的修为没有这么低,师尊这次是不是就不用受伤了。
他只是想再强大一点,这样就可以不让师尊陷入危险的境地了。
他真的很害怕……不想下一次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洛望川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死死抱住了江悬玉。
江悬玉愣了一下,表情温和下来,拥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徒弟。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贴贴大家~
第23章 第23章[VIP]
夏季很快过去, 不多时黄叶便已经落满了栖鹤峰。
很快就入秋了。
洛望川作为男主,在收集材料上的运气向来是顶尖的,上次也不负众望, 前段时间在秘境中把药方上的两种药材和褚争鸣需要的明前草全都带回来了,现在药方上唯一没拿到的药材就是九枝鹿的鹿角了。
中秋过后, 江悬玉就打算带徒弟去无忧林走一趟。
道骨破损越久对修行越不利,还是早点把药材集齐开始治病为好。
他现在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 带徒弟出个门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上次被送回来的阵仗实在是太吓人,其他人都不是很放心,给他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灵符和防御法器才放他离开了归一宗。
*
师徒两个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一路从中州慢慢赶到了无忧林。
无忧林在中州与东域的交界处,林中草木茂盛,一路向东延伸,几乎占了大半个东域的地界。
妖修的生态跟人修有很大差别。虽然现今已经有不少妖修适应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但依旧有一大批妖修仍然习惯化形前的生活习惯, 常年在深山野林中摸爬滚打,对城市中人类建造的居所嗤之以鼻。因此东域正儿八经的城池其实就无忧城一个, 剩下的大部分地区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模样。
许多年前人修和妖修因为物种的差异交流常年不多,而且因为这片森林的存在的交通一直不便, 东域大部分时间几乎在天元界其他几个区域之外自成世界。一直到百年前魔祸入侵,人修和妖修携手对敌, 双方的交流才渐渐多了起来。而无忧林中也逐渐修建了一些通道, 以供两边修士之间的沟通往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在无忧林中陆陆续续找了一个多月,依旧没有找到九枝鹿的影子。
两个人也发现了一些跟鹿类似的妖兽生活痕迹,但跟着痕迹找过去之后,无一例外都不是他们要找的生物。
这一日, 两个人照常在林中广撒网找鹿。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下去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 偏头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徒弟:“看来今天也找不到了,我们待会儿找个地方扎营吧。”
洛望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洛望川往旁边一看,忽然发现了一点古怪的痕迹。
他扯了扯江悬玉的袖子:“师尊,你看那里。”
江悬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旁边的灌木丛上挂着一簇灰白色的绒毛。
这毛的颜色很奇特,很少有妖兽会长这种仿佛掉了色一样的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顺着灌木丛被压倒剐蹭的痕迹往前找去。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在靠近河边的湿地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江悬玉弯下腰,捡了一根树枝拨了拨地面上的叶子,观察了一下地面上脚印的形状:“是鹿的蹄印,看起来才离开没多远。”
他丢下手中的树枝,道:“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洛望川自然没有意见。
两个人又顺着痕迹追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在河边找到了他们追逐的目标。
河边立着一只灰白色四足妖兽,妖兽头上顶着两片树枝状的角。它微微低下头,正在一心一意地饮水。
看起来像是一只陈旧掉色又长了鹿角的驴。
似乎感受到了窥视的目光,这只看起来有点类似驴的生物转过长长的脖子,盯着江悬玉和洛望川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它尥了一下蹶子,仰起头,冲着两个人发出了警告的“昂、昂”声。
洛望川心情复杂地摘下头上刚刚蹭到的叶子,看向旁边的江悬玉:“师尊,我们这回应该也是找错了吧?”
一种生物配色像驴,叫声像驴……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驴。
驴和鹿之间的区别他还是知道的。
想不到这年头驴都能变异成妖兽了。
看起来东域的物种也怪丰富的。
江悬玉也十分不敢确定:“应该……找错了吧?”
他忍不住取出从褚争鸣那里拿来的九枝鹿的画像对比了一下。
九枝鹿在褚争鸣家里住的时间不长,他有印象的只是九枝鹿的幼年体,给江悬玉的画自然也是幼年体。
画中的妖兽颜色是黄褐色,看上去体型不大,头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刚长出来不久的短角,两只眼睛圆溜溜的,至少以人类的审美来看是一只还算可爱的幼崽。
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会驴叫的样子。
见两个人被他警告之后也没有惊恐的神色,更没有离开它领地的意思,灰白鹿脸上的吊梢眼斜睨了两个人一眼,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低头就向两个人撞了过来。
这只鹿在林中修炼了这么多年,修为的水平相当于人类的金丹后期,被撞一下可不是好玩的,两个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它的冲撞路线。
鹿撞到一半,似乎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突然刹住了车。
江悬玉留意到它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手,想了想,向它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画。
鹿看见江悬玉手中的画,神情忽然恍惚了一下,歪着脑袋打量着画上的东西。
它“昂”了一嗓子,四肢一折,熟练地跪坐下来,摆出了跟画中幼崽一模一样的姿势。
江悬玉:……
洛望川从江悬玉手中接过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画和实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九枝鹿?”
九枝鹿的名称来源于它们头上的角,幼时的鹿头上的角只有直直的一根,此后每过九年鹿角就会长出一小根分支,直到八十一年后长出九根分支,就标志着九枝鹿成年了。成年后的九枝鹿鹿角不会再继续生长分支,而是每一年都会定时脱落再重新生长。
按照这个标准仔细看看,这头灰白鹿头上的角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听见这个名字,鹿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了他。
它还没修到化形的时候,也没有自主取名,早些年大家都用它们族群的名字称呼它,它对这个名字还是有反应的。
洛望川:……
师徒两人对视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默。
洛望川想起两个人来的目的,试探性地摸了摸九枝鹿的角。
九枝鹿勃然大怒,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开始对着洛望川疯狂踢腿。
洛望川冷不防被踹了一蹄子,又试探性地对九枝鹿攻击了一下。
九枝鹿更生气了,立刻对他展开了疯狂的打击报复。
洛望川很快被追得满树林乱窜。
江悬玉站在原地,忍不住捂了捂额头。
洛望川的声音从前方远远传来:“师尊,你先去找个地方扎营,我打完它就回去找你!”
江悬玉虽然对徒弟打过这头鹿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决定尊重少年人的自信心,转身去找地方扎营了。
*
两个人来之前提前准备了一件便携式的小型空间灵器,输入灵力放大之后可以化作一栋自带防护罩的木屋,虽然不比日常居住的房子阔大,至少在野外露宿的时候提供一个舒适的睡眠场所还是足够的。
江悬玉在附近找了一块平坦的空地放下了木屋,又在屋前点了一堆篝火,坐下来开始等徒弟回来。
一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洛望川才终于灰头土脸地找了过来。
江悬玉正坐在火堆边烤火,一见他这个模样就忍不住笑了:“怎么,没打过吗?”
洛望川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把逃跑的时候顺手薅的果子放在了干净的草堆上,点了点头:“没打过。”
江悬玉拍了拍徒弟的脑袋,忍俊不禁:“不着急,先去收拾一下。”
毕竟九枝鹿的长期驻地就在附近,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搬家。
洛望川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师尊,我明天再去。”
他开始斗志满满专心致志地擦自己的灵剑。
时间不早了,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到木屋中睡觉了。
结果两个人刚躺下不久,屋前就传来一道巨大的“哐当”声。
听见动静,洛望川立刻警醒地跑出了房间。
虽然木屋本身带了防御法阵,但木屋以外的地方是没有的。
他一眼就看见屋前架在火堆上的锅被整个踹翻了,底下火堆里熄灭的柴也被踢得乱糟糟的,刚才那一声巨大的动静就是锅滚落到地上的动静。
不远处一只硕大的黑影跳进草丛里,费了点劲拔出不小心挂在树枝上的角,飞快逃离了犯罪现场。
江悬玉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哭笑不得:“你今天到底怎么惹的它,让它三更半夜跑过来踢我们的锅。”
洛望川也很无奈,他小声解释道:“路过它家的时候,我把它家门口的果子给薅走了,就是我们今天晚上吃的那些。”
他嘀咕道:“我也没想到它这么小心眼啊。”
江悬玉:……
见他不说话,洛望川抬起眼睛看向他。
江悬玉从徒弟清澈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无辜。
他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放弃了那口锅,赶他回去睡觉了。
*
两个人暂时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洛望川都会提着剑去找九枝鹿打架,然后在傍晚精疲力尽浑身是伤地跑回来,第二天再生龙活虎地提着剑再次试图去薅到九枝鹿的角。
江悬玉对徒弟这种积极积累实战经验的行为表示赞同,并且为他准备了各种各样的伤药。
偶尔还要抽空修补一下九枝鹿三更半夜跑过来踢坏的各种物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洛望川每天身上带回来的伤越来越少,渐渐能跟那头鹿平分秋色了。
洛望川的进步很快也很明显,如果不是身上破损的道骨限制了他,他现在的修为绝不止于此。
江悬玉看着已经快要见底的伤药,终于松了口气。
原本来的时候没料到会有这种局面,早知道多准备一些了。
男主的实力真是恐怖如斯。
但能平分秋色是一回事,想要逮住鹿拿到它的角又是另一回事。
洛望川只能继续早出晚归地跟它缠斗。
*
入冬之后,无忧林下了一场雪。
洛望川给九枝鹿送了两根前两天找到的灵草,作为回报,九枝鹿也送了他一串红果子,然后又跟他打了一架。
这一次洛望川终于占了上风,找了个机会把鹿绑了起来。
江悬玉接到徒弟的传讯,立刻赶了过去。
九枝鹿被捆着,不高兴地冲着两个人喷气。
两人一鹿到底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而且这是褚争鸣亲口认可的妖兽中的珍稀物种,两个人并没有打算要它的性命,只打算取它的鹿角。
而且九枝鹿的鹿角是可以再生的。
洛望川拿出一把匕首,比划了一下位置,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它的鹿角上。
感受到洛望川的动作,九枝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渐渐不再挣扎了,然后冷不防一抬头,直接顶开了他。
洛望川手里拿着匕首,一脸懵。
九枝鹿挣开了身上的绳子,却没有趁机逃走,而是甩着尾巴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
江悬玉居然从九枝鹿脸上看到了一丝人性化的费解。
九枝鹿又转了一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他们抬了抬蹄子。
见它古怪的举动,洛望川猜测道:“它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
江悬玉点了点头:“跟上去看看。”
两个人一路跟着九枝鹿回到了它的老窝前。
九枝鹿抬起前蹄,在松软的土地上刨了刨,挖出了自己在地下埋着的东西。
里面赫然是满满一洞它这些年换下来的鹿角。
它抬起前蹄,把其中的一半扒拉到了洛望川面前,又把剩下的一半重新埋了起来,最后喷着气把两个人一起赶跑了。
它愤愤然回到自己的洞穴里,闭门不出了。
就这?就为了这种它一年换一副的破玩意儿祸害了它这么长时间?
