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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第71章[VIP]


    女子惊慌地望着江悬玉, 连连摇头:“公子在说什么?什么尸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具躯壳使用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它稍有动作身上腐烂的气息就遮也遮不住。


    江悬玉懒得跟它废话,拿了一道灵符直接贴在了它的脑门上。


    他在过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这只魔一早就在附近徘徊,见他回来才装作意外来到这里的样子来跟他攀谈。


    只是伪装得太过拙劣, 一眼就让人看穿了。


    这只魔见没有办法蛊惑面前的人,立刻露出了真面目, 通红着眼睛向江悬玉扑了过来:“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听见它的话,江悬玉皱了皱眉。


    魔最本能的欲望就是吞食人的魂魄,现在他就在魔的面前,这只魔为什么还执着于进入洞府中?


    莫非洞府中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还没等江悬玉深想下去,面前的魔就盯紧了他,再次向他扑了过来。


    江悬玉暂时打消了疑虑。


    魔虽然能够伪装人,但毕竟不是人, 情急之下说的话并不一定真有什么意义。


    这只魔的力量并不强,江悬玉很快就制住了它, 将它处理掉了。


    处理完了这只魔,江悬玉擦了擦手便进了洞府。


    洛望川最近的修行看起来颇为顺畅, 闭关处溢出的灵力厚重了许多。江悬玉瞧了一眼,顺手给闭关处加了一层禁制, 然后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起初江悬玉并没有把在洞府门口遇见魔这件事放在心上。


    最近不少魔都想要“救魔祖”, 在北域没有防御法阵守护的地方,时不时就有从别处前来北域的魔四处游荡。这座洞府所在的地方本就不在苍城防御法阵保护的范围内,偶尔会有一两只魔撞过来也不奇怪。


    但从这一日开始,洞府门口就时常有魔披着人皮在附近徘徊。


    江悬玉每回出门都能撞上两三个前来“搭讪”的, 没说上两句话就开始试图往洞府里面挤。


    虽然这些魔实力并不强,没有真造成什么危害, 但时间长了,江悬玉也不得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洞府内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又调查了一遍卖给他这座洞府的卖家,对方身世清白,现在正在苍城城外跟其他修士一同斩杀魔族,也没有半点不妥。


    那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经过长时间观察之后,江悬玉终于发现了规律。


    问题似乎出在正在闭关的洛望川身上。


    洛望川泄露出来的灵力越多,在洞府外徘徊的魔就越多。而当他特意用阵法将洛望川闭关的地方整个封住的时候,洞府外的魔就四散而去,半点也不关注这里了。


    洛望川体质特殊,江悬玉是知道的。


    但洛望川以前也并不是没有接触过魔,从来都没有类似的情况出现,总不至于闭关一次就变异了。


    知道这些魔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江悬玉就在门外逮了几只魔,试图从它们嘴里问出点有用的信息。


    可是这些魔虽然被洛望川散发出来的灵力吸引,对见到洛望川本人却并不执着,反而很快就会被江悬玉这个活人吸引注意力,转而开始想要吞吃掉江悬玉的魂魄,半点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


    此处的异状很快吸引了其他修士。


    毕竟附近的魔经常往这里跑,在苍城城外除魔的修士们不发现也难。


    洛望川似乎已经快到突破的临界点了,闭关处散发出来的灵力越发浓郁,被吸引过来的魔也越来越多。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连褚争鸣他们几个也都过来凑热闹,开始研究还在闭关的洛望川。


    此后,在洛望川不知道的情况下,无数人开始对他门外的禁制来回撤换,试图找出他散发出来的灵力强度和对魔吸引力大小的关系。


    连应天和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说这件事来围观了一趟,然后很快就被守在这里的其他修士打跑了。


    洛望川毕竟还在闭关,江悬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整天无数人来来去去成了菜市场,便筛了一下人,只挑了几个专业人士进来,让他们在不影响洛望川的情况下继续研究。


    *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


    按照中州的季节,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但这里毕竟是北域,并没有什么四季可言,三月份依旧三不五时地下雪,只比深冬时温度稍微高了一些。


    江悬玉出门了一趟,回来看见门前挤了两只魔,熟练地把两只魔处理掉,抬头就看见了铺满了半个天空的霞光。


    他心中一动,若有所觉地往洛望川闭关的地方看了一眼。


    果然,洛望川要突破了。


    江悬玉快步走了过去。


    突破之时不比以往,留在这里做研究的修士们不敢有丝毫影响,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到了一边围观。


    褚争鸣最近没事干,就代表东域天天跑来这里看他们做实验,刚好撞上洛望川突破,高高兴兴地凑到了江悬玉面前,夸赞道:“你们家徒弟真不错啊,才多大年纪就元婴了,这得突破整个天元界的记录了吧?”


    他们东域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苗子?


    多半是不勤奋导致的。


    想到这里,褚争鸣有点愤愤不平,立刻给沉柯传了一道消息,让沉柯给那群小兔崽子们每日多加一个时辰的修行时间。


    沉柯认为这鸟约莫是又犯病了,拒收了他的消息。


    褚争鸣更加愤怒了,继续锲而不舍地给沉柯传消息。


    见褚争鸣开始远程跟沉柯较劲,江悬玉不太想搭理他们两个,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


    他原本正在关注正在闭关的洛望川,忽然神色一动,目光往周围扫了一眼。


    周围出现了无数魔。


    有披着人皮的,也有披着妖兽皮的……还有一些直接以原本黑雾的形态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应该是被洛望川突破时的灵力吸引过来的。


    众人不再闲着,纷纷上阵开始处理这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魔。


    洛望川的突破持续了三天,其他人就在洞府外杀了三天魔。


    一直到第四天,晨曦微露之时,闭关处的灵力波动终于停止了。


    周围的魔感知不到吸引它们的东西,三三两两退去了。


    *


    洛望川一出关就获得了热烈关注。


    连江悬玉想上前看一看徒弟都被其他人挤到了身后。


    一个没见过洛望川的修士先战略性地夸了夸试图套套近乎:“哟,这就是小洛吧,小伙子长得真俊。”


    另一个修士取出了一样储存灵力的法器:“来,小友,放点灵力到这里。”


    还有修士直接拿出了银针:“我觉得单是灵力可能不太够用,抽点血试试?”


    ……


    洛望川被眼前这阵仗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终于找到了江悬玉的身影,立刻躲去了江悬玉的身边。


    他茫然道:“师尊,这是……”


    他并不觉得自己突破一个小小的元婴就能吸引这么多前辈大能前来围观。


    江悬玉也十分无奈,低声向他解释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更茫然了。


    他应当只是去闭了个关,不是去变了个异吧?


    师徒两人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几个修士嘀嘀咕咕了一番,其中一个修士走上前来,冲两个人行了个礼:“江仙君,洛小友,现今洛小友已经出关了,不知可否让洛小友跟我们一起,配合研究一段时间?”


    洛望川幽怨地看向江悬玉:“师尊……”


    他好不容易出关,还没能跟师尊好好相处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江悬玉艰难地摸了摸洛望川的头:“……去吧,我会去看你的。”


    其实也不错,至少把徒弟送出去他能过两天清静日子。


    洛望川:……


    他只能乖乖去配合众人的实验。


    原先洛望川在闭关,大家只能通过他泄露出来的灵力做实验。现在人终于出来了,他们终于能放开手脚,抓了一堆魔让洛望川配合研究了。


    见大家这么热情,洛望川终于忍不住问道:“各位前辈不怀疑我跟魔有关系?”


    听见这个问题,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有修士严肃地问他:“你有想吃人魂魄的症状吗?”


    洛望川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有点恶心。


    众人就不再管他,专心去摆弄那些魔了。


    洛望川算是在场许多人看着长大的小辈,大家多少对他的品行心里有数,更何况他的师尊还是江悬玉,确实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真有坏心眼江悬玉绝对比他们先有反应。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负道骨。道骨是天道选定的人,天道又不是脑子有病,总不会选择一个跟魔有勾结的人。


    *


    有了洛望川的配合,众人的研究很快,不多时就得出结论,吸引那些魔的并不是洛望川的灵力本身,而是灵力中携带的一种特殊气息。


    只要灵力在洛望川体内过一遍,就会带上这种特殊气息。


    这种特殊气息使用经过加工的冰原深处挖掘的寒冰髓也能生成。


    冰原深处没有活人也没有妖兽,魔没有食物,自然也不会往那里去,这么多年来竟然也没有人发现这种东西会吸引魔。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理,但并不妨碍大家对这一特性加以运用。


    两个月后,许多地方都安装上了以处理过的寒冰髓为核心的法器,不少魔莫名其妙被吸引到了法器周围,修士们只要在野外支一个帐篷,足不出户就能逮住一大群魔。


    这种法器的发明为天元界的除魔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大家的除魔效率大大提高,洛望川也因此在整个天元界出了大名,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


    虽然洛望川觉得这种赞不绝口实在有些离谱。


    后来这种法器的应用范围渐渐广了,甚至有人建议把这种法器用洛望川的名字命名,洛望川十分惶恐,当即拒绝了。


    他并不想自己每次出门都能看见路边杵着一排“洛望川”。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72章[VIP]


    在新的法器在天元界推广之后, 洛望川作为这次重大发明的重要研究材料终于暂时失去了研究价值,被允许回家了。


    江悬玉特意过来接了一趟小徒弟。


    两个人离开之前,有修士热情地赠送给了江悬玉一块用剩下的寒冰髓。


    一路上, 江悬玉把玩着手中的寒冰髓,若有所思。


    洛望川半天没有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尊,您老是看这个做什么?”


    还不如看看他。


    江悬玉随口猜测道:“我在想, 你会不会是寒冰髓成精。”


    既然妖兽可以修成人形,冰块能成精也不一定完全没有可能。


    洛望川:……


    老实讲,他实在很难相信自己是这么奇怪的物种。


    江悬玉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玩笑道:“你收着吧。如果你是寒冰髓成精,这块东西说不准还是你的亲戚。”


    洛望川收好自己的“亲戚”, 忽然警惕起来:“师尊,你对道侣是否是纯血人类有要求吗?”


    江悬玉一听就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点了点头:“有啊。我在择偶方面的观念一向比较传统,如果对方不是纯血人类的话, 我是不会考虑的。”


    洛望川如遭雷击,睁大眼睛看着他。


    江悬玉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傻子。”


    洛望川有点懵:“师尊……”


    江悬玉拉了他一把:“走了, 回家。”葻牲


    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两个人并肩往洞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 洛望川忍不住偏头悄悄看了一眼江悬玉。


    他总觉得,自从他这次出关之后,师尊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许多。


    他暂时还没有确定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这是似乎一种好的变化。


    于是洛望川得寸进尺,偷偷摸摸伸手牵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


    洛望川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师尊, 怎么了?”


    江悬玉转过头,没说什么,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洛望川脸一下子通红,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在他第三次牵着江悬玉一头往树上撞的时候,江悬玉终于忍不住了:“再不好好走路就松开我。”


    洛望川当然不肯松开,立刻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


    回到洞府之后,洛望川整个人都十分亢奋,在洞府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还要跑过来对着江悬玉嘘寒问暖,像是一棵在寒冬腊月开了花的树。


    江悬玉嫌他晃得人眼晕,就挑了几本剑谱给他让他去练剑了。


    洛望川刚突破不久,还需要多历练一下适应新的修为,冰原边缘处刚好合适。


    而且马上就要到六月了。


    按照祭司上一次的说法,今年六月份白头山的风雪会停。


    祭司说的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但眼下既然已经快到时间了,不如留下来验证一下。


    江悬玉和洛望川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北域再留一段时间。


    但两个人很快就对祭司的话感到失望了。


    这一年的北域比往年要冷许多,一直到了六月,天气也没有多少要暖和的意思,窗外时不时就要下一场夹杂着雪花的冻雨。


    这样寒冷的年份很显然并不足以让白头山外的风雪停息,白头山的入口处依旧风雪交加,也不知道是祭司的卜算失误了,还是这件事是祭司为了借钱之前找话题胡诌的。


    江悬玉一开始还对祭司说过的话有些警惕,但到了六月下旬,白头山依旧没有动静,两个人便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江悬玉开始研究其他秘境,准备将洛望川送过去历练一下。


    *


    这一日,两个人都在院子里。


    江悬玉给洛望川找了一本早些年从秘境中找到的剑谱让他自己参悟,自己则找了个地方开始看书。


    洛望川一边看剑谱,一边偷偷摸摸观察江悬玉。


    江悬玉已经很久没有提过要去查柳拂声转世这件事了。


    洛望川隐约有些猜测,但又不敢去问,只能先暗中观察。


    江悬玉察觉到他在走神,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认真些。”


    洛望川被敲了一下,不敢再走神了,乖乖集中精神开始研究剑谱。


    江悬玉满意了,继续翻看自己手中的书。


    两个人安静了没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起来。


    洛望川立刻拿起灵剑护在了江悬玉身前。


    震动大约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停止。


    两个人对视一眼,立刻向外走去。


    洞府外不少地方都受到了波及,好在震源离这里不近,附近并没有什么伤亡情况出现。


    有在冰原上历练的修士很快传了消息回来,这次的震源在冰原无人区那边,就在白头山一带。


    据说是白头山不知怎么回事发生了塌陷,连峰头都肉眼可见矮了一截。


    而且最为诡异的是,这次塌陷之后,白头山入口处风雪莫名其妙停了。


    祭司的卜算结果应验了。


    *


    按照以往的规律,白头山风雪停息的时间不会很长。这次白头山风雪突然停息的消息传出去,不少想要来凑热闹的修士都星夜兼程赶来了此处。


    江悬玉带着洛望川来到白头山的时候,现场已经来了不少熟人,郁闻铃和褚争鸣也带了几个门下弟子站在人群中。


    江悬玉观察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祭司的踪影。


    这倒并不奇怪。


    祭司毕竟是通缉犯,应该不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也不知道现在祭司是提前进去了,还是正藏在暗处。


    郁闻铃和褚争鸣瞧见他们两个来了,便走了过来跟他们凑在一处。


    郁闻铃瞧见不远处天山门的弟子,忽然想起一位故人:“解嘉扬呢?上回不是出关了吗?这回怎么还是他们那个长老带队?”


