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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第81章[VIP]


    洛望川对于“反悔的机会”这件事并不是很满意, 很想剥夺自己的这项权利。


    但江悬玉已经不打算惯着他了,板着脸强行把话题从刚才的煽情氛围中转开:“好了,这件事就这样。现在应该能去做正事了吧?”


    洛望川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正事不是做完了吗?”


    他们解开心结重新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正事。


    江悬玉瞥了他一眼。


    洛望川不敢辩驳, 乖巧闭上了嘴。


    江悬玉将话题重新转回了眼前的事情上:“放着洛家那些尸体在外面也不安全。我先联系其他人,看看能不能分一些人手出来搜查一下应天和把那些尸体带到哪里去了。”


    说完, 他又看向洛望川,给他指派任务:“现在, 去把那位大长老挖出来,我们回去。”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应天和一样变态,但魔与人类对立多年,修士中也不乏对魔颇有研究的人。这种特殊形态的魔既然已经出现了,当然还是带回去给专人研究透彻更能防患于未然。


    洛望川觉得那位大长老十分晦气,不太乐意:“还要挖啊?”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催促道:“快去。”


    洛望川“哦”了一声, 拿起铁锹去挖人。


    他勤勤恳恳地把尸体冻成的冰块从雪坑里拖出来,动作忽然顿了顿, 微微皱了皱眉。


    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动静,像是冰层被敲击, 细雪滚落在冰面。


    洛望川最开始以为是自己弄出来的动静,收起铁锹, 继续将大长老的尸体收入了特制的容器中。


    他收拾好地上的痕迹, 往江悬玉的方向走去。


    但那种细微的动静却并没有停息,反而越来越密集。


    “喀嚓——”


    洛望川停下了脚步,侧耳仔细听了听,终于听清了究竟是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冰面碎裂的声音。


    他快速向江悬玉的方向跑了过去。


    与此同时, 江悬玉也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提醒了他一声:“小心!”


    洛望川召出灵剑, 将江悬玉拉了上去,御剑飞到了半空中。


    下一瞬间,无数蛛网似的粗大裂纹从冰雪中蔓延开来,两个人方才站着的冰面哗啦啦倒塌了一大片。


    两个人顺着裂缝的延伸,往异变发生的源头看去。


    地面的动荡使空中扬起了一片冰雪织成的雾,越往异变的源头越是看不分明,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出,似乎是发生了爆炸一类的情况。


    在南方,估算距离应该恰好是白头山的方向。


    洛望川对冰系灵力的敏感度很高,他敏锐察觉到,充斥在整个北域中浓郁的冰灵力似乎变淡了一点。


    连周边的温度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提高了一些。


    大部分修士此刻都还在白头山中探索,乍然出现了这种意外,两个人都免不了有些担忧。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能立刻赶过去,两个人只能先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一边盯着南方的动静,一边等待动荡结束。


    一道清脆的鸟鸣声响起,远处一只金红色的大鸟在风雪中冲天而起,将一些被突发情况困住的修士甩在背上,张开翅膀快速飞离了白头山的范围。


    紧接着,其他修士灵宝的各色光芒也渐次亮起,仍在白头山中探索的修士们各使手段,快速脱离了危险爆发的中心。


    眼见其他人尚有余力逃脱,两个人稍稍放了一些心。


    情况应该还没那么糟糕。


    动荡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地面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破碎的冰雪和一些从远处被爆炸余波带过来的石块,动荡时裂开的地缝被这些破碎的冰雪和石块填平,谁也不知道踩上去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此处离变化中心并不近,但受到的影响仍然明显,可想而知白头山那边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洛望川操控灵剑,小心翼翼地选了一处安全的地方落下。


    一块被爆炸余波带过来的碎石滚到了他脚边。


    洛望川弯下腰,捡起了带着余温的石头。


    这是一种在北域冰雪中并不应该出现的温度。


    他将石头递到了江悬玉手中,皱了皱眉:“师尊,这……”


    江悬玉看向白头山的方向,心有些沉。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几乎都已经忘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任何反常出现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因果,那么——此次白头山的风雪究竟为何而停?


    他收起石头,道:“我们过去看看。”


    *


    ……


    白头山前面已经乱了套。


    此次爆炸事出突然,大多数人都没有准备。各家各派的主事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闹哄哄的人群中将自家的人聚拢到一起,开始清点人数和损失。


    郁闻铃忙了一通,忽然拍了拍脑袋,问身旁跟着的弟子们:“不对,你们有谁看见悬玉和他徒弟了?”


    方才的变故之下受伤的人不在少数,就算轻伤可以自己处理,也仍有不少人的伤势需要当场急救,她带着青炎谷尚且完好的医修们满场跑了两三圈,愣是一直没瞧见江悬玉和他的小尾巴。


    往常出了这种事,只要江悬玉在场,一定会出来帮忙的。


    几个弟子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郁闻铃想来想去有点不放心,便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了旁边的弟子,自己去找人。


    她找了一路没找着人,最后找到褚争鸣的时候,褚争鸣正蹲在地上,一遍遍数自己折腾一通后掉下来的羽毛。


    掉的数量有点多,简直比他预期的掉的还多。


    他总觉得刚才有人趁乱偷偷扯他羽毛了。


    褚争鸣忍不住怀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兔崽子们。


    他身后的妖修崽子们挤成一团,梳毛的梳毛揪旁边人叶子的揪旁边人叶子,就是不看他。


    有人悄悄把慌乱中不小心揪下来的鸟羽往身后藏了藏。


    看见郁闻铃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褚争鸣也顾不上收拾这群小兔崽子了,变成了人形,问她:“怎么了?”


    郁闻铃直接道:“悬玉和他徒弟不在这里,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刚刚发生爆炸,附近的灵流紊乱,被波及范围内的传讯工具暂时都不能用,也联系不上。”


    褚争鸣问:“归一宗那边的人呢?”


    郁闻铃摇了摇头:“他们也未曾见过两个人,已经去查魂灯了。”


    褚争鸣也有点着急了:“别是被困在里面了,我们还是去找找吧——对了,他之前不是给我们发过一个定位吗,先去那里找找。”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走了回来:“不对,应该先去找黎清算一卦。”


    这种找人行踪的事情还是他们那些算卦的最在行。


    还没等两个人病急乱投医,江悬玉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不必找了,我们回来了。”


    两个人循声看去,就见江悬玉和洛望川从飞剑上跳了下来。


    褚争鸣立刻走了过去:“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郁闻铃看了一眼两个人过来的方向,问道:“方才没在白头山?”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挑挑拣拣地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跟两位好友简单说了一遍。


    褚争鸣听得晕晕乎乎的,从中捡出了一个重点:“祭坛是吧?我记下了,等这边的事收拾完了我就找人过去毁了。”


    江悬玉怕他冲动,多叮嘱了一句:“别着急,这件事得先上报仙盟,多找些人一起来。”


    这倒不是他不信任褚争鸣,只是毕竟事关魔祖,多找几家的人一起来,一是人多力量大,二是互相做个见证,以防后事。


    褚争鸣十分听劝,点了点头:“也行,那我先派人去搜应天和——早些年怎么没发现这人是属搅屎棍的,怎么哪里都能掺和一脚?”


    众人想起应天和这些年出没过的地方,深以为然。


    江悬玉问两个人:“白头山眼下情况如何?”


    说起这个,郁闻铃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物资损失有些严重,而且有些修士受了伤,已经被送去救治了,好在没有出人命。至于白头山——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看来得先封锁探查一段时间了。”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白头山。


    事实上,那里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为一座山了。


    原本高出平地的山头在不久前的爆炸中被崩了个彻底,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片坑坑洼洼的残破地形,看起来活像是从山峰变成了山谷。


    而在这片“山谷”中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火焰,正在满地冰雪中静静燃烧着,看起来诡异到扎眼。


    周围的温度也因为这片火焰升高了不少,火焰周边的冰雪也隐隐有了融化的迹象。


    看着眼前的景象,郁闻铃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北域居然会出现这种景象,我看往后这里也别叫白头山了,改名叫火焰谷吧,以后就给我们青炎谷当分谷。想来这次探索白头山也算是天元界史上最后一次了。”


    褚争鸣“嘶”了一声:“你这么一说,见证历史还怪荣幸的。”


    郁闻铃翻了个白眼,怼他:“得了吧,什么历史都荣幸只会害了你。”


    她想起青炎谷损失的那些珍稀药材和好不容易炼制好的丹药就觉得脑瓜子疼。


    江悬玉听着两个人闲扯,看了不远处的火焰一会儿,问:“这火焰能熄灭吗?”


    郁闻铃回答道:“能熄灭,我们方才已经查过了,这些只是普通的火焰,甚至不用灵力,普通的水或者从附近挖一桶雪就能熄灭。但邪门的是,熄灭之后这些火焰很快又会再次燃起来,可无论是火焰本身还是周围的环境都没有任何异常,谁也不知道这些火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悬玉皱了皱眉。


    也许是一种直觉,他总觉得白头山这件事跟他和洛望川之前经历的那些事有关联。


    但他现在并不能找到那个关联的节点。


    褚争鸣接话:“总之,现在所有人都对这里的情况毫无头绪。大家商量出来的法子也是先观察,等它自己暴露出问题。如果一直没问题的话,就只能把这里当成稀罕的景点了。”


    郁闻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又想叹气了:“来一趟白头山事情还怪多的,真是麻烦。”


    既然江悬玉和洛望川没事,她说起了之后的打算:“刚刚经过变故,谁也不知道这里环境究竟稳不稳定,我刚跟长老商量过,我们青炎谷打算先撤出这里去苍城驻扎一段时间,你们呢?”


    褚争鸣也赞同她的观点:“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一道走吧,也好有个照应。”


    江悬玉想了想,道:“我先带望川回归一宗那边看看。”


    洛望川自然没什么意见,江悬玉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


    江悬玉问:“你们知道现下归一宗的弟子都聚在什么方向吗?”


    郁闻铃给两个人指了路,四个人分头去忙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82章[VIP]


    眼前有个不知深浅的诡异场景, 众人都没有浪费时间,简单休整之后很快收拾东西转移去了附近的苍城,也有些实力不足的小型门派家族不想掺和事情, 连休整都没有休整,直接打道回府了。


    白头山只留了一些有自保能力的修士留在附近观察情况。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跟着归一宗的人去了苍城, 帮着将所有弟子安排妥当之后回了他们买下的住所。


    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白头山的情况明显有异, 只是不知道这异常究竟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罢了。


    现在大家能做的只有等待。


    *


    等消息的时间里,江悬玉总算短暂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当然,如果身边没有洛望川的话就更平静了。


    自从两个人说开之后洛望川就亢奋得很,除去日常修行时间以外,几乎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骚扰江悬玉了。


    单是待着也没什么,毕竟江悬玉早就习惯了洛望川待在他旁边,但现在洛望川已经不甘于安静待着了, 而是非要缠着他说话。


    江悬玉其实觉得他有点烦人,并委婉表达了这一点, 但洛望川宣称别的道侣都是这么腻歪的,并说如果江悬玉不搭理他他就会哭给他看。


    江悬玉并不信他的邪。


    他又不是没有过道侣, 他怎么不知道道侣之间互相相处是要互相骚扰的。


    于是江悬玉随便给他加了一门课业,在城里找了一位以书画入道的修士, 打发他去学画画了。


    他以为洛望川会对这个安排稍微抗争一下, 谁知道洛望川听完这个消息,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还真过去认真上课了。


    江悬玉提心吊胆了几天,确定洛望川没搞幺蛾子的意思, 才终于放下了心。


    *


    在苍城等消息的时间有点无聊,褚争鸣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每天都四处乱飞,偶尔也会跑来他们这里找两个人玩。


    洛望川最近的日程被安排得很满,褚争鸣来了几次一直没能撞上他。


    直到这一回他过来玩,终于碰上了洛望川在家。


    褚争鸣看着洛望川在江悬玉身边跑来跑去,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捏肩捶腿,隐约察觉到了异常,他表情凝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试探询问道:“你们……”


    洛望川抓住机会,立刻清了清嗓子,亲切地打断了他的话:“褚前辈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


    江悬玉伸手扯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安分一点。


    洛望川偏头无辜地跟他对上了眼神,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干。


    褚争鸣茫然了一下,礼貌恭喜道:“啊?我不知道啊……恭喜恭喜,祝两位百年好合。”


    洛望川矜持地点了点头:“谢谢。”


    江悬玉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目光。


    “不用客气,咱几个谁跟谁……”褚争鸣摆了摆手,忽然反应了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对,你们两个人怎么就在一起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一事实。


    褚争鸣大为震撼,下意识喝了一口茶水镇静了一下。


    作为他们的朋友,江悬玉和柳拂声之间的感情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虽然现在柳拂声已经不在了,但他确信江悬玉移情别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褚争鸣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终于回到了许久之前他们的猜测上。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了指洛望川,扭头向江悬玉确认道:“他他……他是?”