人类真是一种十分烦人的生物。
它越想越气。
*
洛望川捧着一堆鹿角,感觉十分梦幻:“师尊,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他干嘛非要跟那头鹿打这么长时间的架。
他第一次发现人类和妖兽统一语言的重要性。
江悬玉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完成了。”
他看了看天色,道:“今天不早了,我们在这里再住一晚,明天早上就回去。”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后续给洛望川修补道骨的事情。
并不是百分百成功的事情不需要提前进行太多的期待,接下来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
两个人照常回到了住处,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各自回房间睡下了。
结果半夜时分,两个人再次被熟悉的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
江悬玉和洛望川同时推开门,看着那只熟悉的鹿再次一脚踹翻了他们的锅,又使劲在柴堆上踩了踩,随后冲两个人“昂、昂”叫了两声,意气风发地扬长而去。
它憋了一天的气终于撒出来了,感觉内心极为舒畅,高兴地在树林里跳来跳去。
师徒两人面面相觑。
大意了,以为双方事情解决了今天就没有把外面的锅收起来。
……这头鹿好像确实气性有点大,最后一天了也不忘来问候一下他们的锅。
第24章 第24章[VIP]
取到了想要的东西, 江悬玉和洛望川没有在路上多耽搁,很快就回到了归一宗。
江悬玉给郁闻铃传了信,随信附带了一整页的材料单作为报酬邀请她来归一宗出外诊。
看在报酬的份上, 郁闻铃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委托,没几天就跑来了归一宗。
江悬玉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全部药材交给了她。
郁闻铃检查了一遍药材, 确认没什么问题,旧事重提:“药材已经齐了, 我随时可以把药制出来,但药引怎么办?”
江悬玉从储物袋中拿出那颗诡异的黑色珠子交给了郁闻铃,问:“这个可以用吗?”
他记得黎清说过,这颗珠子上蕴含着天道规律。
郁闻铃将这颗珠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这就是你们上次的那颗珠子?”
江悬玉点了点头。
郁闻铃沉吟了片刻:“可以一试。”
毕竟他们手头没有其他能充作药引的东西,而且这是整个天元界第一例道骨修复的案例,其他药引效果也不一定比这颗珠子强。
她把珠子放在桌子上滚了一圈, 颇有些感慨:“我原先还以为治疗之事会卡在药引上,你又要当圣人, 没想到还真能给你们找到这么古怪的东西……”
这世间诸事如同穿珠成线环环相扣,当真是奇妙至极。
江悬玉惟恐郁闻铃又说出什么别的话, 立刻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望川,你怎么看?”
他看向洛望川。
洛望川其实有些想知道师尊又要“当圣人”是怎么回事, 但江悬玉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他顺着师尊说的点了点头。
他不挑剔这个,只要有希望,无论这个希望概率怎么样,都比以前全无希望要好得多。
郁闻铃也看向洛望川, 最后一遍确认道:“鉴于以前天元界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案例,如果治疗失败的话, 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如此,你还要治吗?”
洛望川认真道:“嗯,劳烦郁谷主了。”
江悬玉揉了揉徒弟的脑袋。
他了解洛望川,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选择。
见大家都达成了共识,郁闻铃收好珠子站了起来:“那好,我先回去写一份治疗方案,顺便把药方上的药制出来。”
*
郁闻铃找桑灵在丹鼎峰借了一间丹火室,在里面闭关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带了一份丹药和一份治疗方案出来。
她将两样东西摆在师徒两人面前,介绍道:“这份丹药的药性我已经测试过了,按理来讲是有用的,但丹药发挥作用的时间会很长,加上道骨修复之后的稳固……整个过程下来可能需要一年多的时间,需要一个稳定的闭关场所。”
她看向洛望川:“还有一件事,为了提高成功率,完全吸收这份丹药的药性需要极高的温度刺激……这一点我记得你们宗门有个烈焰池,接下来的闭关,最好能够去那里进行。”
洛望川对宗门里的烈焰池有所耳闻,不少身负火灵根的弟子都喜欢去附近修炼,宗门也在池子外围建了一批修炼室方便弟子们修炼。
他虽然并不是很喜欢那里的火灵力,但还是应承了下来:“好,我去预约那边的修炼室。”
郁闻铃却摇了摇头:“外围的温度不够,最好能去烈焰池的核心处。不过核心处的温度很高,在里面待着会很痛苦,修为太低甚至有陨落的风险,就看你如何选了。”
洛望川下意识看向了江悬玉。
接触到他的目光,江悬玉的眼神柔软了下来,却没有开口说话。
这件事并不该由他开口,理应由徒弟自己做选择的。
洛望川明白了他的态度,问他:“师尊,能麻烦您去宗主那里借一下烈焰池禁制的通行玉牌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好。”
*
既然做好了决定,几个人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零零碎碎的事情处理完,很快就到了洛望川要闭关疗伤的日子。
江悬玉送徒弟去闭关,郁闻铃作为主治医师随行。
江悬玉看着郁闻铃,道:“麻烦你了。”
郁闻铃盘算着自己这一趟的报酬,摇了摇头:“不麻烦,毕竟我出外诊是要另外收费的。”
她看了看除了师徒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人气的院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只四处乱跑的灵鹤,道:“你们这峰头有点太冷清了。”
他们青炎谷比这里热闹多了。
明明这几天她看归一宗其他地方也没有这么冷清。
江悬玉玩笑道:“冷清吗?等料理完望川的事情我就收十个八个徒弟,到时候栖鹤峰就再也不会冷清了。”
这话当然不是真话,洛望川一个徒弟就够难养的了,再来几个他真的精力不济。
洛望川原本还在好端端走路,听见这句话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看了江悬玉一眼。
江悬玉瞥见徒弟的眼神,转头戳了戳他的额头,随口道:“怎么了,不喜欢师弟师妹?”
洛望川看着他,不敢说话。
私心来说,他不喜欢,但这种话说出来就显得他很不大度。
谁家好徒弟要管师尊收几个弟子啊?
但说假话他又怕师尊真给他领几个师弟师妹回来。
郁闻铃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回头看师徒两个人还在后面拉拉扯扯,忍不住疑惑道:“你们两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江悬玉不清楚徒弟脑子里又想了什么弯弯绕绕,扯了扯他的袖子:“好了,走了。”
洛望川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能跟了上去。
三个人很快来到了烈焰池附近。
烈焰池是归一宗深处的一处天然滚泉,滚泉附近火系灵力充沛,外围日常开放给火灵根的弟子修炼,但靠近核心的位置对人体负担太大,为了防止普通弟子一头扎进去,特意设了禁制。
空中弥散着热腾腾的水雾,让人感觉像是进了蒸笼一样。
洛望川开始一个接一个打喷嚏,感觉身上又冷又热的,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是冰灵根,天然对这种火系灵力充沛的地方感到不适。
江悬玉取出从陆远舟那里拿来的玉牌,打开了前往烈焰泉核心区域洞穴的禁制。
三个人一进洞穴,就被高浓度的火系灵力扑了满脸。
这里就是烈焰泉源头处的泉眼。
这是一□□泉,泉眼处正在“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水,山洞地势低洼,水在泉眼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小池,漫出来的水又一路向山洞外流去。浓郁的火灵力将整个池子里的水都染成了红色,看上去像是一池正在沸腾的岩浆。
洛望川伸手探了探水的温度,像是被烧到尾巴的猫一样,又飞快把手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绝望地看向江悬玉:“师尊。”
虽然路是他自己选的,但是真的好烫。
江悬玉怜爱地摸了摸徒弟的手,转头用目光询问这次的主治医师。
郁闻铃抱着手臂,语气冷酷:“磨磨唧唧的,赶紧下去!”
