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他奋力扭动着, 嘴巴再次张开,那暗红色的分叉口器猛地弹出,带着腥臭的黏液划向林玄的脸。
林玄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抽出佩剑朝着对方那异变的口器根部斩下,口器混合着血液与黏液一同摔在地上,尚未死透的神经抽搐着, 让那条口器像根树杈子活过来似的, 看得周围人忍不住想干呕。
“果然是虫族,”林玄神情淡漠地将剑收回鞘中,扫了眼无措的众人,“如你们所见,我们之中混入了一点……异类。”
话音刚落,方才还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人下一秒立即如同触电般撤开半步,与最近的人拉开至少半米距离, 左右打量着自己身旁的人, 好似看谁都是虫族。
听林玄的意思, 就是飞船上还有虫族, 还不知一个!
前有方天寻, 后有眼前这人, 在暴露身份前两人都将自身的问题掩藏得极好, 可就是它们表现得太好了,这才可怕!
这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没办法仅凭肉眼就将正常人和被虫族寄生的人区分开, 即使知道了他们之中有虫族又能怎样?
谁都可能是那个被虫族寄生的人,即便是先前在学校里关系要好的两人, 在这关头也做不到相互信任, 谁都可能在下一秒就张开嘴露出细长的口器,或是亮出锋利的骨刺。
一时间, 惊惧、猜疑、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又像生怕交汇般避开。
所有人惶惶自危,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飞船引擎的嗡鸣以及外面虫族撞击船壳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重的敲击声落在紧绷的神经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玄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噪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不用惊慌,其实我早就掌握了辨识那些虫族的办法。”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在即将溺毙的人群中抛下了一个救生圈。
众人一听林玄说有办法,顿时松了口气,感觉安心了不少。
尽管处境没有改变分毫,但林玄本身就像黑暗里唯一落下的光束。
在KT-7星上时,无论面对多离谱多危险多局面,他似乎总有事先准备好的后手,为众人谋得生路,这次也不例外。
不知不觉中,林玄在他们眼里已然成为了安全可靠的代名词,甚至带上了一丝非理性的依赖,连林玄说的办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
“纪以寒,董白羽,”林玄点名,语速快而清晰,“你们两个负责维持秩序,解决被揪出的虫族。”
“伊维安,云听白,稍后纪以寒会告诉你们怎么利用道具筛选出有问题的人,其他人,配合他们的所有行动,不要抵抗,否则也按照虫族内奸处理。”
林玄的安排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赘述,却会让人下意识服从。
但伊维安敏锐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不对劲。
“林玄,”伊维安轻声开口:“为什么让纪以寒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而不是你来说?你……是准备离开吗?”
林玄转头看向他,点点头,没有隐瞒:“对,外面的那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再这么消耗下去,虫族彻底凿穿飞船也只是时间问题,我打算出去把外面的虫族解决掉,至少把紧咬在飞船后面的这群清理了。”
“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更大的惊吓覆盖。
云听白透过舷窗,能看见影影绰绰几乎要把飞船包裹起来的虫族黑影,就像围攻毛虫的蚂蚁一样,单体个头不大,但数量众多,密密麻麻覆盖在猎物身上,即使对方体型是自己的百倍不止也能依靠族群的力量取胜。
况且,眼看着前面就要到目的地了,这时候出去,林玄一个人面对这么多虫族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未可知。
云听白立即摇头:“不行!太危险了,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林玄却说:“不出去也没用。”
林玄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急切或苍白的脸,“你们觉得躲到飞船停靠在GST-77星上就安全了?那些虫族能跟着飞船追到这里,就说明飞到GST-77星上也不是问题,就算我们成功在虫族的追击下坚持抵达并完成降落,但然后呢?虫族紧跟着登陆,在GST-77星上我们还是得面对那些虫族,而且可能更被动。”
担忧的视线投向林玄,分不清到底是在担忧他们是否能平安离开,还是别的什么。
林玄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况且现在,要是我不出去,飞船也很有可能在抵达前就被虫族撕开,到时候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挣扎一下又不亏。”
话虽残酷,但无法反驳。
出去是死,待在里面也是死,既然都会死,为什么不去尝试下那万分之一的概率。
“可、可是……可是就只有你一个的话,怎么可能……”云听白有些急了,声音里带着绝望和不愿看着朋友去送死的担忧,“林玄,你别冲动!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军队不是正在赶过来吗,还有戚上将,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们一起……”
“好了,别想了,没有时间去寻找别的办法了,”林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然后又忽地软下来,露出一丝有些奇怪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忽悠”但偏偏带着强大自信的语气说:
“怕什么,忘了?我可是SSS级精神力,”林玄瞧了瞧舷窗玻璃,轻描淡写,“外面那些虫族也就看着唬人,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小儿科水平,知道我为什么能发现那些被虫族控制的人不对劲吗?就是因为我的精神力比你们都强,等级碾压懂不懂?对付外面那些低能弱智没脑子的甲壳虫,精神力压制一下它们就怕死了。”
似乎嫌说服力不够,林玄咂巴了下,又抬出例子:
“不信就看看戚炎戚上将,他也是SSS级精神力者,哪次虫族来犯,他没有把虫族压着当孙子打?他能做到的我怎么会做不到?都是SSS级精神力,我可不比他差。”
虽说例子举得有些远,但戚上将的赫赫战功和传奇般的SSS级精神力在整个联邦中都是如雷贯耳。
有了戚炎作为参考对象,众学员们将信将疑,忍不住开始联想。
他们之中没几个人真和戚炎有过实际接触,更多是在现场远远看过一眼,只知道戚炎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是仅凭肉眼都能感觉到的,但实际如何就不清楚了。
但他们见过林玄之前表现出的种种不可思议,会想起那神秘的阵法和未卜先知的准备,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林玄没给他们更多思考的时间,快速将四人召集到身边,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音量快速交代了几句,随后放出Zeno,征用了几把Zeno身上存储的武器分给四人,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四个五颜六色的眼镜,辣眼程度看得原本有几分伤感的云听白都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Zeno我就留在这了,一旦出现意外情况,他会直接使用火力压制,”林玄摸了摸Zeno光滑的脑壳,“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把那些虫族全部清理干净了。”
交代完毕,林玄不再看众人复杂难言的眼神,转身走向白鹰机甲。
机甲舱门自动滑开,他敏捷地攀爬上去进入驾驶舱,走向船舱下方的舱门,在Zeno已经熟练的系统入侵下缓缓打开,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充斥着狰狞虫族的宇宙空间。
机甲没有丝毫犹豫地踏步而出,消失在门外,舱门迅速闭合,将恐怖的真空与怪物隔绝在外。
飞船主舱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定定望着林玄离去的方向,半晌后,听见舱门闭合的声音才收回视线。
云听白深吸口气,转过身,面对惶惶不安的学员们,脸色冷硬如铁:“现在,所有人按照年级分开排队,接受检查,如有发现周围人异常的立即上报,否则死了活该,现在,检查开始。”
庞大飞船内紧张而有序的筛查开始,嘶鸣与枪响不时响起,甜腥与腐臭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船舱内占据每一寸空间。
飞船之外,无尽的黑暗星空中,孤零零的银白色机甲正主动迎向如同蝗虫般涌来的虫群。
冰冷的宇宙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喧嚣,却又将最残酷的厮杀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
虫群如同嗅到血腥的太空鲨鱼,复眼在星光和飞船尾焰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口器张开,滴落着能在真空中短暂维持球状的腐蚀性黏液,镰刃般的前肢反射着寒光。
数量多到令人窒息,几乎遮蔽了来自远处恒星的光芒,形成一片充满恶意的蠕动黑暗浪潮,向着即将驶远的飞船合围而去。
驾驶舱内,林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急速逼近的虫群。
他低声自语,说了句不清不楚的话,指尖在操控面板上划出一道符文,开始调动体内灵力。
只在刹那间,磅礴的灵力注入进机甲的每一寸,能量溢出到几乎可视,在无尽黑暗的宇宙中化作一颗散发着越来越耀眼光芒的超新星。
机甲双臂抬起,能量炮台率先发出咆哮,湛蓝色的能量弹泼洒而出,如同两道炽热的光鞭,抽向正面冲来试图追赶飞船的虫群,直击最密集之处。
宛如破晓天光撕开阴云般,在黑色虫潮中炸开两个醒目空洞,彻底将虫群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看似微渺的白色身影上——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怎么就80w字了哎呦你看这事闹的,谁敢信一开始只打算写50w
第232章
虫群膜翅疯狂振动, 密密麻麻的虫族飞行单位从四面八方涌来,急速扑近,几只速度极快的先锋已经绕过能量弹突破至眼前。
林玄眼神一凛, 就是现在。
他深吸口气,灵石从储物袋中如瀑布倾泻而出,丹田内蛰伏的金丹被唤醒, 疯狂汲取着灵石内的灵力, 将筋脉运转速度拉升至最高,灵力顺着他预先在机甲内刻画好的脉络汹涌地灌注到武器系统中。
“嗡——!”
下一次的射击截然不同。
从炮口中喷涌而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湛蓝色能量弹,每一发能量子弹的核心都包裹上一层凝实到近乎实质的淡金色灵力。
子弹拖拽着金蓝交织的炫目尾焰,划破黑暗,速度似乎比先前更快,轨迹更加飘忽莫测, 在中途分散成无数更小的能量子弹。
第一波弹幕撞入虫群。
“噗!噗噗噗——!”
淡金色灵力与虫族甲壳接触的瞬间,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冰雪上, 那层对于常规武器来说坚硬无比到连划痕都留不下的虫壳, 竟被这细微光点轻易熔穿!