    江悬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他是。”


    褚争鸣茫然地在原地坐着,“啊”了一声。


    洛望川见他精神似乎有点异常,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褚前辈……”


    褚争鸣像是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傻鸟,又“啊”了一声。


    他反应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着洛望川下意识拖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不对……你先别叫我前辈,我有点害怕。”


    按照经验来讲,柳拂声对他客气往往是打算坑他的前兆。


    洛望川从善如流,试探称呼道:“褚争鸣?红麻雀?”


    褚争鸣欣慰地松了口气,又把椅子拖了回来:“多谢,舒服多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颇有些感慨,红着眼眶亲切地拍了拍洛望川的肩膀,揶揄道:“狗东西,行啊你,这都能活着回来,不愧是祸害遗千年。”


    洛望川谦虚道:“一般一般,也就是运气比较好。”


    江悬玉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开始称兄道弟,觉得眼下的情景多少有点怪异,忍不住提醒道:“望川……应当是我徒弟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也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褚争鸣拍洛望川肩膀的手僵了僵,忍不住开始纠结起辈分:“这么着的话,咱们究竟该怎么论辈分?”


    究竟应该算是兄弟,还是兄弟家的小辈兼道侣?


    三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发现都无法解决这个困难的问题。


    最后,江悬玉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算了,你们自由称呼吧,我不管这事了。”


    反正问题出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吧。


    褚争鸣又琢磨了一会儿,思路拐了一个弯,忽然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这可是个大新闻,现在他可是这个大新闻的第一位知情人,必须要去跟几位老朋友好好说一说。


    想到这里,褚争鸣整只鸟都精神抖擞起来,也不纠结辈分问题了,立刻站起来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们继续,我先失陪一下。”


    然后江悬玉和洛望川眼睁睁看着褚争鸣健步如飞地往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鬼鬼祟祟地掏出了一大把传讯玉简。


    江悬玉:……


    洛望川:……


    洛望川下意识看向江悬玉:“师尊,这……”


    江悬玉失语了片刻,沉沉叹了口气:“……等着吧。”


    看来以后再也不需要向人解释这件事了。


    一天以内,如果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就算褚争鸣这只碎嘴鸟发挥失常。


    江悬玉瞥了洛望川一眼,免不得有些迁怒:“你也是,非要给他提供素材做什么。”


    洛望川摸了摸鼻子,忍着笑低下了头。


    *


    事实证明,江悬玉还是低估了褚争鸣的效率。


    不过半日的时间,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差不多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连远在中州刚刚出关的解嘉扬都收到了褚争鸣的传讯。


    北域刚刚出了事,解嘉扬出来处理情况,他一边看北域传回来的现场情况,一边听褚争鸣在传讯玉简另一头喋喋不休:“……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现在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毕竟大家都是朋友,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让大家都知道一下。”


    解嘉扬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今天也许并不应该出关。


    褚争鸣继续乐呵呵地拱火:“在听吗?需不需要我重新给你讲一遍?”


    解嘉扬沉默了许久,忍不住想骂他:“知道了,滚吧。”


    褚争鸣“切”了一声:“真是小气。”


    解嘉扬将褚争鸣的传讯玉简丢到窗外,又安排了人手前去北域支援,感到有些抑郁。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跑去窗外把褚争鸣的传讯玉简捡了回来,重新丢进了远处的水井里。


    他其实一直很讨厌柳拂声,而且从已知的信息来看,这人转世之后成了小辈也不讨人喜欢,前段时间还祸害他徒弟。


    但听到这件事之后,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这还算一个不错的消息。


    解嘉扬捏着鼻子从库房里挑了两件贺礼,找人直接送去了归一宗。


    毕竟……无论如何,在情敌之前,他们勉强还算是朋友。


    当然,他并没有打算跟这个叫柳拂声或者洛望川……反正叫什么都一样讨厌的人冰释前嫌的意思。


    下次见面,还是背着悬玉再给他一剑吧。


    *


    还留在苍城等消息的几位老朋友知道这件事之后,也纷纷聚来了江悬玉这里。


    三个人开始围观洛望川。


    郁闻铃有些感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说像,看吧,还真是。”


    褚争鸣也十分赞同:“我就说这狗东西命硬,必不可能因为区区魔祖就魂飞魄散,你们看我说得对吧?”


    黎清打了个哈欠,怏怏地附和道:“啊,对对对。”


    她今天其实打算睡觉的,但郁闻铃直接闯进了她的住处强行把她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她打不过郁闻铃,所以只能改变自己的计划,过来围观这位转世的朋友。


    毕竟他们修习卜算的修士很随遇而安的,干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干也行。


    她看了看几位好友,又看了看洛望川和江悬玉,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合群一点,于是干巴巴地夸奖道:“哟,活了,挺好。”


    洛望川:……


    有一瞬间,洛望川觉得自己也许是什么稀奇的动物,也许是一朵稀奇的蘑菇。


    他忍不住目光幽怨地看向了正在一旁看戏的江悬玉。


    江悬玉忍俊不禁,终于上前把洛望川拉到了自己身后,将两人一鸟带到桌子旁边坐下:“行了行了,你们以前又不是没有见过他。”


    郁闻铃如实道:“还是不太一样的,感觉不一样。”


    黎清看着洛望川,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确实不一样,毕竟百年前我们都以为你已经魂飞魄散了,连黄泉司的人都说你的魂魄没有去往九泉……现在我们能再见一面,恐怕最好的卦师都算不出这个结果。”


    生离死别后的重逢总是令人欣喜的,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这种感情既是对洛望川,也是对那些已经逝去的其他友人。


    江悬玉想到那些往事,微微晃了一下神。


    洛望川注意到他的走神,立刻看向了他。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悬玉目光柔和下来,冲他轻轻一笑。


    洛望川的脸莫名其妙有些发烫,匆匆低下了头,跑去给其他人倒茶水。


    他倒完一圈茶水,挨着江悬玉坐下,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几位前辈跟黄泉司的人搭过话?”


    黄泉司是天元界司掌魂魄轮回之所,并不与阳世连通,只有出现影响轮回的大灾厄时才会有冥差出现在阳世记录魂魄损耗情况。饶是如此,冥差出现时也不会跟活人说话,至少在典籍记载中从来都没有人成功跟冥差说过话。


    这件事褚争鸣能解释:“黄泉司是天道运行下的轮回之所,阴阳有序,按理来讲他们确实是不会入世的。只是百年前魔突然出现,不但凭空缩短了许多人与其他生灵的寿数,且吞噬了无数魂魄,阴阳轮回平衡出现了严重的缺损,黄泉司才派了冥差来到阳世探查情况并收拢一些残魂。当年……”


    江悬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褚争鸣。”


    褚争鸣连忙打了个哈哈:“那……那什么,今天天气不太好,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还是要多穿几件衣裳。”


    黎清冷笑了一声。


    郁闻铃直接嘲笑道:“行了行了,不会转移话题就别转移。”


    褚争鸣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去了角落里。


    洛望川往江悬玉的方向凑了凑,轻轻扯了扯江悬玉的衣角:“师尊,我想听。”


    郁闻铃有点受不了,离两个人远了一点。


    黎清低下头,小声骂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烦人。”


    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他们一群没有道侣的人瞧着两个人腻腻歪歪的时光。


    重逢的感动只是一时的,他们对彼此的嫌弃才是长存的。


    褚争鸣其实也有点想说,于是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心征求江悬玉的意见:“悬玉?”


    江悬玉:“……”


    他起身准备点心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83章[VIP]


    见他走了, 褚争鸣便觑了一眼他的背影,小声讲了一遍当年的事情。


    阴阳轮回是一套完整的秩序,偶尔出现魂魄损耗是正常的, 也不会影响这套秩序的运行。但魔并不是天元界记录在册的东西,


    百年前黄泉司的人一共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群魔肆虐的战场上,一次是在战后。


    那些人沉默寡言, 身躯如魂魄一般呈半透明状,像是一群飘忽不定的影子,不与任何阳世中人交流。


    魔祖被封印之后,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州,收拢了最后一批战后的残魂,准备离去之时,江悬玉拦住了他们。


    他自报了家门身份, 然后恳切道:“在下虽实力微薄,却也为魔入侵一事尽了自己的心力, 也算是对此界小有贡献。敢求诸位一个问题,在下的师兄, 归一宗的首徒柳拂声,究竟有没有入轮回?”


    他曾为此界付出良多, 从未想要借此获取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贡献,只为获取一个大多数人已经默认的答案。


    冥差们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半透明的躯体像是一群鬼魂,又像是一群报丧的乌鸦。


    江悬玉苍白着一张脸, 静静等了一会儿。


    冥差从不与阳世之人交流,当然不会为了他破例。


    江悬玉扯了扯唇角, 转身想要离开。


    也许没有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


    冥差声音沙哑,不带半分情感,陈述了一个事实:“柳拂声,死后魂魄未归九泉。”


    回答完,冥差抬手,从江悬玉身上收去了一缕功德。


    这是与问题等价的报偿。


    人死后魂魄归于九泉,未归九泉,便是魂飞魄散了。


    江悬玉当场呕了一口血出来。


    冥差们看着他,并不干涉,半透明的身躯慢慢淡化,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


    江悬玉在那里昏迷了半日,还是陆远舟发现他没在宗门内养伤才找了过来,把他重新捞了回去。


    他并不是一个很擅长表露感情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把为他生为他死之类肉麻的情话挂在嘴边上。


    但最后真的差一点就生死相随了。


    从那以后就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柳拂声……一直到今天。


    *


    江悬玉从未与人详细谈起过这件事,大致的情况也都是他们从当时的细枝末节中模糊拼凑出来的,褚争鸣也只能讲个前后因果,并不知晓其中的细节。


    饶是如此,褚争鸣讲完前因后果之后,气氛还是沉默了下来。


    那段时光他们都是亲历者,柳拂声死后,江悬玉是如何一路撑到今天,他们最明白不过。


    洛望川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他并不记得前世两个人之间的事,但此时听到前世的身后事,心脏竟钝钝地疼了起来。


    他如果能早一点转生,早一点回到他身边就好了。


    江悬玉在不远处忙了一会儿,见他们安静下来才重新走了回来:“你们聊完了?”


    褚争鸣干咳了一声,正襟危坐:“聊完了聊完了。”


    江悬玉却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将手中的点心匣子搁在桌子上就不管他们了。


    洛望川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师尊。”


    江悬玉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


    平日里大家都有各自的责任要担,能这么多人凑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几个人乱七八糟天南海北地闲扯了一通,褚争鸣三人终于围观够了,识趣地准备告辞。


    临走前,褚争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盒子:“对了,沉柯听我说了这件事,托我给你们送一件礼物。”


    江悬玉对来自沉柯的礼物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问道:“什么礼物?”