江悬玉回头对徒弟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洛望川心如死灰,面色凝重地对江悬玉交代道:“师尊,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攒了些东西,就放在我房间床头的柜子里,如果我回不来的话这些就都给师尊。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回来之前……别收其他徒弟。”
江悬玉忍不住拿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哭笑不得:“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不过是路上说了一句玩笑话,他怎么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洛望川捂住脑袋,十分委屈:“好吧好吧,师尊想收就收吧,真收了我又不能说什么。”
江悬玉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徒弟对他收第二个徒弟这件事这么执着。
难道这就是一胎孩子对还没影的二胎的危机感?
但看在徒弟马上就要闭关疗伤的份上,他还是安抚了一句:“好,不收,有你一个就够了。”
洛望川眼睛亮了亮。
他面无表情地矜持道:“师尊,我其实没有让您不收其他徒弟的意思的。但这既然是您的意愿,我当然愿意支持。”
江悬玉:……
他险些直接把徒弟从岸上踹下去。
郁闻铃冷眼看着两个人在这里叽叽歪歪,忍不住哼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
江悬玉把丹药和黑色珠子都交给了徒弟,看着他吃下了丹药。
洛望川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又仔仔细细看了江悬玉一眼,不再迟疑,利落地跳了池子。
滚烫的水没过了他的腿。
虽然下水之前磨磨蹭蹭,但真下水之后洛望川倒是不吱声了。
他表情十分镇定地向两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向池中央走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皮肤裸露的地方已经被池水侵蚀出了伤口,伤口又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缓慢愈合。
江悬玉拧了拧眉,脸上露出了不忍。他想做些什么,但伸出去的手还是缩了回来。
这是洛望川注定要走的路,任何人都无法干涉。
郁闻铃在旁边观察了片刻,确认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拉了旁边的好友一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走吧,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江悬玉迟疑了片刻,最后回头看了徒弟一眼,也走出了山洞。
作者有话说:
师尊:这么关键的时刻,徒弟一定有很多人生感悟吧。
小洛:我去进化了,许愿别有小妖精偷家()
第25章 第25章[VIP]
洛望川闭关的第一年, 天元界基本太平,唯一值得说道的大概就是无尽海隔三岔五的海啸好像终于停了。
海啸停的头两个月人们还以为无尽海这次是要憋个大的,不少稳健的修士凡人连离海边近些的地方都不敢住了, 直接拖家带口地搬去了南域腹地,甚至有些直接离开了南域。
但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此后一年的时间无尽海都没有再出现过海啸, 人们对这件事的态度也逐渐摇摆不定起来。
有人说,想必是海水中遭了天罚的东西终于被罚没了, 所以天罚终于停了。
但无尽海海啸的威名到底已经持续了万年之久,哪怕是海水一整年风平浪静,而且海中遭了天罚的东西已经涅灭的传言逐渐传开,也依旧没有多少人敢去无尽海周边定居,只有一些胆子大的修士和凡人偶尔跑去海边拣点资源。
不过时日久了,周边的人烟还是逐渐多了起来。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那位食人族的祭司就失去了行踪,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甚至谁也不知道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祭司是死是活。
黎清从门派藏书楼里一堆落了灰的陈年玉简里找到了一些关于这位祖师爷的零星记载, 但其中有用的信息极少,甚至连这位祖师爷的姓名都没有。她又不屈不挠地找了很久, 最后终于跟江悬玉说她要撂挑子了。
反正这位祖师爷也不冒头,那就当他死了又何妨。毕竟这位祖师爷从来都没在他们灵相宗露过面, 而且他们灵相宗认为他死了已经认为了几千年, 已经认为习惯了。
江悬玉对她的理论感到沉默,并且真心实意地觉得灵相宗跟那位祭司在逻辑方面好像确实是一脉相承。
看来确实是真的祖师爷。
既然没有多余的信息,他暂时把这件事搁置到了一边。
应天和倒是带着罗鸿又四处冒头搅风搅雨了几回,但经过上一次的事情, 现在各家各派正是警惕的时候,两个人没闹出多少风浪就重新被按下去了。
只是可惜这俩人属耗子的, 至今还是没被逮到。
*
在第一年结束之后,洛望川依旧没有从闭关处出来。
修士闭关之时各种意外情况都是常事,最忌讳外力打扰,江悬玉一时间也没有太担心,又耐心等了两个月。
但转过年来,草长莺飞,春日已盛,洛望川依旧没有从闭关地走出来。
江悬玉有点担心了,在烈焰池附近转了几圈确认里面的灵力波动十分稳定之后,忍不住给郁闻铃去了信询问现在的情况究竟有没有问题。
郁闻铃很快回了信,说一年只是预估的时间,具体下来究竟要花多长时间要看洛望川的具体情况,只要闭关处的灵力波动没有出问题的迹象就暂时不用担心。
江悬玉稍稍放下了心,只能继续等。
又过了两个月,时间再次来到了盛夏时节。
这一日江悬玉下山去归一城处理了一点事情,刚回宗门就瞧见宗门深处霞光满天,耳边隐隐有凤音啼鸣声传来。
此种祥瑞之兆他很熟悉……有人结成金丹了,还是修仙界中最难得的无瑕金丹。
不少在外活动的弟子都发现了不远处的异象,忍不住互相嘀咕起来:
“……能做到突破引来天地异象,这是哪位师兄师姐?”
“不知道,近期也没听说哪位筑基圆满的师兄师姐闭关突破啊。”
……
几个小弟子头挨着头交流了好一会儿也没交流出什么门道来,立刻招出自己的飞剑打算去现场围观。
上回天元界出现这种祥瑞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这回好事就发生在他们家门口,当然要立刻过去看看,说不准还能蹭蹭这位高人师兄师姐的福气。
江悬玉看着小弟子们成群结队地从他旁边飞奔而过,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年轻人还真是怪活跃的。
他又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那些霞光,忽然若有所觉,有了一个猜测。
他立刻换了方向,转身往烈焰泉处走去。
*
天地异象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渐渐散去,烈焰池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年个高腿长,气质冷淡俊美,加上一张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脸,看上去犹如一朵高岭之花,凛然不可侵犯。
——至少在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是这样的。
围观的弟子中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洛师兄!”
洛望川正在人群中寻找江悬玉的身影,没找到有点失落。听见声音,冲喊他的弟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归一宗的弟子们对洛望川的脾性多少也有些熟悉,见他回应,立刻热情地围住了他,开始询问他这次突破的前因后果心得体会。
这可是刚刚突破引出了祥瑞的人,能得到洛望川的一点新鲜经验对他们自己的修行也是非常有好处的。
江悬玉毕竟没有御剑,比那些看热闹的弟子们慢了一步,到的时候就看见刚出关的徒弟正被一群弟子们围在中间,弟子们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洛望川瘫着一张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人群中间,耐心回答着其他弟子提出的正经问题。
不正经的问题就算了。
江悬玉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一年多不见的徒弟。
洛望川看上去高了许多,气质……气质跟一年前倒没什么不同,毕竟他只是去闭了个关,并不是去经历了什么爱恨情仇生死轮回。
只是时光将他身上与另一个人极为相似的内核打磨得更为清晰,除去面目的不同,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无端端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但这是完全错误的。
没有人应该成为另一个人影子的载体,这样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江悬玉强制自己把那些似是而非的相似性忽视过去,注意力重新转回了正被弟子们围着的徒弟本人身上。
毕竟是男主,万众瞩目也是应该的。
他的徒弟心性豁达坚韧,本就应该是天之骄子,现今能够摆脱突发事件造成的阴影,回到他应行的阳光璀璨的道路上,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虽然他本人可能无缘得见他登顶的时候了。
洛望川一边回答其他弟子的问题一边盘算着给师尊传一下音,目光不经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之外的师尊。
一对上他的目光,洛望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上如冰似雪的气质也骤然消融。
围在洛望川旁边的弟子们远远瞧见了江悬玉,知道是洛望川家里的长辈来接人了,立刻十分有眼色地作鸟兽散。
洛望川跑到了江悬玉身边,乖巧地喊了一声:“师尊。”
他这一声十足熟稔,脾性看起来也跟当年别无二致,仿佛这一年多未见的时间完全不存在一般。
洛望川看着江悬玉,认真道:“对不起,我没预料到结丹会花这么长时间,师尊有没有等着急?”