    这件事褚争鸣知道:“上回天元大比他徒弟不是输了嘛?然后他就又闭关了。”


    郁闻铃不是很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他徒弟输了他闭关做什么?”


    褚争鸣也不是很理解,只能唏嘘道:“……大抵是想起了当年永远都被压着打的往事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又受了情伤,但他瞅了一直乖巧待在江悬玉身边的洛望川一眼,莫名其妙不太敢说这个可能性。


    众人对他永远都当不了第一的命运表示同情,然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白头山这件事上。


    江悬玉先将上回祭司神神叨叨来找他借钱的事情跟众人说了一遍。


    褚争鸣原本还在思考,一抬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道:“那个祭司是不是喜欢穿一件黑斗篷来着?”


    江悬玉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褚争鸣有点不确定:“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挺像他的人……”


    听见这句话,众人心中一惊,顺着褚争鸣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


    郁闻铃观察了一会儿,迟疑道:“祭司有这么……矮吗?”


    不光是矮,看身形还有点眼熟。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把对方的帽子给掀了。


    灵相宗宗主黎清的脸出现在了帽子底下。


    黎清原本还在警惕是谁掀了她的帽子,看见是他们几个,一脸懵:“你们闲的慌,跑过来掀我帽子干嘛?”


    褚争鸣也一脸懵:“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黎清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保暖啊。上回我见那个祭司这么穿就觉得他那一身挺挡风的,回来试了试确实不错,所以出门就这么穿了。不光是我这么穿,我手下的弟子也这么穿。”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灵相宗弟子聚集的地方,众人顺着她的指点抬头看去,看见了几个穿着各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倒是十分符合灵相宗弟子大部分不爱跟人打交道的风格。


    众人:……


    想不到祭司的衣着风格竟然会以这个理由在灵相宗流行开来,真是离谱极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怪不得祭司是灵相宗的祖师爷。


    褚争鸣十分费解:“你们灵相宗不应该都在闭关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记得上一回白头山风雪停息的时候就没见着灵相宗的人。


    也许是一种刻板印象,他总觉得能让灵相宗这群神棍集体出动的情况不是什么好事。


    黎清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很明显,这次不一样。这次白头山的事情中存在‘变数’,没有专习卜算的修士会对变数不感兴趣。”


    她想了想,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你们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那个遭了天罚之后被埋入冰原深处的宗门吗?就悬玉家小徒弟被食人族抓住那回。”


    众人自然都记得这件事。


    就算有人没在现场听黎清的这一段话,有褚争鸣在也早就被转述过了。


    那次之后,无尽海至今还没有再海啸过,如今已经有人敢去附近短居了。


    褚争鸣见黎清神神秘秘的,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是想说,这回的突发情况跟那个宗门有关吧?”


    黎清摊了摊手:“我怎么会知道?”


    褚争鸣不明白了:“那你提这个干嘛?”


    黎清揣起了手,卖了个关子:“北域当年有个宗门遭遇过天罚——这件事你们除了听我提起过还听别人提起过吗?”


    江悬玉回忆了一番,道:“我试探过祭司,他没否认。”


    黎清沉默了一下:“……他不算人。”


    江悬玉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个宗门的存在被抹去了?”


    万年时间遗留下来记载有可能佚失,但并不会全无痕迹。


    更何况天罚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道理无尽海那边的天罚许多人都能一知半解,北域这个遭了天罚的宗门却从来都没有人提起过。


    黎清没有说是不是,而是解释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我知道这个宗门的存在是因为开山祖师的手记模糊记载了一点,我猜测那位祖师爷跟这个宗门有些渊源。前段时间那位祖师爷颇为活跃,我便又调查了一番,然后在翻先祖手记的时候见他提到白头山的时候将这里比作‘坟茔’……这个比喻很古怪,就在我想进一步调查的时候,这里出现了地震。”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里的情况真的跟万年前那个宗门有关系的话,此处的危险性就要重新评估了。


    郁闻铃一边沉思,一边顺手撸了一下黎清的脑袋。


    黎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郁闻铃没感觉到她的目光,又顺手撸了一下。


    黎清终于忍不住抗议道:“郁闻铃……不许摸我脑袋。”


    郁闻铃稀奇道:“以前不许摸你脑袋是因为你怕长不高,现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没得长了,怎么还是摸不得?”


    黎清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放弃挣扎了:“那算了,你随便摸吧。”


    第73章  第73章[VIP]


    几个人凑在一起琢磨了许久也没有琢磨出什么头绪, 只能先各自回去叮嘱自家的弟子多注意安全。


    此时山外的修士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几个主事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准备开始下一步。


    探索这一类秘地大都是私人行为, 获得的收益也都归私人所有。现在白头山风雪早已停息,修士们聚集在山外并不直接进去探索当然不是为了集体行动。


    这次山外风雪停得突然, 所有人都得提防着外头的风雪什么时候又突然起来。为了防止修士们进山探索的时候不慎被困在里面,众人要先合力在山外设下阵法, 保证风雪起来的时候也能为修士们留下一个短暂的通道。


    洛望川也被江悬玉送过去帮忙了。


    布设阵法花费了两个时辰的时间,阵法完成之后,围在入口处的修士们陆陆续续都进了山。


    郁闻铃带着人从江悬玉和洛望川旁边路过,忽然想起了什么,多嘱咐了一句:“你们两个不跟归一宗的人一起行动的话,多注意安全。”


    江悬玉毕竟不能动用灵力,现在山里又情况不明, 洛望川现在的实力进白头山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护着一个人万一顾不过来就不好了。


    江悬玉笑了一声:“放心, 望川会保护我的。”


    听见自己的名字,洛望川握着剑偏头看了江悬玉一眼, 往他身边走近了一点,承诺道:“我会保护师尊的。”


    听见这句话, 郁闻铃冷不丁想起第一回见洛望川的时候, 忍不住摇头失笑。


    算起来洛望川跟在江悬玉身边也已经很多年了。


    这些小辈莫名其妙成长得还挺快的,早些时候还是江悬玉手把手带着,现在看上去已经很能独当一面了。


    褚争鸣也凑了过来,忧心忡忡地往江悬玉手里塞了一件防御法器:“有事记得联系我们。”


    黎清带着一群灵相宗的粽子, 也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江悬玉点了点头,赶这几位操心的好友:“行了, 你们快进去吧,我这里不用担心。”


    其他人也确实有事情要做,很快就离开了。


    现场终于只剩下了江悬玉跟洛望川两个人。


    探索秘地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先到先得,来这里的修士们大都想多获得一些好处,都没有在入口处多做停留,此刻入口处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原本热热闹闹的空地上重新冷寂下来。


    洛望川问江悬玉:“师尊,我们也进去吗?”


    江悬玉反问自己的徒弟:“你准备好了吗?”


    洛望川低头认真检查了一遍储物袋:“法器、符纸、阵盘、应急食品……准备好了吧,实在不行咱们就早点出来。”


    毕竟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如他们两个人的性命重要。


    江悬玉看徒弟认真的模样,哭笑不得:“我是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洛望川听懂了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其实不是很用准备,我都没关系的。”


    调查当年的真相只是出于排查安全隐患考虑,还有一点点人对自己来处的本能好奇,真要说对当年的事情多么执着的话,其实也没有。


    毕竟他除了小时候流落到洛家的时候倒霉了几年,后面遇到师尊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过得挺不错的。


    所以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重要,对他起不了任何精神上的伤害作用,有问题就去想办法解决一下,没有问题他就跟师尊早点回家。


    离开归一宗这么久,他已经有点想念中州四季分明的气候了。北域还是太冷了,一点也不适宜人类生存。


    所以除非最后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他其实是一只类似于变异蟑螂之类的生物,他可能会因此自闭两年之外,他准备不准备的也没有太大影响。


    江悬玉便拿了一张地图给他:“好,那我们进去吧。”


    *


    白头山是一片很大的山脉,要将每个地方都搜寻一遍至少也要花费几个月甚至一年多的时间,在一次开放时间内搜寻完毕并不现实,而且费力不讨好,因此江悬玉和洛望川在来白头山之前就已经先提前研究好了进山之后搜寻线索的思路。


    早些时候在临水城,两个人就推测出当年洛家家主来白头山可能是为了冰玉果,因此这次进山前,两个人特意提前查过了山中冰玉果所在的位置。


    除非能未卜先知或是早有图谋,洛家家主几乎不可能一进白头山就直奔当时还被冻在冰里的洛望川而去,更有可能是在山内探索的时候偶然碰上了洛望川。如今洛家早已灭门,当年之事洛家家主还曾有意遮掩,两个人很难打听清楚当年洛家家主的行动路线,只能通过冰玉果所在的位置大致推断他们当年曾经走过的路。


    自入口到冰玉果所在的位置并不只一条路,江悬玉和洛望川商量了一下,随机选了一条走了过去。


    上次地震之后,白头山入口处尚且完好,但进山之后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山中原本大半的路线都被阻塞,石块混合着雪水滚落在道路中间,完全不能通行。


    周围散落了一些以前风雪停息时来过白头山的修士们放置的路标,因为此次地震导致地形变动的缘故,大多数已经不能用了。


    他们提前准备的地图自然也失去了效用,只能作参考方向之用。


    最糟糕的是,不少山体上的石块和厚重积雪仍有松动的迹象,让途径的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修士们彼此遇见也不敢寒暄,多是互相点点头便静默离开。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山中不少危险的地点和一些条件特殊能在山中生存的危险妖兽也跟着震后混乱的地形埋葬在冰雪中了。


    而且今年山外风雪停息并不是因为正常的温度原因,山中的温度比往年要低上许多,修士们在其中探索时的条件比往年要恶劣得多。


    江悬玉和洛望川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被山中的各种资源吸引注意力,专心试图尽可能多地复原洛家家主当年走过的路,却也一路磕磕绊绊,在山内绕了不少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了冰玉果生长的地方。


    *


    冰玉果生长在一片山谷中,此处背风,地形又相对封闭,并没有受到地震太多影响,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貌。


    江悬玉和洛望川找到地方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了。


    对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斗篷,忙忙碌碌地把灌木上冰蓝色的果子摘下来放进玉盒保存好然后塞进储物袋里,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赶人:“这里的冰玉果已经没有了,你们来晚了,实在需要可以向我购买……”


    正是多日不见的祭司。


    江悬玉皱了皱眉,主动开口道:“前辈原来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祭司兴趣缺缺地抬头看向两个人,解释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的原因:“是啊,最近一直缺钱。来都来了,先不管来的目的是什么,先从这里找点贵重的灵草灵果出去倒卖一下才是最紧要的——此处的冰玉果就不错,又顺路又贵重。”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冰霜,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江悬玉随口接话道:“托前辈的福,还不错。”


    他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寒暄上,直接询问道:“前辈在这里,是找到变数了吗?”


    祭司短促地笑了一声,伸手指向他旁边的洛望川,阴阳怪气道:“早就找到了呀,不就是你旁边这个非人非鬼的小徒弟嘛。你要是让我把他杀了,说不准一切都好起来了。”


    江悬玉的脸色沉了下来。


    洛望川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挡在了身后,自己对上了祭司的目光:“前辈上次主动邀约我家师尊来这里,难不成就是为了耍点没用的嘴皮子的?”


    祭司意味不明地抱怨了一句:“你们两个倒是对彼此护得紧,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谁死在前头又有什么分别呢?”


    洛望川想了想,按照他的逻辑劝解道:“前辈既然不能飞升,反正最后也是要寿终而死的,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呢?为了少受一些人生苦楚,前辈现在自裁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祭司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这小辈颇有几分思辨能力,真是不错。你的思路确实是最节约资源的一种方式,如果不是我还不想死的话,一定立刻实践这种方法。”


    他看起来确实是真心实意觉得洛望川说得对,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


    洛望川:……


    这种精神状态实在是正常人难以企及的。


    江悬玉看不下去,开口结束了这个离谱的局面:“前辈,既然我们已经在此处相遇了,您是不是应该讲一讲您来这里究竟是要解什么惑了?”