能量子弹钻入虫族体内, 内蕴的灵力轰然爆发, 不仅造成了物理性的粉碎破坏, 更有一股寒冰般的净化能量从内部肆虐开来。
被击中的虫族发出远比之前痛苦百倍的意念尖啸,庞大的身躯在太空中剧烈抽搐、翻滚, 甲壳裂缝中迸射出金色光焰,还未等太空压力将硬壳损坏的它压成肉糜, 就如同被点燃的垃圾般迅速黯淡、僵直、碎裂, 最终成为一具漂浮的残骸。
而这还只是开始。
林玄将神识附在机甲上,达到了人机一体的巅峰, 绝对的契合让他的动作没有哪怕微妙的误差,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在虫群缝隙间穿梭、旋转、急停、骤起,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致命的扑击,但他打出的每一发能量子弹又都能精准地命中虫族的头身连接处、肢节关节、膜翅根部等重要但薄弱的部位。
在这片密集的黑点中,林玄好似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拥有灵力加持的能量子弹不仅穿透力惊人,更带有一种对虫族邪恶本质的特异性杀伤,往往一发子弹命中就能使其直接毙命。
在此过程中,林玄甚至试验了不同的灵力输出模式——集中一点穿透、范围性震荡爆破、延迟传播性侵蚀……各种攻击手段信手拈来,完全是将充足当成了活靶子,偏偏虫族还奈何不了他。
以一敌百,却丝毫不弱于下风。
机甲在虫海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金色与蓝色的光焰不断绽放,虫族残骸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四散纷飞。
在林玄浴(虫)血奋战的同时,飞船内,一场残酷的血腥清洗也落下了帷幕。
原本用于学员休息的主舱,此刻已面目全非。
地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被虫族寄生的人的尸体,姿态扭曲,明显有过挣扎,但都被无情抹杀。
伤口集中在头部,是几人按照寄生虫族本体盘踞在头颅内的特性而进行的精准打击造成的——虽说不管是不是被虫族寄生,被这么爆头都得没命。
殷红血液与绿色黏液的混合黏液流淌得满地都是,就连舱壁上也未能幸免,有些地方甚至溅射到了舱顶,正缓缓向下滴落,在死寂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滴答”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虫族那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味。
散落在地的物品浸泡在血泊中,舱壁上除了飞溅的血迹外还有利器划过留下的印记,以及热武器灼烧的焦痕。
活像是刚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幸存的学员们聚在相对干净的角落,许多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空洞或极力避开地上的惨状,有人捂住嘴压抑着干呕的冲动。
然而,云听白作为被林玄临时任命的负责人之一,虽是对气味感知更敏锐的omega,此刻却显得异常冷静,比许多三年级alpha还要冷静。
他脸上还带着苍白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和坚定,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去了所有软弱和犹豫,突然得到了成长,站在幸存者与满地尸体的分界线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狼藉的舱室。
最终,他的视线与荷枪实弹的纪以寒目光相遇,云听白微微点了下头,纪以寒瞬间了然,深吸口气,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清晰稳定:
“初步筛查和清理已经完成,根据现有的较为成熟的辨识方法,我们中的虫族寄生者,已经被全部清理干净了。”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众人看着地上的残肢断臂与满目疮痍,在经历了最初的极致恐惧和目睹“同类”被残杀的震撼后,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弥漫开来。
自己还活着,身边人是真实的人类,这简单的认知在此刻变得无比珍贵,让他们终于得以喘息。
但他们也不敢完全松懈,精神的弦依旧紧绷,对环境的警惕并未随着结果的宣布而完全消失,只是在意识里潜了下去,一旦再次出现危险便会瞬间浮上来保护自身。
再怎么说,刚才经历的一幕幕情景都太过骇人,足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所有人都噩梦素材,甚至终生相伴。
在这场内部大清洗完成后,飞船的震动和颠簸也渐渐平缓下来,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那颗灰扑扑的GST-77星正在视野里迅速放大,飞船调整姿态,向着星球表面一处较为平坦的区域驶去,开始缓缓降落。
起落架接触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和一阵轻微的摇晃。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舱门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后自动滑开。
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凉,布满尘埃和岩石,在没有机甲的防护下,风一吹就能感受到粗糙的沙砾划过脸颊如同刀割的触感,未经过滤的空气也带有干燥的尘土味,让人感觉这颗星球甚至比之前的那颗KT-7星更加荒芜。
许多人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舷窗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向那片漆黑的宇宙,距离他们和林玄分离的位置已经有些远了,茫茫星海中,再看过去时只能看见一些不断移动的点点,连轮廓都看不大清,剩下的便是时不时亮起的短暂却耀目的光——那是能量武器攻击时的光芒。
属于林玄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已遥远如隔世的烽火,可望而不可及。
有人内心惴惴不安,担忧地问:“林玄他……他会没事吗?我们就没有什么能帮到他的地方吗?就这么让他一个人……”
还未等他说完,云听白摇了摇头,投向窗外那遥不可及光点的眼神里满是落寞,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庆幸。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林玄想做什么的时候、需要人手的时候,给他打好下手,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
经历了深入虫巢一事后,云听白已经明白了林玄和他们之间的差距之大,早已超出了战斗技巧或勇气可以弥补的范畴,那是层次的不同。
就好比他们在同一栋楼里,有的人在一楼,有的人在五楼,有的人在十楼,但林玄却在千米高度的大厦顶楼,他们想要看向林玄时,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抬头仰望。
“当他说不需要我们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再去,就是添乱,和给他拖后腿。”
就比如……现在。
话虽残酷,但经历了这一路上的种种,没人能否认这一点。
他们连自身安危都需要靠林玄才能保全,又凭什么去支援那个在虫海里杀进杀出宛如战神的身影?去了恐怕也是平添负担,让林玄分心。
就当众人沉默地四十五度角瞭望远方,心中五味杂成之际,飞船外传来了新的引擎轰鸣声。
一艘造型流畅的小型飞船,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降落在了他们所在飞船的侧方,激起大片尘埃。
众人跑到那一侧投过舷窗往外看,一开始还以为是负责接应他们的专业工作人员来了,毕竟虫巢的事绝对算得上大麻烦,老师应该也早就完成了上报,理应会有军方或高层的人来处理。
一想到他们期盼许久的军方终于出现,虫巢即将得到解决,众人便喜不自胜,感觉自己看到了希望,一切都将结束了。
但等飞船上的人一下来,所有人又都齐齐愣住了。
从那架小型飞船上下来的,只有一人。
他穿这一身笔挺修身的将官制服,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和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来着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工作人员会是军官,而是全联邦闻名的虫族战场上的战神——戚上将戚炎。
还只有他一个人。
戚炎一下来,目光就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在刚刚走出飞船,惊魂未定且浑身血污的学员们身上搜寻。
他的眉头在扫过舱门口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和里面隐约可见的狼藉时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的首要目标显然不是这些。
一无所获。
没有看到那个他最熟悉,也是此刻让他如此心急如焚的身影。
直接无视了看见他而从飞船上下来的学员们,目光锁定后方的莫里斯,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林玄呢?”
刚从驾驶室内出来,就瞧见满地凌乱尸体,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的莫里斯闻言一愣。
他之前一直在驾驶室内全神贯注地驾驶飞船躲避虫族,好不容易才脱离了虫族的包围降落在GST-77星上,对于船舱内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对船舱内对血腥场面一脸茫然。
前一件事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此刻又被戚炎一问,才猛地看向下方人群,仔细辨认。
随后他确定了,那个总是懒散地站在一旁,好像脱离大众却悠然自得的身影,不见了!
“林玄?他……他人呢?”莫里斯显然知道的并不比戚炎多,甚至比戚炎更加不解。
他分明亲眼看着林玄上了飞船,甚至还和林玄在飞船上交流过,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最终还是伊维安主动站了出来,面对戚炎那几句压迫感的目光,他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沉稳,言简意赅:“林玄他出去了,在飞船被虫族追击的时候,林玄认为外部虫族威胁过大,为了给飞船创造甩开虫族的机会,并防止虫族追击到目的地,他决定独自驾驶机甲出舱迎击虫族,争取撤离时间,就这样。”
伊维安用极其淡漠的语气说完后,又恢复到了平常的阴郁状态。
霎时间,莫里斯和戚炎同时感觉胸口被重锤猛地砸了一下,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戚炎在听到“独自驾驶机甲迎击虫族”的瞬间,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遏制的混合着担忧与愤怒还有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火焰从他眼底燃起,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烧到融化。
顶级alpha的凛然威压几乎要不受控地冲出, 久居上位者心急如焚所带出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下颌线绷紧,拳头上青筋隐现,从牙缝中用力挤出两个字:
“胡闹!”
仿佛真实燃烧的怒火早已让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 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化作即将撞破牢笼的野兽, 即使只泄露了一丝,对于这些刚经历血腥而身心俱疲的学员来说,这份无意识泄露的信息素如同山岳般沉沉压来,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胸口发闷呼吸一滞,脸色更加难堪,甚至有人腿脚发软,几乎喘不过来气。
莫里斯立即从震惊中回神, 顶着压力横亘在戚炎与学员中间。
“戚上将, 请自重!”
莫里斯余光扫了眼身后那些惊慌胆怯的学员, “他们也只是一群尚未出社会的学生, 才刚经历虫族袭击, 林玄的决定是他自己做出的, 他们拦不住他!你将怒火迁怒在他们身上, 不合适吧。”
戚炎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强行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怒火压回心底, 信息素与精神力还是缓缓回收。
几秒钟后, 他再次睁开眼,眼中的震怒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与急迫取代。
“抱歉, 是我失态了。”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到了惯常的冷硬,随后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超空间跳跃飞船,显然是想要即刻起飞,去接应……或者说寻找林玄,一秒也等不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余光捕捉到了一道异常的光亮。
一场巨大的爆炸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戚炎也忍不住停下脚步,骇然转头。
只见林玄所在的方向,那原本只有零星光点的黑暗天幕中,突然出现了一阵机器耀眼,规模惊人的能量爆炸闪光。
光芒之盛,甚至暂时压过了远处恒星的光芒,将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爆炸的余波似乎形成了可见的扩散的冲击环,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有多可怕。
那绝非普通的交火,更像是某种……大规模的殉爆。
戚炎整个人僵在原地,望向爆炸的方向,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与恐惧。
此刻的戚炎已经无法去思考什么,脑海中只余下了迫切的渴望。
林玄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林玄还在冰冷无垠的真空宇宙中与虫族大军奋力周旋。
凭借着附加了灵力的能量子弹单来的超强穿透与杀伤力,以及自身远超常人的灵活身法与战斗技巧,战局依然被锁定结果。
那些被他以身为饵,从飞船轨迹附近引开的虫群,在他的有效杀伤下,数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当灵力光芒闪烁一次,就伴随着数只甚至十数只虫族化为飘散的残骸。
战场的主动权已然被他牢牢把握在手中。
眼看着虫族的密度出现了明显下降,原本构建出的密不透风的虫族墙也隐隐出现了无法补上的破洞,合围之势出现明显破绽,让林玄内心不由松了口气。
只要清空这一片区域的虫族,他的任务就算完成,可以回去和其他人汇合了。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清理掉最后几股顽固虫群时,身为修仙者所带来的远超常人的感知力,让他远远就窥见了一个正急速驶来的小型飞船。
通过识海中的契约传来感应,林玄只一眼便立即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是戚炎!
林玄不由心下一喜。
戚炎的到来,意味着更强大的援助和更稳妥的处理方式,可以直接接手眼前这烂摊子,不用他再费心费力了。
除了问题即将得到解决的务实考量之外,林玄内心深处,似乎还升起的一丝不明确且难以言喻的高兴,明明今天早上出门前才见过面,但感觉上又好像已经很久没见,生出一种迫切想要看看对方的冲动。
然而,这丝微不可察的喜悦如同星火,刚刚燃起就被骤然降临的冰冷现实一盆浇灭。
林玄脑中似有一根弦,突然毫无征兆地绷断了。
那是他与KT-7星上那座仓促布置的五行封印阵法之间的一丝微弱的灵觉联系,通过他注入进阵法内的灵力而获得的感知力。
在微弱联系断绝的前一瞬,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本就靠东拼西凑而勉强布设出的不稳固阵法,在星球表面残存虫族的坚持不懈,与地下虫族的内外夹击破坏下,终于抵达了临界点,彻底被破坏了。
“咔嚓——”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破碎声响起。
灵力有限的灵石,粗糙的站位分布,以及现学现卖的阵纹绘制,虽确实成功完成起到效果,但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林玄忍不住在内心吐槽,果然,灵石能提供的灵力也只够撑个一时半刻,有限的灵力并不足以支撑庞大的阵法一直生效下去,那些不是专业阵法师绘制出的阵纹也做不到自带防护的效果,虫族靠瞎蒙做出的破坏都能使其受损。
对于阵法的提前崩坏,林玄其实早有预料,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过封印阵法来解决虫族问题,说到底还是得靠物理手段消灭才算从根源解决问题,只是林玄没想过那些虫族的破坏效率要远比他预估的要高一些,他这边还没把虫群解决掉,那边的封印就没了。
几乎在阵法崩快的同一时刻,透过那几个被留在KT-7星上的小机器人,林玄“看”到了一幅极其壮观但同时也令人心悸的景象:
被压抑在地下许久,数量庞大到难以统计的虫群,如同堵塞了千万年的火山熔岩终于抵达了极限,从所有能算得上是“出口”的地方蜂拥而出。
密密麻麻,如同逆向飞流的黑色瀑布,又像是一场席卷寰宇的活沙尘暴,直冲向宇宙空间,其数量之多,势头之大,远超之前追击飞船或他们战斗时所遇到的规模。
但最初的惊愕过后,林玄迅速冷静下来,侧头看了眼GST-77星的位置,那艘载着克洛诺斯三个年级学生的飞船已经稳稳落在了那颗小行星上完成登陆,戚炎的飞船也停在一旁,两艘飞船放在一起,体型差距大得像西瓜和李子。
见其他人都已经平安抵达目的地,林玄心里松了口气,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阵法现在坏掉也无所谓了。
他现在只需要解决掉身旁参与的虫族然后赶回去即可。
剩余的部分照旧交给戚炎处理就好。
打定主意,林玄眼神一凝,操控机甲转身,锁定前方最后几股试图纠缠他的虫族,架在右臂上的速射炮再次抬起,灵力再一次向着炮口汇聚,准备发动最后一轮射击作为清场。
也就在这时,意外再次发生。
炮口凝聚的金蓝交织光芒,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最终消散。
“什么?!”