江悬玉摇了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好事。”
寻常人可能等许多年都等不来结丹的契机,他能这么顺利已经是很多人都求不来的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揉揉徒弟的脑袋,抬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手。
他心情有些复杂。
一年多不见,这徒弟好像长得有点太高了。
洛望川本人倒没什么从小狗长成大狗的自觉,依旧安安静静地跟在江悬玉身边,跟他一起往栖鹤峰走去。
两个人交流了一路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和见闻。
虽然洛望川现在看起来很健康,但江悬玉还是向他确认了一遍:“这次道骨修补可顺利?”
洛望川点了点头,双眼亮晶晶的:“已经修补完全了,现在修炼毫无滞涩感。”
江悬玉点了点头,终于放了心。
洛望川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两个人慢慢走回了栖鹤峰。
江悬玉在前面开门,洛望川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师尊,说起来方才那些小弟子中有几个天赋还不错,兴许会是不错的徒弟。”
江悬玉听出了他暗搓搓的探询,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倒霉徒弟。
这人怎么还惦记这事儿?
他推开院门,淡然道:“不用给我找徒弟了,你不在的这一年多里,我已经给你收了两个师弟。”
洛望川惊恐地看向江悬玉,如临大敌。
两只在院子里散步的灵鹤瞧见许久不见的小师侄回来,高兴地扇了扇翅膀,跑到洛望川身边歪着脑袋用两只黑豆眼仔细瞧了瞧,认真检查了一下。
洛望川还沉浸在震惊恐慌的思绪中,任由两只灵鹤在他身上啄来啄去。
两只灵鹤鉴定完毕,确认小师侄还是活的,立刻对小师侄失去了兴致,很快又去别处溜达了。
江悬玉在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来,瞥了他一眼:“逗你的,就你一个。”
洛望川茫然了片刻,感到了一些委屈。
他不过就是闭关了一年多,师尊是不是已经不是最喜欢他了?现在都会逗着他玩了。
江悬玉并没有安慰徒弟脆弱的心灵,给他敲定了下一项行程:“你既然已经到了金丹,过两日我带你去一趟剑冢,看看能不能找一把契合你的灵剑。”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今天提前更一下~
第26章 第26章[VIP]
剑修最重要的武器就是手中的灵剑, 洛望川现在已经到了金丹期,原先一直在用的那把普通灵剑就不太能凑合了。
因此放洛望川休息了几天之后,江悬玉就去找了陆远舟, 很快带徒弟去了剑冢。
剑冢,正如其名, 里面大半都是归一宗从不同地方搜集来的无主灵剑。待归一宗弟子修为达到金丹期之后,就可以禀告宗主, 由宗主打开剑冢禁制,进入其中带走一把跟自己契合的灵剑。
除了这些本来就无主的灵剑以外,里面还有一些特殊的灵剑。按照传统,许多归一宗的修士身死道消之后,都会委托亲友将随身灵剑放入剑冢,留待下一位有缘后辈带走自己的佩剑。
如此千年万载,代代相传。
不过虽然剑冢中的灵剑种类繁多, 但灵剑和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并不是每一位进入剑冢的修士都能得到契合自己的灵剑, 每年都会有不少人铩羽而归。
鉴于原著中的描述,江悬玉对徒弟能不能从其中获得一把适合自己的灵剑并没有抱太大期望。他已经打算好了, 如果徒弟没有获得合适的剑,就按照原著带他去收集铸剑材料。
陆远舟这些年宗主当下来养成了一些唠叨的性子, 一边打开剑冢的禁制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洛望川进入剑冢之后的注意事项:“里面好些灵剑都是咱们归一宗先辈留下来的, 进去之后态度礼貌一些。其中有些灵剑脾性暴躁,如果不是很契合的话遇到了就绕着点,别用神识去碰,容易被它们追着砍……”
他这详细程度, 很难说当年是不是也被追着砍过。
洛望川认真听着,时不时用余光确认一下师尊的位置。
有人替他给徒弟做讲解, 江悬玉乐得自在,跟在两个人身后慢悠悠地观赏着剑冢周围的风景。
剑冢的位置在一处低矮的山丘之内,整个山丘的山体被人为掏空,里面就是用来安置灵剑的地方。
此处金属之气太重,哪怕冲天剑气都被锁在禁制之内,周围依旧寸草不生,只余一些经年风吹雨打之后的岩石。
风中隐隐能闻到金属锈蚀的气味。
哪怕是灵剑,在自身灵气散尽之前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剑主,也是会腐朽为尘埃泥土的。
江悬玉打量着周围熟悉的风景,一时有些惘然。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百年前。
时日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清当时的心境了。
往事不可追,他没有过多回忆,重新把目光放回了洛望川身上。
陆远舟已经打开了禁制。
洛望川对自己的运气很有自知之明,忧心忡忡地未雨绸缪:“师尊,如果没有灵剑愿意跟我出来怎么办?”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那就说明——”
洛望川满眼希冀地看着他:“说明什么?”
一定是说明不是他的问题,跟他契合的灵剑还在后头吧!
江悬玉照实解释道:“说明确实没有灵剑愿意跟你出来。”
洛望川:……
他已经完全确定了,师尊果然是不喜欢他了。
江悬玉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抬起手,有些费劲地揉了揉徒弟的脑袋:“好了,找不到就找不到,我陪你去找材料炼制一把。”
洛望川愣了一下,看着江悬玉近在咫尺的好看面容,耳根忍不住烧了起来。
他意识到这次自己盯着师尊看的时间好像有些长了,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那,师尊,我进去了。”
*
剑冢内剑气纵横,灵剑们按照自己高兴的姿势,横七竖八堆了一地。
洛望川进入剑冢以后,先在外围转了一圈,不出意外没有感受到任何共鸣。
他又往里面走了走,看见了一把外观看上去分外朴实的黑剑。
看上去并不是很凶。
洛望川探出神识,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剑立刻活跃起来,追着他就砍。
洛望川顾忌着这可能是前辈的遗物,不敢反抗,被撵得抱头鼠窜,最后还是被气势汹汹的灵剑削掉了几根头发。
在连着被灵剑削了三次头发之后,洛望川终于认清,这些剑好像确实都不是很乐意跟他一起走。
他的运气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洛望川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地继续往剑冢最深处走去。
剑冢深处有些偏僻,看不见门口处的亮光,灵剑们都不爱在这里待,只有零星几把性情孤僻的灵剑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洛望川转了一圈,忽然被高台之上一柄银白色的剑吸引了视线。
那把剑不知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剑鞘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洛望川看着这把看上去十分陈旧的剑,心底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上次师尊救他时,他见过师尊的剑。这把剑跟师尊那把剑在外观上似乎有些相似,只是颜色和细节方面有些不同。
但这种熟悉感又似乎并不仅仅止于外观上。
洛望川先打开一个防御法器,然后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那把剑。
灵剑立刻跳了起来。
洛望川吓了一跳,谨慎后退了一步。
银白色的灵剑绕着他转了一圈,跑过来贴了贴他的额头。
洛望川莫名理解了它的意思:“你想让我带你走?”
灵剑高兴地飘了起来,拿剑柄在半空中给他画了个心。
洛望川:……
很难想像,一把剑竟然也能表现出有点大病的模样。
他皱眉盯着剑认真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这把剑看上去并不是特别靠谱,但整个剑冢里应该不会有第二把跟他这么契合的剑了。
见洛望川点了头,灵剑小心翼翼地划破了他的指尖,取了一滴血吸收进了剑身里。
原本陈旧的灵剑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积攒百年的尘垢渐渐从剑身上剥离出去,瞬间光华大盛。
洛望川伸出手,接过了高兴到发光的灵剑。
剑拿到手里之后,他忽然发觉,他跟这把剑的契合程度比预想的还要高一些,甚至完全不需要磨合。
就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他已经拿着这把剑进行过无数次战斗一样。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一件事。
洛望川拿着剑翻来覆去瞧了半天也没有瞧出什么门道来,只能带着剑走出了剑冢。
*
江悬玉和陆远舟站在剑冢外面等人。
陆远舟有些焦虑:“师兄,你徒弟不会有问题吧?”
江悬玉倒是十分淡然:“儿孙自有儿孙福。”
陆远舟:……
这句话听着好怪啊,他们有这么老了吗?
江悬玉瞧他在门口转来转去晃得自己眼晕,好笑道:“平时别的弟子来这里你也是这样吗?”
陆远舟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能来这里的小辈不少都是天之骄子,又自小在长辈宗门的庇护下长大,修行之路不说一帆风顺也不差什么了。我见过不少弟子没拿到合适的灵剑都难以自我开解,我作为宗主,当然得时刻准备着好好安慰这些后备苗子。”
江悬玉哑然失笑,隔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放心,望川心性极好,就算真拿不到剑他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会觉得是剑的问题。
陆远舟更担忧了:“师兄,你可能不知道,恰就是这种素日心性豁达的弟子,一旦钻起牛角尖来才更可怕。”
江悬玉:……
他总记得小师弟年少时应当不是这副老妈子脾性。
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剑冢的禁制一晃,洛望川带着他找到的灵剑走了出来。
剑冢内光线太暗,他一时间有点不适应阳光,站在原地茫然了一会儿,看见江悬玉所在的方向,遥遥向师尊招了招手。
看见他手里的灵剑,陆远舟脸色突然一变:“他……怎么选到了这把剑?”