    祭司沉思了片刻,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哦,你说得对,我叫你来是解惑的。”


    他忽然直勾勾地看向江悬玉:“你知道我来叫你解什么惑。”


    江悬玉愣了一下:“前辈说笑了,你我交集寥寥,我如何得知你的疑惑。”


    祭司言之凿凿,逻辑清晰:“卦象应在你身上,所以这次能解我心中疑惑的是你。现在我并不知道我究竟在疑惑些什么,所以你一定知道我的疑惑是什么。”


    江悬玉:……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洛望川。


    洛望川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


    这位祭司确实是一位比较罕见的纯血神经病。


    江悬玉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只能耐着性子重新引向了最开始的话题:“前辈来这里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祭司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大概是来上坟吧。”


    对话内容终于有实质性的进展,江悬玉心中一动,顺着问了下去:“上坟?前辈有故人死在这里?”


    祭司表情厌倦而嘲讽:“我那个不知道几代的徒孙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嘛,此处是一座‘坟茔’,里面当然是一些尸体、一些往事、一些已经盖棺定论没法诈尸的东西。简而言之,一群废物,哪里算得上什么故人?”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74章[VIP]


    江悬玉并不想继续听他打哑谜, 直接询问道:“前辈,传闻万年前遭到天罚的那个宗门就埋在冰原深处,可是就在这里?”


    听见这句话, 祭司忽然停止了喋喋不休的嘲讽,面色不善地看着江悬玉。


    洛望川将灵剑握在了手中, 提防着他突然发难。


    片刻之后,祭司却忽然失去了攻击的兴致, 他无聊地揣起了手:“也许之前你跟我提到这件事我会跟你打一架,或者骂你一顿。但现在……谁知道那群废物被埋在什么地方了,日久年深,我已经忘记了,现在也不想关心这个。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北域,万年的时间哪怕是少有人踏足的冰原也早就变了模样,真要说的话……大概确实在这一带。上坟嘛, 当然是活人说哪里是坟哪里就是坟,反正那群死人又不能跳出来反驳我。”


    江悬玉:……


    祭司的逻辑越来越无懈可击, 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突破口了,只好先沉默下来。


    祭司也没管他们两个, 又自顾自地把这件事琢磨了一下,似乎终于明白了江悬玉的意思:“哦,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此处的变数就是那个遭了天谴的宗门吧?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有点太晦气了。”


    他似乎真心实意觉得晦气, 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想走了。


    毕竟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虽然万年前因为天罚沉入冰原的宗门也许是对付常年阴魂不散的祭司的突破口,但祭司本人看上去精神状态实在不是很正常, 也不像是打算正经讲故事的模样,大家时间都挺紧张的, 确实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祭司认真琢磨了一阵,话题又开始跳跃起来:“对了,还没有问你们,你们来白头山是干什么的?”


    江悬玉态度自然地回答道:“白头山开放本来就是十分稀罕的事情,我们自然是跟其他修士一样,前来探索寻找资源的。”


    祭司打量了两个人一番,冷笑了一声:“骗我?”


    江悬玉面不改色:“前辈何出此言?”


    祭司试探道:“你们都撞到我这里来了,接下来的路我当然会带着你们两个一起走。奉劝你们跟我说实话,我心情好的话说不准还能帮你们完成你们来这里的目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都没有说话。


    祭司很显然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两个人当然不会告诉他洛望川的身世问题。


    见两个人都保持沉默,祭司漠不关心地收回了目光:“算了,你们不说实话是你们的损失,关我什么事。”


    他转过身:“现在你们跟我走吧。”


    江悬玉却没有动,而是先问了一句:“不知前辈打算带我们往哪里去呢?”


    祭司掏出一件罗盘样式的灵器鼓捣了一下,头也没有回:“哦,你刚刚的话提醒了我。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不如就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倒霉宗门的遗迹,说不准还能找到点遗产。”


    江悬玉和洛望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倒是值得一看。


    两个人跟了上去。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占卜的地方挨过天罚的缘故,祭司的罗盘并不好用,时灵时不灵的,时不时还会指一些奇形怪状的岔路,搞得一行人的路途十分不顺利。


    这次白头山的异状似乎真的要持续很长时间,距离风雪停息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山外的风雪也没有再起的迹象。


    三个人相处并不愉快地同行了整整一个月,祭司才终于在一座因为地震已经七零八落的矮山前面停了下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看着眼前的景象,都陷入了沉默。


    祭司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倒是很高兴:“不错不错,应该就是这里了。”


    江悬玉忍不住问道:“前辈,您有没有觉得此处有点眼熟?”


    祭司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也许吧,白头山到处都是冰和雪,眼不眼熟的都差不多。”


    洛望川一脸麻木,忍不住提醒道:“一个月前,前辈曾经在对面的山谷里摘了一些冰玉果。”


    从对面山谷到眼前这座矮山中间还有一条没有被地震毁去的小路,花费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能往返两处。


    也就是说,他们在祭司的指引下,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走原本花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


    祭司:……


    他丢掉了手中的废物罗盘,面不改色道:“并不是所有的路都会直接了当地通向结局,冤枉路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你们还是太年轻,不懂得这些道理。”


    江悬玉:……


    洛望川:……


    祭司并没有管两个人的脸色,在附近找了一会儿,随手拿了一张爆破符,直接轰开了面前的山壁。


    白头山本就刚经过地震不久,此处的冰雪碎石并不牢固,被他一轰整座山都震动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想到他做事这么癫,洛望川眼疾手快地在周围扔了一个法阵,然后低头将江悬玉护在了怀里。


    好在洛望川动作够快,爆炸险险地被法阵拘束在一定范围内,没有引发更大的问题。


    祭司站在被炸开的山壁面前,任由爆炸的余波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血口。他凝视着面前被炸出来的通道,有些焦虑地在周围转了两圈,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始胡言乱语:“让我想想……一般在即将故地重游之前是不是需要回忆一下过去?”


    江悬玉推了推洛望川,让他先放开自己,对祭司说:“前辈随意。”


    他嘴上敷衍着祭司,然后抬头认真检查了一遍洛望川身上有没有因为刚才的爆炸受伤。


    洛望川轻轻握了握江悬玉的手,摇了摇头,小声说:“师尊,我没事。”


    江悬玉这才放心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注意起祭司的话。


    祭司停下了团团乱转,看着江悬玉,简单回忆了一番:“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大概……只比你大一点点。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救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所救。我是当时整个天元界天赋最好的弟子,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飞升——连我都是这么觉得的。”


    江悬玉皱了皱眉。


    祭司说的“当时”究竟是……


    祭司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继续道:“我以为我只是在做我职责范围以内的事情,在我之前有很多人做过,在我之后也依旧有人在做,如同这世上每一件最乏味的例行公事一样,但偏偏变数落到了我头上……天地良心,我可能是所有从事这一职业的人中最不虔诚的一个,谁知道为什么会是我?”


    那个时候,他周围的很多人都在追求那些超出此界的力量。


    但他是不需要的。


    他是天才,是当时整个天元界最前途光明的修士。他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下去几乎板上钉钉会飞升的。那些超出此界的力量他迟早会接触到,根本用不着提早强求。


    他之前的无数碌碌庸才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有自天外得到过任何回应,却在他一次随意站上祭坛的时候落在了他的头上……此后万般不由人,同辈无数天赋不如他的人在漫长的修炼之后顺利飞升,他却落得个不见天日的下场,再也没有飞升的可能。


    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吊诡之处。


    祭司冷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钻进了方才爆破符炸出来的通道内。


    江悬玉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把一切已知信息串联到了一起。


    明净曾经说过,万年前“祭司”这一职位在某些宗门中的责任是沟通那些飞升的前辈——虽然记载中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而祭司当年在行使职责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沟通到了某些不属于天元界的东西,却并不是那些飞升的前辈。


    而今天元界中唯一的天外之物……是魔。


    所以万年前那个宗门被天罚覆灭的真相……是他们不小心沟通到了魔。


    也许是庇护此界的天道的阻拦,也许是天外和天元界时间的流通速度不一样,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虽然意外的后果并没有立刻显现……但万年之后,那些由他们沟通到的魔最终还是自天外降临了天元界,几乎给此界带来了灭顶之灾。


    祭司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在通道内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拖了一块陈旧的石碑出来。


    石碑看上去已经经过了许多年头,身上有不少裂缝和破损的痕迹,完好的部分上面用笔画细小的古字密密麻麻刻了许多人名。


    祭司将石碑丢在地上,在残破的石碑前站了许久。


    他将石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看向江悬玉和洛望川,冷不丁开口:“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吗?”


    江悬玉和洛望川都摇了摇头。


    他在“食人族”的时候就被称为祭司,后来也没有跟任何人通过姓名,甚至现在天元界各处对他的通缉令上也都是祭司……确实没有人知道他本名究竟是什么。


    也没有人关心。


    名字的作用是代号,万年之后他是天下剩下的唯一的祭司,所以祭司就是他的代号。


    祭司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真烦人,我好像忘记我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75章[VIP]


    祭司最终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于是放弃了这件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丢下手中的石碑头也不回地再次走进了被他炸出来的通道内。


    江悬玉跟洛望川并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多看了一眼祭司丢下的石碑。


    万年前的古文字现今只有很小一部分能被识读,石碑上大部分文字他们都不能解读出其中的意义, 只能大概明白上面刻着的几乎都是人名。


    当然,两个人此时的注意力也并不在这些文字的释义上。


    洛望川走上前, 伸手摸了一下石碑表层上厚重的灰尘,皱了皱眉:“看起来像是生火留下来的痕迹。”


    痕迹已经很旧了, 并不是近期有的,推算起来,应该是上一次白头山风雪停息的时候留下的。


    也就是说,许多年前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通道内情况未知,谁也不知道有人来过这里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祭司在通道内转了两圈,见江悬玉和洛望川还没有进来,忍不住从通道里面探出头来, 不满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洛望川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灰尘,两个人一起跟着祭司走了进去。


    通道有些狭窄, 最开始仅容一人通行,走过一段之后, 空间才渐渐大了起来, 变成了一个小型山洞的模样。


    山洞内温度比外面还要低许多,周围布满了冰块,看上去除了被祭司强行轰出来的通道以外,并没有其他跟外界联通的通道。


    两个人打量山洞内环境的功夫, 祭司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山洞的角落里,挖开了上面覆盖的冰块。


    冰块下面是一道黑漆漆的洞口。


    他回头看向江悬玉和洛望川, 指了指洞口:“就在这里了,你们两个都要跟我下去,不下去我就杀了你们。”


    江悬玉并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问道:“在我们跟你下去之前,前辈是不是应该讲讲,下面究竟有没有什么危险性?”


    祭司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我都万年没有回来过这个鬼地方了。”


    他想了想,还是安慰了一下两个人:“其实也不是很重要,毕竟我们此行是来解惑的,就算死了也算死得其所,朝闻道夕死可矣嘛。”


    说完,他也不管两个人了,直接跳了下去。


    祭司已经没了,洛望川看着江悬玉,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江悬玉拿出传讯玉简,将此处的位置发给了几位朋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我们也走吧。”


    百年间世人只知魔是突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现今终于有机会弄明白魔的由来,没道理不跟过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这个洞似乎很深,两个人不知坠落了多久,才终于再次踩到了实地上。


    周围很黑,没有一丝光亮。


    江悬玉第一时间去找自己的徒弟:“望川?”


    他感觉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洛望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尊,我在这里。”


    黑暗中一道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语气十分不满:“明明是我先下来的,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找我?”


    祭司已经在旁边等了一阵子了。


    他已经忍这两个人很久了。


    明明他才是三个人中带路的那一个,但每一次这两个人都顾只着彼此,从来都没有人想过要主动搭理他一下。


    他明明也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什么空气。


    江悬玉随口敷衍他:“前辈实力高强,自然用不着我们两个后辈担心。”


    祭司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敷衍并不满意。


    江悬玉也不在意他满不满意,催促他干正事:“前辈怎么不走了?”