    洛望川倒是有点好奇,主动上前接过了盒子。


    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躺着一对栩栩如生的狐类耳朵,看上去毛绒绒的。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手感确实很不错。


    褚争鸣解释道:“沉柯说,曾经有些道侣会找他买一些灵兽的毛发用来制作这种东西,他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但既然这么多人喜欢,想必还是有点作用的,就给你们送了一对。”


    他忍不住补充了一下自己的观点:“这种兽类的皮毛其实完全不如我们鸟类的羽毛好看,如果单纯只是装饰作用的话还不如找点漂亮的羽毛扎一对大翅膀,真不知道你们人类都是什么审美。”


    洛望川对他的观点不是很赞同。


    因为他的审美取向既不是鸟类也不是兽类,更不喜欢大翅膀,他觉得都不如自己的师尊好看。


    但无论如何,这好歹也是一份礼物,两个人谢过了沉柯和褚争鸣这位送货鸟,把褚争鸣送走了。


    洛望川随手将耳朵带到了自己头上。


    江悬玉抬头看了洛望川头上的耳朵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有点奇怪,但莫名其妙……还挺让人手痒的。


    洛望川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只觉得怪别扭的,他正想取下来,却不经意看见了江悬玉的目光。


    他忽然福至心灵:“师尊,你……喜欢这个?”


    江悬玉立刻收回了目光,并且试图赶人:“不喜欢,摘下来吧。别打扰我,我要看书了。”


    洛望川晃到了他面前:“要来摸摸看吗?”


    江悬玉拒绝道:“……不要。”


    洛望川却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慢慢碰到了那只人造的兽耳上。


    江悬玉感受到了手心温暖柔软的痒意,有点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洛望川趁机迅速亲了他一口。


    江悬玉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见他想跑,洛望川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师尊,我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江悬玉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洛望川取出一把崭新的折扇,郑重地放在了他的手中。


    江悬玉愣了一下,伸手打开折扇,熟悉的桃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洛望川轻声道:“虽然这次没有办法修补好,但我已经按照原样重新做了一把。原料是我收集的,上面的阵法和画也都是我画的,也许没有办法做到跟上一把一模一样,但还是……送给你。”


    江悬玉怀念地碰了碰扇面上的桃花,笑了:“好,我收下了。”


    洛望川也弯了弯眼睛。


    两个人气氛正好,洛望川看着江悬玉,忽然蹦出来了一句:“师尊,如果觉得感动的话,你可以直接亲我的。”


    江悬玉心中刚刚升起的感动忽然荡然无存。他小心收起了折扇,板着脸道:“……胡说八道什么?”


    洛望川认真道:“不是胡说八道,我现在是你的道侣,你可以试着向我撒娇的。”


    他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觉得冷,就叫我抱抱你,然后我就会抱住你。”


    江悬玉不是很相信:“修仙之人不惧寒暑,哪里有这样的事?”


    别是他从哪里看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过来诓着他玩的。


    洛望川信誓旦旦:“但我记得你以前就是这样的。”


    江悬玉不记得有这回事:“哪来的以前?”


    洛望川解释道:“就是咱们前世在一起的时候。”


    江悬玉怔了一下,立刻否认道:“……撒谎,你不是记不得吗?”


    洛望川坦然承认道:“我记不得,但我就是知道。”


    江悬玉偏过头,不跟他说话了。


    洛望川说的其实没错。


    有前世的经历在,江悬玉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很早慧的人,平日里在长辈和朋友们面前也都是一副稳重靠谱的模样。


    但跟柳拂声待在一处的时候,他却总会不自觉地变得幼稚起来,痛了会喊,不高兴了也会使小性子。


    也许是他潜意识知道,只要柳拂声在,那些不算稳重的情绪一定会有人接住的。


    后来柳拂声死去,那些情绪失去了对象,便也渐渐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出去了。


    那些情绪被丢掉的时日太久,他早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做。


    哪怕现在洛望川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也是没有办法立刻改掉的。


    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一直把自己当作长辈。


    长辈应当做事稳重、情绪稳定,如此才能以身作则,他自然更不会去跟人撒娇了。


    ……但他们现在是道侣。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想,也许他是应该试试去打破心防了。


    洛望川见他不说话,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不如这样吧,我来教你怎么样?”


    江悬玉被打断了纷乱的思绪,怔了一下。


    他预感到了什么,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洛望川掐着嗓子,摆出一副柔情似水的表情,温温柔柔地看向他:“师尊,你抱抱我好不好呀?”


    江悬玉:……


    算了,他得反思一下,他刚刚不该因为洛望川的话反思的。


    这徒弟明显已经坏掉了,应当及时扔掉换个新的。


    他的道侣也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必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


    一些关系密切的亲朋好友前来参观完洛望川之后,两个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悬玉刚打开大门,就被门口放着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地上躺了一个不小的包裹。


    包裹外就是一个破旧的包袱皮,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标志物,也看不出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他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便想先拿灵力探一下。


    洛望川不敢让他碰这种来历不明的包裹,立刻从屋里跑出来,用灵力仔细探了探,抢在他之前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是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堆贴好了标签的瓶瓶罐罐。


    而瓶瓶罐罐里……塞了一些品种各异的魔。


    江悬玉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将瓶瓶罐罐挪到一边,从箱子地下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纸来。


    果不其然,上面正是应天和的字迹。


    跟他疯疯癫癫的性格不同,应天和的字迹依旧保持着当年习字时候的规矩模样,横平竖直十分工整,乍一看几乎能拿去当幼童开蒙的字帖。


    上面仔仔细细介绍了这些瓶瓶罐罐里的魔的品种和产出地,并附带了许多他对这些魔的试验记录之类的研究笔记。


    最后还在末尾处严谨标注了两个小字:贺礼。


    洛望川心情有些复杂:“我前世……人缘还怪好的。”


    江悬玉嘴角抽了抽:“这种人缘还是算了吧。”


    难为应天和在被追杀的百忙之中还记得打听他们两个人的情况,还能抽空送份“贺礼”过来。


    第84章  第84章[VIP]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经过太久, 白头山那边的情况很快再次起了变化。


    这天半夜,江悬玉躺在床上,褚争鸣的传讯忽然亮了起来。


    江悬玉披衣坐起来, 一边点灯一边接了褚争鸣的传讯:“怎么了?”


    褚争鸣也没有说废话,直接道:“白头山出问题了, 那片火焰中出现了一些火魔。”


    江悬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这又是什么新鲜物种?


    褚争鸣又重复了一遍:“……火魔,那玩意儿我也很难形容, 你跟洛望川直接来现场吧,或者直接找个高点的地方也能看见。”


    两个人结束了传讯。


    江悬玉握着手中的传讯玉简,皱了皱眉。


    火魔……很显然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沉思了片刻,听见窗棂被人敲了敲。


    他打开窗户,洛望川的脸出现在了窗外。


    洛望川已经穿好了衣服:“师尊,白头山那边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过去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等我一下。”


    *


    两个人收拾了一番, 并没有耽误时间,快速御剑往白头山赶去。


    还没有到白头山的范围, 两个人就感觉到了周围陡然异常升高的温度。


    仿佛他们并不是在北域,而是置身于南域。


    在异常温度的影响下, 周围坚固的冰雪开始缓慢融化,水声不绝于耳, 地面低洼处甚至渐渐开始汇聚冰雪融水化成的水泊溪流。


    洛望川控制灵剑往高处飞了一些, 两个人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所谓的“火魔”。


    白头山遗址上那片无法扑灭的火焰上空出现了无数形状跟魔相似的“火苗”,这些东西在火焰中反复穿梭游走,看起来古怪又瘆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它们身下的火域明显比最开始的时候扩大了一圈。


    这片火域似乎正在不断“生长”。


    洛望川默默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白头山附近已经聚集了一群接到消息赶过来的人。


    褚争鸣和郁闻铃站在靠近火焰的人群前列, 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江悬玉带着洛望川走了过去。


    看见两个人过来,褚争鸣随口打了个招呼:“来了。”


    郁闻铃面前摆了一排透明的容器, 每一个容器中都关了一只火魔。


    江悬玉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容器,问:“这是?”


    郁闻铃简单解释道:“出问题的时候我就在附近,过来得早,刚好撞上第一批火魔从火焰中出现。我守在这里,每隔一刻钟就从火焰中抓走几只火魔,这是目前为止的全部样本。”


    她取出一瓶普通的水,从左边开始,将水倒入了第一个容器中。


    容器中的火魔如同寻常火焰一般,一接触到水就快速熄灭了。


    她又将水倒入了第二个容器中。


    第二个容器中的火魔坚持的时间比上一只火魔稍久一些,但也很快熄灭了。


    ……


    郁闻铃拿着水一个个倒过去,到了倒数第三只的时候,寻常的水已经无法将里面的火魔熄灭了。


    郁闻铃用灵符往里面加了一些水属性灵力,里面的火魔才终于“滋”的一声化为了一道青烟。


    她将容器放到一边,问其他人:“有没有觉得眼熟?”


    江悬玉面色凝重起来:“这种进化方式跟魔很像。”


    郁闻铃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对,要不我怎么称呼这些东西为火魔呢,总不至于就因为它们长得像。”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些火魔并不能离开这片火域,不过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自从火魔出现以后,这片火域有了对外扩张的迹象——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江悬玉目光沉沉地盯着火焰中的火魔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望川。”


    洛望川看向他。


    江悬玉道:“去帮我找一只魔过来。”


    洛望川也不问为什么,点了点头,立刻去办事了。


    多亏最近“救魔祖”的口号在魔中间喊得震天响,此时依旧有一些魔在冰原上游荡。洛望川随机挑了一只落单的,快速将它抓了回来。


    江悬玉接过装有魔的容器,挽起袖子,将容器中的魔倒入了火焰内。


    刹那间如水入油锅,整片火域都沸腾起来。


    无数火魔向着魔落入的方向汇聚了过来。


    落入火域中的魔似乎极为惊恐,在火焰中左突右冲,急于摆脱火焰的范围。


    它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一不小心跑到了几只火魔的附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被几只火魔围上来撕成碎片分食了个干净。


    几只吞食了魔的火魔再次散开,身体明显比最开始的时候胀大了一圈。


    看见眼前的场景,褚争鸣倒吸一口冷气:“可以互相吞噬……恐怕不止是进化方向,甚至力量都很有可能是出自同源。”


    跟魔的力量出自同源……只有可能是魔祖。


    这一推断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浑身发毛。


    褚争鸣还是决定乐观一点:“魔祖已经被封印了,那个祭坛也已经被毁去,连整个遗址都被看守起来了。魔祖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联系外界了吧?”


    江悬玉也不愿往最坏的可能性上去想,转而提出了另一种可能:“魔祖在被封印之前,在天元界活动了很久,某些地方存在它残留下来的力量,在多年后因缘巧合被激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几个人设了隔音法阵,小声商量着事情,江悬玉忽然听到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声赞叹:


    “真是一场绝妙的进化啊!”


    洛望川也听到了这一句不和谐的声音,他警惕地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谁?”


    江悬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目光定在一个不起眼的金丹修士身上。


    他撤去周围的隔音法阵,扬声喊了一声那个人:“这位道友,请问你是哪家哪派的修士?”


    眼见已经被找了出来,对方轻笑了一声,也懒得继续伪装了。他将灵力覆在掌心,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的伪装立刻褪去,露出一张清俊而熟悉的脸。


    应天和温文尔雅地向众人点了点头:“是我,老朋友们,好久不见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诸位最近可真是绝情啊,我不过就是来北域采集一些新鲜的样本,怎么就被你们给盯上了,搞得我都不敢冒头。”


    在场大多数人都认得这张臭名昭著的通缉犯的脸,不少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应天和特意多看了江悬玉和洛望川一眼:“贺礼收到了吗?哎呀呀,早些时候我还以为能看一出移情别恋替身成真爱的大戏呢,没想到还是你们两个。说起来,你们前世今生都对着这么一个人,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不会觉得无趣吗?”