林玄一惊,低头看时才发现,白鹰机甲内部存储的能源,不知何时已经见底,显示能量储量的指示条上一片刺眼的红,数值即将归零,并跳动着“能源枯竭”的警告标识。
林玄愣住了,他之前全神贯注于战斗中,根本没注意到机甲自身的能量消耗情况。
虽说白鹰机甲能量存储确实比市面上的普通机甲要大不少,但也架不住他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尤其是在方才与虫族的迂回战中,能源消耗速率远超常规,在他这种仿佛觉得能源会自己繁殖般的疯狂用法下,储备终于还是耗尽了。
能源耗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机甲现在已经不支持武器系统的运转,不支持机甲背部的推进器使用,甚至连机甲内部最基础的维生系统和循环系统都会陷入低功耗状态,成了一台漂浮在太空中的铁棺材,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行动能力,别说攻击了,连移动都是极其困难。
就在林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能源危机而愣神的这一会功夫,局势顷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从KT-7星上如瀑布般汹涌奔出的虫族,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指引,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飞来,已然近至面前。
它们甚至没有对他进行刻意的攻击,如同宇宙中迁徙的狂暴鱼群,以无可抵挡之势漫过这片空域。
林玄的机甲就像一块挡在洪流前的礁石,在顷刻间被淹没,吞噬其中,被携带着一同移动。
没有蓄意的撕咬和针对性的物理攻击,它们仿佛只是路过,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在此刻,那过分拥挤的虫群便形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撞击声、碎裂声瞬间连成一片,数不清的覆盖着坚硬甲壳的虫族身躯,以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与林玄撞上,碰撞、刮擦、挤压着这只失去了动力的猎物。
每一秒都有数十上百只虫族擦身而过,那感觉就好像一滴水落进了奔流不息的江川中,瞬间被裹挟着翻滚,这些虫族坚硬的躯体在高速移动和极度用几下形成了堪称恐怖的物理压力。
机甲像一颗黄豆般,被粗糙的磨盘反复研磨。
林玄夹在其中无法行动,甚至难以保持固定的姿势,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不停翻转移动的混乱画面。
机甲坚固的外壳被剐蹭得火星四溅,装甲板先是变形,然后出现裂纹,最后一层层脱落,碎裂成铁片,内部的管线暴露出来,同样被扯断,迸射出短路的电火花。
警报声早已响成一片,然后又在某次撞击后彻底沉寂下来——负责报警的系统也损坏了。
在如此高强度且无休无止的挤压碰撞下,机甲内部残留的少量能量子弹以及能量电池终于成为了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伴随“轰——”的一声巨响,一场剧烈无比的爆炸从机甲内部开始,将已经残破不堪的白鹰机甲瞬间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形成了远处GST-77星上,众人所看见的那阵短暂耀眼,却令人心胆俱裂的爆炸光芒。
金色的灵光最后一次闪烁,随即被无尽的黑暗与继续汹涌向前的虫潮彻底吞没。
宇宙恢复了它的冰冷寂静,仿佛不久前的那张战斗从未发生过,虫潮还在继续以无法理解的轨迹移动着,只剩下周围漂浮的机甲碎片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34章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又骤然坍塌。
那团爆炸的光芒并非转瞬即逝,而是像慢镜头般灼烧在戚炎的视网膜上,烙刻进灵魂深处。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也听不见耳畔其他人发出的,或惊骇或急切的呼喊与询问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离他远去, 仿佛被隔绝在真实的世界之外, 抽空了胸膛内所有的温度和气力,只感觉有一阵贯穿脑髓的尖锐嗡鸣声在脑海中回荡。
亲眼目睹林玄被虫群围困,机甲爆炸,化作一团吞噬一切光芒,随即又被无尽虫潮研磨的炫目火球后,戚炎就仿佛受到了无法形容的巨大打击,这一击的威力甚至要将他的世界打碎。
浑身冰凉, 刺骨的寒意从指尖处开始蔓延, 如同瞬间被抛入了极寒的冰湖, 在冰冷湖水中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捏碎, 心如死灰般的绝望带来了意义崩塌。
他所有的冷静, 所有的筹谋和赶来的急迫, 在这场烟花般的爆炸光芒中成了最虚无的笑话,万物都在这一刹褪去色彩, 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以为自己能来得及,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虫海吞噬, 化作宇宙尘埃中的一粒微尘。
戚炎定定看着爆炸发生的方向, 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人的神魂都已伴随着那光芒一同消散, 属于他的那片世界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片正在被更多虫族覆盖,逐渐吞噬终归黑暗的空域。
极致的精神痛苦冻结了一切生理反应,甚至无法流下泪来,身体在这一刻主动放弃了被控制权,看上去就像呆愣在了原地一般。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转机悄然出现。
在虫群逐渐移开后,一片漂浮着残破的机甲残骸和虫族碎裂甲壳的区域中,戚炎以及其他用肉眼勉强瞭望的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见了那个绝不可能再出现的身影。
不是四分五裂的残破肢体,也不是焦黑的尸块。
是一个保持人形轮廓,完完整整的身影。
——林玄!
方才还沉浸在巨大悲伤中,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啜泣的众人,在同一时间呆愣住,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悲伤还未完全宣泄,就被眼前这荒谬到不可思议的景象硬生生掐断。
巨大的困惑一度盖过了悲伤,如同海啸般粗暴席卷了每个人的脑海,所有人心中瞬间涌出无数个问号,几乎要凝成实质。
且不说林玄是怎么在那种程度的虫潮挤压和机甲殉爆中保留全尸的,最关键、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他为什么毫无防护的暴露在宇宙真空里却没被巨大的真空负压和温差瞬间挤爆、冻僵、或直接变成一团血雾?!
这已经是违背了最基础的物理常识了吧!已经超越了人类对于人体承受能力的认知极限,就算是穿着最先进的太空服,在那种近距离的爆炸和虫族冲击下,也绝不可能如此“完整”啊!
在一片看似充斥着毁灭气息的区域中,漂浮着白鹰机甲的残骸和虫族破碎的躯干,林玄无依无靠地漂浮着,仿佛陷入了深层次的沉睡。
林玄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但更多的是冷静,和一种“啊搞砸了”的无奈,在他的身体表面,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罩缓缓浮现,将他从头到脚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其中,没有一丝缝隙,宛如刚出生的稚子体外包裹的那一层胎膜。
早在机甲能源耗尽,即将被虫潮卷入其中的前一刻,察觉到危机的林玄就果断放弃了依赖机甲,转而将最后的心神与灵力用于构建这层本源防护——修士都会的护体罡气。
这凭借他自身修为和灵力的结合产物,强度远超常规能量护盾,且在修士修为足够的情况下,足以隔绝外界极端环境,维持内部稳定,好比现在。
机甲在外部被挤压碾碎,最终爆炸,但林玄身在罡气护照之内,除了剧烈的震荡和灵力消耗外,本体毫发无损,丝毫没受其影响。
林玄舒展身体,随手推开一个飘浮到面前遮挡视线的焦黑机甲碎片,动作在真空中也不显迟缓,与在地面时无异。
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如同蜂群一般的虫族,依然不断地从KT-7星上各处涌出,在宇宙中扩散废物移动,数量之多,轨迹之混乱,说是群魔乱舞也不为过。
林玄不由叹息一声。
“数量已躲起来,还真是麻烦又可怕,像蟑螂一样根本打不完啊。”
他心中暗忖,个体力量在这种绝对的数量差距前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以一敌多不是能打过就能赢的,都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虫族就像游戏关卡里源源不断冒出的小怪一样,又磨人又甩不掉,不打还不行,实在惹人心烦。
林玄扭头看向虫群涌出的源头——那颗早已变成虫族巢穴的荒星,编号为KT-7的无生命小行星,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封印阵法已经被彻底破除,虫母唯一的限制也消失了,接下来要迎接的大概就是虫母极端的愤怒复仇,若是不根除,后患无穷。
况且……
林玄扫了眼自己那已经变成残破碎片的机甲,心中悲愤交加。
这可是他最宝贝的机甲!他辛苦攒钱,好不容易才一点一点改到完全顺心顺手的!结果就这么没了!没了!!!
一想到自己颇具纪念意义又深得喜爱的机甲,就这么被那些虫族以如此憋屈的方式毁掉,一股怒火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择日不如撞日,”林玄侧目望向KT-7星,磨了磨后槽牙,“看我今天就送那大肥虫子上路!”
去给他的机甲陪葬吧!!!
……
GST-77星上的众人隐约看见了那片残骸区域中,那个“完整身影”似乎动了。
他动了?!
先是细微的,不同于自然漂浮的姿势调整,然后是清晰的手臂抬起推开碎片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引起了一波此起彼伏,难以置信的倒吸凉气和低声惊呼。
“动、动了?!是不是我眼花看错了?”
“可可可可是,他怎么会动?他不是死了吗?!”
有人怀疑林玄可能没死,但立即就遭到了反驳。
“怎么可能没死!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太空里还不死?脑子不清醒吗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可如果死了,怎么会动?尸体会那样动吗?”
“怎么不可能!况且也有可能是被其他碎片带着一起动的……”
“谁家自然漂浮会抬手还会推东西?!”
“我去,这是超自然灵异事件了吧。”
争论声从各个角落低低响起,充满了惊诧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所有人不管嘴上怎么说,眼睛却都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随着林玄明显做出了“拿东西”的动作,甚至还调整了自身方向,朝向KT-7星,众人这才敢逐渐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违反现实科学的“不可能”猜想,居然是真的!
林玄他没死!
一时间,仿佛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冲破天际,几乎信仰崩塌又重建的震撼!
这绝对是人类历史中有史以来的第一起,人毫无防护暴露在太空中却安然无恙的案例,简直离谱到像是传说中的神话故事!
震惊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惊呼,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好似在挑战所有的科学结论。
而此刻,戚炎在看清林玄不仅“完成”从残骸废墟中出现,而且还明显在活动,甚至做出了有意识行为后,也彻底傻了眼。
即便他早就知道林玄不一般,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和超越常理的力量,但能做到这种程度——在虫潮中心安然无恙、硬抗机甲爆炸、无防护存活于太空——完完全全是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踏入了某种近乎非人的领域。
不过这些震惊和理性的分析,都不是戚炎此刻的第一想法。
在他看清林玄身影,确认对方还活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冰冷绝望,死灰般的心境,都在这一刹那如同阳光穿透重重阴云般将灰暗轰然击碎。
他在看到的第一眼,想到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林玄没事。
——他的爱人还活着。
那样的简单,又那样的汹涌。
一股难以言喻,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交织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所有理智建立起的堤坝。
心脏从停止到疯狂擂动,血液重新奔流,带来滚烫的温度,冰冷的四肢恢复了知觉,甚至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戚炎忍不住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又被强行眨去,死死盯着那个在残骸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耀眼的身影,仿佛要将每一分细节都刻入脑海,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
在这片刻的功夫里,他的内心就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大起大落。
极致的绝望与此刻汹涌澎湃的庆幸碰撞,让他甚至有些眩晕,但他很快就强行稳定住心神。
林玄的机甲没了,现在他没办法赶回来,得有人去接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戚炎便脚尖一转快步走向飞船。
然而戚炎刚一觉迈进飞船,就听后方又传出阵阵惊呼,却不像是惊喜,反倒像是惊吓。
戚炎心头突突两下,回头看去,就见那些虫族再次掉头准备扑向林玄,然而林玄不闪不避,就那样停在原处,正面对上如海浪般扑来的虫潮。
作者有话说:
林玄:nooooooo!!!我的机甲——!!!
diy手工佬作品惨遭暴力破坏。
痛,太痛了。
回去让戚炎买几个新的补偿一下。
第235章
虫潮如溃堤的沥青再次扑涌而来, 林玄未退,停在原处,松开手中储物袋的系绳, 腕底一抖。
十数颗拳头大小,内蕴流光的灵石便从袋口鱼贯而出,因失重而悬浮飘荡在林玄周身, 像一颗颗忽然苏醒的星辰。
林玄并指如剑, 灵石齐齐嗡鸣,内部存蓄的精纯灵力化作数十道白色流光,挣脱晶壳束缚,奔涌汇入他体内经络,最终凝聚在那柄闪着寒芒的长剑上。
剑身嗡颤,清越之音竟穿透真空,直接响彻在脑海中, 剑锋倒映着吞吐不定的炽白豪光, 令人不敢直视。
虫族在片刻间已近至眼前, 密集的肢节连成一片地狱景象。
林玄握紧剑柄, 抬眼时, 眸中倒映着狰狞虫族的虚影, 情绪却无波无澜, 好似置身事外。
他抬手,挥剑。
动作无比简朴, 是有些随意,仿佛只是拿着芦苇杆在水面上轻轻划过。
然而——
一道磅礴煊赫, 凝练得如有实质的月牙状弧形剑气, 自剑锋中脱胎而出。
它初时不过丈许,离剑瞬间便凭空暴涨, 化作一道横亘于虚空中长达数公里的璀璨光弧!