    祭司仍在为自己忿忿不平,语气也不太好:“没带火,你们弄点火出来。”


    洛望川拿出了一颗夜明珠,三个人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周围赫然是一片盘根错节犹如蛛网一般的地道,地道上铺了青石,墙面上既没有灯烛也没有任何装饰,这些通道一路延伸向四面八方不知名的黑暗中,单是看着就让人眼晕得厉害。


    夜明珠的光亮只能照亮几人面前的一小块地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起来让人倍感压抑。


    祭司倒是对眼前的环境如鱼得水,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四下看了看,选定了一条路走了进去。


    地道很长,也很安静,只能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


    三个人一直走了两个时辰,再次来到了一个遍布着通往四面八方地道的岔路口上。


    江悬玉记性很好,自然能够看出来,此处岔路的数量和每一条地道的延伸方向几乎跟上一个岔路口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他们刚刚从身后的通道中走出来,江悬玉几乎要以为他们再次回到了原点。


    祭司依然毫不迟疑,再次选择了一条路走了进去。


    ……


    相似的岔路一共选择了十多次,刨去休息的时间,他们在地道里已经待了差不多五天了。


    如果此处并没有什么让人看不出来的高阶空间法术的话,根据直线大概估算,此处不出意外早已经脱离了白头山的范围。


    三个人再次通过一条岔路之后,面前的场景终于出现了变化。


    周围的空间明显开阔了许多,但空气的流通性却变得更差了,四周依然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几乎像是被人活生生丢进了棺材里。


    江悬玉和洛望川还能忍受,祭司身上却出现了明显的不适,他呼吸急促了许多,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


    看他的模样,江悬玉忽然想起了上次在无尽海时的事情。


    此处……有天罚的力量残留。


    祭司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出一块身份玉牌,正想打开此处的结界,却见江悬玉和洛望川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原本结界所在的地方。


    他低头收起了自己的身份玉牌,嗤笑了一声:“也对,已经过了万年了,宗门的防护结界早就失效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面前出现了一座刻着此处名字的石碑。


    石碑历经岁月,已经坍圮了大半,上面镌刻的名字也早已缺失模糊了大半,江悬玉只能辨认出中间似乎是一个“灵”字。


    祭司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跟着看向了石碑上的名字,随口解释道:“叫通灵门,记不住的话就叫万年前那个遭了天罚的倒霉宗门也行,反正这晦气的名字也没什么继续流传下去的必要。”


    他随意地路过了石碑。


    江悬玉也拉着徒弟往前走了两步。


    紧接着,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古怪的熟悉感。


    他很确定自己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关于这里的记录,这种古怪的熟悉感似乎也并不是来源于周围的景色。


    洛望川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询问道:“师尊,怎么了?”


    江悬玉也说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摇了摇头:“没事。”


    走过石碑之后,接下来就是一段石阶,走上石阶,一行人终于看到了万年前“通灵门”的模样。


    这座宗门似乎是突然之间整个沉入地下的。


    哪怕此时只有夜明珠微弱的光亮,也能从眼前的一角看出这座宗门在全盛时规模很大,所有建筑、地形都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像是一具在黑暗中死去的巨兽尸体。


    而且宗门中依旧保留着很多“人”。


    这些人的肉身早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空蚀,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具空荡荡的灰尘堆积成的壳子,壳子上残留着一些主人未能在万年间完全损毁的衣料饰品,五官栩栩如生,依旧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姿态。


    洛望川不小心撞了一下旁边的“人”,那具人形壳子上就出现了无数裂缝,飞快化成了一地尘埃。


    祭司被扬起的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咕哝了一句:“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算此地的东道主,于是清了清嗓子,对江悬玉和洛望川礼貌道:“欢迎你们来通灵门做客,两位随意,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江悬玉:……


    洛望川:……


    在这种鬼地方宾至如归……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祭司尽到了东道主的责任,自觉自己真是十分好客,于是满意地继续往里面走。


    江悬玉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皱了皱眉。


    那阵古怪的熟悉感愈演愈烈。


    江悬玉抬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上空”,忍不住喊了祭司一声:“前辈。”


    祭司不耐烦地回过头:“怎么了?”


    江悬玉问他:“你知不知道此处的地上是什么地方?”


    祭司想了想,没想起来,于是放弃了思考:“地下七拐八绕的,我怎么知道上面是什么地方?”


    江悬玉还想继续问什么,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立刻拉了一把旁边的洛望川:“小心!”


    黑暗中一道身影忽然窜了出来。


    是个人的外形。


    确切的说,是个披着人皮的魔。


    魔并没有关注江悬玉和祭司,直直奔着洛望川跑了过去,开口就激动地喊了一声:“王!”


    洛望川吓了一跳,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这只魔怎么回事,怎么上来就冲着他狗叫?


    魔深情而感动地看着他的面容:“我们的王,一切都如您所说,您在最合适的躯体内苏醒了。我就知道您不可能永远都会被那些低等的人类封印的!”


    他充满希冀地询问道:“您这次醒来,一定能带领魔族走向辉煌,将此界变作我们永久的栖息地吧?”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有点懵,但还是决定先顺着:“啊……应该能吧。”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76章[VIP]


    得到了洛望川的“肯定”, 魔更高兴了,热情邀请道:“王,您既然已经醒来了, 不如现在就跟我一起去见见您的孩子们吧,我们一直都在衷心地期盼着您的到来。”


    孩子们……八成就是各种各样的魔了。


    洛望川实在有些害怕, 委婉拒绝道:“要不还是改天吧,我今天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魔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疑惑道:“我们对您的吸引力恰如您对我们的吸引力,我们永远都能在不同的地方感觉到彼此,怀念着彼此。分别百年之久,您难道不想念我们吗?”


    它仰头看着洛望川,眼神里透露出愚蠢和怀疑。


    洛望川挤出一副亲切和蔼的表情,强行转移了这只魔的注意力:“对啊,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这次好不容易有见面的机会, 我当然要给你们准备礼物。”


    这只魔力量不强,智商也不是很完善, 很容易就被糊弄了过去。


    听说洛望川要给它们准备礼物,它立刻高兴起来:“王, 您真好。”


    洛望川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开始套话:“对了, 你们这里有多少魔?我算算要准备多少份礼物。”


    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这里的同类太多了, 我也数不清楚。”


    听它的意思,这座遗迹内部藏着的魔并不少。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洛望川皱了皱眉,继续问道:“那你们平时都聚集在什么地方?等我准备好礼物就过去找你们。”


    这个问题这只魔知道,它立刻愉快地回答道:“这里已经被我们占领了, 整座遗迹全是我们的据点,大家都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活动。我们跟很多魔商量过了, 等您带领我们占领整个天元界以后,我们就把这里搬上地面,把这里作为我们的第一座魔宫!”


    洛望川:……


    听起来确实是十分美好的未来。


    他又跟这只愚蠢的魔亲切交谈了几句,把它暂时糊弄走了。


    *


    魔走后,祭司忍不住绕着洛望川转了一圈:“魔管你叫王……难道你是魔祖?如果是魔祖的话……怪不得我卜算不出来跟你相关的东西。不对,魔祖不是还被关着吗?我还偷看过今年柳家对封印的检查报告。你到底是不是魔祖?”


    洛望川被他晃得眼晕,往江悬玉的方向退了两步。


    江悬玉揉了揉太阳穴,把洛望川拉到了自己身边:“他当然不是魔祖。”


    洛望川体内的魂魄究竟是谁已经很清楚了。


    眼下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他现在使用的这具躯壳有问题。


    这具躯壳八成跟魔祖有关,沾上了一点魔祖的气息,才会吸引那些魔往洛望川旁边凑。


    祭司琢磨了片刻,终于这件事跟最近天元界发生的新闻联系到了一块:“我想起来了,我前段时间听说那些后辈在各地放置什么能吸引魔的法器,这法器的原型还是一个小修士,那个小修士不会就是你这个小徒弟吧?”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上街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洛望川点了点头:“是我。”


    江悬玉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个可以隐匿气息的法器递给洛望川,防止他待会儿再被魔扑上来。


    祭司盯着洛望川看了一会儿,有点手痒,偏头问江悬玉:“虽然我们很有可能会死在这场探索中,但要是我们不幸全都活着回去了,你徒弟能不能借我研究两天?”


    他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现象,看上去有点好玩。


    江悬玉:……


    洛望川:……


    他也许真的长了一副很适合被研究的样子,怎么是个人都想要来研究他一下?


    江悬玉把徒弟往身后藏了藏,开口提醒道:“前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这座遗迹中的魔?”


    这座遗迹已经被魔占据,就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行程会很不安全。


    祭司又恢复了兴趣缺缺的状态,重新揣起了手:“随便吧,一群晦气东西在鬼地方乱窜,也挺般配的。不过我得回我的住处一趟,我还留了些财产在那里。”


    他当年临走之前把那些东西当作不值钱的垃圾留在了住处,现在经历过生活的苦才知道任何一点财产都是不能被抛弃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祭司带路,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


    宗门大致布局都大差不差,哪怕是万年前的也一样,祭司虽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住处确切在什么地方,但大致方向还是能摸得准的。


    三个人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魔。


    那些魔在宗门内四处游荡,几乎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确实如刚才那只撞上来的魔所说,这座宗门已经完全被魔占据了。


    这里的魔数量太多,他们只有三个人,正面打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只能先躲着这些魔走。


    祭司忍不住有点暴躁:“这些魔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按理来讲,这里不但是完全封闭的,甚至在记载中也被完全抹去了,除了他这样的幸存者以外根本不应该有其他东西能摸过来。


    江悬玉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魔祖的封印就在这片遗迹的正上方。”


    祭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江悬玉刚才不还在问他吗?


    江悬玉解释道:“因为我感应到了我的道骨。”


    从接近这座遗迹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但一直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东西,直到方才那只魔出现,他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推断。


    这些魔会在此处聚集,大概也是在拯救魔祖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这座遗迹,刚好就在这里住下了。


    祭司沉默了一下,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哦”了一声。


    谈起这件事,洛望川握着江悬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第无数次想,要是他早生百年就好了。


    如果百年前他在的话,说不准就可以替师尊了。


    江悬玉感知到了徒弟的想法,冲他摇了摇头。


    当年之事只能说是时运,他从没有后悔过,就算最开始曾有遗憾,时至今日也早已释然了。


    三个人避着那些游荡在各处的魔,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祭司终于按照自己模模糊糊的记忆找到了自己的住处。


    里面不出意外已经被魔占据了。


    魔的审美跟人类存在很大偏差,洞府里原本的布置已经被这群魔拆得七零八落,换成了这群魔捡来的各种各样的垃圾,这群魔飘荡在垃圾堆上,看起来怡然自得十分快乐。


    祭司往里面看了一眼,当即愤怒起来,忍不住撸起了袖子。


    江悬玉劝道:“前辈,你冷静一下。”


    祭司气炸了,根本冷静不下来:“那是我家!我家!”


    这些魔在宗门其他地方游荡不关他的事,在他家游荡就是可忍熟不可忍了。


    江悬玉和洛望川一起上手,也没能把想上前跟那群魔打架的祭司拦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祭司冲上前去,跟占据他家的几只魔打成了一团。


    半个时辰之后,祭司完胜。


    他从角落里找出一根扫帚,阴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地开始打扫洞府里的垃圾。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觉得眼前的场景实在有些离谱,不太想上前招惹他。


    祭司收拾完了垃圾,沉默地开始在洞府里试图寻找自己当年留下来的财产。


    万年时光足够把大多数珍品变作无用之物,他勉强挑了几样还能用的,就失望地合上了书柜的门。


    用当年最为坚固的木材打造的书柜震动了一下,簌簌落下了一团木屑,然后整张柜门都掉落了下来。


    包括柜门夹层里的一块玉简。


    看到玉简的瞬间,祭司脸色一变,他弯腰捡起玉简,问江悬玉和洛望川:“你们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江悬玉和洛望川压根就没来过这里,当然不可能知道。


    祭司便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手中的玉简看了一会儿,打开了书柜背后的一个内室,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把自己关了起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出来的意思,便没有继续等,而是出门避开四处游荡的魔在宗门内走了走,找了一些万年前的相关记载。


    两个人找到宗门内的藏书阁,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江悬玉忽然接到了祭司的传讯:“江悬玉,来我住处一趟。”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再次回到了祭司的住处。


    见他们回来,祭司直勾勾地盯着江悬玉,开门见山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


    无尽海初见之时,祭司刚被关了一万年,精神状态远比现在疯癫得多。


    他说过很多话,但似乎大多数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江悬玉自然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哪一句话。


    祭司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重复了一遍:“我对你说,‘你终于回来了啊’。”


    江悬玉皱了皱眉。


    祭司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那是通灵门的门主临死之前起的最后一卦,这一卦耗费的时间极长,中间衍了无数小卦,我带人离开北域的时候,只得了一半结果。后来天罚降下,再也没有人记得通灵门,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卦象的后半部分了。”


    “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死之前把完整的卦象藏到了我这里。”


    万年的时间,他有九成的概率会死去,就算他没有死,也大概率不会回到这里,更不会有可能去拆一扇已经朽坏的柜门。


    但万年之后,冥冥之中的命运却再次指引他回来了这里,不可谓不是一种既定的天命。


    祭司看着江悬玉,叹息了一声:“这个愚蠢的错误横跨万年,也许是时候有一个句号了。”


    江悬玉问他:“跟我有关?”


    祭司点了点头:“跟你有关。不过我要提醒你,你注定会……”


    “等一下。”江悬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抬高声音打断了他,然后转头看向洛望川,“望川,你去门外警戒。”


    洛望川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问,转身离开了原地,去外面警戒了。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77章[VIP]


    洛望川离开之后, 祭司反倒是沉默了下来。


    江悬玉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祭司先开口:“其实我现在有点同情你了,毕竟你跟这件事本来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从最开始,你就是受害人之一。”


    江悬玉并不想继续听他故弄玄虚:“前辈还是直说吧。”


    祭司正在酝酿情绪, 闻言不满地打断他:“我正在直说,不要打乱我的循序渐进的说辞。”


    江悬玉:……


    他只能先找了个地方坐下:“好, 前辈慢慢来。”


    祭司冷哼了一声,又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正式开始了他的讲述:“万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江悬玉点了点头。


    祭司继续道:“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们一度以为我真的沟通到了飞升的仙人,为此激动不已,直到掌门卜了一卦之后才意识到我们沟通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仙人, 而是会引起天罚的污秽之物——就是现在称之为魔的东西。”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那些污秽之物已经回应了我们的沟通, 并与我们约定将在未来的某一日降临天元界……为了避免整个通灵门遭到天罚的结局,我们只能在天罚降临之前想办法弥补这个错误。”


    “为此我们做了两手准备。其一你已经见过了, 就是无尽海那回事。我当时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为了保持宗门的有生力量, 用这种方法将年轻一代的精英弟子带去了南域。其二……则是通灵门的掌门以剩余寿数为代价卜了最后一卦, 想要从天道中寻找到弥补这个错误的方法。”


    祭司拿出那枚玉简,表情有些嘲讽:“他是当时天元界最好的卜师,已经濒临飞升之境,靠献祭寿数竟然还真获知了一点东西, 可惜我带人离开宗门时候只得了一半的卜算结果,我还以为那老头没能算完人就死在天罚中了呢。”


    他又看向江悬玉:“你应该知道, 我一直想让你死吧?”