那是……百年前柳拂声的佩剑。
江悬玉目光怀念地看了那把剑一会儿,看起来倒是比陆远舟淡定得多:“灵剑沉于剑冢本就寂寞,能重新找到主人再次踏上战场本就是一件幸事,这不也是剑冢建立的初衷?”
他目光移向自己的徒弟,笑了一声:“如此……也不算埋没了它。”
说起来这把剑还是他亲手送进剑冢里的。
当时宗门里的其他人一直希望他能留下这把剑的,只是最后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江悬玉还是一个人来了剑冢,将已经失去主人的灵剑送了进去。
他跟师兄的佩剑都是来自他们少年时共同探过的一处秘境。秘境主人是上古时候一位很有名气的炼器大师,这两把原胚出自同一块矿石的剑就是这位大师飞升前最后的作品。
这把剑曾跟着它的主人走遍整个天元界,斩过无数不平之事,出鞘之时永远都骄傲凛冽,若往后只能在他这个废人手中作为一件缅怀故人的收藏品……太残忍了些。
倒不如按照规矩放于剑冢,等下一个与它相配的有缘人。
何况这是他跟师兄早就约好的事情,如果有人离开的话……就由另一个人将对方的剑放入剑冢。
那把灵剑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手腕,熟悉的冰霜气息在温热的皮肤上一触即分,随后安安静静地飘进了剑冢中,彻底封闭了周身的灵光。
那天江悬玉离开的时候,曾想着,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他的剑也会被送来这里。
此后许多年,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把曾长久与他并肩作战的剑,也再没有机会拿起自己的剑。
直到今天,他再次从自己徒弟手上看到了那把剑。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件好事。
这也的确是一件好事。
陆远舟站在原处,不知想了些什么,忍不住道:“师兄,会不会是大师兄回来了……”
洛望川跟大师兄的相似之处实在太多,很难让人不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尽管当年黄泉司的人亲口说柳拂声死后魂魄未归九泉……但万一有其他因缘呢?
江悬玉看向他,摇了摇头:“远舟,不必如此想。”
这种猜测除了会带来不切实际的希望没有任何用处。
更何况,没有人应该成为另一个人死而复生期望的载体。
第27章 第27章[VIP]
两个人说话的时间, 洛望川已经带着剑过来了。
他将手中的灵剑递向江悬玉,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师尊,我拿到的这把剑跟您那把剑有些相似, 您认识这把剑吗?”
听见这个要命的问题,陆远舟噤了声, 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江悬玉看着他手中的剑,并没有伸手去接, 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这把剑很好,跟你也相配。”
洛望川隐约感觉不太对劲,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远舟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他硬着头皮出来接过话:“那个……其实……”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点能打圆场的话。
但没找到。
洛望川却只是看着江悬玉。
他几乎以为不会收到回答了, 却听见江悬玉开口:“百年前,它曾是你师伯的佩剑。”
当今修仙界中很多人都认识这把剑, 哪怕他不说,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是谁洛望川也会从别处知道的。
何况这只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洛望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中灵剑忽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做出了决定:“如此……那我把这把剑送还剑冢吧。”
他立刻提着剑, 转身往剑冢内走去。
灵剑呆了片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之后,在他手中拼命挣扎起来。
江悬玉没想到自己徒弟有这么大反应,只能伸手拉住了洛望川, 耐心道:“你们既然能在剑冢之中互相选择,就证明你们足够契合, 以后这把剑也会是你最亲密的战友,无论它之前有何渊源。”
洛望川愣愣地看着江悬玉拉住自己的那只手,语气轻而慢:“可是,师尊看见这把剑,会难过的。”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分明比江悬玉要难过得多。
灵剑趁着他心神动荡,立刻从他手中跳了出来,撞进了江悬玉怀里。
它还记得江悬玉,眼前这个人是它除了主人以外最亲近的人。
一定能帮它劝住不知道发什么颠非要把它丢了的主人。
江悬玉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他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灵剑,表情柔和下来:“我不会难过。无论是我的徒弟获得了契合他的灵剑,还是故人留下的剑终于等到了适合它的新主人,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若这一切都因我而毁,我才会难过。”
洛望川转过身来,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他无从得知江悬玉和这把剑、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之间的渊源,也并不能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只能凭直觉去做一些能让师尊高兴起来的事。
江悬玉牵过他的手,将灵剑郑重交到了他的手中:“你原先不是说要保护我吗,若没有一把合适的灵剑又该怎么保护我?”
洛望川终于动了动手,低头握住了灵剑。
像是接过了一段他未曾经历过的往事。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江悬玉。
他忽然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师尊跟这把剑也是相似的。
洛望川头一次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伯产生了嫉妒之情。
嫉妒他毫无污点,嫉妒他死得太早,从此以后永远都会停驻在江悬玉的回忆中,像是一座无法被破坏的雕像。
但他又无比庆幸。
时间会不停地向前流逝,已经停滞的回忆终会无可避免地向后退去。
但他是活着的,他还有很长时间去跟师尊创造更多的回忆。
他也许永远无法成为师尊的过去,但他会陪伴在师尊的现在和未来。
洛望川把满脑子乱麻似的情绪梳理完,又叫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以为徒弟还没有被开解到位:“嗯?”
洛望川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抓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笑了一声。
陆远舟刚才一直在旁边不敢吱声,现在气氛松动了,他终于敢冒头了:“那……既然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咱们回去?”
江悬玉把徒弟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走了,回家。”
洛望川乖巧地被他牵在了身后。
陆远舟重新关上剑冢的禁制,回头就看见小师侄正认认真真地盯着江悬玉看。
他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古怪的感觉。
好像很多年前,大师兄也是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师兄的。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屁孩,两位师兄在宗门内的时候,他们不靠谱的师尊偶尔会把他丢给两位师兄带。
他跟在两位师兄身后琢磨刚才的剑招,一抬头就看见大师兄正一边走路一边时不时目光严肃地盯着江悬玉瞧。
仿佛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物一样。
他当时还年幼,并不知道那种仿佛无端端被踹了一脚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陆远舟疑心是刚才胡乱联想的后遗症,连忙甩掉自己不靠谱的念头,快步跟了上去。
*
从剑冢中取了剑之后,两个人的日子重新平静下来。
洛望川在修行方面从不懈怠,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又开始了每日练剑打坐的日常。
在洛望川练剑的时候,江悬玉就会在一旁看书打发时间,偶尔抬头指点一下徒弟的剑招。
其实现在洛望川已经有了自己的战斗方式,对招式的理解方面也渐趋成熟,练剑时已经很少会出现错误了,自然也不需要江悬玉常常在旁边盯着。
只是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这一天,江悬玉照常看了一遍徒弟今天修习的剑法,确定没什么毛病之后,继续翻开昨日找出来的地理志打发时间。
他翻过一页书,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洛望川:“这一次的天元大比一年后开始,你想参加吗?”
天元大比各家各派联合举办的专门针对新一代弟子的选拔赛,每十年举行一届,是整个天元界新生代的盛事。所有年龄小于一百岁,修为超过金丹期的修士都可以报名参加,能成功通过最后试炼的修士都能获得前往水月境修行的机会。
为了给自己多加一点优势,大多数参加天元大比的弟子都是卡着年龄上限去的,其中不乏有人已经修到了金丹后期甚至更高的修为,对刚进金丹期的修士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洛望川现在年纪还小,其实并不着急这个,不过既然有机会,去见见世面,跟其他门派世家的年轻修士们切磋一下也算是好事。
洛望川放下剑,认真思索了片刻,道:“师尊,到时候我会去报名。”
江悬玉日常不干涉徒弟做的决定,闻言点了点头,继续低下头看书。
洛望川却没有继续前去练剑,依旧站在他面前,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江悬玉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询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想要去做吗?”
洛望川回答道:“师尊,我想回一趟临水城。”
临水城就是洛家所在的那座边陲小城。
江悬玉了然:“你想查你自己的身世?”
洛望川点了点头。
虽然他本人既不在意自己的物种,也不对自己幼年时的经历耿耿于怀,但其中蹊跷之处实在太多,摆明了有问题。他现在道骨已经修复,也有了一定实力,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地雷还是早点清理掉为好。
江悬玉自然也明白他的理由,点头道:“去吧,注意安全。”
他低下头抚平陈旧书页上的褶皱,继续看书。
隔了一会儿,他发觉徒弟好像还没离开,又抬起了头。
洛望川依旧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江悬玉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想要我陪你去?”