光弧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平滑切割,发出无声哀鸣。
如同神话传说中劈开亘古长夜的初曦,剑气毫无花俏地斩入虫潮最密集处,黏稠如沥青般的虫潮便被从中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仿佛无形的天神用尺子比着,挥笔画下一道决绝的分界线,
剑气路径上的虫族,无论体型大小,甲壳厚薄,都在触及那抹月白光华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冰片,瞬间被汽化,连最细微的残渣都无法留下,原处只剩下一道真空走廊。
剩余的虫族像是被这道天罚般的剑气吓破了胆,疯狂振翅,嘶鸣着像两旁飞窜,急速与林玄拉开距离,随后在不远处重新聚拢,惊疑不定地望着那道持剑身影,却再不敢轻易上前。
林玄缓缓吐出一口并无实质的浊气,目光越过残存的虫群,投向远处那颗还在源源不断“喷吐”着虫族的荒芜星球。
虫族灾难的根源在那里,不摧毁那个巢穴,不斩灭那只虫母,这些虫子就永远杀之不尽,遗患无穷。
林玄本想让联邦的人来处理,给自己少找点麻烦。
但军队直到现在都没赶到,他有点等得不耐烦了。
——要是联邦的人是打算让戚炎一个人解决的话那他就把联邦的人一起宰了。
心意已决,他便不再犹豫,毫不吝惜地将储物袋彻底倒转,拎着口袋底部抖落两下。
小山般的灵石倾泻而出,数量约摸有近十万枚,密密麻麻,在他身前铺展成一片璀璨夺目的“灵石星云”。
它们缓缓旋转飘荡着,彼此之间的灵力微妙共鸣,形成一片紊乱却浩大的能量场,仿佛自成一片微型宇宙,而林玄便是这片宇宙的中心。
GST-77星上的众人远远望见这一幕,一脸茫然,十分不解林玄想做什么。
参与过封印阵法布设的人倒是认出了那些灵石,却也没寻得什么头绪,依旧想不通林玄倒出那么多灵石是准备做什么。
而且那么多能源矿石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其他人都无法理解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唯有戚炎,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他记得林玄上一次掏出这么多灵石,还是在为了杀死那只寄生虫族首领的时候,当时林玄为了发挥出更多力量,一直在吸取这种石头中的能量,但那也只是一个接一个的用,眼下一口气拿出如此规模的数量……
联想到林玄望向KT-7星的行为,戚炎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些石头的作用,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中。
太疯狂了,如果是别人想那么干,戚炎只会说那个人异想天开,可换成林玄的话,又好像并非不可能。
意识到这点的戚炎眼神里瞬间溢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是对超越认知的力量可能带来的不可控后果的担心,也是对于林玄是否能承受的深深忧虑。
林玄看了看眼前堆积如小型行星带般的灵石,神识扫过,估量着其中蕴含的灵气总量。
“嗯……应该差不多吧。”林玄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一穿过罡气屏障就迅速消失。
他打算动用一招即为古老的宗门秘诀,威力强悍,但对于灵力和心神的消耗都堪称恐怖。
——陨星归尘诀。
此剑诀来自林玄所属宗门凌云宗,是宗门的不外传秘法,也就是林玄这种宗主亲传弟子能学,很多人就算能学也不一定能学会。
这招的核心便在于,将自身剑意领悟至终极,再与剑心化为一剑,模拟星河倒倾,宇宙初开的意境,有开天辟地重塑乾坤之威。
用来对付一个虫巢看似有些大材小用,却是眼下最彻底,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林玄屏息凝神,手中长剑竖于胸前,左手并指,缓缓拂过剑身。
体内灵力开始顺着经脉疯狂运转,周天循环速度更是快到极致,甚至在他体表那层罡气屏障外又形成了一圈扭曲光线的无形立场。
周身的“灵石星云”猛地一亮,所有灵石同时爆发出最为炽烈的纯净光华,紧接着,海量精纯灵力被强行抽取,化作无数道光线,汇聚为一条粗壮的灵气光河,奔腾着涌向林玄,融入他的身体再灌入剑中。
长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炽白豪光迅速转化为一种更为深邃恐怖的暗金色,光芒并不外放,反而向内坍塌,使得剑身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模糊扭曲,仿佛即将承载不住这份即将爆发的力量。
林玄的身后,光影扭曲间,隐约浮现出一片虚幻的浩瀚无垠的星河倒影!
星辰生灭旋转间,宇宙的宏大与寂寥之意弥漫开来。
这一刻,林玄本人如同站在了宇宙源点,成为了那执掌权柄劈开天地混沌的神祇。
景象变得无比辉煌壮观,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战斗,那星河倒影随着灵力的灌入愈发清晰,甚至开始影响现实,周围零星的陨石都被隐隐牵动,好似随时要被卷入这能量漩涡中。
然而,就在这惊天动地的招式即将成型的关键时刻。
林玄眉头猛地一皱,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甚至感觉到了几分力不从心,好像此招的极限就到这了,无法继续扩大。
先前的高强度战斗以及各类消耗,加上如今维持罡气屏障,对心神和灵力的损耗是巨大的,尤其是在这种长时间的过量消耗后,只能通过吸收灵石这种外源灵气的方式来填补,虽然量够,但终究不如自然吸取环境中的灵气来得圆润绵长。
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和空虚感,像是不管吃下多少东西都感觉胃里没被填满一般,神魂也感到了一阵疲惫的眩晕,灵力的流转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身后那浩瀚的星河虚影也随之波动了一下。
林玄此刻像一根绷得太紧,紧到即将断裂的弓弦。
“到这就是极限了吗……”
林玄心中闪过一丝不甘,倘若是在修真界内,有源源不断的灵气供他使用,绝不会止步于此。
若是现在完成“陨星归尘诀”,虽说能斩出,但威力必将大打折扣,不一定能有林玄预期的效果。
就在这旧力将竭,新力未生,招式即将抑制不住挥出的危急关头。
丝丝缕缕,温暖而又坚韧的奇异力量,毫无征兆地跨越虚空,向着林玄汇聚而来。
这力量显然不是灵气,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信仰之力,带着复杂的情绪以及某种逐渐清晰的坚定信念。
——是愿力!
这力量钻入林玄体内,并未增加灵力总量,却如同最顶级的润滑剂和催化剂,瞬间抚平了灵气的狂暴,疏通了筋脉的滞涩,让他神魂为之一振。
那虚脱和疲惫感如同阳光下的早春冰雪,迅速消融。
浑身筋脉前所未有的通畅,灵力流转圆融如意,甚至比平常状态更加顺畅。
一种仿佛无所不能的力量感充盈全身,取代了之前的虚弱。
林玄心下一惊,下意识顺着这股愿力的来源看去。
目光穿越虚空,精准地落在了GST-77星上,那些正仰着头,脸上写满各种复杂情绪的幸存者们,无比紧张地望着他。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身穿将官服,同样一瞬不瞬望着他,眼中担忧几乎化作实质的戚炎。
此刻,他们的意念与期盼,都化作了这跨越星空的力量,无形地汇聚到了林玄身旁,将意志传递。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股暖流混杂着更坚定的决心涌上林玄心头,随即不再分神,迅速将全部思绪拉回到眼前的剑诀之上。
有了这份意外而至的信仰愿力加持,原本有些虚幻的剑意瞬间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浩大,已经成型的杀招的威力肉眼可见地更上一层楼。
身后的星河虚影骤然凝实数倍,无数星辰爆发出璀璨光芒,在抵达顶点后,所有灵石在同一瞬间“噗”地一生化为了齑粉。
浩瀚的灵力洪流与愿力交融,尽数莫入那柄长剑之中,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浓烈到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吞噬一切的“黑”,唯有剑锋一线,亮着劈开混沌的“白”。
以林玄为中心,方圆数十公里的宇宙空间都在这股力量影响下开始微微扭曲,光线偏折,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能量漩涡。
林玄眼中厉色一闪,双手握剑,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此——
“剑阵——起!!!”
长啸声在灵魂中响彻。
这绝世一剑终于斩出。
剑身骤然迸发出无尽辉煌的光芒,仿佛这一剑承载了一方世界的祝福与重量,整个战场,无论敌我,所有存在的“视线”都被这柄辉煌之剑吸引,虫族的精神嘶鸣中,第一次出现了集体性的清晰恐惧波动。
林玄眼神锐利,高举长剑,朝着那颗被虫族蛀空的星球,仿佛带着一种“必然命中,无从躲避”的意念,坚定不移地挥落。
剑气犹如一道细线,分割了光明与黑暗,剑锋所过之处,不管是漂浮的残骸、尘埃、侥幸逃脱又试图冲回来挡住攻击的虫族……都在触及那道“细线”的瞬间,整齐地一分为二,断口光滑如镜,随即化作最基础的粒子消散。
直到,那道“细线”轻描淡写地触碰到了那颗荒芜的星球。
在接触的刹那,星球表面,无论是坚硬的岩壳,还是劲柔的虫族血肉巢穴,亦或是那些正在涌出的虫潮,都如同热刀切过黄油,沿着“细线”的轨迹,悄然分开一道深不见底却横贯星球的巨大裂缝。
“细线”穿透星球,从另一侧延伸而出,没入宇宙深处,渐渐驶远离去直至彻底看不见。
而被劈开的星球,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KT-7星上传来了真正通过物质震动传递出的崩坏巨响,那道巨大裂缝猛地扩张,整颗星球被切开,内部迸发出无穷无尽的金红色光芒,沿着裂缝,无可挽回地彻底崩解开来。
像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从结构上彻底瓦解并摧毁,巨大的星体在无声咆哮中分裂成两半,然后这两半再次碎裂成更小的块体,块体又继续崩解。
犹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瞬间席卷全星球,所有地标地貌,所有虫族巢穴的结构,所有还未来得及逃离的虫族,都在这场次序井然的崩坏中,被无情地撕裂、粉碎、湮灭。
虫母,那深藏在地底下,智慧远超同类的恐怖存在,连一声哀鸣都未能传出,便连同它的巢穴,它的亿万子民,它的进化野心,一同在这开天辟地般的剑气下,化作了宇宙中最基本的尘埃与能量余晖。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功夫。
当最后一点金光散去,原本星球所在的位置,就只剩下一片缓缓扩散的,由星际尘埃、岩石碎末和零星虫族残骸构成的庞大“星云”状残骸带,静静诉说着这里曾存在过一颗行星,只不过现在与宇宙重新融为一体,彻底消失了。
一切归于寂静。
虚空中那道身影缓缓收剑,周身光芒渐渐内敛,回首望向远处GST-77星上呆愣的众人。
这场战斗,以林玄一人一剑,劈开虫族巢穴将其彻底湮灭未为最终结果。
毁天灭地的杀招余威渐散,行辟星之举的林玄也在此刻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
他散去周身用于维持姿态的多余灵力,仅用一点灵力作为推力让自己缓缓飘向GST-77星。
速度很慢,如同随波逐流的落叶,显露出一种激战过后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脱。
众人看完一整场开星碎巢,宛如神话再临的震撼景象,早已被震惊得无语附加,呆愣在原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无法处理眼前信息。
哪怕眼睁睁看着林玄从远处飘来,也没能回过神,仿佛集体陷入了某种群体性的失语和僵直。
还是戚炎率先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完全是下意识地冲上去,精准地计算林玄飘落的轨迹,在那道身影即将落下时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
浑身还萦绕着淡淡的能量余晖,脸色却因为过度消耗而有些苍白。、
“林玄!”戚炎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微颤。
终于回到相对安全的地带,身旁是可以信任的同伴,一直支撑着林玄的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他卸去一身紧绷,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全然信任地安心瘫在戚炎怀里,将全身重量交付过去,任由他搀扶着自己,脑袋一歪,下巴虚虚抵在戚炎宽阔坚实的肩上,闭着眼,微微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绵长而费力,仿佛连喘息都需要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
戚炎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微微颤抖和偏低的提问,林玄又半晌没回他话,心中担忧更甚。
他十分紧张地低头,迫切想要查看林玄的脸色,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到哪里了?”
林玄闻言,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是虚虚地、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气若游丝道:“没事……我没受伤,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他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甚至还有余力反问,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好奇:“话说,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军队的人呢?”
他还记得戚炎和莫里斯都说过军队回来,但到现在也没看到舰队的影子,简直像是画大饼一样的支援。
戚炎敷衍地回答了几句,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林玄脸上,检查他是否有内伤迹象:“舰队正在赶来的路上,我着急就先赶过来了。”
他省略了自己如何不顾劝阻,全速开着超空间跳跃飞船赶来的部分,语气里满是后怕和未尽之言。
“你又拿自己去冒险,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我差点……算了,”他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转而再次焦急地询问:“真的没事吗?要不然还是去看看医生吧,稍后赶来的后勤部队里有随行军医。”
“不用了。”
林玄很干脆地拒绝,脑袋在戚炎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心里默默补充:就算是最好的医生来了,也看不出什么,难道要和他们说我灵力透支,神魂疲惫?就算说了也听不懂吧。
就在两人旁若无人地依偎着,低声耳语时,易变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虫族,而是更大的麻烦。
上空,那片原本看似平静的星云,突然传出无法忽视的异象。
只见那原本缓缓旋转的星云深处,不知怎的,突然开始闪烁起极其不稳定的蓝白色刺目光芒。
光芒并非均匀散发,而是如同云层中酝酿的闪电,此起彼伏,蜿蜒扭曲,将整片星云映照得如同一个正在酝酿风暴的巨大雷球。
像极了……雷云。
林玄一看到那“雷云”的形态,心底猛地一沉,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
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不详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过往地惨痛经历在眼前走马灯般闪过。
一个可怕的猜想冒了出来——这能量波动,这酝酿方式,这毁灭性的气息……
但他仍不想相信,这里是不是修真界,这里是星际宇宙!怎么可能会出现那东西!