    江悬玉:……


    他点了点头。


    祭司解释道:“你我无冤无仇,甚至说实话,我还挺欣赏你的。这件事说白了,也跟我当年得到的半截卦象有关。”


    “专业术语你们这些不修习卜算的修士应该也听不懂,我就通俗一点说,我拿到的那半截卦象意思是——要解决这场祸事需要牺牲一个天外之人。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凡是在天元界的就是天元界中的生灵,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外之人。”


    “他们找不到,于是就想了一个损招,想要人为制造一个这样的人出来。”


    “当时我们跟那些污秽之物——现在被称为魔的东西做完约定之后曾经短暂获得了一个能沟通天外的通道。我带人到南域以后,听说他们假借收徒的名义,挑了一批资质上佳的孩童回来,然后将那些孩子们全都投入了那个通道之中。那些孩子们身上都设了传送回原点的法阵,只要有一个能传送回来,那这一卦就能破了。”


    江悬玉皱了皱眉:“那些孩童……”


    祭司耸了耸肩:“当然是都死了啊,第二天魂灯就全灭掉了,然后这个宗门也很快全灭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也是当年氛围如此。要我说,我们这些算卦的算算卦,平日里闲着没事去戏弄一下你们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剑修刀修,高兴了就说两句谜语,不高兴了就故弄玄虚一下……何苦非要向往那些移山倒海的力量?”


    强行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都会招来祸患,这是最简单的因果,可门中修士算了一辈子的卦,却连这种最简单的因果都参不破。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问他:“前辈说我‘回来了’……”


    祭司看着他:“你猜到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来处,前辈已经说得这么明显,我再猜不出就太愚钝了。”


    祭司“嗯”了一声:“没错,当年那些孩童虽然都死去了,但其中有一个孩子身上功德深厚,虽然人死了,但魂魄却完整地流落去了异界。然后在魔降临此界之时,此界壁垒出现了动荡,这个魂魄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回到了此界重新降生。”


    那个孩子正是江悬玉。


    饶是已经隐约猜到了,亲耳听到这些事情,江悬玉还是忍不住心神动荡了片刻。


    祭司继续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真情实感地怨恨过你回来得太晚,没来得及帮通灵门弥补掉这个愚蠢的错误,甚至想过直接杀掉你让那些污秽之物毁掉这个世界算了。


    后来我离开无尽海之后,又慢慢觉得有些不甘心,我的命运、很多人的命运都不该是这样的。于是我想到了要让你回到过去,提前献祭掉你。


    但可惜的是,我只知道你应该死,但并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你这一条命,所以我就找了应天和,让他试试把你送到魔祖面前弄死会不会有用。”


    江悬玉抽了抽嘴角:“前辈既然想用这种方法杀了我,为什么不直接回溯到魔刚刚出现那一年?”


    这样说不准能把被魔祸害过的人全都救下来,显得有诚意许多,天道万一瞎了眼觉得他补救得当让他飞升了呢?


    说到这件事祭司就来气,他阴阳怪气道:“哦,这件事,你去问你们家那个倒霉的神君吧。我测算过那颗珠子的能量,回溯到苍城之战就顶了天了,再往前根本回不去。我寻思着也差不多,糊弄糊弄得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最后关头把你捞出来再重新找一块能量充足一点的遗骨。谁知道……应天和那个蠢货。”


    其实他原本测算完能量都在犹豫要不要搞了,结果应天和就在他旁边一直游说,说其他年份找魔祖根本找不到,就那一年魔祖出来光明正大地露了个面,很方便很合适。


    然后他就信了。


    然后他就遭受了巨额损失,还发现那颗倒霉珠子也是假货。


    江悬玉并没有完全相信祭司这些糊弄的说辞。


    他并不知道祭司说的究竟是真是假,甚至祭司本人可能也不清楚。


    既然已经提到这件事了,祭司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都到这份上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那块真遗骨到底在不在你这里?”


    江悬玉眼睛也不眨:“不在我这里。”


    谁知道祭司会不会突然发疯又开始想要做点实验。


    祭司半信半疑,但他现在也对这些无所谓了,便放下了这件事,继续说道:“今天我找到了完整的卦象……不是你来晚了,万年前天道的预言就显示,解决此事的天外之人会同污秽之物一起降临此界,以此作为天道在颠覆此界的灾难中为此界生灵留下的一线生机。而后等到魔祖被封印削弱之后,天外之人就能够跟魔祖同归于尽了。现在……已经行进到最后一步了。”


    他看着江悬玉,宣布道:“你将以你的死亡,彻底将魔祖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总而言之,想要彻底消除那只被封印的魔祖,需要你死——魂魄消失永远不会再有轮回的那种。”


    江悬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祭司斜睨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事情乱七八糟的,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个破事。


    江悬玉问他:“前辈可知道我该如何做?”


    祭司看了一眼玉简,摆了摆手:“不知道,具体做法你自己参悟吧,卦象没说。”


    江悬玉点了点头:“多谢前辈告知此事,我会好好斟酌的。”


    祭司费解地看着他:“你还真打算去送死?”


    平心而论,要是这种破事落到他头上的话,他有很大概率是要撂挑子不干避世隐居,等到快死的时候再看心情要不要救一救。


    如果他不幸飞升了,谁管此界活不活死不死。


    江悬玉问他:“前辈这些年在天元界行走,觉得当世如何?”


    祭司想了想,中肯评价道:“还不错,虽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少了恶人存在,但至少当世风气纯澈,修行之人总体也无浮躁之心,就是比起万年之前的人傻了点。”


    万年之前修仙界的风气远比现在混沌得多,大多数人还信奉强者为尊那一套,很多修士都不把凡人和比自己弱的修士当人的。


    所以当年他搞祭祀出了事之后,门派中知道内情的那几位掌权人连通知底层弟子的念头都没有,仅仅安排他带走了一批精英弟子,然后任由那些底层弟子在天罚中跟宗门一起沉到了冰原底下。


    江悬玉说:“我亲友和爱人皆在此界。”


    祭司嗤笑了一声:“当年逼迫你剖道骨的人不也在此界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修仙之人,得天地供养,为苍生计,乃是应当应分之事。昔年那几位前辈所为,并无错漏,对我亦无亏欠。”


    当年之事惨烈非常,他能够站出来暂时结束那一切,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现在……如果情势已经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的话,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78章[VIP]


    祭司再次沉默下来。


    良久, 他才无趣地撇了撇嘴:“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还以为你能有些反抗命运的念头呢……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真是没意思得紧。”


    江悬玉并没有说话。


    他行事只遵从自己的心,并无需他人理解。


    当然, 师兄除外,因为师兄永远都会理解他的。


    事情差不多交代完了, 祭司也没有了继续阴阳怪气的兴致,他随意翻了翻玉简里储存的信息, 直接赶人:“我看看……应该没有什么事了,你走吧。你要是再不从我这里出去的话,我看你那个小徒弟就要忍不住直接闯进来了。”


    真是的,明明是江悬玉自己先把徒弟支出去的,他对这些破事究竟被多少人知道又无所谓,怎么搞得好像是他特意把江悬玉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他不利一样?


    祭司忍不住琢磨了一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跟正常人类社会脱节的时间太久了, 现在师徒之间的关系都这么亲近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正常的宗门生活,对宗门内的生活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但也大概记得当年宗门内师徒之间的关系都是徒弟对师父敬畏为主的,哪里像洛望川一样看师尊跟看道侣一样紧, 时不时还要动手动脚的。


    时代发展真是迅速,他这种刚刚出土没多少年的老东西都有些跟不上了。


    江悬玉:……


    他实在不能解释些什么, 只能转移话题:“前辈,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祭司倒是又来了兴致,高高兴兴地询问他:“对了,你跟你徒弟关系既然这么好, 需不需要我待会儿跟他讲讲你是怎么必死无疑的?”


    江悬玉:……


    他忍不住问:“前辈,这些年没有人建议您少说话吗?”


    祭司想了想, 摇了摇头:“好像还没有,毕竟很少有人能打得过我。不过看在我们两个人交情还不错的份上,我会认真考虑一下你的建议的。”


    江悬玉并不想继续跟他说话了,转身打算离开。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头看向祭司:“虽然有些冒昧,但在下仍有一事不解。”


    祭司抬起头:“什么事?”


    江悬玉问他:“当年宗门内所有人都在天罚中死去,前辈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让我想想。”祭司拧眉回忆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他高兴地拍了一下手,“你说得对,我好像当年确实没有活下来。”


    江悬玉皱了皱眉。


    祭司摘下斗篷的帽子,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眼睛:“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族的血统,在沟通到魔之前,我跟大多数人一样都是黑发黑眼。我魂飞魄散之后,宗门中有人用禁术保留了我的记忆,重新捏了一个‘我’出来……准确来讲,我体内并没有魂魄,并不能算此界承认的生灵,不是活人不是死人,甚至不能说是本人。这么说的话,我的本质兴许跟灵器更像一些。”


    想起了这件事,他终于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我记不得我的名字,怪不得我不能飞升……我还以为真是天罚的后遗症……”


    原来他只是一个被人为创造出来的怪物啊。


    如果他是在万年前、甚至几年前回忆起这个的话,说不准还会为了这愚蠢的命运抗争些什么,但可惜现在已晚了,一切的故事都已经发生完毕,他也早就没有做些什么的心气了。


    于是祭司再次揣起手,坦然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瞥见江悬玉不太好的表情,笑了一声:“你现在的心情并不平静,让我猜猜你联想到了什么……是你的小徒弟吗?”


    江悬玉的脸色有些难看。


    祭司幸灾乐祸起来:“这么一说,他的状况好像确实跟我有些相似……难道他也魂飞魄散过吗?哎呀,不会他真的跟我一样是个怪物吧?”


    江悬玉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


    祭司见他有点生气的样子,悻悻然耸了耸肩:“不是就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天生喜欢看乐子而已,真的假的一点都不重要。


    这人真奇怪,自己的生死不在乎,反倒是说起另一个人就炸毛了。


    江悬玉推门离开了。


    祭司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住处,觉得刚才打扫得不太干净,于是又拿起了扫帚,哼着不成调的歌高高兴兴地开始打扫起来。


    *


    听见开门的声音,一直蹲守在门口的洛望川立刻看了过来。


    周围的环境很暗,只有他手中的夜明珠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光线照进他的眼睛里,衬得他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的机警的猫。


    江悬玉被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比喻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方才那些沉重的情绪似乎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徒弟,嗓音温和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望川。”


    洛望川也没有问刚刚祭司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捧着夜明珠快步走到了江悬玉面前:“师尊!”


    江悬玉微微抬起头,看着洛望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面前人的眼睛。


    但他晃了一下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颤了一下,才刚刚碰到洛望川的脸颊,就慢慢收了回去。


    洛望川却不给他收回手的机会,立刻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江悬玉感觉到青年人温热的体温顺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传递了过来。


    洛望川觉得他的手有些凉,索性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一起握在了手里。


    两个人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


    洛望川忽然叫了江悬玉一声:“师尊。”


    江悬玉应了一声:“怎么了?”


    洛望川看着他,认真开口:“我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也不想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继续在北域待下去,会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样。


    江悬玉看见徒弟眼中明晃晃的不安感,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刚刚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要说“好”了。


    他也希望能抛下一切,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中去。


    但世间诸事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逃避只会将自己引向更加被动的境地。


    洛望川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他垂下脑袋,轻轻揉搓了一下江悬玉的手,声音也低了下来:“没关系的,无论去哪里,我们都要一起。”


    他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


    祭司又打扫了一遍房子,拎着扫帚出来的时候,见两个人还站在他家门前,把手中的扫帚丢到了一边,不满地咳嗽了两声。


    听见他搞出来的动静,江悬玉和洛望川同时看了过去。


    江悬玉问他:“前辈还有什么事吗?”


    祭司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是很烦人,直白地开口赶人:“你们怎么还不走?”


    江悬玉觉得祭司现在的状态有点奇怪:“前辈?”


    祭司倚着门框,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浓郁的黑暗,又催促了一遍:“快走吧,按照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就行。”


    洛望川也觉得祭司有点奇怪,谨慎试探道:“前辈?”


    他这次是不是有点太好心了?