    洛望川客气地建议道:“这就不是应前辈应该操心的问题了。应前辈要是有多余的精力的话,不妨想想该怎么逃脱无处不在的通缉。”


    应天和不以为忤地轻笑了一声,越过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前面:“我知道,在场大多数人应当都不欢迎我,或是因为我这个人的行为,或是因为不认同我的理念。观念上的分歧是正常的,但学识却只是实现目的的工具,无论出于何人之手、以何种方式被获得都不该被判定为有罪。我想,在场诸位应该没有谁敢说自己对魔的认知比我更深刻吧?既然有此机会,何不接纳我,共同研究这些新出现的‘火魔’,让我的学识为大家所用呢?”


    江悬玉不咸不淡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应道友,正如你所说,学识只是工具。但工具若握于恶人之手,就成了凶器。你猜我们会不会让你有机会来握这把凶器?”


    应天和叹了口气,继续诚恳地推销自己:“悬玉,你这些话可真是让人伤心极了。说真的,这明显不对劲的鬼东西就在大家眼前,何必非要执着那些并不客观的正邪之辩,放弃主动走来的盟友呢?我虽然确实对魔的研究深入了一些,但我终究还是个人类,自然希望以后的天元界仍是人类和正常生灵的天元界,而不是魔统治的天元界。在这一点上,我与在场所有人的立场其实都是一致的。”


    褚争鸣撸起了袖子:“跟他浪费时间做什么,直接掐死再说。”


    江悬玉伸手拦了他一眼,抬头问应天和:“你知道些什么?”


    他并不觉得应天和突然跳出来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是真想要跟他们合作,八成的可能性是想要恶心他们居多。


    应天和真实的目的,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忍不住又跑出来搅混水了。


    这段时间他们派了不少人出去搜捕应天和,也找到了一些应天和在北域的藏身地点,却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他并没有忘记,洛家那些人的尸体十有八九都在应天和的手上。


    而洛家那位大长老说过,当年跟魔祖直接达成交易的人,是洛家的家主,只有洛家家主才知道那场交易的全部内容。


    应天和摊了摊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什么的话怎么会想要跟你们合作呢?毕竟正如你们看不上我一样,我也看不上你们呀。”


    他这话理直气壮,正如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不被理解的天才一样。


    在场不少人都被他这不要脸的发言激怒,有几个脾气暴的修士当场就想冲上来跟他干架,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了。


    应天和又往前走了两步,已经靠近了火域的边缘。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正在火焰中不断穿梭的火魔,再次跟江悬玉交涉:“悬玉,难道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点什么?不如你说得明白些,究竟是哪方面的,或者关于谁的,说不准我还真知道呢,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江悬玉余光瞥了一眼他的手腕,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答话。


    应天和耸了耸肩,转过身去:“行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我还是不知道好了。今日谈判破裂,想来也不是合作的好时机。在下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先行一步,告辞。”


    江悬玉捏住他的腕骨,强行将他的手腕掰了过来:“应道友,手脚不干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说着,从应天和的手中找了一个玉瓶出来。


    他打开玉瓶,里面关着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火魔,跟在火域中翻滚穿梭的无数火魔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虽然他们停留在这里,但火域蔓延的区域几乎覆盖了原本整个白头山的地界。如果应天和只是想要一只火魔的话,大可以远远避开他们去别处抓,根本用不着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想办法偷。


    究竟是他们所在的点位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这只火魔有什么看不出来的玄机……亦或者两者皆不是,这个玉瓶只是个幌子。


    当然,鉴于应天和的精神状态,也不排除他有突然脑子犯病的可能。


    他静静打量了一会儿应天和。


    过了一会儿,江悬玉甩开他的手腕,叫其他人:“抓住他。”


    众人立刻围住了应天和。


    应天和叹了口气,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这次就不劳诸位朋友动手了,我自己来行不行?”


    说完,他便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十分熟练地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紧接着,一只断了脖子的精致纸人出现在了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面上冰雪化去之后的泥泞里。


    应天和本人却无影无踪。


    江悬玉转过头,看了一眼仍在火域中活蹦乱跳的火魔。


    它们似乎又变大了不少。


    他又看了一会儿,某一个瞬间似乎感觉从那团类似于火焰的东西身上看到了人的影子。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凝神再看去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褚争鸣上前检查了一下纸人:“纸人上只是一道神识,怪不得他刚刚那么有恃无恐。”


    郁闻铃气不过,又上去踩了纸人一脚,咬牙切齿道:“他倒是越来越知道该怎么保命了。”


    原先弄个分神傀儡他们还能逮住出出气,现在就搞个破纸人糊弄人。


    郁闻铃对着纸人发泄了一通怒气,正打算继续回去研究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火魔,忽然发现场上少了个人:“洛望川呢?”


    明明刚才应天和刚冒头的时候还在的,这么一会儿的时间怎么突然没影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用担心,他去该去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85章[VIP]


    感应到白头山那边附在纸人上的灵识已经损毁, 应天和捂了一下发疼的脑袋,将残余的灵识收回,起身往他落脚的洞府里面走。


    一缕寒风跟着卷了进来。


    应天和并没有在意这些, 慢吞吞走进了自己的洞府里,顺手关上了外头的禁制。


    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断颈的疼痛感似乎还残留在那里。


    虽然自毁的只是一道附在纸人上的灵识,本体该有感觉也还是有感觉的。


    但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


    他摸了一下机关, 打开了洞府内的一间密室。


    随着密室门打开,风也跟着钻了进去。


    应天和走进了密室。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按照应天和的审美来看十分丑陋,五官看起来跟洛家大长老有五分相似。


    正是那位从沉眠中醒来的“洛家家主”。


    他正不安地在密室中走来走去,见应天和走了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应前辈, 我跟您说的东西,您应该已经确认了吧?”


    应天和想了想, 点了点头:“算是吧。”


    洛家主激动地搓了搓手,满脸希冀地看向应天和:“应前辈, 既然这样的话……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您了,您也说此计跟您的诉求不谋而合。为了将此界变为人魔共处的乐土, 我们是不是应该……”


    应天和不知从哪摸了一把小刀出来, 他懒洋洋地擦拭着刀刃,提醒他:“我可是把你复活的那些族人全弄死了,你不恨我?”


    洛家家主恭恭敬敬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愤恨, 真心实意道:“现今修仙界被一群愚善之人领导太久,早已忘记了弱肉强食才是修仙界最初的规则, 一群蝼蚁而已,死了便死了,能哄得您高兴便是他们最大的用处。在大计面前,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应天和笑了起来:“你说话可真好听。”


    洛家主以为他赞同自己的观念,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应天和却慢慢止住了笑,他目光森冷地看着洛家主,说:“可是……我不高兴啊。”


    洛家主脸上的笑容一滞,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


    应天和已经擦好了刀,他将手帕丢到一边,语气依旧是温和平静的:“如果你落在江悬玉柳拂声他们手里的话,他们虽然一定会杀了你,但大概率不会骗你。但我不一样,我本身就具有无数人们所不齿的优良品德,所以……我说我会跟你和魔祖合作,会留你一命,都是骗你的。”


    他看着洛家主,笑了一声:“觉得我声名狼藉,做尽了有悖人伦的事情,就跟你们是一路的了?”


    他摇了摇头:“你想错了,坏人可不只是会伤害好人。我不但会骗你,还会杀你。”


    洛家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色厉内荏道:“你、你不能杀我,我身后可是魔祖——”


    应天和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刀:“为什么不能呢?按照你的观念,蝼蚁的性命就该是用来取悦我的啊。难道这条规则在你身上就不起作用了吗?”


    洛家主往后退了一步,立刻就想打开密室门逃走。


    但已经晚了。


    他刚刚摸上门内的机关,一道灵力就从身后袭来,直接将他拖回了应天和面前。


    应天和控着洛家主,将手中的小刀在他面前晃了晃,忽然问了他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知道这把刀从哪里来的吗?”


    洛家主冷汗都下来了,立刻跪了下来:“不……不知道。前辈,您饶了我吧!”


    应天和叹了口气:“我想你也不知道……现在知道的人也没几个了。”


    这把小刀是昔年玄刀门的刀主言舒拿锻刀的边角料做出来的。他对他那把本命刀素来宝贝,经常四处搜罗材料给他那把刀保养升级,常常会余下一些边角料。那些都是好料子,哪怕是边角料丢了也可惜。他便时常拿那些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些小东西,做完了就随机拿来送人。


    所以应天和其实也记不清这把小刀究竟是哪一回被送到他手上的,也许是言舒跟那个啰啰嗦嗦的和尚来南域办事那一回,也许是跟江悬玉那两个一块去秘境那一回,也许是别的什么时候。


    其实并不是一件有什么特殊含义的东西,却因为死亡平白添了一层纪念的意味。


    这些记忆伴随着那些死去的人经年累月地折磨着他,应天和现在又觉得难受了。


    他感觉头很痛,所以也不想让那些罪魁祸首好受。


    于是他坐在那里,拿着那把小刀,将面前这只披着人皮的魔一刀一刀刮了。


    他对魔向来十分有研究,自然也有办法将这只魔严丝合缝地拘在这壳子里,让它一丝不落地感受所有的痛楚。


    密室中瞬间响起了惨叫。


    洛家主一开始是求饶,后来是咒骂,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剩下无意义的破碎语句化在惨叫里。


    但应天和的手一直很稳。


    刮到眼前这具身躯只剩骨架的时候,应天和将里面痛不欲生的魔揪了出来,捻在手里,一点点碾成了飞灰。


    还剩一口气的时候,魔挣扎着开口:“明明……你应该跟我们有同样的目的……”


    应天和撩起眼皮,态度温和地笑了笑:“真抱歉,那并不是我的目的呢。”


    他用灵力凝了水,慢慢冲洗掉手上残余的血迹,嗓音冷了下来:“而且,我讨厌魔祖。”


    “洛家主”彻底没有了生息。


    应天和将剩余的骨肉收拢作一堆,点了一张符,将这些零碎的骨肉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枯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隐约记得自己还应当有些事情要做,但略微思考片刻,头便不受控制地疼起来。


    微弱的风依旧轻轻吹拂着。


    四周完全寂静下来之后,应天和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室的门关着。


    虽然关着门,但密室中的空气并非完全不流动的,只是这次的风……好像有点太明显了。


    应天和伸出手,拿手指轻轻绕着那缕风,忽然又笑了起来:“哎呀,有些老朋友太久没出过手,我都忘了他的手段了。这回可真是不小心。”


    周围依旧静寂无声。


    应天和笑了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热情招呼道:“……悬玉,跟了残余的灵识一路了吧,出来见见?”


    已经被发现,藏在暗处的人也无意再躲。


    洛望川的身形慢慢从虚空中显现了出来。


    他客气地跟应天和打了个招呼:“应前辈。”


    应天和挑了挑眉:“柳拂声?”


    洛望川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否认这个名字。


    应天和摆了摆手:“算了,你来跟悬玉也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正闲着,很想跟人聊聊天,于是随便起了个话头:“方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邪恶,特别残忍?”