然而没过一会,现实就无情地打破了他的侥幸,并在上面踩了两脚。
之见那团“星云雷球”中心,能量汇聚到了极限,一道粗大无比,呈现深邃紫金色的恐怖雷电,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自“雷云”中心咆哮着劈落!
它无视了宇宙真空不能传递电流的基本常识,仿佛锁定着某种超越无力层面的“目标”,径直朝着GST-77星——更准确说,是朝着小行星上某个特定位置——轰然击下。
林玄顿时脸色骤变,大惊失色,没想到居然是来真的,一直疲惫微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
这分明就是修士渡劫的天雷!
震惊之余,林玄甚至不忘抽空在心底吐槽,为什么这里也会有天雷?这方世界的“天道”不是死的吗?怎么突然活了!
但吐槽归吐槽,巨大的危机感已让他汗毛倒竖。
在天雷欧下的瞬间,林玄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猛地将搂着自己的戚炎一把推开,同时自己向侧方闪避——尽管他比谁都明白,被天劫锁定的情况下,寻常的闪避动作意义不大。
他更清楚,这道天雷就是冲着他来的。
估计是方才那一招“陨星归尘诀”产生的动静太大,蕴含的法则力量和造成的破坏引起了这方世界某种底层规则或世界意识的注意和排斥,将他视为“异常”或“威胁”,故而降下天雷惩戒。
这对于林玄来说倒是见怪不怪,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被雷劈很正常,只是他意外于在这里也能出现天雷,一时间过于震惊没及时反应而已。
戚炎在看见那违背物理常识的雷电时,也是一愣,大脑急速运转却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就感觉胸口一股大力传来,怀中陡然一空,低头时已被林玄推开。
戚炎满脸错愕地看着突然把他推开,自己却没离开原地的林玄,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然而来不及多想,那紫金色的恐怖雷电,凭着超乎想象的速度,已经破开稀薄的人造大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目标直指林玄!
眼看雷电就要劈中林玄,戚炎便什么都来不及想。
什么理性分析,什么科学常识,全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最原始,最直接,超越一切思考和权衡的本能,驱使着他的身体行动起来。
他什么也没想,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在纯粹的本能驱使下,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猛地向前一扑。
——悍然挡在了林玄身前!
用他的血肉之躯去面对那道仿佛来自宇宙一直都紫金雷霆,只为护住怀中那个才刚从死亡边缘走一遭的人。
“戚炎!你别——!!!”林玄的惊吼淹没在雷霆的轰鸣中。
“轰咔————!!!!!”
紫金色的天雷,毫无花俏地同时劈中两人。
刺目道极致的雷光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狂暴无匹的劫雷能量疯狂涌入他们的身体,两人共同承担着这份代表规则惩罚意志的雷电。
雷光之中,隐约可见两人的轮廓在剧烈颤抖,但即使如此,戚炎也未曾移开过半寸。
宛如神罚的一幕落在小行星上的众人眼中,令刚刚从星球爆炸的震撼中勉强回神的众人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作者有话说:
奋战到凌晨三点只为了一口气写完,感觉头顶血条狂扣
第236章
巍巍昆仑, 万仞青峦之巅上,凌云宗傲然耸立,琼楼玉宇依山而建, 飞檐斗拱在翻涌的云海中若隐若现,流云似海,缓缓漫过白玉阶与青檐。
数只仙鹤破云而来, 雪白的翅影划过天际, 伴随一声长鸣,其中一只脱离队伍,敛翼俯冲,轻巧地落在大殿前的莲纹石坪上。
它优雅地抖了抖羽毛,踱步到一位青袍长老身侧。
长老抚了抚它低垂的颈项,解下系在鹤颈上的细竹筒,展开信笺看了一眼, 便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内, 凌云宗内的众长老分坐在大殿两旁, 檀香袅袅, 却驱不散一丝凝滞的气氛, 两旁固定的位置都已坐满, 唯独最高处的玄玉座椅空置着。
坐与左首的一位紫袍长老率先开口, 声音低沉:“怎么说?宗主他今年可有出关的迹象?”
青袍长老摇了摇头:“护法弟子来报,观星台灵气沉寂, 外部阵法稳固,今年只怕依旧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话音刚落, 满座皆是低低的叹息。
众人似乎并不是很意外于这个结果, 只是按照惯例,宗主闭关期间, 宗内事务由诸位长老轮值代管。
确认宗主今年也不会出关,今年当值的那位长老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起那套每年此时都需要重复的章程、勉励与告诫,词句严重缺乏新意,但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年复一年,年年如此。
座中诸人眼观鼻鼻观心,或神游物外,或指尖无声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只待这形式走过便各回各家。
一炷香的功夫,乏味的议事终于结束,众人相继散去。
值班长老唤住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正欲跟着往外走的少年,掌心向内招了招,示意他过来。
少年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如同一潭死水般无波无澜,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虽说他的面容也和他的实际年龄确实有蛮大差距。
“长老,有什么吩咐。”少年冷冰冰道。
“你去告诉你那些个师兄师姐,注意点动静,稍微收敛点,”值班长老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沧桑,语气里又带着几分告诫,“近日已有不少弟子私下议论,说路过你们峰时经常听到异响,都快传出闹鬼传闻了,总之,注意不要扰民。”
少年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窘迫,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应道:“是,弟子会如实转告。”
值班长老嗡声嗯了一声,摆摆手,少年便躬身一礼,转身离开殿内。
离开大殿后,他并未走向弟子居住的群峰,而是直接御起配剑,化作一道青虹,径直奔向宗主所在的隐曜峰,在山脚下一处人迹罕至、藤蔓纠葛的隐蔽处停下。
剑光收敛,少年轻巧落地,手法娴熟地掐动几个手诀,指尖灵光点向岩壁。
看似浑然一体的山石微微震动,随即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隐蔽隧道。
少年自然地迈入,身后石门在他进入后立即闭合,将外界天光再次隔绝。
石门后并非什么仙人洞府,而是一条向下的幽深昏暗隧道。
石壁阴冷,挂着一层细密水珠,仅有镶嵌在壁上的萤石散发出惨淡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阶。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某种陈旧气息混合的味道,与凌云宗内随处可见的清灵环境格格不入,在这种难以辨识脚下道路的情况下,少年对于这里却显得轻车熟路,步伐稳定地沿着隧道一路向下。
隧道的尽头,空间豁然开阔,却显得更加压抑。
这里是一间冰冷的地下牢狱,粗糙的石砌墙壁上满是湿漉漉的水痕,但水痕颜色却显得有些异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地面甚至有些坑洼不平,这里的环境显然在建造时就没在美观上用心,才会如此粗糙。
寒气仿佛能穿透骨髓,人要是在这里面待久了保证感觉浑身血管都冻出了冰碴,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栏将空间隔离,形成几个监牢,其中一间内满是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刑具,乍一看根本想象不出它是用在什么地方的,但越看越会感觉背脊发寒,刑具上明晃晃的血迹又为其增添了几分恐怖。
任谁也想象不到,在这仙气缭绕的凌云宗中,在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宗主峰山体下,竟会藏着如此一个阴森可怖的地方。
但也正是因其出人意料,此地反而成为了最完美的藏匿之处,不管是活人还是物品,只要进了这里就很难再被其他人发现。
地牢内的空气比隧道中还要更加浑浊,飘荡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这里也并非空无一人,相反,简直可以说是聚满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神秘邪恶组织的集会活动。
这片空间内的人可以分为两波。
一边,是蜷缩或歪倒在潮湿地面上的“囚徒”,他们衣衫褴褛,泥水和干涸的褐色血迹,加上各种不能细想的污秽,将衣裳原本的颜色盖住,蓬头垢面显然许久都没打理过,裸露的皮肤上交错重叠着新旧不一的疤痕。
那些伤口显然都被草草处理过——止了血,消了炎,能确保性命无虞,却绝没有多半点细致治疗的意思。
粗糙的愈合让疤痕狰狞凸起,好似一条条扭曲的千足虫爬满身躯,许多没完全长好的伤口,内里的新肉还暴露在外,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可能牵扯起残余的细密刺痛。
与其说这是医治,倒不如说是故意吊着他们一口气,让他们想寻死都做不到,但也绝不让他们好活,时时刻刻都必须感受着屈辱与痛苦。
另一边,则是一群衣冠整洁,气度不凡的少年人。
他们分散站开,服饰各异,有飘逸道袍,有锦绣华服,看样子关系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此刻却齐聚一堂在这阴寒地牢中,与地上那些狼狈不堪的囚徒同处一个画面中对比,更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端庄与冷眼旁观的疏离。
少年对几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深处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长袍的男人身侧,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只是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少年将值班长老的告诫原话转述,一个字的误差都没有。
男人沉默地听完,微微颔首:“知道了,出去后我会在周围增加几个禁制,不会再让其他人靠近,声音也传不出去。”
少年对他的解决方案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转头,目光投向地上那名被单独拎出来的囚徒。
那人几乎成了一坨血肉模糊看不清轮廓的烂肉,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呼出口气随后死掉一般。
——当然,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这么轻松的死去。
少年问:“问出什么了吗?”
男人缓缓摇头,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更甚:“没有,还是说不知道。”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这情绪还未落下,地上那道人影却猛地抽出一下,随即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挣扎起身,回光返照般抬起头。
污秽之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盈满怨恨的眼睛——此刻才能通过面部依稀辨出这是个女子。
她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声音,爆发出嘶哑凄厉的咒骂:
“滚!你们都给我滚!别白费力气了!他早就死了!骨头架子都该露出来了!是你们自己不肯接受现实还在自己骗自己!一群疯子!哈哈哈哈……呃啊!”
这疯癫般的叫嚣,尤其是那句“早就死了”,瞬间刺痛了在场所有衣着光鲜之人的神经。
一个额角长着小巧墨色尖角,气质妖异的青年嗤笑一声,指尖把玩着一缕幽蓝色火苗,虽是在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看来你们凌云宗的人下手还是太仁慈了,依我看,就该试试我的搜魂术,保准连她几岁尿裤子的事都能翻出来,就是事后……可能就不太能算是个人了,不过大家也不在乎这个,对吧。”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地上那人听见“搜魂术”三个字,癫狂笑声戛然而止,如遭雷击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想起先前受审时被使用了这招的先例,便感觉一阵恶意爬上脊背。
她奋力昂起头,黏腻的发丝黏在脸上,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变调:“不!不要!你们不能……你们怎么敢!”
她转头看向男人和少年,声嘶力竭道:“可是你们的师妹师姐!和你们同出一门!你们……你们怎么敢!”
“师妹?”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眼神中蕴藏着巨大的悲怆与痛苦,“当初你对惊弦下手时,可曾想过他也是你的师弟?你当初和外人联手时,可曾念过哪怕半分同门之情?”
这时,另一位身着月色长衫,气质温婉如玉,袖口绣着象征药王谷徽记的青年走上前。
他面容俊雅,脸上挂着浅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手中把玩着一个莹润的白瓷小瓶,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蚀灵散,少量服用,可使人体内灵力运转滞涩,过量,则会经脉淤塞受损,如若不能及时疏通则会导致经脉坏死,强行运功,必致灵力逆冲,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他的视线从白瓷小瓶上移开,目光如刀刃般刮向地上的女人,“你当初,可是将整整一瓶都下在了他身上,当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想给他留啊。”
男人别过头去,似乎不忍再看,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你利用他对同门的信任下手的那刻起,你我之间,便不再是师兄妹了。”
女人像是被彻底逼到了绝境,残存的理智崩断,嘶吼道:“那是他活该!他凭什么?!天赋、资源、师尊的青睐……什么都是他的!他抢了我的东西挡了我的路!他就该去死!死了干净!对!我是害他了那又怎样!你们现在在这里做这些有什么用?他回不来了!死了!永远都回不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充满嫉妒与恶毒的癫狂嘶吼在地牢中回荡,让在场所有人眼中都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厌恶与寒意。
最终,是少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喧嚣。
他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地上这位癫狂的“师姐”,声音冰冷:“既然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也没必要再留着了。”
少年眼眸空洞得吓人:“让她也尝尝蚀灵散的滋味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酷刑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长角青年呦呵一声,将手中火焰握灭,说:“你们凌云宗可算有个人提出点有用的提议了。”
女人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惧慑住了她,他死死瞪视着少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年轻脸庞,色厉内荏地尖叫:“你敢!你们敢这么对我!师尊和宗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然而,纵使嘴上这么说,她颤抖的瞳孔和背部却暴露了她心底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
她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已然触碰到了宗门红线,在被爆出后宗门绝对会视她如敝履,但如果真吃下这一瓶蚀灵散,她绝对活不了!