    祭司不耐烦了:“别说你们没记住路,我可是看见你们一路上都在注意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了。”


    江悬玉直接问他:“前辈不走吗?”


    祭司沉默了一下。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待会儿会去把宗门里的魔清理一下,接下来的日子虽然不多了,但我也不想跟这些晦气东西共处一室。怪烦人的。”


    他不能飞升,又是人造之物,寿命总是有极限的。如今也已经快到那个极限了。


    江悬玉跟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明白了他的选择。


    他打算留在这里了。


    也许是短时间,也许是永远。


    江悬玉想知道的信息已经从祭司那里了解过了,两个人继续留在这里也并没有意义了,因此两个人并没有停留,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并本着人道主义给祭司留了一些日常用品,便打算离开这里。


    两个人临走时,祭司忽然叫住了两个人,塞给江悬玉几个玉简:“这些功法你们交给接了我传承的那个叫灵什么的宗门。还有,你们出去后,帮我问候一下……”


    祭司似乎想说几个此世跟自己还有关联的名字,但仔细想了想,却谁也没有想起来,便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走吧,记得给我带上门。顺便提醒你们一句,外面的通道虽然可以原路返回,但出口不一定在什么地方,你们看着走,别死了。”


    说完,他不再搭理两个人,重新回到了洞府内。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很快离开了这片遗迹。


    *


    祭司并不是一个多么值得信任的人,但他这次似乎并没有给两个人下绊子的意思,两个人谨慎地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几日后还真找到了出口。


    只是出口随机到的位置有些偏僻。


    洛望川看着眼前茫茫一片没有任何标志物的雪原,有点眼晕:“师尊,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江悬玉也有点不确定:“似乎……离白头山有些远。”


    他也没怎么来过冰原深处,对此处的景象并不熟悉。


    好在两个人带了罗盘,两个人找到南方向,踩过地面上厚重的雪堆慢慢往南走。


    两个人走出一段路,洛望川忽然发觉前方的雪坑似乎有些不对劲。


    像是其中……有什么活物一样。


    他立刻挡在了江悬玉面前,拔出了自己的灵剑:“师尊,小心!”


    雪坑中的雪簌簌下陷,里面的东西终于爬了出来。


    江悬玉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这浑身上下沾满雪的东西似乎是个熟人。


    他皱了皱眉,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应天和,你怎么在这里?”


    应天和从雪坑里爬上来,慢吞吞地拍了一下身上的雪:“听说最近冰原魔祖封印附近也有了魔出没,我来这里采集一些新样本。”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师徒二人,蠢蠢欲动起来:“能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不如你们协助我……”


    他目光落到洛望川身上,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凝重辨认了一下洛望川身上的气息才迟疑道:“你……突破元婴了?”


    洛望川将手中的灵剑横在了他面前。


    应天和飞快盘算了一下。


    他这次出来也没有用本体,而且这段时间一直在冰原上找东西还受了些伤,对付一个元婴期的剑修恐怕要吃力一些。


    何况这剑修还是冰灵根,冰原上冰系灵力充足,在这里作战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应天和能屈能伸,立刻转身就走:“我不打扰了,我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被追杀练出来的,哪怕是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应天和逃跑的动作依然非常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江悬玉:……


    洛望川:……


    应天和已经跑没影了,两个人只能暂时把这个插曲抛到了脑后。


    洛望川收起了灵剑,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知道两个人才刚走出一段路,应天和又神出鬼没地从风雪中冒了出来:“对了,前两天我找到了一些特别的样本,看起来有些眼熟。我觉得你们应该认识,就提前冻了一具打算送给你们。正好你们也在这里,不如过去看看吧。往西南一直走,我在上面插了一把铁锹——当然,我不保证别人不会提前发现,虽然这里大部分情况下也不会有人过来。”


    说完,他也不等两个人回应,再次脚底抹油,飞快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79章[VIP]


    江悬玉实在不是很相信应天和的幺蛾子。


    虽然有两成的可能是应天和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但八成的可能是应天和又在那里搞了什么陷阱出来。


    可是应天和特意跑过来说了那么一通,又让人很难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有点头疼,于是询问洛望川的意见:“要过去看看吗?”


    洛望川思索了片刻, 也有点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提议道:“要不过去看看?”


    江悬玉点了点头。


    两个人商量完, 就换了个方向,按照应天和说的往西南方走去。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两个人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不远处的风雪中看见了一把插在冰雪中的铁锹。


    洛望川谨慎地丢出几样东西试探了一下,确认周围并没有什么陷阱,才放心地拉着江悬玉走到了铁锹旁边。


    两个人围着铁锹开始观察。


    这把铁锹明显是新的,木柄和底下的铁片都没有多少使用过的痕迹……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把普通的,在城中炼器铺子里能量产的铁锹,顶多就是用料坚固一些, 方便在冰原上使用而已。


    既然铁锹没有问题,洛望川思考了片刻, 伸手拔了拔铁锹的木柄。


    冰原温度极低,虽然不知道应天和究竟是什么时候挖的坑, 但底下显然已经完全冻结实了。


    洛望川征求了一下江悬玉的意见:“我挖挖试试?”


    江悬玉点了点头:“挖吧。”


    于是洛望川费力把铁锹拔了出来,开始挖掘应天和在底下埋的样本。


    他挖了许久, 终于从层层冰雪底下找到了一处触感不太对的地方。


    洛望川继续往下挖, 终于完整地挖出了一具被冻在冰块里的尸体。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冰块的表面,把冰块插在了雪堆上,让尸体站了起来。


    这具尸体外貌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保存十分完好, 衣着打扮看上去并不是北域人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落到北域来, 还被应天和找了出来。


    江悬玉看着尸体的形貌,着重观察了一下他的厚嘴唇和细长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洛望川也观察了一下这具尸体的五官,他费了些劲,终于从久远的记忆中扒拉出来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大长老?”


    江悬玉皱了皱眉:“你认识他?”


    这显然不是归一宗的大长老。


    洛望川解释道:“这个人是洛家的大长老,早些年我还在洛家的时候见过他。他常年跟在洛家家主身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听洛望川这么一说,江悬玉也终于想起来究竟为什么会觉得这具尸体眼熟了。


    早些年洛家灭门案的时候,他看过一些从案发地传回来的卷宗,其中就有一些主要受害人的图像资料。而眼前这具尸体,跟当年洛家大长老的长相一模一样。


    但按理来讲,当年洛家灭门之后,那些失去魂魄的尸体应该在结案以后被妥善处理掉了才对,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


    洛望川也翻过不少当年的记录,自然知道当年的尸体早就被处理了,此时看着面前的“大长老”,也觉得不太对劲。


    他模模糊糊有种直觉,这件事可能跟自己的身世有关。


    江悬玉想了想,往尸体旁边摆了几个阵盘,看向洛望川:“解冻看看。”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解冻?”


    江悬玉提醒他:“你觉得应天和出来收集的样本是什么?”


    洛望川看了看冰冻的尸体,又看了看江悬玉,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犹豫道:“尸体?”


    江悬玉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具尸体里十有八九是魔。”


    应天和只对魔感兴趣,应该还没有变态到对单纯的尸体感兴趣。


    洛望川捂住脑袋,终于反应了过来,往冰块上贴了一道火灵符。


    在火灵力的作用下,尸体上的冰块渐渐开始融化,冰块里“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露出了里面苍白但富有弹性的皮肤。


    看上去完全不像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冰块完全化去,尸体也无法再站住,“噗通”一声跌进了雪堆里。


    洛望川谨慎地拉着江悬玉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开始观察这具新鲜解冻的尸体。


    然后两个人就看见尸体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了开来。


    尸体眼中闪过一丝魔的猩红,然后茫然地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尝试活动了一下四肢,慢吞吞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哪怕知道这具尸体内有魔在操纵,这种诡异的诈尸场景还是让人头皮发麻,洛望川忍不住拉着江悬玉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只魔终于察觉到了旁边还有人存在,他目光缓缓掠过江悬玉,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不知为何,他看着眼前的人,总觉得腹中十分饥饿。


    但多年的为人生涯告诉他,他并不以同类为食,他只能可惜地看了江悬玉一眼,又看向了洛望川。


    看清洛望川面容的刹那,他的瞳孔颤了颤,恭敬而惶恐地向洛望川行了一礼:“大人,多谢您唤醒我,这就是您允诺我们能够获得的永生吗?”


    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足够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的变化。


    他不再需要呼吸,也没有心跳,周身经脉中的血液也不再流动,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非常轻盈柔软,仿佛重新回到了少年时代一样精神焕发。


    如同他死去之前获得的承诺一样,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就会获得永生。


    江悬玉忍不住看了洛望川一眼。


    洛望川觉得自己十分冤枉。


    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修仙,自己都还没能永生呢,哪里有本事别人获得永生?


    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的话……肯定要先让师尊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在世界上。


    他猜测对方应该是认错了人,就跟上次底下遗迹中的那只魔一样。


    它们把他认成了魔祖。


    既然知道对方究竟把自己认成了谁,洛望川再次开始角色扮演。


    他看向大长老,不给他怀疑的机会,语气冰冷地先发制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一个小修仙世家的长老,魔祖不知道他的名字很正常,大长老不疑有他,诚惶诚恐地回应道:“小人洛鹏,早些年家主来北域,小人伴其左右,侥幸听过大人的声音一次。”


    洛望川皱了皱眉。


    大长老这句话蕴含的信息很多,其中最直接的就是,洛家家主当年来北域的时候,跟魔祖有了勾连。


    那洛家灭门之事……就尤为可疑了。


    而且洛鹏是大长老的本名,并不是一只魔的名字。


    他叙述的视角也很古怪。


    洛望川上次遇到的魔见到“魔祖”时并没有扮演躯壳的身份,而是直接承认自己是魔,并称呼魔祖为它们的“王”。


    联想起方才大长老一直在说的“永生”,洛望川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试探道:“我记得当初交易的时候给你们安排好了地方,你怎么流落到了这里?当年的事情你们是不是没有处理干净?”


    听见这个问题,大长老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色更白了,他连连摇头:“不……大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北域醒来。当年……当年的事情,其实都是因为那些归一宗的修士!”


    江悬玉挑了挑眉。


    他当时提前知道洛家会灭门,确实让陆远舟派了一批弟子过去看着。


    这会儿倒成了这位大长老现成的背锅方了。


    大长老找到了背黑锅的,嘴皮子立刻利索起来:“我们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只等洛家被灭门之后伪造出仇杀迹象将这一切遮掩过去。可恨到了关键时候那些归一宗的修士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硬是待在临水城这个穷乡僻壤不走了。家主跟我们找了好几次机会都被他们搅黄了。眼看时日将近,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直接将家中人的魂魄献祭给了体内的种子……大人,这实在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啊!”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洛家人竟然是洛家家主他们杀的?


    这样看的话,他们体内的“种子”,恐怕就是魔吧。


    洛望川仔细观察了一下大长老的神情。


    这位大长老眼神躲闪,身上也开始不自觉地出现各种小动作,明显出了问题的重点不在这件事上。


    洛家跟魔祖的交易中应该有一环出了更大的问题,而且这位大长老还摸不准“醒来的魔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洛望川并没有立刻戳穿他,而是继续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这具身体内的吗?”


    大长老正沉浸在紧张的情绪中,乍一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不明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想要询问小人的生辰?”


    洛望川看了一眼江悬玉。


    江悬玉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面前这个“人”虽然以为自己是死而复生的活人,但这具躯壳的里面,分明是一只魔。


    洛望川明白了答案。


    大长老依旧以为自己是人类,是以人类的身份获得了“永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魔。


    洛望川对大长老的生辰并不感兴趣。他获知了想要的信息,立刻转移了话题:“说一遍我跟你们的交易内容吧,时间太长,我有些记不清了。”


    大长老又提起了心,他下意识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这……当时交易的具体内容只有您和家主知道,小人实在不知道其中细节,不敢乱说啊。”


    洛望川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其中细节,连大致内容也不知道吗?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可真要问问洛家家主究竟都提拔了些什么草包。”


    大长老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复述自己知道的东西:“上一次……我们来到白头山,意外闯入了一片遗迹之中,我们通过其中古老的祭坛沟通到了您的存在。家主跟您进行了密谈并订立了誓约,您在我们之中愿意永生的人身上种下了魔种,魔种成长到合适的时间用血亲的魂魄为祭品就能成熟。成熟的魔种会使我们进入假死状态,等我们重新被您唤醒,就可以实现永生……”


    听到这些话,江悬玉和洛望川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魔祖的封印是独立世界,并不与天元界连通,封印每年都会由专人检查数遍,并不该有差错。但……通灵门遗迹中的祭坛是祭司当年沟通到魔的场所。


    也就是说,那个祭坛是可以沟通不同世界的。


    但在得知魔降临天元界的真相前,并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才让魔祖钻到了空子。


    江悬玉记下了这点,打算等这边事情完成了立刻找靠谱的人过去把通灵门遗迹中的祭坛毁掉。


    听完了想要的信息,洛望川直接开口打断了他:“你应该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层层压力之下,大长老几乎快要晕过去了:“大人到底想听什么?”


    洛望川晾了他一会儿,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好心提醒了一句:“当然是你觉得最值得交代的部分,比如……你仔细回想一遍,在这场交易中你们要为我提供什么,究竟哪个环节出现了重大偏差?”