洛望川疑惑地跟他对视,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他知道自己没说出来的想法。
江悬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徒弟实在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什么情绪都会直白地写在眼睛里。
他揶揄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出门怎么还要长辈陪着?”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
其实他原本是打算禀告过师尊之后自己去的,但刚刚真的站在江悬玉面前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想如果师尊愿意跟他一起去就好了。
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他跟师尊本来就应该无论做什么事都待在一起一样。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又莫名深刻,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
洛望川觉得这种感觉不太妥当,蔫蔫地摇了摇头:“没有,师尊,我可以自己去。”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哪怕他自己觉得只要能跟师尊待在一起,有没有自己的生活无所谓,他也不应该放任自己把这种想法加诸师尊身上。
江悬玉琢磨了片刻,合上书站了起来。
他随手把自己看完的书塞进了洛望川的储物袋里,道:“你继续练,我去准备一下。”
洛望川有点摸不着头脑,叫住了他:“师尊?”
江悬玉回过身来,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既然要跟你出远门,不应该提前准备一下?”
洛望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VIP]
临水城是中州和东域交界的一座边陲小城, 城内人口并不多,因为灵气不丰的缘故,居民以凡人为主, 很少有修士在这里定居。原本临水城内最大的修仙世家就是洛家,自从洛家灭门之后, 城中修士就更少了。
江悬玉和洛望川抵达临水城的时候正是下午,两个人拿出天元界统一制式的身份牌交给了城门口的守卫。
负责门口守卫的是临水城所属的附近一个小宗门派出来的修士, 除了领头的是筑基期以外,剩下的大都是炼气修为。
这个点进城的人少,守卫有些无聊,看过两个人的身份牌之后随口跟他们攀谈起来:“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好在并不影响理解,洛望川点了点头。
守卫将两个人的身份牌交还给洛望川,冲两个人和气地笑了笑:“欢迎来到临水城, 我们这里偏僻,外面的人来得也少, 不过这里游玩其实很合适,满意相信两位一定会的。我们也很喜欢外面的人。”
这话的语序听起来更奇怪了,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有些奇怪。
看见两个人古怪的目光, 守卫挠了挠头, 爽朗一笑:“不好意思啊,我讲话有时候就是颠三倒四的,二位我的意思能明白就好。”
听起来十分真诚。
江悬玉没有多说什么,向守卫点了点头, 道了一声:“多谢。”
他拉了徒弟一把,两个人暂时把这个插曲放在一边, 很快进了城。
临水城虽然靠近东域,但城内建筑依旧是很典型的中州样式,只是风格显得随意粗糙了不少。因为离无忧林近便的缘故,不少地方都带有原木和动物皮毛骨骼制成的装饰。
师徒两人走的这条街是出入城内的主干道,两旁临街开了不少铺子,也有一些四处游走的小摊贩在路边摆摊。现在并不是热闹的时辰,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商贩都没有什么生意,小贩们懒懒散散地凑在一起聊天,时不时照看一眼自己的摊子。
一切看起来都温馨而平静。
想着洛望川好歹也算是个本地人,江悬玉问他:“你知道洛家怎么走吗?”
洛望川摇了摇头,诚实道:“我虽然是在这里长大的,但很少有机会出门,对这里并不熟悉。”
江悬玉侧过脸来看了徒弟一眼。
他收回目光,静静走了一会儿,瞧见街拐角处立了一个还在冒烟的蒸笼,想了想,对洛望川道:“望川,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洛望川没问他去干什么,乖巧地等在了原地。
隔了一会儿,江悬玉去不远处的摊位上买了一个油纸包回来,然后将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递给了洛望川。
洛望川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叠刚蒸好的枣泥糕。
洛望川愣了一下。
“不喜欢吗?”江悬玉看他的表情,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啊……我以为你这个年纪的人都会喜欢这些的。”
难不成他现在已经跟徒弟有代沟了?
洛望川看着手里的糕点,有点好奇:“不是不喜欢……只是您为什么突然买这个?”
他感觉师尊像是在哄小孩似的。
江悬玉笑吟吟地看向他:“因为我当年就很喜欢啊。”
他年少时很喜欢吃甜食,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他早就没有了特意去买这些小玩意儿的劲头,渐渐的也就没有了这个习惯。
洛望川脸上一红,立刻拿了一块枣泥糕塞进了嘴里。
他咀嚼了一下,感觉这种糕点口味好像有些奇怪。
枣泥糕……原来是咸的吗?
只是他以前并没有吃过这种东西,自然也没有其他记忆作为对比,因此还是把糕点咽了下去。
江悬玉见他表情不太对劲,也伸手拈了一块糕点尝了尝。
他刚咬了一口,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枣泥糕自然不是咸的,至少大部分地方都不是咸的。
江悬玉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小摊。
小摊前面围着几个客人,算是这条街上为数不多还在开张的摊贩之一,看得出来生意不算差。
可能真是临水城的特殊口味吧。
江悬玉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对洛望川道:“我刚刚打听了一下洛家所在的位置,往东一直走,这条路到头再往北走就到了。”
洛望川点了点头,将油纸包收了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去。
两个人走了没一会儿,路边阴影遮盖的墙根处忽然窜出了一道黑影。
洛望川警醒地将江悬玉护在了身后。
是一条黑狗。
黑狗浑身脏兮兮的,身上的毛都打结了,看上去像是附近的流浪犬。它也不怕人,飞快地从街边窜过来,蹲在路中间直愣愣地盯着两个人看。
洛望川皱了皱眉,拉着江悬玉往旁边走了两步,绕过了黑狗。
黑狗目光跟着两个人移动,却也没有跟上来,等两个人消失在视线中之后,才又像来时一样,再次窜进了墙根下的阴影中。
洛望川回头看了一眼黑狗的方向,忍不住道:“师尊,你觉不觉得,这临水城好像有些古怪?”
从他们进入临水城范围开始,就一直在碰见一些奇怪的事情。
似乎所有奇怪的事情都很寻常,也能找到理由解答,但细究起来的话,这么多略微超出常理的事情一同发生本身就不是一件可能性很高的事情。
洛望川沉吟了片刻,道:“静观其变吧。”
如果此处真有什么异常的话,不会总是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迟早会露出马脚来的。
两个人说话间,洛家已经到了。
洛家主宅坐落在整座临水城最为繁华的核心区域,昔日金碧辉煌的洛家主宅两年多无人打理,现今已经荒草丛生,透着跟周边格格不入的荒芜感。
洛家灭门一事毕竟跟魔有关,而且当年调查结束之后的结果也并不完备,负责后续处理的修士尽职尽责地给整座大宅加了禁制。
按照规定,这一类禁制至少要维持三年,三年内日常检查均无异常才会撤去禁制重新对场地进行利用。在此期间,所有想要进入禁制的人都要跟负责此地的宗门或世家进行申请,申请通过之后才会允许入内。
师徒两人的申请还没有被批下来,因此两个人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并没有继续向内查探,而是先去周边打听情况收集信息。
作为原本临水城内最大的修仙世家,洛家当年在临水城的地位也算是说一不二。洛家主宅附近居住的大都是洛家的分支或者跟洛家关系紧密之人,当年洛家灭门之后,周边跟洛家相关的住户有一些恰好在主宅内也成了被灭门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惟恐被牵连很快就拖家带口地搬走了。现今周围的住户大都是这两年新搬过来的,加上时间到底已经有些长了,很多人对两年前洛家灭门的事都一知半解,更遑论十八年前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了。
两个人在附近打听了半天,依旧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杂七杂八的谣言倒是听了不少。
洛望川听得头昏脑胀的,他问江悬玉:“师尊,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地方打听?”
江悬玉抬头看了看天色:“明日再说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洛望川点了点头。
江悬玉记得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路边就有一家客栈,于是两个人很快沿着原路返回。
两个人再次路过卖枣泥糕的摊位前,却见摊位被一群人围住了,最中间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叉着腰泪水涟涟地对着摊主怒骂道:“我们家经常来你们这里买糕,也算是老顾客了吧?我们买了这么多回可从来没有一回遇到过这种事!老陈,你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一眼,想起那两块口味奇怪的糕点,也走了过去。
江悬玉向旁边一位站着的路人打听道:“这位兄台,敢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站在这里看了半天,已经理清了来龙去脉,他指了指摊主:“老陈今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迷糊,栗子糕里打了不少姜汁进去。”
他又指了指人群中间正在怒骂的妇人:“她家孙子吃不得姜,又正好买了这些放错了东西的糕点,现在已经送去医馆了。”
摊主脸上挂着跟平时摆摊的时候别无二致的平和笑容,向妇人拱手道歉:“抱歉抱歉,今天精神不好,昏了头了。”
摊主这过分平和的态度反而激怒了不少人,有原本正在围观的路人忍不住跳了出来:“我说老陈,你这也不是第一天昏头了吧?前两天我从你这里买的五花糕里糖还放成了盐,要再这么下去,我看你病治好以前这摊子就不要摆了吧!”