就算侥幸存活也是个残废,在修真界,无法修炼就意味着等死,最终会像个凡人一样老去,比直接死去更加痛苦。
然而无人理会她的抗议,长角男人一把夺过瓷瓶,拔掉盖子,一手抓起女人的头发,将药灌进她嘴里。
“既然她也问不出什么了,那也该换到下一个人了吧。”
身着长衫的青年被夺了药也不恼,十分自然地提了一嘴。
“换他吧,”一位身穿浅色荷花裙的少女指了指一旁努力蜷缩起身子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壮硕男子,说:“那场计划的主策划人之一就是他,但他是体修,修为不算很高,每天用刀剜去他身上三两肉,再用药粉涂抹,放置食腐蛊虫在伤口处任其啃咬,他早晚会撑不住说出来的。”
长衫青年赞许地点头:“金疮药我药王谷会提供,蛊虫的话,还是得由养蛊行家的姑娘来选择吧。”
少女果断应下:“没问题,我刚好新炼制出了一种蛊虫,能够清理伤患伤口的腐肉,不过第一批失败了,它们总是咬得太用力,正好现在能用上,才免于被销毁的命运。”
男人闻言浑身颤抖,身体向前一倾,双膝跪在地上,朝着少女疯狂磕头,每一下都重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响声,没磕两下就在地上印出一片红印。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爹还和你有婚约的情面上放我一马吧!我当初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对!都是她!都是她蛊惑的!她主动来找我我才做的!”
男人颤抖地指着女人,恨不得把所有黑锅都摔在那个已经口吐白沫神智不清,怎么看都不可能再开口反驳他的人身上。
然而少女只是面露嫌恶,低头对着他啐了一口。
“你竟然还有脸提!要不是你当初拿误打误撞救了我爹一条命这事挟恩图报,我家怎么可能忍你多年!又怎么可能让你这种货色和我定亲!”
说到气愤处,少女几乎快把牙齿咬碎:“当初要不是林玄出手揭穿你这畜生,我爹娘都得死在你手下了!还提什么狗屁的婚约,林玄早就帮我把那破婚约撕了!你和我现在唯一的关系,就是意图陷害我家的仇人!”
“不、不,不是的!”男人疯狂为自己辩解:“那些都是误会!都是林玄那贱人挑拨离间!我……”
男人话音未落,一根银针便破空袭来,精准刺入他的左眼,男人立即双手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痛苦哀嚎,什么都顾不上了。
少女看向一侧轮椅上的黑发青年,青年垂下眼睫道:“姑娘何必同这种人争论,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少女深吸口气,微微颔首:“你说的对,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审问出他们到底把林玄怎么了,林玄对我有恩,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说罢,少女一翻手腕,一只赤色甲虫出现在她掌中,她掌心托着甲虫,缓步走向男人。
黑发青年见情况和上次一样,什么都没问出来,便先一步告辞,离开了地牢。
但他也没回自己的宗门,反倒是借助飞舟,来到了当初林玄坠崖的秘境。
悬崖边缘处早已有人守在那,一身清凉红纱的美艳女子赤脚坐在一块大石上,低头绣着自己的袖子。
要说这女子穿得也算稀奇古怪,浑身上下,布料最多的地方居然是宽袖,袖上还绣满了密集的花卉,只是这些花都长得十分怪异,同鲜花的美好与清新沾不上半点干系。
红纱女子听见响动,回头一看,发现来者是黑发青年,顿觉无趣,继续绣着手上的花。
黑发青年问:“你这次守了多久?”
她头也不抬:“大概三天吧。”
三天绣出这么多花,恐怕这三天里她除了绣花之外什么都没干。
“你这么不务正业,合欢宗还没把你赶出去?”黑发男人推着轮椅轮子,停在悬崖旁。
红纱女子停下手中动作翻了个白眼:“你堂堂千机馆继承人都整天跟个没事人一样,我就不能过得悠闲一些吗。”
黑发男人沉默一瞬,说:“没天赋的爱好不用坚持做。”
红纱女子抄起手边石头朝他砸去:“就你长嘴了会说话!活该你没朋友!”
黑发男人轮椅上的机关自动触发,轻松为黑发男人挡下这一没有多少攻击力的攻击。
黑发男人说:“我有。”
红纱女子从鼻腔发出一声哼:“除了林玄谁还和你这家伙玩。”
这话说完,红纱女子自己都沉默了,仿佛这段话里藏着某个不能触及的关键词,在说出口的瞬间便让两人沉默。
黑发男人向着下方深渊望去,思绪拉回至许久以前。
那次下秘境,所有人都只当是一场寻常的秘境探索,秘境难度并不高,最多等个几年就出来了,可谁能想到,看似和平的几支队伍下却是暗流涌动,一场针对个人的谋害在众人踏入秘境的那一刻就开始进行。
具体过程已无法考究,外人只知道秘境内有人传出密信,称林玄与魔族私通,为了独占利益而陷害同族。
这则消息刚传出时,绝大多数人都是不相信的,但等秘境开放结束,众人出来后,根据其他人的证词,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密信内容是真的。
真正坐实传言的,便是那些在崖底下被发现,大难不死的几人。
作为策划一切结果还被林玄坑了一把的几人,在落入崖底后并没有死,侥幸活到被支援的正道人士救起,反倒是林玄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几队人在崖底反反复复搜寻数次,连林玄的一根毛都没找到。
当事人的消失给了几人巨大的发挥空间,毕竟他人都不在了,是非黑白还不是由他们说的算?
几人摇身一变成了试图铲除卧底奸细却被迫害围攻重伤的受害者,借着那些实打实的伤和统一的口供,那份虚假的罪名就这样被坐实。
但仍有人不死心,与林玄有过实际接触的人或多或少都不相信这几人的说辞,于是地牢内的那几人便聚在一起,借助多方势力的协同调查,终于在近期找到了证据,证明几人是串通一气来诬陷林玄并试图杀害他封口的。
可即便真相大白于天下,林玄也还是没被找到,好似从这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找到林玄尸体前,几人绝不相信林玄死了。
随后便有人怀疑,那些人没交代出全部,藏着掖着一部分不肯说,而这一部分便与林玄的下落有关。
同样是掉下悬崖,怎么可能那些人就能在崖底被发现,只有林玄凭空消失了?这显然不合理,于是这个猜测便成了几人接下来要验证的内容,也就有了这段时间对那些人的私下拷问。
虽说是隐秘进行,但相关的长辈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只是为了不被那些玩火自焚的小辈迁连到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种没头没尾的审问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林玄还能不能回来,也没人知道。
黑发男人长长叹息一声,心情无比复杂,视线从悬崖下方收回,不经意想起他和林玄的初次相遇。
那段记忆至今还带着机关房特有的金属与机油的气息。
那是他第一次犯错被罚关进机关房——千机阁的禁闭室,以内部布满了各种活动机关而闻名。
在那个没点灯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无数机关在看不见的黑暗里运作的声音的房间内,他蜷缩在自以为最安全的角落,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连哭都不敢大声。
时间在黑暗里融化成黏稠的恐惧,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睁眼时已经到了深夜。
就在那时,头顶上方,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
他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出一点呜咽。
当时他还极力安慰自己那只是老鼠,但又忍不住开始联想起各种鬼怪传说,越想越害怕,身子抖得快要散开,没发觉自己已经不小心泄露出了啜泣声。
“噗……”
一声极轻点笑,清凌凌的,像碎冰落在玉盘上,就那么从头顶传来。
没等他反应,“咔哒”一声轻响,一个东西“咚”地掉在他面前的地上,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他勉强看清了,那是一只被拆解开的机械手臂,关节处还连着精细的铜丝与簧片,兀自微微颤动着。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仰起头,便瞧见房梁上坐着一个人。
太暗了,暗到根本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少年清瘦而舒展的轮廓。
他随意地坐在屋顶的横梁上,一条腿屈起踩着梁木,另一条腿则悠悠然地垂下来,在空中晃荡着,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少年轻狂。
零星光斑透过天窗投在他身上,朦胧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下颌清晰线条,显出几分神秘莫测。
他手里似乎抛接着一个核心模样的金属物件,那点细微的反光,偶尔掠过他的眼眸,竟像暗河里倏忽闪过的一点寒星,漂亮到令人心悸,看得黑发男人忘记哭泣,忘了周遭所有黑暗,只是呆呆地仰着头,望着梁上那道朦胧幻影,不真切到一度以为自己其实还没睡醒在做梦。
房梁上的少年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喂,”他轻笑着开口,声音里含着未散的笑意,清亮中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懒调,“那什么千机阁的机关术,也不怎么难嘛。”
他晃了晃手中的核心,说:“我随便一弄就拆开了,喏,接着。”
说罢,他将核心掷出,随意地向下一抛,核心稳稳落在黑发男人手中。
那便是他和林玄的第一次见面,记忆中,少年坐在梁上晃着腿,轻笑着将那些看似唬人的机关轻易拆解开的模样,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深深烙进他的记忆,至今仍未褪色。
黑发男人同红纱女子就这样一直守到太阳落下月亮爬起,清冷的月光毫不吝惜地照在两人身上。
两人除了刚开始的那几句话外,便再没交流过,只是沉默地一直等着,守株待兔般盼着在这里消失的人有天会突然在此出现。
望着天际那颗圆月,两人心中各有所想,但究其内容,不过也只是在无声地思念着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真的已经燃尽了……
补充一下如果林玄没穿进abo星际世界,故事会怎么发展的if线。
也算是一点正版福利(?)反正盗文应该盗不走作话。
在林玄坠下悬崖的时候,会因为机缘巧合落入一个秘境里,秘境内和悬崖一样用不出灵力,因为不能使用灵力加上受了伤,行动得到很大限制,外面又有想要他命的人,便只能向着秘境深处走。
最终林玄找到一处隐蔽山洞,洞中石壁上篆刻者一位先前经过这里的先辈留下的体修功法,内容也很简单,就是淬体,通过打磨□□来提升自身力量,在灵力使用被压制的环境下,林玄成功通过修炼这套功法将体内余毒排出,并获得了十分健壮的身躯(是的,没穿越的话就变成双开门了,一整个从纤瘦少年蜕变成壮硕青年体)
等这套功法彻底学成后,林玄就从秘境的另一端出去了,谁成想秘境的另一头联通的是魔域。
之后的剧情差不多就是,林玄隐藏身份混入其中,然后各种打怪升级,成功登上一方魔尊的位置,根基稳固后再带着新收的手下,隐藏身份回到正道地盘,扮猪吃老虎,暗中报复那些陷害他的人,上演龙王归来复仇剧情(?),等把中原地区搅得天翻地覆后又来了出金蝉脱壳,跑到北域重复差不多的剧情。
本章剧情的发生时间,大概是在原本故事线里,林玄从魔域潜回来后,按照原本时间,应该是林玄回来时刚好碰到几人抓到线索准备证明林玄是无辜的,但现在林玄没回来,就只剩下几人自己探明真相了。
再补充一点:为什么在abo星际世界林玄体内的毒就没有发作?
呃,其实很简单,星际世界灵气太少,根本不足以催动毒发作,就算是砒霜,一次吃一点都不会死人,林玄在星际世界那会体内灵气就没满过,余毒甚至激发不出来,只有偶尔使用灵石的时候,灵力多一点会受到细微影响,感觉不舒服,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太大影响,还没起作用灵力就又不够用了,被当作体内杂质,晚上运功的时候慢慢排出去了,怎么不算焉知非福呢……
第237章
林玄睁开眼, 视野里一片幽暗的蓝。
头很沉,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四肢百骸都痛得要命, 像是散架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了一样。
身下是冰冷的砖石地面,每一块都安放得严丝合缝,摸起来甚至像是一整块石头般, 做工十分细致。
林玄撑着手肘缓缓坐起, 茫然地看向四周。
他此刻身处于一个宽阔的圆台上,周围是同样用石砖铺设的道路和大小各异的圆台,边缘隐在暗处,似乎触不到尽头,穹顶流动着细碎的星光,无数星辰在其中缓慢流转,勾勒出遥远而熟悉的星图, 好似夜空都被浓缩在了这片空间之中般。
“这里是……”林玄心下思索着, 按了按发痛的额角。
他分明记得他刚挥剑斩灭虫族巢穴, 还看到了戚炎, 然后……然后就……被雷劈了?