    大长老急急抬高了声音,否认道:“没……没有!除了灭门时被迫直接用魔吃掉了他们的魂魄,其他事情全都按照计划进行,绝对没有任何偏差!”


    洛望川漠然地掀起眼皮:“哦?不肯交代?那好,你不会再有交代的机会了。”


    他向江悬玉使了个眼色。


    江悬玉配合地跟他转身离开。


    洛望川的扮演并不能算完美无瑕,他们现在更多是占了应天和把这位大长老一个人冻在冰原深处的便宜。


    大长老刚刚“死而复生”,“生前”又不过金丹后期的修为,一醒来就是在危险的冰原上,既联系不到亲朋好友,也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何年月,更不了解情势如何,会比平时更加信任一个有交易关联的“魔祖”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种时候,洛望川表现得越强势,他对洛望川的信任程度就会越高。


    果不其然,两个人才走出去没多远,大长老承受不住了,连忙叫住了洛望川:“大人,大人!我说,我立刻说!”


    洛望川跟江悬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停下了脚步,慢慢走回了大长老面前:“说吧。”


    大长老不敢再隐瞒,吞吞吐吐地把真相说了出来:“这……您原本说让我们好好养着您指引我们找到的壳子,可……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解冻之后会有意识。我们不知道他体内的魂魄究竟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跟您有关系,也不敢乱动,怕影响您从其中醒来的大计,就、就只能一直养到了十六岁……最后献祭的时候,我们也没敢伤他的魂魄,只毁去了他身上的道骨。”


    道骨中蕴含着天道规则,绝不会容许魔祖的意识从它所在的躯壳中醒来。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一眼洛望川,小声为自己辩解道:“大人,您……您现在也已经顺利醒来了,这桩事应该不要紧的吧?”


    解冻……十六岁……


    洛望川没想到会在猝不及防之下听到自己的身世,大脑放空了一下,在原地呆了一呆。


    江悬玉见他呆在原地,不着痕迹地拧了一下他的腰,让他回神。


    洛望川回过神来,悄悄抓住了江悬玉的手,然后沉默而严肃地看着大长老,陷入了沉思。


    其实这桩事应该挺要紧的,毕竟他这个意识一直活到了现在,魔祖压根就没有能醒来的迹象。


    他沉思了一会儿。


    又沉思了一会儿。


    最后他在大长老越发惶恐的目光下沉着冷静地点了点头:“确实。”


    大长老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瘫坐到了地上。


    大长老很高兴,想不到这么要紧的事情这么轻易就揭过去了,魔祖不愧是魔祖,就是有本事。


    洛望川也很高兴,毕竟这事儿算起来还是他占便宜。


    以后有他在一天,魔祖就别想在这具躯壳里醒来了。


    双方都获得了满意的信息,洛望川也不想继续装了,好奇道:“你们当年为何会接受永生的条件?”


    他从未见过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实在很好奇他们的心态。


    说到这件事,大长老身心舒畅起来:“修仙之人辛辛苦苦修到飞升之境也不过图一个天地同寿,但有了您的恩赐,我们不用辛苦修炼就能得到永生,所舍弃的不过是些早晚会断掉的尘缘。毕竟只要我们活得足够久,父母儿女和那些更远的血缘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短短的一段,我还可以有新的儿女和更多的血亲……这怎么不算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呢?”


    他只是一个小型修仙世家的长老,并没有太好的资质,能修至金丹便算到了头,原来根本没有永生的机会。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终于可以永生,永远存在于天地之间。


    光是想想就充满了诱惑力,更何况降临到自己身上?


    洛望川又问:“我记得你们当年带了不少人,那些没有接受魔种的呢?”


    大长老自以为洞悉了他的担忧,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全都死于‘意外’了,不会有任何隐患。”


    洛望川开始找能盛水的容器。


    江悬玉适时从储物袋里找出个水桶递给了他。


    洛望川从旁边挖了一桶雪出来。


    大长老看见他的动作,莫名有些不安,主动询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听见这个问题,洛望川将灵火符丢在桶里,十分疑惑:“你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为何要追求永生?”


    大长老脸上的表情茫然了片刻,恭敬地低下了头:“是大人赐予我永生,我余生当然会追随在大人左右,以后大人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


    魔祖的实力比洛家家主高多了,现在既然是他先碰见了魔祖,当然要抓住机会追随在魔祖左右,难不成还要回去那个没有半分前途可言的洛家供家主差遣?


    洛望川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把他拍晕了,往他头上浇了一桶化了的雪水,又重新把他冻回了冰块里去。


    然后他一脚把冰块踹回了雪坑里。


    真是晦气极了。


    处理完了大长老,洛望川跑回了江悬玉身边,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怪不得应天和要找这种样本,大长老的症状跟应天和理想的复活境界几乎一模一样。”


    江悬玉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他衣服上沾到的雪。


    洛望川看着他的脸,重新安静下来。


    江悬玉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隐隐有些担忧。他看向洛望川,问他:“望川,你有什么看法?”


    洛望川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身体,沉默了片刻。


    江悬玉以为他可能是一时间接受不太了,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就见洛望川忽然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我还怪聪明的。”


    魂魄状态的时候就知道给自己找房子住,然后还能重新复活并且长这么大,这可不是一般魂魄能做到的。


    他打从没出生的时候就是个天才。


    江悬玉:……


    他早该知道的,洛望川永远比谁想得都开。


    他就多余关注徒弟的心理健康问题。


    既然洛望川自己都对这件事接受良好,江悬玉也就顺着说了下去:“如果这种猜测属实的话,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这具躯体是魔祖所造,万一有什么隐患就不好了。”


    魔祖的东西用了也就用了,正好还算为民除害,他只是害怕这具躯壳上还有别的文章,会对洛望川有害处。


    他不能再看着洛望川在自己面前出事了。


    洛望川倒是十分乐观:“车到山前必有路。”


    毕竟这是魔祖准备好打算自己使用的,也没料想到会半路被别的孤魂野鬼截胡,总不至于放一些致命的东西在里面。


    这段时间一直东奔西跑没有机会,现在说起了这个,洛望川忽然想起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他立刻看向江悬玉:“我并非正常转世,而是死后残魂偶然进入了魔祖为自己准备的躯壳中。师尊,你知道我的魂魄究竟从何而来吗?”


    江悬玉愣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洛望川从他的态度中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伸手戳了戳他:“师尊,你说话啊。”


    江悬玉拍掉他不老实的手,不肯说话。


    洛望川趁此机会试图端正自己的名分:“师尊,所以,我们从上辈子开始就是道侣了,对吗?”


    江悬玉恼羞成怒:“你之前不是还说转世之后也不一定能再续前缘吗?”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师尊,你知道的,在这件事上我一直都有一套灵活的标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80章[VIP]


    江悬玉哑口无言, 只能默默往旁边走了一步。


    他没料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在这种情境下被捅破。


    说来也是他胆小……他其实一直没有做好准备,尤其是在跟祭司说完话之后,他更不敢将这件事告诉洛望川了。


    他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 无论是他的寿数还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别的事情……他都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人选。


    ……而洛望川年纪还轻,会有漫长的生命和光辉灿烂的未来, 在他这个行将就木的人身上蹉跎并没有什么好处。


    江悬玉现在心情有些乱,下意识想再次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然后一个人找个地方静一静,将这些凌乱的情绪梳理清楚。


    洛望川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立刻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悬玉,看起来打定主意想要一个说法。


    江悬玉在他的目光下进退不能,只能直面眼下的状况。


    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现在算是洛望川的长辈,应当比徒弟更冷静一些。


    想到这里, 他收敛起有些乱的心绪,打算心平气和地跟徒弟探讨一下这件事:“望川, 我们……”


    洛望川十分警惕地打断了他的话:“师尊,我们师门应当没有始乱终弃的传统吧?”


    江悬玉被他打断了思路, 怔了怔:“……我几时对你始乱终弃了?”


    洛望川严肃地叹了口气:“不始乱终弃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在一起了。”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 还是决定直接一些:“我会耽误你。”


    洛望川琢磨了一会儿, 觉得有点不对劲:“难道我本来是什么特别有野心特别上进的人吗?”


    他分明从始至终就只想跟师尊当道侣,根本没有什么宏图大志的。


    江悬玉:……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


    他捏了捏眉心:“说正事,别跟我插科打诨。”


    洛望川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哦”了一声。


    他又琢磨了一会儿, 有了新的思路:“师尊,如果你因为这种事情拒绝我的话, 我一定会想不开,我想不开就会郁结于心,我郁结于心就会道心崩溃,我道心崩溃就会走火入魔……所以,我们不在一起才是真的耽误我。”


    江悬玉:……


    他总觉得这个借口洛望川以前应该用过。


    被洛望川这么胡言乱语一番,再怎么严肃的气氛也没有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放弃探讨这个问题:“算了,我们先做正事吧。”


    反正……还有时间。


    洛望川搅和完严肃的气氛,自己倒是严肃起来,他抓住又试图逃避的江悬玉,道:“师尊,你看着我。”


    江悬玉心头颤了一下,依言对上了洛望川的目光。


    洛望川正色起来:“师尊,前世的事我并没有记忆,这一点先不谈。只说今生,没有你我不可能走到今天的。你对我永远都没有耽误二字,相反,能遇到你才是我这一生中运气最好的事。”


    江悬玉摇了摇头:“我只是引导你走了一段路罢了。你心性坚韧,就算没有我也总会自己走到今天的。”


    洛望川不是很赞同,还打算反驳。


    江悬玉预判到了他想要说什么,眯了眯眼睛,立刻给他堵了回去:“不许道心崩溃。”


    洛望川要是再说几次,他怕是要觉得道心是什么易碎品了。


    洛望川幽怨地看着江悬玉,遗憾地停止了道心崩溃。


    两个人胡乱聊了两句,面对面站着,都沉默了下来。


    江悬玉以为终于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就听见洛望川说:“师尊,我喜欢你。你现在说不喜欢我,我就再也不纠缠这件事了。”


    江悬玉心头一颤,抬头撞进了洛望川郑重的眼神里。


    洛望川是认真的。


    他再次明明白白地向江悬玉剖白自己的心意,以求获得一个真实的答案。


    ……正因为他是认真的,江悬玉也说不出假话。


    他好像永远不能下定决心去骗眼前这个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于是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洛望川从他的沉默中感知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那就是喜欢,对吧?”


    他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所以我们两情相悦,现在就算在一起了。”


    如果师尊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当然不会强迫师尊,但如果是因为别的顾虑……无论是什么顾虑,他都会跟师尊一起面对。


    江悬玉叹了口气:“你何苦这样?”


    洛望川道:“如果我不逼迫你的话,师尊,你还要自我封闭多久?”


    江悬玉怔然看着自己的徒弟,哑口无言。


    他知道……洛望川说的是对的。


    百年前的往事硬生生把他的人生断成两截,时至今日仍将他困在囚笼之中。


    他没有办法遗忘,也没有办法忽视那些往事给自己带来的影响,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眼见江悬玉的态度开始软化,洛望川上前一步,凄凄切切地开始卖惨:“师尊,按照我们知道的故事,我的魂魄百年前就该魂飞魄散了,可是我现在重新站在你面前,想必一定经过了无数曲折花费了无数运气。你如果不要我的话,我还能去哪里呢?”


    江悬玉听不得他说这些话,只能妥协:“……我没说不要你。”


    洛望川立刻抬起头来,乘胜追击:“师尊,我说过很多次喜欢你,以后还会说更多次。那么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说,你也喜欢我呢?”


    江悬玉:……


    洛望川总是擅长将一些复杂的事情搞得让人哭笑不得,叫人生不起沉重的情绪。


    他用眼神示意洛望川适可而止,今天这件事暂时就到这里了。


    洛望川装作看不懂,催促他:“快说。”


    江悬玉觉得不能再惯着这倒霉孩子了:“我……”


    洛望川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


    他取出留影石,庄重地看向江悬玉:“好了,可以说了。”


    江悬玉按了按眉心,再次妥协:“……要说什么?”


    洛望川想了想,灵机一动,扭扭捏捏地提议道:“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话,不如这样,我前世怎么跟你表白的,你现在就怎么对我说。”


    他其实对前世的故事感觉颇为复杂。


    他并没有那些记忆,甚至一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死去的爱人”酸得不得了,但偏偏那些记忆是他们羁绊的起点,并在他缺席的岁月中塑造了他眼前的人。


    他想要了解师尊,所以也想了解那些往事。


    江悬玉摇了摇头:“没有。”


    洛望川大为震惊:“怎么会没有呢?”


    自己的前世这么不行的吗?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认这个前世了。


    江悬玉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如实道:“……因为是我先主动的。”


    洛望川警惕地抬起了头。


    江悬玉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按了下去。


    洛望川低头酸溜溜地琢磨了一会儿,又抬起了头:“我有一个想法。”


    江悬玉谨慎拒绝道:“不行,你今天的想法太多了,今天禁止你再有想法。”


    洛望川还是不太死心:“师尊……你觉得转世之后算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这取决于你的意愿。”


    无论他私心如何,在这件事上他会尊重洛望川的意思。


    洛望川想了想,说:“我比较认可还是一个人。”


    江悬玉心情有些复杂:“……哦。”


    洛望川开始暴露自己的目的:“没错,就因为我们是一个人,所以才更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我现在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就搞区别对待。”


    他看向江悬玉,礼貌询问道:“那么现在我能听听你当年对我的表白了吗?”