不少这两天吃过亏的客人纷纷嚷嚷起来。
听到这边的争吵声,不远处跑过来一个跟摊主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张开双臂挡在了摊主面前,诚惶诚恐地向周围人道歉:“各位街坊各位邻居,实在抱歉。我家相公前段时间从屋顶上摔下来之后头脑就一直不太清醒,我以为他这症状不影响他使了一辈子的手艺的,一时没看住,劳诸位宽宥些。大娘,您家娃娃的医药费我们都会赔的,这几天买了我们搁错东西的糕点的客人也都可以来找我们退。诸位放心,今天收摊回去我就带相公去治病。”
女子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憔悴,似乎这段时间过得并不顺心。
摊主木楞楞地站在妻子的身后,面上依旧带着平和的笑容,几乎像是一具木偶。
得到了摊主家的表态和赔偿,相关的客人们都离开了,看热闹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暮色四合的街道重新冷清下来。
女子抱着摊主轻声哽咽起来。
摊主笑容温和地回抱住了妻子,心疼道:“杳娘,你受委屈了。”
他眼神温和而空洞,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心疼的意思。
杳娘哭完,抹了抹眼泪,将摊子上的东西收拾在一起放在推车上,推上推车就带着丈夫往家走。
江悬玉适时拦住了两人,主动道:“在下略懂一些医术,不知可否需要替这位兄台看看?”
杳娘警惕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们家相公好得很,不需要任何大夫。”
她并没有给江悬玉继续开口的机会,两个人推着车很快就离开了这片街道。
江悬玉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眉心拧了起来。
洛望川忍不住道:“她刚刚不是还说要去给丈夫治病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又不需要大夫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也许只是我们不是她要找的大夫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VIP]
先前江悬玉直接拦人已经激起了对方的警惕, 两个人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按照原计划去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先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师徒两人再次出了门。
原先在街边卖糕饼的小摊今天不出意外没有再出摊, 原先的摊位转而被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占据。
老太太看上去就是附近的住户,连车子都没有, 只靠人力挑了两筐新鲜的萝卜过来,揣着手时不时跟附近路过的路人打一声招呼。
江悬玉想了想, 走过去跟老人打听道:“奶奶,您知道昨天在这里摆摊的那家糕饼去哪里了吗?”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两个人说的谁:“你说老陈啊。他家摊子昨天不是刚出了事吗?今天一早就看见他家媳妇套了车带他走了,我还跟他们打过招呼呢,说是要带她相公去看大夫。”
江悬玉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看大夫?”
老太太点了点头:“是啊,前段时间是雨季,他们家的房顶漏了,老陈就冒着雨爬上去修, 结果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了,当时那个惨哟, 血流了一地。”
这些信息江悬玉昨天都知道了,他没有打断老人, 继续静静听着。
老人神神秘秘道:“原本临水城里所有大夫都看遍了,全都说老陈活不成了, 结果他们家找了个外地的年轻大夫过来, 没多久就好起来了,不但不用在床上瘫着还能下地干活了,看着跟没病之前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们家从哪里找来的大夫,真是不得了。要我说啊, 这人能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落下些脑子不清楚的后遗症也算不得什么了。”
江悬玉很快抓住了重点:“真有如此神医?”
老人对他的质疑感到不满:“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诓你们不成。”
江悬玉温声道:“不瞒您说, 我家也有人身上有些难言之症,既然那位大夫如此神异,不知您可知道该去何处找他?”
听到这个要求,老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为难了起来:“这……倒也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老陈家里人都说,那位神医行踪不定,想要找人得看运气。老陈那件事发生之后其实临水城里有不少人都想找神医治病,只有有数的几个找到了神医出手,其他人连神医的面都没有见着。你们如果有心的话就去城外的五里坡那里看看吧,听人说神医有时候会在那里。”
江悬玉继续问道:“那您知不知道都有哪些人找到神医了?我想先去找他们打听打听。”
老人报了几个名字,还贴心指了指他们住所的方向。
江悬玉客气道谢,顺手从摊子上挑了一把胡萝卜买下:“多谢您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去招呼其他来买她萝卜的客人了。
洛望川在一旁等待江悬玉跟老太太打听完消息,立刻走了过来:“师尊,您认为那位神医有问题?”
江悬玉摇了摇头,如实道:“不知。”
至少按照老人刚才的话,这位神医并不是什么坏人,相反还是个能治病救人妙手回春的好人。
但他总觉得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他顺手将刚才买来的萝卜塞给徒弟:“这些给你吃。”
虽然修仙之人并不像凡人一般注重饮食上的营养搭配,但多吃蔬菜总没有坏处。
洛望川:……
*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去其他几个由神医救治过的人家打听打听。
结果两个人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一道飞扑过来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是昨天那条黑狗。
黑狗大大咧咧地蹲坐在正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人看。它吐出粉色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开始喘气。
江悬玉皱了皱眉。
他跟徒弟对视了一眼,像昨天一样打算绕开这条奇怪的狗。
但黑狗今天却好像不满足于只是看着了,它叫了一声,左右衡量了一下,以一种比寻常狗快得多的速度飞快冲着洛望川扑了过去。
它似乎觉察出了洛望川的修为比江悬玉低。
黑狗看上去毕竟只是一只寻常的狗,洛望川并没有慌乱,下意识摆出了对付寻常兽类的姿势。
错身而过时,江悬玉隐约从黑狗眼中看到了一丝猩红。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望川,小心,这不是狗,是魔!”
洛望川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手中灵剑,换了专门应对魔的法器,重重敲在了狗头上。
黑狗“嗷呜”一声扑倒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几下,眼睛却没有闭上,依旧像之前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个人看。
看上去依旧没有半点被魔附体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一只有些奇怪的狗。
洛望川掐了一个法决,将黑狗体内的东西引了出来。
一团黑色的雾气挣扎着脱离了依附的躯体,飘浮在半空中。
果然是魔。
黑狗的躯体终于闭上了眼睛,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古怪的是,这只被揪出来的魔并不像寻常魔一样像是一团无规则的雾,而是半透明的,跟黑狗的体型一模一样的形状。
粗粗看上去,简直像是这条黑狗的魂魄一样。
江悬玉拿出留影石,将这些都记了下来,才让洛望川将这只奇怪的魔打散了。
洛望川满腹疑惑:“师尊,魔占据躯壳之后,能跟原来的物种如此相似吗?”
他之前也算见过不少魔,见过跟躯壳物种最为相似的,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位云间城城主体内会说零碎字词的魔,但就算是那只魔,也能让人一眼看出躯壳已经被魔寄生的事实。
但刚才那只魔,在它主动暴露疑点之前,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黑狗已经被魔寄生了。
江悬玉将留影石收好,道:“你现在所见,魔在吃空灵力与魂魄之后,会占据动物、妖兽或者人的躯壳继续在世间行走。但其实魔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现象。”
在魔出现的最初十多年间,魔只会游荡在空气中,只有进食本能,并不会占据躯壳或者进行模仿。
在他还没加入归一宗之前,曾跟柳拂声一起路过一个一直被魔侵扰的村庄。
在他们过去之前,村子已经被魔侵扰一个多月了。也曾有修士来除过魔,但都没有在村子内找到魔的踪影,等修士们留下的威慑失去效用之后,魔就会再次出现在村子里作恶。
而那一次,他跟柳拂声在整个村子里转了一圈,从一户人家院子里的鸡舍里拎了一只行止古怪,看上去十分狂躁的鸡出来。
等两个人从那只鸡体内逼出了魔,事情的真相才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整个天元界中第一例关于魔附身于生物体内的记载,此后修仙界更新换代了对魔的探查法术,开始防范侵占生物躯壳的魔。
魔最开始附身的只是一些小动物,比如家养的鸡鸭,或者在野外游走的兔子之类的。再后来能附身控制一些修为低微的妖兽躯体,再后来是高阶妖兽……最后就是人。
在这个过程中,魔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对天元界的威胁程度也越来越高。
直到百年前魔祖被封印,魔这一群体元气大伤,近些年才没再有魔进一步进化的消息传出来。
洛望川有些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师尊,您的意思是……”
江悬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魔是会不断进化的,而且进化速度会越来越快。虽然如今魔祖已经被封印,但看起来……魔似乎依旧在进化。”
下一个进化方向……是跟宿主逐渐趋同吗?
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他收起留影石,面色凝重起来:“兹事体大,晚些时候我会将得到的信息整理出来发给各家各派。”
江悬玉目光移了移,忽然发现他们住的客栈门前来了一个身着不认识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弟子手中拿着两幅留影,正东张西望地瞧着附近,似乎正在找人。
看见师徒两人,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客气地向两个人行了一礼:“二位可是归一宗来的客人?在下阳炎宗弟子,二位探查洛家的申请通过了,我特意给二位送能通过禁制的玉牌过来。”
阳炎宗正是目前管辖临水城的宗门。
洛望川谢过了来人,主动将玉牌接了过来。
弟子送完东西就打算离开。江悬玉想了想,叫住了他:“对了,道友可知道在城门口守城的修士都有谁?”