林玄甩了甩发胀的脑袋, 再次看向四周, 想要确认自己现在在哪。
这里的环境总给林玄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林玄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
这里怎么看怎么像是……观星台。
是师尊的观星台?!
林玄猛地睁大眼,忽地想起, 他曾在师尊为他谱算命卦时来过这里。
只不过这里是师尊的私人洞府,没有师尊的许可谁都进不来, 而师尊一向不喜欢别人进到观星台, 说是会扰乱命势走向。
林玄也曾问过师尊,到底是命运决定观星台变化, 还是观星台影响命运流转。
——结果他师尊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就把林玄蒙过去了。
林玄站起身,看见前方高于平面的那块平台上,伫立着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银发如挂在柳树上的落雪般垂落腰际,微微向前倾身,将手掌悬在一座巨大的星象仪上。
仪器的铜环无声旋转,中央的灵光与云雾随他之间的牵引,形成一片片浮动的星云,一切都静寂极了,静得仿佛时间在此地从未流动过。
“师……尊……”
林玄嘴唇颤抖地开口,这个称呼滚过喉咙时,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颤抖的吸气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星轨运行的微响吞没。
可平台上的那人却忽地顿住了。
星象仪的光芒在他指尖凝滞一瞬,似惊似疑,他缓缓回过头来,面容清冷如月下寒潭,眉宇间却掠过一丝诧异。
但那份诧异很快便沉了下去,仿佛极速消融的雪花般无痕无迹。
“惊弦,”他开口,嗓音如玉石相击,“你回来了。”
这简单的六个字却像凿开了冰层。
视线骤然模糊,林玄踉跄起身,几乎是跑着上了高台,扑在男人怀里死死抱着,拱起的脊背微微颤抖着,代替言语诉说着此刻情绪。
一只有力而温柔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那只手曾点化过星辰,抚平山河,此刻却只是极轻缓地顺着他的发丝抚摸着。
林玄埋首在那片白衣里,良久,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无事便好。”
过了会后,林玄才主动放开手,同师尊拉开一些距离,眼眶像是刚哭过般发红。
“你的命星突然消失了,”四目相对,林玄看见师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闪动,“为师寻遍了三千尘寰也没找到你,为师……是不是真的改变不了什么。”
林玄知道师尊因为算不出他的命格,郁郁了许多年,但他却从未想过直到如今师尊也没能释怀。
明明能够窥探命运,明明能够篡改既定结果,却在自己亲传弟子身上无能为力,先前掐算命格是如此,后来寻觅命星亦是如此。
林玄本想说些什么,他早就不在乎所谓的命不命了,然而师尊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一旁那座巨大的星象仪。
铜环与星光仿佛永无休止地转动着,时时刻刻都与天上可望而不可及的星辰相互呼应,但除了凌云宗宗主外,谁也看不懂这朦朦胧胧的玩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和我说说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吧,”师尊轻声开口:“就当是给我留点念想。”
林玄低头看了眼自己半虚半实的身体,应了声好。
……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内永远是夜色景象,见不到天光,也就无从得知具体时间。
林玄将他在坠崖后意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奇幻经历,尽可能用修真世界的人能听懂的方式讲述了一遍,师徒二人坐在平台上,一人说一人听,等到林玄彻底讲完后,师尊才长长地啊了一声。
“难怪……”
难怪他当初会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他还以为是自己功夫不到家,原来是这么回事。
“师尊,”林玄犹豫着开口:“你的头发……”
他分明记得他上次见到师尊,这老不死的还是一头乌发,并且平时都是维持着年轻面容示人,他这才离开多久就全白了。
“哦,你说这个啊,”师尊捻起一搓头发,语调轻快地说:“最近流行白发,说是白发显得比较神秘高冷,你看看为师白发好不好看?”
林玄摇头:“不好看,像老头装嫩。”
师尊:“有你这么说自家师尊的吗?”
林玄无语:“您年纪也不小了,况且在您想让自己显得比较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说明您不年轻了。”
师尊:“……死小子一回来就气我。”
师尊不耐似地摆了摆手说:“所以你打算留在那个世界定居了?找到回来的办法了吗?”
林玄无奈叹气:“要是能找到,我恐怕早回来了。”
见林玄情绪有些低落,师尊拍了拍他脑袋,让他不要多想。
“回不来也不要紧,那些飞升上界的人不照样不回来,去哪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丢了自己的道心,只要道心在,你就永远走在大道之上。”
林玄嗯了一声,随即看向自己虚影般的身体,问:“师尊,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为什么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和他意外落进那个世界一样,被雷劈一下把他劈回来了,那他为什么会只有个虚影?
师尊用力捏了两下林玄的脸颊,说:“估计是天雷造成的时空扭曲,形成了空洞才让你反复掉进不同世界,不过你现在只有魂魄在这,所以才会是这副样子。”
只有魂魄在这?
林玄问:“那我的肉身呢?”
师尊挑眉:“你问我我问谁去?谁知道呢,或许直接劈成灰了也说不准。”
林玄的表情再次一松,耷拉着眼看着师尊。
师尊大笑两声,拍了拍林玄脑袋,说:“没事,就算你肉身真成灰了,师尊也会用莲蓬和木瓜给你拼一具新的身体,再不济去千机阁给你定制一具一模一样的,或许还能讨个优惠价。”
林玄拍开他手,拧着眉,“我不要。”
他肉身要是真有那么脆弱,被劫雷一劈就变成灰,那他也别活了。
“嫌为师给你选的方案不够好?你小子不会是想夺舍别人的肉身吧?小心被对方家长找上门哦。”
“都说了我不要!你好烦啊!”
“为师这不也是担心你这副样子走在路上会被鬼修当成孤魂野鬼收进万魂幡里嘛。”
两人拌嘴之际,周围空间骤然扭曲起来。
像是有无形的漩涡在身侧生成,视线中的环境被拧成怪异的弧度,像是吃到了毒菌子后看什么都光怪陆离一般。
林玄骇然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变得愈发透明,边缘处逸散出星尘般的细微光电。
“师尊……这是?”林玄声音发颤,仿佛被钉在原地,身形不受控制地忽明忽暗,犹如风中残烛。
师尊脸上的轻松瞬间如瓷片般碎裂,猛地抬手掐指,指尖迸发出灵光,无数卦象符文在他周身一闪而逝,快到只剩下残影。
只一刹那,他便抬起了眼,目光中参杂着震惊与一丝了然的锐痛。
“是你在另一方世界结下的契约,另一人正在催动契约的力量,要把你拖回它应在的轨迹!”
“契约?那不就是——啊——!”
林玄尚未说完,骤然惊呼出声,数条闪烁着有蓝色纹路的咒链,毫无征兆地从半空钻出,宛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四肢与躯干,紧密到几乎要勒紧肉里。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将林玄猛地往后拽去,而后方,空间已然扭曲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涡洞。
“等等!搞什么鬼啊!!”林玄挣脱不开那过分强硬的咒链,被拖着带行。
师尊一步踏前,袖袍带风,伸手便要去抓林玄的手腕。
只是那向来能波动星盘的手,此刻却径直穿过了林玄已经近乎虚幻的形体,只抓到了一把正在消散的星辉。
触手空无,师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咒链收紧,拖拽的力量骤然加剧,林玄的半边身子已经莫入涡洞,看不清轮廓。
“听着!”师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若想回来,必须不惜代价斩断那道契约!”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林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涡洞深处,咒链连同虚影一同被扭曲的空间呼啸收缩,随即猛地寂静下来。
观星台上,只剩下一片死寂,流动的星光依旧,旋转的星象仪缓缓变化,空气中残留着一点逸散的淡蓝碎屑,但也很快湮灭在这清冷的星辉中。
师尊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拢五指,指节泛白。
望着林玄消失的那片空旷,眼底翻涌的波澜再次一点点沉寂下去。
空旷的平台之上再次只剩下他一人,白发身影立于巨大星象仪前,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
病房内
林玄如同陷入多重梦境般再次惊醒,心脏剧烈狂跳,几乎要破出胸膛冲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床垫,以及手腕处某种轻柔却顽固的束缚感——林玄下意识以为那是咒链,挣了两下后发现那只是监测生命体征的夹子。
视野里是做了柔光处理的简约穹顶,灯管散发着恒定而苍白的光。
消毒水冰凉的气味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干净,让林玄只花了一秒就认出了这里是哪。
病房内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窗外楼下遥远模糊的人声,以及林玄自己耳中血液流淌的嗡鸣。
床头的仪器规律地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蜿蜒着代表他心跳的绿色线条。
没有流动的星辰,没有无边的黑暗,也没有那个立于星象仪前的白色身影。
林玄慢慢从病床上坐起身,动作牵扯到留置针,手背传来细微刺痛。
林玄扶住额角,那里正突突跳着疼,像被人用钝器敲打过,观星台上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惨白现实剧烈碰撞,搅得他头晕目眩,像是在做一场乱七八糟的梦。
就在这混沌的剧痛中,林玄觉察到一丝异样充盈的力量突兀地从丹田处升起。
他闭目内视,这一看却让他呼吸骤停。
体内经脉,曾经虽已抵达金丹期,但仍有些许滞涩之处,并未完全开发。
此刻却如同被天河之水冲刷过的河床,宽阔通畅,莹莹生辉,澎湃的灵力在其中奔流不息,几乎要透体而出。
丹田之中,那原本只有一颗金丹的位置,此刻赫然端坐着一个与他幼时容貌一般无二的小小元婴!元婴闭目凝神,像是睡着,周身缠绕着淡淡金光,气息无比真实。
不止如此,更有丝丝缕缕的奇异力量,缠绕在他的元婴和神魂之上,滋养着他尚未恢复完全的神魂和刚刚诞生的元婴。
——是愿力。
这些愿力虽说不属于他自身修炼所得,但此刻也确确实实稳固了他的境界,甚至将他的气息隐隐再往上推了一个层次。
——伪化神期!
这年头如同惊雷划过脑海,林玄像是彻底悟了般。
那道骤然降临的天雷非但没让他身死道消,反而阴差阳错间借助雷劫之力获得了这方天地规则的某种“允许”,加上愿力加持,一举打通关隘,把林玄一脚踹进了元婴境,甚至触摸到了化神期的边缘!
以他现在的实力,甚至能和合体期的修士碰一碰了。
谁能想到这道劈中他的天雷居然能带来这么多好处,何尝不是一种焉知非福?
还没等这巨大的惊喜在心头完全炸开,病房门就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咔哒。”
一个穿着整齐护士服,抱着记录板的年轻护士径直走了进来,准备例行公事地扫一眼监测仪屏幕记录下数据就离开。
下一秒,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已经坐起身,正睁大眼看向她的病人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护士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记录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她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手指颤抖地指着林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林玄刚准备询问她点情况,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就见她已然拔腿狂奔出病房,伴随着她转身飞奔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迅速远去的叫喊传入林玄耳中:
“植、植植植物人醒了!306号房的植物人醒了——!!!”
林玄:“……”
植物人?有没有搞错,他只是昏迷了一会,怎么搞得好像他能醒过来很令人意外一样。
林玄略感无语看向一旁,忽地瞥见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看着上方显示的日期不禁蹙眉。
电子中上显示的日期,距离林玄他们实战考试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可他不过是与师尊交谈了片刻,怎么会过去好几天?
或许,是两方世界存在时间流速的差异,这才出现了这种情况。
林玄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群白大褂蜂拥而出,拿着各种仪器对他上下其手。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最先撞开那扇门的,是一个他原本无比熟悉,此刻却几乎要认不出的身影。
林玄略带困惑:“戚炎?”