    江悬玉:……


    *


    ……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江悬玉其实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柳拂声的,正如柳拂声也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江悬玉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也许是再往后推一些时间。


    他们太早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知道彼此所有的秘密,分享彼此所有的情绪,自然而然包揽了彼此所有情感的萌芽,在说出爱之前就已经成为了彼此一生的挚爱。


    但认真算起来的话,确实是江悬玉第一个认识到两个人之间关系的问题的。


    毕竟其他师兄弟姐妹无论关系再好,也大都是有界线的,平日里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从没有其他案例像他跟柳拂声一样整日待在一起不分彼此,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两个人的事情。


    这其实并不是正常对师兄弟的态度。


    有一天江悬玉收到一封表白信,按照惯例婉拒后施了个追踪术法退了回去,扭头一看就见柳拂声没专心练剑,正探头探脑地往这里看。


    见江悬玉发现了他,柳拂声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阿玉,你打算找道侣吗?”


    江悬玉瞥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这木头脑袋究竟是吃了什么药,这回居然能问起“道侣”这件事来。


    他装模作样地思忖了片刻,回答道:“虽然这位道友并不合适,但将来如果真的遇到合适的,也不是不行。”


    柳拂声瞬间警惕起来:“那我呢?”


    江悬玉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你是我师兄啊。”


    柳拂声收起手中的灵剑,更警惕了:“如果你将来有了道侣,你还会跟我待在一起吗?”


    江悬玉心里已经想笑了,面上却正经回答道:“应该不会了吧,按理来讲,我应该会把更多的时间分给道侣。”


    柳拂声立刻抑郁了。


    接下来的时间,柳拂声都跟在江悬玉的身后转来转去,活像一只阴魂不散的男鬼。


    甚至在江悬玉中午回房间打算午睡的时候,他也扒拉着门框不肯松手,死活要跟他一起睡。


    江悬玉忍无可忍,伸手把他揪进了自己房间里让他坐好,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柳拂声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个……你能不能不找道侣啊?”


    江悬玉想了想,提醒他道:“师兄,你要知道,我们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人,师兄弟并不是一种能理直气壮插手彼此感情交往的关系,也不是能永远名正言顺走在一起的关系。甚至说,就像师尊跟他的师兄弟姐妹一样,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去独自追求自己的道。到时候兴许我们十年二十年才能见上一面。”


    柳拂声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江悬玉说的是对的,他也见过很多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成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分开,去别的地方承担责任,或者找一个道侣组建自己的家庭。


    这并不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分道扬镳,也不是感情的消退,只是一种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发生的变化,但他却不能阻止自己为这种未来的可能性感到焦虑。


    他总觉得他跟江悬玉理所应当待在一起,这种理所应当是没有时限的。


    柳拂声难过极了,小声争辩道:“可是……我们不止是师兄弟。”


    江悬玉挑了挑眉,弯腰凑近他,轻而易举地将他逼得后背贴到了椅背上,追问道:“那还是什么呢?”


    柳拂声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心脏当场停跳了一刹。


    明明是很熟悉的气息,在这一刻却好像多了许多暧昧难明的东西,搅得人心烦意乱。


    柳拂声脸上莫名其妙就红了,他慌乱移开了视线,胡乱解释道:“朋友……或者挚友、知己……总之不止是师兄弟……”


    他们是彼此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分享了彼此大部分的经历和情感,世间所有表达人与人之间羁绊与关联的称呼似乎都可以套用在他们身上……但似乎都不够准确。


    他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才能足够准确,让这些过于亲密的情绪落到实处。


    江悬玉稍稍直起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柳拂声:“师兄,可是这些都不能是你管束我感情生活的理由。”


    柳拂声抬起眼睛,眼巴巴地瞧着他,模样看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可怜。


    偏偏江悬玉说的都十分符合逻辑,他还没有合适的道理进行反驳。


    似乎心脏中有些什么早就生根发芽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江悬玉敲了一下他的木头脑袋,终于放过了他:“你慢慢想吧,我要午睡一会儿,今天下午得去藏书楼帮长老校书。”


    柳拂声正沉浸在江悬玉可能会离开他的惶恐中,闻言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他:“不带我吗?我也可以帮忙校书,或者在你旁边做点别的事情也行。”


    他们以前都是这个样子的。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坏心眼地拒绝道:“带你做什么?我们并不总是要待在一块的,你要先习惯这一点。”


    说完,他就把他打发走,关上了房间门。


    柳拂声幽怨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了门,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阴暗潮湿的蘑菇。


    恰在这个时候,来自解嘉扬的传讯玉简响了起来。


    天山门的人来附近办事,刚好要在这边停留一段时间,解嘉扬闲着没事干,就想邀约两个人过去切磋一下。


    他其实很想绕过柳拂声单独联系江悬玉的,可惜的是这两个人形影不离,东西也经常混在一块,他单独联系十次江悬玉有五次是柳拂声接的传讯。


    按照柳拂声的说法,他们本来就是一块的,有什么事无论联系到谁都是一样的。


    大多数相熟的朋友也都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只有解嘉扬一个人为此愤愤不平。


    虽然让人很生气,但时间长了,解嘉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每次都要忍不住阴阳怪气几句。


    当然,柳拂声也感觉这位总是试图浪费江悬玉时间的朋友十分烦人。


    解嘉扬听见柳拂声的声音,照常洋洋洒洒骂了一通乱七八糟拐弯抹角的东西,并暗示了柳拂声去不去无所谓,最好出点什么意外再也别去,他主要是想邀约江悬玉,并且已经准备好了新鲜的糕点。


    但柳拂声装作没有听懂他的暗示,当即表示自己马上到,至于江悬玉已经跟长老校书去了,暂时没空。


    他现在心很乱,很需要揍点什么东西缓解一下情绪,这位撞上门来的朋友就很合适。


    解嘉扬气得骂骂咧咧,立刻结束了传讯。


    *


    于是柳拂声就跑过去跟解嘉扬打架了。


    两个人的实力存在明显的差距,解嘉扬不出意外的再次被柳拂声按着揍了一顿。


    打完了架,柳拂声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解嘉扬十分乐意看见他郁郁寡欢的模样,并且认为这狗东西最好能自己郁闷死,于是也不管他,席地而坐拿出药膏开始给自己擦药。


    柳拂声心事重重了一会儿,瞥了解嘉扬一眼,终于忍不住咨询现场唯一一个活人:“你说,什么关系才能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呢?”


    解嘉扬拿药膏的手僵了一下:“悬玉?”


    柳拂声点了点头:“不是他还能是你?”


    解嘉扬感觉十分离谱,确认了一遍:“你问我?”


    柳拂声眨了眨眼睛,四下看了看:“这里还有别人吗?”


    解嘉扬脸上闪过愕然茫然窒息等等情绪,终于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柳拂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他追不到心上人已经很难过了,这狗东西还直接炫耀到他面前来了,这谁能忍得住啊?


    然后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又跟柳拂声打了一架。


    当年天山门的掌门还是解嘉扬的师尊。老头是个十分小气的人,且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什么作为长辈的脸皮。


    他听到动静赶到现场,先是大肆嘲笑了自己的倒霉徒弟一番,然后挥了挥手,把落在他们地盘的柳拂声给扣下了,对外面放话说他徒弟被归一宗的首徒气到精神失常了,必须要归一宗的宗主带着礼物亲自上门道歉才能把人给放了。


    解嘉扬听说自己精神失常,原本就悲愤的心情更加抑郁,当场被自己师父的造谣能力气跑路了。


    据说当时的场面鸡飞狗跳,十分热闹。


    *


    消息一路传到归一宗,江悬玉才知道了柳拂声的去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巧的是,那几天他们师父刚好出门去别的朋友家玩了,根本找不着人影。


    江悬玉没法子,只能代替师父前去捞人。


    好在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不少,江悬玉对处理类似的事情颇有经验,很快就把天山门掌门的毛捋顺了,把撞到对家地盘的师兄给捞了出来。


    他牵着垂头丧气的柳拂声,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正是春日,路边零零散散种了一些桃柳之类常见的树,柔嫩微绿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黄昏的光影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拂声嘀嘀咕咕说了一番解嘉扬师徒两个人的坏话,又乱七八糟说了些最近发生的趣事,江悬玉一边听着,一边也随口分享了些别的新鲜事。


    就像他们此前无数次的交谈一样。


    两个人说累了,就安静下来,肩并肩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往常的时候,他们只要能看见彼此就会很安心,哪怕是安静的时候也不会尴尬。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柳拂声看着身边的人,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江悬玉早就察觉到了他鬼鬼祟祟的目光,一边心里好笑,一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任由他暗中观察。


    微风拂过,扬起了身边人的发丝,惹得他的心也随着那些飘荡的发丝起起伏伏。


    柳拂声有点手痒,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江悬玉的头发。


    感受到轻微的拉扯感,江悬玉回过头:“怎么了?”


    柳拂声没说话,抬起头来继续认认真真地观察他。


    一阵风吹过,数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到了两个人的衣上与发上。


    见他不肯说话,江悬玉凑过来,凶巴巴地戳了戳他的脑袋:“今日为了救你出来费了那么多工夫,你还扯我头发,幼不幼稚。”


    柳拂声依旧傻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一瞬间,那些早已生根发芽的心意在心间开满了花。


    他轻声说:“你的头发上沾了花瓣。”


    江悬玉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笑道:“嗯,然后呢?”


    柳拂声伸出手轻轻摘下了他发间的花瓣,别别扭扭地垂下了眼睛:“然后……阿玉,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这话题转折得颇为生硬,连他自己都觉得傻得厉害。


    江悬玉却没有嘲笑他,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柳拂声张了张嘴,看见江悬玉近在咫尺的面容又有些情怯,只能先抓住了江悬玉的袖子,像是生怕人突然跑了一样。


    可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江悬玉却忽然凑近了他。


    他一把揪住了柳拂声的衣领,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柳拂声的唇角。


    柳拂声吓了一大跳,脸色爆红,呆呆愣愣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像是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傻狗。


    隔了好一会儿,柳拂声才从自己震破耳膜的心跳声中找到了一丝理智,结结巴巴地确认道:“阿玉,你……你是什么意思啊?”


    “我听见了。”


    江悬玉的脸也有些红,他轻咳了一声,微微移开了目光:“我的意思是,你想说的,我都听见了。”


    柳拂声眼神飘忽了一下,又问:“那……能再亲一下吗?”


    刚刚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


    江悬玉骂了他一句“傻子”,松开他转身走到了前面。


    柳拂声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追了过来,跟江悬玉并肩而行。


    他鬼鬼祟祟地观察了身边人许久,然后鼓起勇气牵住了江悬玉的手,目光灼灼地问他:“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道侣了吗?”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至此,那些不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从此以后,他们会走共同的道,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插手彼此的生活,成为彼此生命中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伴侣。


    ……直到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死去。


    *


    如果不是今日洛望川在这里纠缠,江悬玉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事了。


    岁月总是擅长把这些明亮热烈的东西烧成灰烬。


    记忆中的春日与眼前北境终年不化的冰雪混在一起,年轻的爱人站在他面前,依旧是与当年一般的神情。


    只有他不似当年。


    洛望川一直在偷偷观察他,敏锐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立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好吧好吧,那就还是我来表白。”


    说完,洛望川低下头,猝不及防地轻轻亲了一下江悬玉的唇角。


    江悬玉愣住了。


    亲完之后,洛望川低头看着江悬玉愣怔的神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又酸又涩的情绪。


    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本能觉得应该这样做。


    好像许多年的遗憾到这里终于圆满了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礼貌询问道:“流程已经走完了,那——我们现在是道侣了吗?”


    江悬玉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洛望川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害羞了,手足无措地哄他:“师尊,我……我说着玩的,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这件事就以后再说。”


    他从没有见过师尊哭的样子,如果这件事真的让师尊这么为难的话,那就先算了吧。


    江悬玉却点了点头:“好。”


    洛望川傻愣愣地看向他:“什么?”


    江悬玉说:“好,我答应了,答应跟你做道侣。”


    洛望川僵在了原地。


    江悬玉又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洛望川脑子还有点木,下意识问:“什么事?”


    江悬玉回答道:“如果有朝一日我先死去的话,你不要难过。”


    听见这个可能性,洛望川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认真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郑重承诺道:“好。”


    他不会难过,如果真的有这一天,他会随他而去。


    当然,这件事他只能偷偷决定,是不敢直接告诉江悬玉的。


    江悬玉笑了笑,抬眼看向洛望川,郑重道:“还有,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了,我会为你保留反悔的机会。”


    未来、长久的陪伴……他已经没有年少时那么多东西可以承诺了,只能为他的爱人保留随时离开的自由。


    从这一刻起,他会再次爱他,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正如洛望川承诺永远愿意为他退一步一样,他这里也永远为洛望川保留反悔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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