    洛望川:“……”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应天和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应天和十分高兴,阴阳怪气地自夸起来:“嘻嘻,不用客气,我是邪魔外道,这些是我该做的。”


    洛望川:“……”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神经病交流,于是只好继续沉默。


    应天和更加高兴了:“来查什么的?说说看,说不准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我会直接告诉你。”


    洛望川坦然撒谎:“应前辈说笑了,只是上一回你留在冰原的尸首是我洛家的大长老,于情于理,我也该来找前辈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于是随便找了个由头糊弄。


    应天和恍然大悟:“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这一世是在洛家长大的对吧?那还真是不巧,你家那些人好不容易复活,又全都被我弄死了,你来得有点晚,没法让你再见他们一面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按照世俗规矩来看,这种杀了你家人的情况……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洛望川没有类似的经验,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是不是应该回一句“没关系”。


    于是他继续客气道:“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不多叨扰了,劳烦应前辈处理一下他们的尸体。”


    反正他已经获知了不少信息,继续留在这里估计也只能听一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不如直接溜之大吉。


    应天和十分大方地摆了摆手:“好说,只剩些灰了,随意收拾一下就好,不算麻烦。”


    洛望川对这种处理方式并没有什么异议,于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应天和目送洛望川步履从容而不失迅速地往门口走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逻辑十分通顺,洛望川见不到自己的家人,现在要走也是十分正常的情况。


    他甚至有点纠结方才是不是礼数不周,应当适当挽留一下,让这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坐下来喝杯茶。


    虽然他这处临时找的洞府并没有茶叶之类招待客人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在临时洞府,而不是在家?


    应天和有点头疼,但他还是继续想了下去。


    好像是……因为他在被通缉,只能四海为家,隔段时间换一个地方。


    他早就没有家了。


    于是应天和忽然短暂清醒了一下。


    他是一个坏人。


    坏人是不能让好人全须全尾地离开自己的地盘的。


    他忽然招出了自己的琴,铮然一声弦音,一道凌厉的攻击便朝着洛望川背后打了过去。


    还没离开应天和的地盘,洛望川当然一直防备着身后的人。


    刹那间,洛望川已经敏锐出剑,侧身挡住了这次攻击。


    他回头看向应天和:“应前辈这是改变主意,打算留客了?”


    应天和没有答他的话,而是捂住了脑袋,似乎头极痛一样。


    洛望川心中疑惑更重,便没有趁机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观察着应天和的状态。


    隔了一会儿,应天和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着洛望川,有些疑惑:“拂声,你怎么来我这里了?悬玉呢,没跟你一起来?”


    第86章  第86章[VIP]


    洛望川心中一动, 喊了他一声:“应大师兄?”


    应天和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了,突然喊我做什么?你有没有见过我那群师弟师妹们,这里不安全, 别让他们乱走……”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不解地喃喃道:“天真冷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又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然后他又想起来了一点:“我刚刚——是不是应该杀了你来着?”


    应天和思维和记忆都颠三倒四的, 时而要给洛望川找茶,时而又问江悬玉是不是也来了, 时而又抓过自己的琴,想要攻击洛望川。


    洛望川躲过他的几次攻击,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应天和好像真的出了问题。


    应天和折腾了几轮,似乎又觉得头痛,伸手捂住了额头。


    随着他的动作,衣袖从他的胳膊上滑了下来,隐约露出他手腕上一点淡淡的红色的印记。


    看见印记的刹那, 洛望川心头一跳。


    他费了点劲,终于找到机会把应天和捆了起来丢到了地上。


    应天和的手腕上是一个很淡的类似火焰的印记。


    火焰……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今日出现在白头山的那些东西。


    涉及到这件事, 洛望川不敢大意,开了灵视, 顺着那道印记检查了一遍应天和的情况。


    然后他看见了应天和的魂魄。


    可能是因为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还经常为了保命搞些分身纸人之类东西的缘故, 他魂魄的状态比正常人要虚弱许多。


    而此时, 他的魂魄有一小块地方变成了红色。


    一片暗色火焰似的东西笼在他的魂魄上,有些地方甚至与他的魂魄融合到了一起。


    洛望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从这段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拽出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当时那位“洛家大长老”说,魔祖给了他们魔种。


    多年以后,那些沉睡在人类躯体中的魔种, 变成了魔。


    魔祖自天外而来,而今天元界所有的魔都来自于魔祖的分裂……那么会在多年后长成魔的“魔种”, 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沉思的工夫,忽然注意到应天和魂魄上红色的部分似乎缩小了很多,像是正在被魂魄本身“消化”。


    而被消化的那些红色部分并没有消失,而是完全跟魂魄融在一起了。


    紧接着,应天和手腕上的火焰印记也淡了一点,几近于无。


    洛望川低头看着应天和,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趁机弄死他的绝佳机会。


    但他还没琢磨好要怎么动手,应天和就警惕地睁开了眼睛。


    他毕竟是化神期修士,出于本能,对杀意极为敏感。


    他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清明:“想杀我?”


    ……看来是杀不成了。


    洛望川有点失望,眼睛也不眨地编瞎话:“怎么会?这不是看前辈出了问题,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忙的嘛。”


    应天和盯着还在自己身上绑着的绳子,抬头看了一眼洛望川,陷入了沉默。


    洛望川态度依旧坦然,仿佛毫不知情一般。


    应天和阴恻恻地盯着洛望川,冷哼了一声。


    绳子是洛望川随便摸的一件法器,很显然是捆不住一位清醒状态下的化神修士的。


    应天和稍微动用了一下灵力,立刻就挣开了。


    洛望川敷衍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依旧在顺着方才的思路思考。


    方才应天和的状况让他突然有些联想,也许白头山那边突然冒出来的“火魔”是跟魔种类似的东西。


    而且那位“洛家主”临死之前也提到过一件事——人魔共处的乐土。


    ……恐怕在火魔旁边待久了的人都会出问题。


    思及江悬玉现在可能所处的境地,洛望川忍不住有些焦躁。


    江悬玉身体一直不好,状态恐怕比应天和还要糟糕,如果被那些东西缠上了……


    他想走了,或者至少跟师尊通个信,确认一下对方的安全。


    虽然他不能把清醒状态下的应天和怎么样,同样的,他要想走应天和也没有办法强行把他留下。


    洛望川不再管应天和,转身打算离开,应天和却在这关口开始逼逼赖赖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先前的状态,直接开口问道:“柳拂声,你方才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


    洛望川脚步未停,随口敷衍了一句:“什么也没看见,前辈自便吧。”


    应天和很不满意:“既然是来我这里打听情况的,好歹也要做个勤学好问的姿态吧?你们是不是想知道当年魔祖和洛家家主狼狈为奸的具体内容?或者我莫名其妙跑去白头山,是不是跟那些火魔有关系?”


    洛望川脚步顿了一下,重新回过了头。


    见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应天和又耍起贱来:“哦,看来是想知道。那就不告诉你们了。”


    洛望川:……


    他继续往门外走。


    应天和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想必有些事情你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我唯一还能告诉你的是——虽然躯壳出了问题,那场交易还是如期进行了。白头山虽然是源头,但也只是个开始。”


    “现在,我要去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些准备了。虽然你们拒绝了我的合作,但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还是很乐意帮助你们的。”


    他拍了拍身上刚才发疯时候沾到的灰,抬头冲洛望川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们其实不应该跟来我这里,而是应该去找黎清算算卦,比如算算你们,哦不对,是我们所有人还剩下多少时间好活。然后早些做点写好遗书完成遗愿之类的事情,省得死到临头了还心有挂碍不得清净。”


    洛望川没说话,直接离开了。


    应天和觉得有些无趣,于是跑去收拾东西做准备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江悬玉和柳拂声搞完这么一出,他这一处洞府也暴露了。


    他必须得再次搬家。


    想到这里,应天和瞬间拉长了脸。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真是烦人得很。


    *


    天已经大亮了。


    江悬玉和褚争鸣回苍城那边处理了一些事情,回来白头山这边的时候,黎清和郁闻铃正站在一起,似乎正在争执些什么。


    郁闻铃张口就很冲:“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算什么卦?”


    黎清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有些狐疑。


    郁闻铃应该知道,她本职工作就是干这个的啊。


    黎清观察了她两眼,以为是她在这里站了一夜心情有些不好,不敢招惹她,于是换了个地方开始摆卦。


    江悬玉和褚争鸣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郁闻铃看到他们两个,也是张口就骂:“怎么回来得这么慢,你们都是废物吗?那么点事情用得着处理这么久吗?”


    褚争鸣一照面就被骂了一通,却没有生气,而是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就连方才避开的黎清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向着这边拧眉看着她。


    郁闻铃不耐烦了:“你们还在这里看着我做什么?”


    褚争鸣认真道:“郁闻铃,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郁闻铃还沉浸在负面的情绪中:“什么不对劲?”


    褚争鸣犹豫了一下,道:“说真的,你好像有点暴躁。”


    郁闻铃愣了一下。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的状态,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刚才那些话……也根本不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她虽然有些时候做事会风风火火的,但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去逮着其他人骂,无论是她的教养还是她本人的性格都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江悬玉转过头,往旁边仍在燃烧的火焰中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火焰中的魔似乎变少了一些。


    恰在这时,洛望川的传讯亮了起来。


    江悬玉立刻连通了。


    洛望川的声音从中传了过来:“师尊!”


    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江悬玉放下了心。


    应该没受伤。


    他知道洛望川着急什么,主动先开口道:“望川,我没事。但这边确实出现了一些情况,你先说你知道了些什么。”


    洛望川将自己获知的信息全都说了一遍,最后道:“师尊,那些火魔会直接附进人的魂魄中,并且随着时间跟人的魂魄逐渐融合,你们那边最好先将所有人带出白头山的范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结束了传讯。


    洛望川带来的消息让气氛有些沉重。


    那股燥郁的邪火仍在心头烧着,郁闻铃按了按眉心,跟其他人道歉:“方才……抱歉。”


    她莫名其妙想着,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人是姐姐就好了。


    她的姐姐……郁识镜,一向心细又妥帖,必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让自己着了道,更不会自己着了道自己还感觉不出来。


    她一直都是一个没用的人。


    没用的人才应该死去。


    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她呢?


    黎清搭上了她的手腕:“先别管这事了,站好,我看看你的情况。”


    郁闻铃“嗯”了一声,情绪肉眼可见的沉郁下来。


    江悬玉皱了皱眉,提醒她:“你现在最好情绪不要波动太大。”


    这种魔附着进人的魂魄之后的具体作用尚不明确,但现在显而易见的是,人的情绪和外在行为表现会被它们影响,而且一旦宿主有了情绪波动,它们似乎就会放大、延长、甚至扭曲这种短时间的情绪波动。


    郁闻铃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强行将那些负面的想法驱离出了脑子,收敛了心神:“……还好,现在知道有异常,还能控制住。”


    黎清已经查完了她的情况,说出了结果:“确认无误,她的魂魄中……确实有那些东西进去了。”


    不只是郁闻铃,其他人身上也或多或少被影响到了,但其他三个人毕竟没有一直守在这里,受到的影响并不严重,还没有显示出异状来。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江悬玉。


    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想不出该如何做,只是看见江悬玉在这里,年少时候的习性作祟,忍不住先等江悬玉出主意了。


    江悬玉当机立断:“将此处封起来,然后先带人离开这里。”


    突然出现了这种变故,褚争鸣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问:“直接遣散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找个地方,将昨天晚上所有来过这边的修士都召集起来,先查查到底有多少人中了招。”


    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附进人的魂魄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攻击人,又会不会影响其他人,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将所有可能被附着的人集中起来,再想办法能不能将这些东西驱离出人的魂魄。


    几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计划,便分头去处理了。


    临分开的时候,黎清回头看了郁闻铃一眼,犹豫了一下,将自己这边的事交给了手下的弟子,折返回来陪在了郁闻铃旁边。


    ……虽然她不爱管闲事,但谁叫她心地善良呢,郁闻铃状态不对劲,万一半路出问题就不好了。


    第87章  第87章[VIP]


    等江悬玉他们将一帮人带出了白头山的范围, 找了一块安全的空地安营扎寨,洛望川终于循着江悬玉给的位置找了过来。


    检查后的情况很不好,所有在火魔出现后去过白头山的修士魂魄上或多或少都沾上了一点火魔, 而且这种东西也完全无法清理。大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些附着在人魂魄上的火魔只会对宿主本身造成影响,并不会影响其他人, 也不能自主更换附着对象。


    最要命的是,被他们封在白头山的那片火焰又出现了变动。


    江悬玉并没有看错, 那片火焰中的火魔的确正在变少。


    除了一部分附着到了人的魂魄上,剩下的大多数则随着火焰慢慢渗入了地下,深扎于地底的脉络之中,开始往四面八方流动。


    谁也不知道它们将流向何处,又将在何处爆发。


    这简直是让整个天元界都头皮发麻的定时炸.弹。


    众人不得不再次忙活起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重新回到临时住处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洛望川照常先送江悬玉回了自己的地方。


    江悬玉推开门,见他跟条尾巴似的跟着他不肯离开, 忽然起了一点坏心眼,调侃道:“怎么, 要进来跟我一起睡?”