弟子年岁不大,闻言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们阳炎宗的弟子冒犯了两位?”
江悬玉摇了摇头:“贵宗弟子热情诚恳,自然不会有冒犯。只是昨日见门口一位守卫说话颇为有趣,便随口打听一下。”
他简单讲了讲昨天那位守卫的说话方式。
弟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我记得领过守城任务的弟子中并没有说话习惯如此不同寻常的人。不过宗门内这一类任务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会向散修联盟发布委托,那位道友许是招募来的散修。”
江悬玉想了想,向他形容了一下守卫的外貌特征。
弟子思索了半晌,终于想了起来:“啊,你们说的是赵峥师兄吧。不过……赵师兄虽说为人的确温和可亲,说话却口齿清晰语序通顺,并无二位说的情况出现。”
江悬玉笑了笑:“许是我认错了,劳烦道友了。”
弟子不疑有他,摆了摆手,辞别了两人,赶下一趟任务去了。
江悬玉目送着他离开,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师尊,”洛望川喊了江悬玉一声,突然冒出了一个猜测,“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跟刚才那只黑狗的情况有些相似?”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VIP]
江悬玉将此处发生的事情简洁整理好发出去以后, 师徒两人按照原计划继续去找那些被神医医治过的人。
两个人一连走了三户人家,家中亲人无一不对神医赞不绝口,但无论他们怎么暗示, 这些人都不肯让他们近距离检查病人的身体。
被神医医治过的人家遍布在临水城各处,跑起来并不容易。师徒二人从第三户人家中走出来的时候,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身后那户人家送他们离开,立刻忙不迭地关上了门。
洛望川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有些头疼:“师尊,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有问必答,但关于那位神医的具体情况却什么都没有透露,对病人现在的身体情况也只有‘已经大好了’这么一句话,看起来实在问不出别的什么东西了。”
江悬玉也有些无奈:“再去找找最后一户人家吧,要是还没有突破,就该想其他办法了。”
毕竟人家不肯让他们看病人他们也不能直接动手。
*
最后一户人家住在临水城的边缘, 地址有几分偏僻。
根据周围邻人的说法,这一家中是一对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兄妹, 被神医医治过的其中年仅八岁的妹妹。小姑娘一年前患了不治之症,日日咳血, 前段时间眼看着人已经不行了,经由神医的救治之后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下已经能跑能跳了。
兄妹两人的家境并不好, 依旧住着父母遗留下来的破败茅屋,院子外扎了一圈篱笆充作院墙,在外面就能清晰地看见院子里的场景。
江悬玉和洛望川找过去的时候,兄妹两人刚好都在院子里。
哥哥正拿着斧子劈柴, 小姑娘则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中央,手中握着一只碎布片拼成的花花绿绿的沙包。
少年劈了一会儿柴,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才发觉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连忙喊在院子里坐着的妹妹:“小婉,外头有些冷了,你身子还虚,别在院子里吹风了。”
小姑娘充耳不闻,依旧木楞楞地把玩着手里的沙包。
少年像是已经习惯了妹妹这个模样,放下手里的斧头,走到妹妹旁边拉起了她,亲手把她送去了茅草屋内让她继续坐着。
江悬玉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兄妹两人的相处场景,伸手敲了敲院子外由两扇木板拼成的门。
听见门外的动静,少年安顿好妹妹,走过来打开了一条门缝。
他看着门外两个不认识的人,警惕道:“你们是?”
江悬玉依旧是那套说辞:“打扰了,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家中有人生病,听闻令妹曾得神医救治,特意赶过来想跟你们打听一下神医相关的消息。”
听到是这件事,少年脸色一变,语气也变得不友好起来:“什么神医,我不知道这事,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都是胡吹的吧。我看你们两个都是外地人,奉劝你们一句,生死有命,还是别做无用功了。”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这个少年的态度看起来跟其他几户人家有些不同。
少年说完,也不管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反应,立刻就想将门重新合起来。
洛望川直接道:“临水城中的许多人都知道你妹妹曾得神医救治,现今你又是这般态度,可是那位神医的救治出了什么差错?”
少年盯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语气更冲了,再次强调道:“谁知道有没有差错?我说过了,我不知道神医。我们家里还有事,没空陪你们纠缠,你们快走。”
可能是少年的声音大了些,原本一直好端端待在屋子里的小姑娘忽然冲了过来:“你们要做什么!”
她挡在少年身前,结结巴巴道:“不、不许欺负我哥哥!”
其他三个人都没有料到这种突发情况,都愣在了原地。
小姑娘往前冲了两步想要把两个人都推走,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门槛,整个人狼狈地向地面扑了下去。
江悬玉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趁此机会,他快速探了一下她的脉搏。
他眼中划过一丝讶异,却没有表现出来,动作轻柔地将小姑娘送还给了她的哥哥。
少年手忙脚乱地接过了妹妹,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小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不要出门的吗?”
小姑娘伏在哥哥怀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少年手掌,木楞楞的眼中忽然多了些色彩。
那里有一处新鲜的伤口,是少年刚刚劈柴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她动作极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片刻后,她眼中又闪过一丝挣扎,最后重新归于沉寂。
少年并没有看到妹妹古怪的眼神,动作利落地继续关门。
江悬玉再次拦住了他,认真询问道:“我们只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只需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应该为了家中亲眷的病去找神医?”
少年沉默了许久,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知道的意思,还是不要去找的意思。
江悬玉放下了手,冲他点了点头:“多谢你们了。望川,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很快离开了兄妹两人的住所。
洛望川问道:“师尊,刚刚那个女孩……”
江悬玉回忆了一下刚刚摸到的脉象,道:“确实是个活人,只是……她身上的病症已入五脏六腑,已是回天乏术之象,并不像周围邻人说的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按理来讲,身上有这么严重的病症,就算不死现在也该卧床不起,断不该是现在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
可以肯定,这个女孩现在的情况恐怕并不简单,那位“神医”的手段恐怕也不是很能见光。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往外发了几道传讯。
还是该尽快叫人过来把这几户被“神医”医治过的人家保护起来为好。
虽然有可能打草惊蛇,但眼下还是活生生的人命更为重要。
*
按照他们得到的消息来看,神医作息正常,并不会在晚上出现。师徒两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回去休息,等第二天天亮再去五里坡找神医的踪迹。
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客栈。
洛望川去楼下取食物了,江悬玉暂时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他坐在桌子旁边,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突然,江悬玉脸色一变,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一道剑光径直劈过来,将他方才坐过的凳子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一个浑身黑衣,除了眼睛整张脸都裹在面罩里的人从房间半开的窗口处跳了过来。来人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灵剑,正是刚刚突然袭击的人。
他看见江悬玉,毫不迟疑地提剑砍来。躝賸
江悬玉避开了他的攻击,打量着这位突兀出现的黑衣人,眯了眯眼睛:“阁下认识我?”
来人的修为才到金丹,明明比他低上许多,却依旧敢直接对他出手……看来这是很清楚他不能动用灵力。
除了认识他,他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对面动作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冷笑了一声:“仙君机敏,只是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永远不懂得明哲保身。”
声音与他黑衣之下明显能看出的年轻骨相并不匹配,明显是用了变声类的术法。
江悬玉试探道:“哦?看来阁下跟最近在临水城内声名鹊起的神医有关了?”
他最近管的闲事可就这么一桩。
对面却不再说话了,提剑向他刺了过来。
江悬玉往后退了两步,喊了一声:“望川。”
他刚刚就感觉到了,洛望川的气息就在附近。
下一瞬间,一把银白色的剑飞了过来,直接挡住了对方刺过来的剑。
江悬玉非常熟悉这把剑挡在他面前的模样。
曾经有许多次,他懒得出手的时候,就会喊师兄的名字。
现在,江悬玉看着这把熟悉的剑,下意识调侃道:“来得这么迟,再等一会儿都赶不上给我收尸了。”
他还记得他上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柳拂声终于忍不住在打架中途抽空回了他一句:“能来就算给你面子了。”
……但这一次,他却并没有听见熟悉的声音。
江悬玉回头看去,就见洛望川握着灵剑,目光怔忡地看着他。
失神也只是一刹那,洛望川并没有给对面抓住他破绽的机会,利落出剑,剑光凛冽劈向了对方被黑色面罩整个包裹住的头部。
黑衣人立刻往旁边一躲,剑光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捂住了受伤的肩膀。
他阴冷地看了两个人一眼,自知这次没有机会杀掉江悬玉了,也不纠缠,利落地跳窗逃离了客栈。
洛望川没有去追人,立刻转身去看江悬玉的情况:“师尊!”
见到江悬玉没有受伤,他才松了一口气。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道:“抱歉。”
洛望川愣了一下,才明白师尊是在为刚才那句话道歉。
那句……不是对他说的话。
他摇了摇头,垂眸将手中灵剑重新收回了剑鞘中:“方才着急赶过来,饭丢在半路了,我再去买一份。”
作者有话说:
小洛:我没破防啊QAQ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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