    洛望川为数不多的脸皮忽然上线,他脸上一红, 磨蹭了一会儿正想离开,忽然在江悬玉脖颈靠下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异常。


    江悬玉日常将衣领裹得严实, 只是今日奔波一天, 衣袍也免不了有些褶皱松散,露了一点肌肤出来。


    但现在……那里似乎有一点红色的痕迹。


    江悬玉见洛望川盯着自己的脖子看,疑惑地叫了他一声:“望川?”


    结果洛望川忽然走过来,凶巴巴地按住了他, 直接上来扒开了他的衣领。


    江悬玉迟疑了一下,没有反抗。


    洛望川伸手碰到了他的皮肤。


    他感到有些痒, 忍不住偏过了头。


    洛望川碰了一下那块浅淡的火焰印记,停住不动了。


    江悬玉抬起头来,就见洛望川红着眼眶看着他:“不是说没有事吗……”


    江悬玉终于意识到了他究竟在研究什么,笑了一下,安抚道:“真没有事,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我受的影响并不大,也没有什么症状。”


    洛望川依然看着他,不说话。


    江悬玉就凑过去亲了亲他,继续哄道:“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还有你在这里,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对不对?”


    洛望川脸色软了一下。


    他不言不语,探出灵力认真检查了一遍江悬玉的身体。


    检查到那块附着在江悬玉魂魄上的火魔的时候,洛望川感觉到了一阵古怪的亲近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做些什么的。


    于是他顺着那股让人不舒服的亲近感,将自己的气息渡了过去。


    那块顽固附着在人魂魄上的火魔居然真的动了一下,从江悬玉的魂魄上跑进了洛望川的身体里。


    江悬玉脖颈上火焰的痕迹消失了。


    洛望川终于放下了心。


    江悬玉却吓了一跳,他拧紧眉头,立刻抓住了洛望川的手:“望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回换洛望川安抚江悬玉了。


    他轻咳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方才你说自己没事,现在到了我身上,我当然也没事了。”


    江悬玉却不信他的话,直接翻过他的手腕,探出灵力去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他找到那只火魔的时候,愣了一下,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那只进入洛望川体内的火魔并没有跟洛望川的魂魄接触的意思,安安静静地在躯壳内找了个角落,停住不动了。


    洛望川自然也明白自己体内的情况。


    他之前的猜测终于能够确认了。


    “魔种”,或者是“火魔”,它们本质上其实都是一样的。


    只有魔祖才会分裂形成新的魔。


    所以,这些东西其实是魔祖在被封印之后,唯一一次获得与天元界联系机会的时候,向天元界扔出来的,自身的碎片。


    而洛望川的身体原本是魔祖准备复活之后拿来自用的,现在看来,魔祖似乎并不知道里面多了个人,它的碎片也依旧按照计划将这具身体判定为本体。


    无论什么东西,在自以为在“本体”之内的时候,都不会去随意吞噬本体之中不在设定计划之内的东西的,这是生命本能的保护机制。


    两个人安静对视了一会儿。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江悬玉将自己的灵力从洛望川体内撤了出来,松开了手。


    现今天元界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那些突然出现又不知道会流向哪里的火魔。


    虽然现在被那些东西附身只会影响情绪和精神状态,但谁也不知道被那些东西附身久了究竟会发生什么,是不是……也会变成魔。


    ……而这副原本是魔祖拿来自用的躯壳,可以吸纳这些东西。


    这件事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件事瞒下来。


    但在他们看向彼此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


    江悬玉不肯说话,洛望川便自己发了传讯,把其他人都叫了过来。


    他对其他人简单讲了一遍具体情况之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由我先将这些东西全都吸收掉,然后你们将我封印起来,等你们找到消除这些东西的方法再解开封印,这应当是现在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江悬玉忍不住抬高声音打断了他:“洛望川!”


    这的确是一个简易可行的方法。


    他甚少做出这种不理智不礼貌的事情,但面前这个人是他的爱人。


    他跨越生死,用了无数运气才重新回到他身边的爱人。


    洛望川知道他的想法,便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江悬玉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收拾好心态,紧紧回握住了洛望川的手,对其他人说:“抱歉,我支持望川的所有决定,但这件事我不发表意见,也不会参与。”


    他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做到全然无私全然理智,任由洛望川再去涉险,甚至自己还要在背后推一把。


    这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了。


    但他知道他们两个人的道,所以他只能不说话。


    在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不忍开口。


    漫长的沉默中,褚争鸣终于弱弱开口:“……一定要这样吗?”


    郁闻铃不忍心,偏过头去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凭什么这种破事总是落到你们两个人的头上?”


    当年的苍城,后来的魔祖封印,一直到现在……


    哪怕只有一次,命运垂怜他们,让他们能够好好待在一起呢。


    洛望川本人倒是十分看得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说不准我们就是天道之子。毕竟没有别的办法,这件事早一日解决我们就能早一日歇下来,这个发现其实是件好事。”


    江悬玉抿了抿唇,他不想听了,转身走了。


    洛望川温柔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跟几位同伴继续商量具体的计划。


    等细节分工商量得差不多了,他看向其他人:“劳烦诸位去帮我准备一下吧,记得给我找个舒坦点的封印法阵,宜早不宜迟。”


    ……


    正如洛望川说的,宜早不宜迟。


    他们准备了一夜,在天亮之前,终于将所有东西准备齐全。


    所有被火魔影响的人全都回到了那片诡异的火焰之前,洛望川站在最前面,散出了自己的气息。


    火焰中无数跳动的火魔突然躁动起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拧成一团,往“本体”的方向冲了过去。


    甚至那些已经侵入人魂魄的火魔也渐渐从魂魄上剥落,回到了“本体”中去。


    ……


    整个过程一直持续了两天两夜。


    最后,所有的火魔连带着那些诡异的火焰全都被封入了洛望川的身体里。


    ……


    一切结束之后,洛望川站在一片灯影里,等着最后的封印法阵启动。


    江悬玉走到他面前。


    洛望川摊开手,凝了一枝冰晶做成的桃花。


    他将花枝递到江悬玉面前,笑吟吟地撒娇:“师尊,不难过了好不好?”


    这具躯体里多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现在其实浑身都在疼,脑袋里也昏昏沉沉的。


    以前的时候他练剑划破了一个小口子都得想办法让江悬玉疼他一下,但他现在这样难受,也一分一毫也没有让眼前人看出来。


    江悬玉只是看着他,不肯说话。


    洛望川又晃了晃手里的花枝:“师尊喜欢吗?”


    江悬玉冷着脸:“……不喜欢。”


    都成这样了还不知道留些灵力,非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虽是这么说的,他还是动作小心地接过了花枝。


    洛望川忍不住闷咳了两声,眼里依旧满是笑意:“师尊这是要教我口是心非吗?”


    江悬玉扶住了他:“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


    他一直都以为会是自己先出问题,谁知道先出事的竟然会是洛望川。


    他全身都在发抖。


    洛望川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忽然换了一个称呼:“阿玉,不要害怕。”


    他伸手将他搂在了怀里,嗓音温和:“我连魂飞魄散都能活着回来,区区封印而已,等你们找到方法我就能重新醒过来了。你在外面等等我好不好?”


    江悬玉“嗯”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摆。


    洛望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放心:“一定要等我醒过来,好不好?”


    万一他睡的时间太长了,睡个几百年……


    江悬玉戳破了他的想法:“怎么,怕我背着你偷偷死了?”


    他伏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肩膀,闷声说:“你醒迟了,我便是背着你偷偷死了,你又能怎么办?”


    洛望川哭笑不得:“好吧,看来我只有向天道祈祷一下,让自己早点醒过来了。”


    两个人静静待了一会儿,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褚争鸣被推出来做这个苦差事,左右看了看,不情不愿又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个,法阵已经准备好了……”


    洛望川松开怀里的人,问他:“我过去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江悬玉目送着他走进了阵法。


    ……


    过了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褚争鸣几个人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悬玉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太过的情绪,只是问道:“封好了?”


    褚争鸣有点不敢看他,低声答道:“封好了。”


    江悬玉便点了点头,走过去撩起衣摆在封印前坐下了。


    郁闻铃喊他:“悬玉?”


    江悬玉说:“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他。”


    直到他出来为止。


    *


    ……


    火魔的事情暂时解决之后,依旧有许多遗留的事情要处理,其他人在北域多留了两天。


    这天,褚争鸣正忙得四处飞来飞去,忽然接到了沉柯的传讯。


    沉柯一开口就活像一只乌鸦:“褚争鸣,东域出事了。”


    褚争鸣对“出事”两个字已经有心理阴影了,提心吊胆地询问道:“什、什么事?”


    刚巧在附近的郁闻铃和黎清对“出事”也很有阴影,忍不住也聚了过来。


    沉柯说:“无忧林那边出现了地陷,毁了一大片树木,我正在动身往那边走。你先做你的事,等到地方再说。”


    褚争鸣越听越有既视感,立刻拦住了他:“……别!”


    沉柯不明所以:“怎么了?”


    褚争鸣提心吊胆地解释道:“就……我有点不安心,先联系着,等到了地方你立刻跟我们说。”


    沉柯明白了什么:“……你们是不是都在那边围着呢?”


    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话,安抚几位杯弓蛇影的好友:“别担心,他们汇报的时候只说了地陷,没说还有其他异状,应该不至于是跟白头山一样的情况。”


    褚争鸣都快担心疯了:“别说废话了,赶紧点,省点灵力快点去现场。”


    沉柯:……


    当他跟他自己一样能飞呢。


    ……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沉柯的回复。


    好在过了两刻钟,沉柯终于重新说话了:“只是单纯的垮塌,底下目前并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情况。”


    所有人高高提起来的心终于都放下了,长长出了口气。


    沉柯在对面静了片刻,又说:“我查了一遍这里的情况,地脉下有一些一直往北连接的狭道。这里恐怕原本应该出现跟白头山一样的情况,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止住了那边的东西往外流?”


    这两天事情颇多,褚争鸣只报了平安,没来得及说具体情况,沉柯还不知道这件事。


    褚争鸣“嗯”了一声,声音有些艰涩:“这件事……”


    他一边觉得该松一口气,往封印的地方看了一眼,又不自觉有点难过。


    他将这边发生的事情跟沉柯讲了一遍。


    对面又安静了许久。


    沉柯终于平复了心情,催促他们几个:“好,我知道了。你们也别在原处围着了,都去干活,没事干的就抓紧时间去找资料问人……这回人好歹还在,多想想办法总是能放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88章[VIP]


    洛望川进入封印之后, 天元界很长一段时间都风平浪静。


    诡异的火魔消失,众人终于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最近格外闹腾的“魔族”,在外活动的魔又渐渐少了下去, 也很少再有魔聚集在一起嚷嚷着要拯救魔族,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的坏消息大概就是应天和突然反常地活跃起来, 他在天元界的每个角落里出没,谁也不知道他又在暗地里鼓捣什么。


    负责缉拿他的修士们倒是找到了不少他的实验场地, 从现场的残余物来看,他依旧没有放弃对魔的研究。


    但这些离江悬玉已经很远了。


    江悬玉常常坐在洛望川的封印之前,有时候会像很久之前他们做的一样跟封印中的人说些日常闲话,有时候就只是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他已经翻遍了所有可能有关的典籍,他们的朋友们也从没有放弃救人的尝试,可所有人都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化解洛望川体内那些火魔的办法。


    封印中沉寂无声。


    时间过得那样快, 一转眼北域也到了不下雪的时节了。


    江悬玉有时会听到洛望川跟往常一样回应他的声音,可是回过神来, 却发现只是一场幻觉。


    褚争鸣空闲的时候较其他人多一些,常常被众人委派过来看他。他战战兢兢地陪着貌似平静的好友, 终于忍不住委婉提议道:“悬玉,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了, 你师弟上回还跟我说挺想你的, 要不然……你回中州住一段时间?”


    听见他的话,江悬玉愣了一下。


    他明白褚争鸣的意思。


    但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其实还好,至少目前还没什么危险的想法。


    他笑了一声:“不必担心我,我很好。”


    相较于死别, 生离总是更有希望的。


    褚争鸣不敢反驳他,只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


    时间转过一年的时候, 应天和在被追杀的中途偷偷摸摸过来了一趟。


    他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等江悬玉发现他,应天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悬玉,我是不是搞错了?”


    他最近似乎过得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追杀得太狠,衣衫上还有些干涸的血迹,整个人也失魂落魄的,看上去没有半点精气神可言。


    江悬玉漠然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喊人来拿他。


    他并不知道应天和认为的错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应天和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误入歧途未酿成大错的时候修正还能称一句浪子回头知错能改,太深太远之后……便只能称之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选了歧路,一条路走到黑,至此早已与所有人殊途。


    修士们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应天和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依旧看着江悬玉。


    片刻之后,他又说:“他应该会来找你们,如果见到他的话,替我同他道个歉……这次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他。”


    虽然与绝大多数人背道而驰,但应天和自来对自己的逻辑坚信不疑……什么事情会让他主动认错?


    江悬玉心中有些不安,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


    应天和没有继续解释,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没劳烦被江悬玉叫过来的修士们动手,干脆地拧断了自己的脖子,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片断了头的纸人。


    自这天之后,应天和便销声匿迹,很久没再从人前出现过。


    *


    又是一次日出和日落。


    夜凉如水,江悬玉取了一盏灯,往灯里填了一块灵石,将灯挂了起来。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阿玉。”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时有时无的幻听,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恍若未闻一样继续整理好了灯下的流苏。


    但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比第一次清晰了许多:“阿玉。”


    江悬玉手中的灯落到地上,琉璃灯罩碎了一地。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的名字。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是凭借本能转过头去,目光落到了封印的地方。


    江悬玉愣在原地,喉口干涩,隔了许久才终于挤出一个称呼:“……师兄?”


    里面传来嗓音温和的回应:“是我。”


    江悬玉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继续等待里面的人出声。


    里面的人久久听不到他的回应,终于忍不住主动出声:“阿玉,发生什么了吗?我怎么在封印里?”


    江悬玉依旧没有说话。


    里面的人在一片寂静中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阿玉,你还在吗?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我很想你,想听听你的声音。”


    江悬玉终于开口,问他:“你不记得了吗?”


    里面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静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江悬玉盯着封印的方向,慢慢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封印便已经在这里了。”


    听完他的解释,里面的声音有些着急:“我打不开这个封印,放我出来吧,我们已经很久都没见过面了,我很想见你,你不想见见我吗?”


    江悬玉忽然问他:“洛望川呢?”


    里面的声音愣了一下:“谁?”


    江悬玉说:“原本跟你在一起的人。”


    隔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才避重就轻道:“阿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我吗?我好不容易才能醒过来,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问别人?”


    江悬玉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师兄从来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封印里面的人……不是洛望川,也不是师兄。


    确认了这一点,江悬玉反倒于一片混乱的情绪中强行平静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睛,遮住眸中沉冷的神色,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了哽咽:“师兄……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听他态度软化,里面的东西急急自证道:“自然是我,阿玉,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可以问我,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我全都记得。”


    江悬玉装作犹疑了片刻,开口问了几个只有他跟柳拂声知道答案的问题。


    里面的东西一一答了出来。


    江悬玉按捺住自己的杀意,语气中带着惊喜:“师兄,真的是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里面的声音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魂飞魄散之后沉睡了许多年,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江悬玉仿佛信了他的说辞,柔声安抚道:“师兄,你不要着急,此处封印我也不会解。你且等等我,我立刻就去找解除封印的方法。”


    里面的东西似乎也明白不可操之过急,温声答应了:“……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江悬玉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江悬玉刚一出门,外面忽然匆匆跑来一个年轻修士。


    江悬玉先在门口扔了一个结界,伸手拦了他一下:“先不要进去,有事在这里说。”


    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未可知,安全起见,任何人都应当暂时远离这处封印。


    年轻修士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敢往里面张望,依言直接开口道:“江仙君,外面来了一位修为在元婴期的修士,指名要见您,眼下已经在正厅那边坐下了。”


    江悬玉见他神情有异,多问了一句:“来人可说过自己的名字?”


    修士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吞吞吐吐道:“他说他叫……言舒。”


    对于修士而言,百年还不是一个会被完全遗忘的时间,现今仍有许多人记得那些在魔祸之中牺牲的名字。


    比如言舒,百年之前,牺牲在魔祸中的玄刀门刀主。


    江悬玉脑中思绪翻涌,在原地静了片刻。


    隔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好,我去见他。”


    他拿出传讯玉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劳烦派人看住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年轻修士连忙点头应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江仙君,您还好吗?”


    他的脸色看起来实在太差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再次认真强调了一遍:“我无事,请一定看住这里。”


    他一边往正厅的方向走,一边拿着传讯玉简,冷静地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跟其他人说了一遍。


    结束完最后一道传讯之时,他终于走到了正厅门前。


    正厅中站了一个熟悉的玄衣少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少年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立刻迎了上来:“悬玉!你果然在这里!”


    少年生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比他本身的年龄还要小一些。他脾气甚好,见人总是不自觉带点笑,观之温和可亲。如果不说的话,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是个造诣极高的刀修。


    江悬玉沉默良久,才叫出了故人的名字:“言舒。”


    言舒抬头看向明显已经比自己高了许多的青年,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嗐……我死之前咱俩还差不多大,我也还没弄清楚我到底死了多久了,眼下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说一声好久不见?”


    江悬玉勉强笑了一下:“是好久不见了。”


    言舒挠了挠头:“我听人说你在这里,刚好离这边最近,便找过来了。”


    江悬玉问他:“你现在……”


    言舒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卖关子:“这世上并无死而复生之事,悬玉,我并不知我如今究竟算是什么东西。我来找你们也正是为了此事。”


    他看向江悬玉,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趁我如今仍清醒,请找个合适的时机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小天使们,最近三次出了点变动,这篇文快收尾了,会尽快更新完的(轻轻跪下)


    第89章  第89章[VIP]


    此话一出,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仍是少年面容的友人,冷静开口询问道:“我可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言舒有些难以解释,便叹了口气:“事情有些复杂……如此, 你直接看看吧。”


    他下意识想拿自己的刀,伸出手之后看见手上空无一物, 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换了一种方式, 捏了一个普通的法诀。


    他手上冒出一团红色的、如同火焰一般跳动的东西。


    江悬玉瞳孔微微一缩。


    这种东西他很熟悉,正是不久之前“火魔”的模样。


    也正是洛望川主动走进封印中的原由。


    言舒收回了手上的力量,抬头看向江悬玉:“我醒来的时候,跟应大师兄见过一面。他似乎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地离开了原处。”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怅然:“后来我离开那里之后,打听了一番现今的情况……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魔之一事,你我都明白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神智并非时时清醒,也并未拥有生前全部的记忆……甚至有时脑中还会冒出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他苦笑一声, “所以,我才断定我并非死而复生, 而是用某种古怪手段制作出来的特殊产物——或者说,一种人造的魔。”


    言舒见过自己身上的问题, 原本打算自己了断的, 只是应天和熟知他的性格,在离开之前给他下了禁制,让他无法自裁。


    他如今的情况在外面晃来晃去也是个危险,一个不好还容易伤到普通人, 所以打听了一番,先找到了江悬玉这里来。


    哪怕世事变迁、历经生死, 他依旧信任这几位老朋友的人品和能力。


    江悬玉忽然就明白了应天和那句“同他道歉”是什么意思。


    他以一种卑劣的手段玷污了一位为此界牺牲的英雄,仅为自己的私欲造就了一场滑稽可笑的“复活”。


    言舒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你见过应大师兄了?”


    江悬玉勉强扯了扯唇:“你倒是了解他。”


    他将应天和之前来找过他的事情跟言舒讲了一遍。


    言舒神情难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


    昔日好友变成如此面目全非的模样,他只觉得荒谬。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相顾无言。


    江悬玉按了按眉心,先暂时安顿下了这位故友:“我已经同其他人发过传讯了,褚争鸣他们很快就过来。言舒,你先在这里等等。”


    无论如何,只要这具躯壳里“言舒”的意识仍占主导,便是安全的。


    方才过来得匆忙,他记挂着封印处的意外,眼下知道了言舒这边的大致情况,便打算再去安排一下封印那边的事情。


    他正准备离开,言舒犹豫了一会儿,拧眉叫住了他,问道:“……你要去的方向,是那里吗?”


    江悬玉回头看向他。


    言舒手指的方向,正是洛望川封印所在的地方。


    江悬玉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你感知到什么了?”


    言舒点了点头,眉心拧得更深了:“我在那里感知到了跟‘我’同源的东西,很强大……比我生前见过的所有魔都强大。”


    他忍不住劝道:“悬玉,既然其他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先等等,不要冒险。”


    他虽然还不清楚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已经看出江悬玉如今的身体状况,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老朋友单独去对上这种不知底细的东西。


    江悬玉脸色白了一下。


    饶是已经猜测出了如今洛望川的身体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得到言舒的佐证,江悬玉仍是忍不住胸口发闷。


    他闭了闭眼睛,不去想最坏的可能,强逼着自己重新冷静了下来,冲言舒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去安排一下人手。”


    看他的脸色,言舒不敢再劝,只能看着他离开了此处。


    *


    黎清和褚争鸣就在附近,接到江悬玉的传讯来得很快,其他人都在远处,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赶过来。


    江悬玉安排好封印附近的情况,黎清和褚争鸣已经跟言舒见过面,在言舒对面坐下来了。


    他回到正厅的时候,就听见褚争鸣正在对应天和破口大骂。


    黎清情绪没他那么外露,只是取了工具,面色凝重地检查言舒的情况。


    隔了一会儿,她收回辅助用的工具,冷静下了论断:“本质来说,你只是承载了他部分记忆的魔,并非言舒本人。”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被魔吞噬掉的魂魄不会如寻常死去的人一般进入轮回,而是会永远消失。


    当年言舒死在万魔的围攻之下,连半点残魂都没能留下。


    所以,无论应天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尽管眼前之“人”音容笑貌一如言舒生前,但他绝对不可能是言舒。


    听见黎清的话,言舒无奈笑了一声:“我也没料想到会用这么古怪的方式重返人间。”


    褚争鸣沉默了片刻,继续问候起应天和的家人。


    江悬玉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玄刀门的刀法对修士体质要求很高,在入道之后便会辅以炼体秘法。但言舒年少修炼的时候不慎出了一点岔子,虽然经过青炎谷老谷主的救治并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却还是落下了一点后遗症——他的身体成长速度会比普通人慢上许多。


    言舒本就生了一张娃娃脸,原本几个人经常交游的时候,其他人其实对这位伙伴身体的成长速度并不敏感。


    反正只是一时长得慢了一些,时间长了也没什么大影响。


    可直到最后,他依然是少年时候的模样。


    如今时过境迁,几个人重新围坐在一起,才后知后觉在这种差异中感受到了时光的残酷。


    江悬玉静了片刻,走了进去。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褚争鸣终于暂时放过了应天和的祖宗十八代,立刻询问道:“望川那边怎么样了?”


    传讯里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眼下人已经到了现场,江悬玉便将之前封印处发生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末了,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如今望川体内的东西,可能是魔祖真身。”


    如今它仍在封印之中,


    在场的其他三个人立刻变了脸色。


    褚争鸣最先坐不住:“我再叫点人过来。”


    黎清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唯独言舒左右看了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封印中的人是?”


    他毕竟是个死了一百年的人,虽然能听懂魔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其他的就听不太懂了。


    “悬玉的徒弟,洛望川。”黎清想了想,又用言舒更能理解的方式介绍了一遍,“柳拂声的转世。”


    言舒从“转世”二字中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江悬玉将封印中出现的意外和此处的其他情况一一告知了其他人,终于松了口气,再次站了起来:“如此,外面的事情就托付给诸位了,我会进封印里,去寻望川的神魂。”


    他之前第一时间离开封印之处,最大的原因就是事关魔祖,他必须要先将此处的信息先传递出去,确保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其他人也有反应的时间,才能继续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此界已经经不起再多的动荡了。


    如今黎清和褚争鸣已经赶了过来,外面的事情有他们担着,他也可以放心去寻自己的道侣了。


    褚争鸣急了,一把拉住了他:“你打算怎么找?”


    封印里面的东西……很有可能是魔祖!


    在这个关头,江悬玉竟忽然笑了一声。


    他坦然道:“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不能放我的道侣一个人在里面面对危险。”


    言舒忽然弱弱举起手,道:“那个……我说不准可以帮忙。”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他看过来。


    言舒直视着江悬玉,解释道:“我如今是魔,魔对魂魄的气息最为敏感。用我的力量,兴许可以找到拂声的魂魄。”


    江悬玉愣了一下。


    事关洛望川的性命,他没有拒绝,郑重道:“多谢。”


    言舒露出一个跟生前一般无二的腼腆笑容:“虽然眼下有些不伦不类的吧,但我怎么说也算是‘复活’一回,总该有些用处。”


    褚争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真是复活就好了。”


    听见这话,言舒忽然严肃地喊了他一声:“褚争鸣。”


    褚争鸣看向他。


    言舒认真道:“我不是言舒,也不能在这里久待。你我最明白魔究竟是什么东西,就算现在我看起来再像人,时间长了也总会出现问题的。”


    褚争鸣沉默了一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明白。所以,你先在我们旁边待着。等封印的事情结束……我们自然会送你离开。”


    *


    有了可行的办法,众人没有浪费时间,很快到了封印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忌着不只有江悬玉一个人在场的原因,看见这么多人进来,里面的东西没敢立刻出声。


    刚好江悬玉也没心思应付这鬼东西,他看向了言舒。


    言舒点了点头,直接将力量探了过去。


    他在其中搜寻了一会儿,眼睛亮了一下:“还在,拂声的魂魄还在里面。”


    江悬玉一直紧绷的心绪终于放松了一点。


    言舒试图将里面的魂魄拽出来。


    但他对魔的力量应用还不太熟悉,没一会儿额头便渗出了汗:“他的意识被压制住了,我无法唤醒。”


    他眼中隐隐显出了红光,这是快要克制不住魔性的征兆。


    江悬玉上前一步:“我去将他带出来。”


    褚争鸣下意识想要拦他。


    江悬玉冲他摇了摇头。


    褚争鸣知道他的意思,没再拦。


    看他的模样,言舒叹了口气:“我可以将你的神魂送去拂声神魂所在的位置,只是……若你带不出他,自己恐怕也出不来。”


    江悬玉点了点头:“好。”


    进去之前,江悬玉回过头,最后认真看了一眼封印外的几位朋友,叮嘱道:“我进去之后,你们守好门。”


    “若我没能出来,便直接将此处封印。”


    第90章  第90章[VIP]


    江悬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正处于一片淡黑色的雾气之中。


    淡黑色的雾气范围很大,几乎遮蔽了人整个视野,浓郁的魔物的气息翻卷着, 让人浑身上下都不适起来。


    封印内的情况……竟然已经坏成这样了。


    在雾气深处,隐约跪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江悬玉心头一紧, 快步走了过去:“望川!”


    洛望川双目紧闭,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江悬玉伸手搭在洛望川的脉搏上, 仔细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


    原来盘踞在洛望川体内的魔气已经消失了。


    ……看来封印内的魔气是从洛望川体内逸散出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之前真正的魔祖出现有关,或者……


    江悬玉的目光沉了沉。


    好在没有了魔气,便不用再先想办法引出魔气,可以直接将洛望川送出封印了。


    确认了洛望川的情况,江悬玉稍稍松了口气,又喊了一声洛望川的名字,想要唤醒他。


    隔了一会儿, 洛望川眼睫才颤了颤,似乎终于从极深处的梦魇中清醒了过来:“……师尊?”


    他抓住江悬玉的胳膊, 下意识询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江悬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魔祖在什么地方吗?”


    洛望川皱了皱眉, 见江悬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摇了摇头:“至少在我有意识的时候, 并没有感知到魔祖的存在。”


    江悬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见他状态仍是不佳,伸手将他扶起来:“先别说话了,我先带你出去。”


    洛望川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再说话, 乖顺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江悬玉计算了一下封印出口的方向,扶着洛望川走了过去。


    两个人一路无言, 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终于走到了封印出口处。


    看着近在咫尺的出口,洛望川扬了扬唇,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江悬玉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将洛望川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触上封印,似乎正在准备打开封印。


    他感受着封印内的灵力流动,目光在某个角落多停留了一下。


    ……只要跨出这道门,两个人就能离开封印了。


    洛望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人类啊……果真永远都是一种会被情感支配的愚蠢生物。


    还没等他对即将到来的自由进行畅想,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冰冷的剑刃无声无息贴到了他的脖颈上。


    江悬玉单手握剑,目光沉冷地看着他。


    洛望川拧紧了眉,往后退了一步,试图跟剑刃拉开距离:“师尊,您这是做什么?”


    江悬玉不想陪他演戏了,手中灵剑稳稳追了过去:“不用装了,你不是他。”


    气氛一时间冷凝下来。


    隔了一会儿,“洛望川”终于再次开口:“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并没有在意近在咫尺的剑刃,缓慢转过了身体,跟江悬玉保持面对面的姿势:“我拥有他的面貌,拥有比他更完整的记忆,熟悉他每个小动作……你是怎么认出我不是他的呢?”


    江悬玉没有说话。


    他没有必要向一个魔物解释感情。


    “洛望川”也并不纠结这个问题,他突兀转了话题:“师尊,您真的要杀了我吗?”


    江悬玉倏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中剑抖了一下:“你……”


    “想明白了吗?明明之前我还不知道洛望川是谁,现在却已经拥有他的记忆了。”


    “悬玉,不如来猜猜,‘我’的转世,你的那位小徒弟,神魂究竟在什么地方?”


    “答案当然是就在你面前。”“洛望川”微笑道,“别害怕,他还没死,因为我已经将他的神魂融到我身上了。人类的神魂如此脆弱……如今却能与我共生,与我一同不死不灭,真是一种殊荣,对吧?”


    “你当然可以在这里杀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我不会死于寻常手段,但你猜……我能不能让他死?”


    江悬玉胸口起伏了两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应该清楚,我们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陪你一起留在封印中的准备。在这一点上,我跟望川是一致的。”


    “洛望川”歪了歪脑袋,任由剑锋在他的颈侧划出一道血线,语气轻松,似乎半点都不在意他的威胁:“我拥有两世的记忆,自然明白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可以为了避免世界陷入危险牺牲自己的性命,但这并不代表你们能毫无负担地对彼此下手。”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哪怕有牺牲自己的勇气,但面对自己珍重的人也总是免不了心软。”


    魔不会是人类的软肋,只有人才会是人的软肋。


    “洛望川”主动往江悬玉的方向走了一步:“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就像记忆中的‘我’一样喜欢。”


    他轻声诱哄道:“我不会因死亡离你而去,而且可以协助你们实现人与魔共生,让此世再无纷争。甚至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将死于魔手中之人的魂魄重新分离出来,让他们重入轮回——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我毫无疑问能够做到这些。我想我会是一个比他更为完美的道侣。所以……接受我,然后带我出去吧。”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应该是比以前更完美,你所希冀的一切都会实现,这样不好吗?”


    随着他的声音,江悬玉感觉头脑眩晕了一下。


    听起来似乎真是十分有诱惑力的前景。


    江悬玉眼角余光在封印上扫过,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隐隐动摇。


    “洛望川”脸上的笑容进一步加深,往江悬玉的方向走了一步。


    江悬玉脸上动摇的神色倏然消失不见。


    他平静开口:“动手。”


    “洛望川”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


    下一瞬间,一道灵力凝成的剑光洞穿了他的眉心。


    “洛望川”的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黑气自眉心四散溢出,失去支撑的空荡躯壳缓缓倒下。


    江悬玉上前一步,接住了洛望川的身体。


    一道金光自封印之上飞出,没入了躯壳之内。


    洛望川睁开眼睛,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师尊!”


    魔祖方才说,洛望川的神魂已经被他融在了体内,是说谎。


    魔祖的力量诡异又难缠,他若坚持留在躯壳里,固然可以跟魔祖的意识抗衡一段时间,但自己的神魂八成也会被侵蚀掉。


    他并不怕死,但江悬玉还在外面等他。


    所以洛望川选择了一个冒险的方式,直接抛弃了躯壳,将自己的神魂藏入了封印之中。


    封印运行所需乃是修仙界中的灵气,洛望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正道修士,神魂在同出一脉的灵气之中更易藏匿。


    而且魔祖无法离开封印,自然也无法将他从封印之中抓出来。


    直到江悬玉将这东西引到封印边界,又以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而意识稍微松懈,才让洛望川抓住机会一击将对方逼退。


    毫无疑问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好在……江悬玉总能准确找到他,并配合他的所有计划。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江悬玉终于松了口气,确认道:“望川?”


    洛望川更紧地拥住了怀里的人:“是我,我在这里,别害怕。”


    江悬玉没说话,他靠在洛望川的肩膀上,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那里是方才待在洛望川体内的东西消散的地方。


    他在那团消散的东西之中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共鸣感。


    ……有些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江悬玉不期然想起了祭司那些神神叨叨的话,灵台倏然清明起来。


    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做,也没有人能告诉他如何做……但他的确知道了。


    江悬玉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袖,突兀开口:“望川,这里不安全,你先出去。”


    洛望川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师尊?”


    江悬玉握住他的手腕,温和而不容拒绝地重复了一遍:“你出去。外面应该出事了,你去帮褚争鸣他们,这里有我。”


    洛望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拧眉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江悬玉!”


    江悬玉没有回答他,他手中灵力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封印的出口。


    洛望川试图挣扎,却发现周身灵力无法调动了。


    方才江悬玉握他手腕的时候……动手封住了他的灵力。


    洛望川渐渐红了眼睛,他抖着嗓子,试图平静下来说服江悬玉:“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江悬玉没答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直到洛望川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封印之中,江悬玉才收回了发颤的手。


    他们好像总是在分别。


    他们所坚持的道路好像永远都在最危险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哪一次是生离,哪一次是死别。


    就如同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究竟是如同祭司的预言一样死去,还是绝处逢生活下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的想法究竟可不可行。


    所以他方才甚至不敢多说两句话,生怕洛望川看出端倪。


    但这次……也许是他们距离彻底消灭魔祖最近的一次了。


    此界为了终结魔祸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只要有成功的概率,哪怕可能性很小,他也没有办法不去尝试。


    江悬玉最后看了一眼洛望川消失的地方,没有再回头,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往雾气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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