可眼前的戚炎,哪里有半分平日里那个即便是熬夜加班也要保持衬衫平整发型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他头发凌乱油腻,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贴在额头,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眼白浑浊布满血丝。
下巴和脸颊上,一片明显的青黑色胡茬野蛮生长,让他原本俊朗的脸庞平添了十分的颓废与沧桑。
短短几天,他就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平白老了十岁,只有那双此刻死死锁定在林玄身上的眼睛,里面翻涌着近乎疯狂的脆弱光芒,舍不得眨一下眼。
林玄见真是他,明显吃惊,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戚炎也仿佛将住了,站在门口,只是望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几秒钟后,他才像找回了行动能力,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蓄满了水光,快步走到床边,甚至因为过于急切而踉跄了一下。
“你……”林玄带着些难以置信,“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戚炎没有回答,他只是颤抖地伸出手,却不是拥抱,而是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用自己带着胡茬略显粗糙的脸颊,轻轻贴在林玄的侧脸,那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又极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气音里带着浓重的鼻息:“没……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近乎卑微的触碰,让林玄浑身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涌上一股极其怪异又酸涩的感觉。
他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试图避开那过分亲昵的接触:“喂……戚炎,你胡子扎到我了。”
戚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贴着林玄皮肤的温热呼吸也滞了滞。
但他还是没舍得立即离开,又停留了一两秒,才缓缓起身,只是手还虚虚地搭在林玄的肩膀上,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急切的询问声,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生终于赶到,戚炎也自觉退开,任由他们给林玄做检查。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没写完啊!!!(扯头发)
本来想一口气写完这一段的,但写到七千字的时候发现恐怕写不完,退而求其次分成两章了。
但还是好崩溃啊,为什么还没写完!!!
——
写完下一章了,本来想尝试下看写得隐晦一些看能不能过,但一想到如果第一次过了,后面被封,我还得找别的剧情补这一千五的吻戏,想想就绝望,上哪找着一千七填空子。
嗯,所以就不冒险了,全部丢入神秘小网站
第238章
他们乌泱泱围在病床四周, 熟练地进行各种基础检查:瞳孔反应、心率、血压……
林玄配合着,心思却又一大半还落在戚炎身上。
他能感觉到戚炎的目光一直死死跟随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那目光里的紧张和焦虑几乎形成了实质压力, 多亏这几名医生也不是吃素的,都是一上手术台就能稳拿手术刀的老资历,这才在戚炎的眼神压力下毫无反应。
一番忙碌后, 为首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 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所有生命体征完全正常,神经系统检查也没有问题,今天再观察一下,明天就能出院了哈哈。”
这份刻意的轻松显然是表演给戚炎看的。
其实早在两人被送来的时候,医院就对两人做过检查,除了昏迷,没检查出任何器质性损伤, 只是戚炎在醒来后坚持要求住院, 对还没苏醒的林玄进行全天候观察, 这才拖到现在。
戚炎闻言松了口气, 医生见情况很对, 这才放下心来。
说着, 转头看向林玄, 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头晕恶心之类的。”
“没有,都很好。”林玄摇头。
“那就好, 那就好。”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便带着一群平常抢挂号都难的医生离开了病房, 临走时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下来后, 只有仪器的滴滴声依旧。
“我倒是没什么大碍,不过你……”林玄看向戚炎,眉头微蹙,终于问出了心中担忧:“身体真的没问题吗?被劈的可不止我一个吧。”
林玄是修仙者,渡过雷劫对他来说是机缘,可戚炎就是纯粹的凡人,肉体凡胎,怎么能在承受天雷后还毫发无伤?
戚炎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些,但眼底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悸已然浓重。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我没事,医生检查过了,我们两个……都没事,很奇怪,那道雷虽然劈中了我们,却没造成任何实质损伤,我第二天就醒了,除了有点脱力和浑身酸痛外没有别的问题。”
“可是你……”他的目光又胶着在林玄脸上,“一直不醒,怎么叫都没反应,就像……就像……”
之后的话,他便再也说不下去,连想都不愿再想一遍。
林玄看着他眼下乌青和下巴的胡茬,心中那股怪异感似乎更重了。
“你这几天都没休息?”他几乎是可以肯定。
以戚炎的性格,若不是心神俱疲到了极点,怎会允许自己以这样“有碍观瞻”的形象出现在人前,尤其是在他面前。
这倒不是林玄自恋,只是他按照一贯的熟悉摸索出来的结论,戚炎就算不刻意打扮的时候也会保证自己的衣冠整洁。
最多最多,也只是衣服坏了而已,像眼前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林玄还是第一次见。
戚炎沉默了下,没有否认。
事实上,从他在病床上苏醒,确认自己四肢健全、思维清晰后,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处理完了自身,强行拔掉手上点滴,重新投入到了虫巢的处理前线中,连接上网络,远程指挥处理烂摊子。
多亏副官全程在线,在戚炎昏迷后也坚守在岗位上一刻不离,成功将无关人员拦在KT-7星残骸外,这才没让虫族与人类基因融合的事被直接捅出去,坚持到戚炎重新接管,剩下的便都要靠戚炎自己来完成了。
除了节奏紧凑的工作外,还要每隔一段时间,大概两个小时,就要确认下林玄的情况,看他是否醒来。
林玄沉睡的每一分钟,对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不敢深想,只能用高强度的工作塞满每一秒清醒的时间,用处理不完的决策来麻痹自己,对抗心底那股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庞大的恐惧。
每当在极度疲惫的间隙,或是深夜工作完后的时间,来到这间病房,看着林玄平静到死寂的睡颜时,那恐惧便会将它彻底吞没,让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彷徨无措。
短短几日,他就被焦虑和透支啃噬得形销骨立,憔悴得几乎变了个人,连他自己此刻在病房光线下瞥见玻璃窗上的倒影,都会觉得有些“见不得人”。
“我没事,”戚炎最终只是低声重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目光却始终贪婪地流连在林玄那重新充满生气的面容上,“你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林玄想到那骤然出现将他拉回这里的咒链,刚要开口,就听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用爪子抓挠玻璃。
林玄和戚炎皆是一怔,扭头朝向那面巨大的飘窗望去。
只见林九变不知何时出现,正像只壁虎一样,四肢并用死死扒在病床外狭窄的装饰窗沿上,小脸贴着冰冷的玻璃,一双圆溜的大眼睛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突出,脸上正挂着可怜兮兮的表情,一眨不眨地望向病房内的林玄。
林玄:“……”
戚炎:“……”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病房内蔓延。
林玄:“我们这是在几楼?”
戚炎:“十楼。”
林玄扶额,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去开窗,把他放进来吧。”林玄无奈地说,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戚炎显然也对林九变的突然出现感到一阵无力,他记得他明明把这死孩子锁家里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非常鬼片的方式出现,要是被别的病人看到,说不准会把人直接吓死。
他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冷风立即灌入,刚打开一条缝,林九变就像条泥鳅般身手敏捷地钻了进来,落地时脚尖一点,径直跳上病床,一头扎进林玄怀里,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去。
“哇——爸爸!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嚎啕大哭瞬间爆发,鼻涕眼里全蹭在林玄身前的被子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林九变进来后一句话都不说,只哭,哭得没完没了,活像个刚死了爹,正在棺材前哭丧的大孝子。
林玄被他撞得闷哼一声,看着林九变哭成一滩,叹了口气,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救无效走了,”林玄感慨道:“真想不到你这小玩意居然这么有良心,也是知道心疼爸爸了。”
林九变吸了吸鼻涕,盯着两个太阳花蛋似的眼睛指着戚炎控诉:“他、他不给我饭吃!!!”
林玄:“…………”
林玄机械转头看向戚炎,戚炎关上窗干咳两声。
“忘了。”
林九变哭得更大声了。
林玄熟练地掏了块灵石堵住林九变的嘴,说:“吃吧,刚才就当给你妈哭了。”
林九变嘴里塞了灵石,含糊不清地问:“唔薯漠?”
林玄:“你妈没了,炸了。”
按照林九变半虫族半人族的血脉倒退,以及“宋澜”的口供,她亲妈是那只虫母这事没跑了。
而林玄刚把那只虫母,连虫带巢一起劈成两半了,从这个角度说,林九变确实没妈了。
变成单亲家庭虫的林九变呆傻般地哦了一声,随后低头啃自己的石头。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隐约能听到一些交谈声,人似乎不少。
戚炎像是被这嘈杂的人声骤然惊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抬手摸已经明显的胡茬,在对比病床上虽穿着病号服却难掩清隽的林玄,对比之下简直像美女与野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神色。
“我……还有急事要处理,”他突兀地开口,声音低而快,甚至没等林玄回应就急匆匆走向门口,“你先好好休息,我得先走了。”
说吧,便几乎低着头走出病房门,与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的几人擦肩而过,迅速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云听白回头看了眼匆匆离去的身影,疑惑道:“刚才那大叔谁啊?来慰问的工作人员吗?”
董白眼嘴角挂着笑,看了没看一眼:“谁知道呢,管他是谁,反正我们不是来看他的。”
伊维安将领口往上拉了拉,沉默不语。
林玄看着戚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是什么事能让戚炎这么着急,注意力就被涌入病房的几人淹没了。
云听白走在最前面,第一个瞧见林玄醒了,惊喜交加,一上来就十分用力地抱了下林玄,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听得人脑子都要处理不过来了。
纪以寒话比较少,但实在,拎了不少给病人补身子的东西。
莫里斯带了探望用的花束,并把林玄昏迷后的各种情况同林玄说了一遍。
董白羽和伊维安没别的好带的,一克上百元的补品套个塑料袋就提来了,十分质朴。
关切询问与后怕的感慨瞬间充满宽敞病房,林玄只能一个一个应付过去,解释自己真的没事并且明天就能出院。
林九变仰头看着一群人吵吵闹闹,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也没什么兴趣,打了个哈欠便所在林玄身边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玄仿佛成了慰问接待中心,同学、老师、辅导员,甚至一些林玄压根不认识的人前来陆续探望。
鲜花、果篮和各种贵价营养品堆满了病房一角,硬生生造出了一座“礼物山”。
林玄几乎一直在说话和微笑,明明连床都没下过,却感觉比上了一天课还累。
喧嚣一直持续到将近黄昏的时间,探视的人渐渐散去,过了适合探视的时间后便不会再有人来了,林玄也终于得以喘息。
病房终于重归宁静,只剩下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当房门再一次被轻轻推开时,林玄还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没人会来了,一转头,走进来的人让他恍惚了一瞬。
是戚炎。
但已全然不是几小时前那个颓废狼狈,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模样。
他换了一身整洁得体的衣服,头发重新仔细打理过,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恢复了棱角分明的冷峻线条。
周身都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仿佛几个小时前那个沉溺在恐惧与焦虑中的人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噩梦。
林玄看着他,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戚炎这事精英病犯了。
这家伙急匆匆说的有事,原来是指特意跑回去“重新做人”。
“他们都走了?”戚炎走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嗯,刚消停,”林玄靠坐在床头,揉了揉笑了一天已经笑到发僵的脸颊,看着戚炎向他走来,“你的事处理完了?”
“告一段落,至少这两天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事了。”
戚炎简洁地回答,视线扫过窝在床角睡的林九变,毫不客气地将她挪到小床上,自己则鸠占鹊巢坐在了林九变原本的位置上,动作自然中还带着一丝从容不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的是自己的床。
林玄挑眉:“你又要和我挤同一张床?”
戚炎十分轻快地应了一声,说:“累了一天了,懒得再赶回家去,在这里凑合一晚也能过。”
林玄别过头发出一声轻笑,他哪看不出戚炎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何来的“懒得再赶回家去”一说。
“要休息怎么不去陪护床上睡?两个人挤在一睡能休息好?”林玄明知故问。
然而戚炎已经在他身侧躺下,眼睛一闭,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我累了,懒得挪位置。”
已经连借口都不找了。
但林玄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又想起他白天那副憔悴模样,还是忍不住心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随你吧,爱睡哪睡哪。”说着又往里挪了挪。
戚炎关掉屋内所有的灯,视线瞬间只剩下眼前半米,只有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光和规律的声响。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林九变在一旁的陪护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发出细微的鼾声。
城市的夜光透过玻璃窗,在室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一片静谧中,林玄也感到倦意上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已经处在朦胧的边界线上,即将沉入睡眠时,身侧突然传来戚炎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玄,”戚炎喊了一声。
“……嗯,怎么了?”林玄意识拉扯间困难地回了一句。
“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天里……我想了很多。”
林玄的睡意消散了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想了什么?”
戚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敲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想你要是真的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想为什么只有你还没醒,或是为什么只有我醒了。”
“想会不会是这家医院还不够好,所以才找不出你昏迷的原因,要不要请联邦所有顶尖专家会诊。”
“好像……如果你真大醒不过来,就这样一直躺下去,我是不是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裹挟了黑夜的重量:“……就该像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你一辈子。”
林玄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在戚炎的一句句话中逐渐清醒过来。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涩,像吃了还没熟透的李子。
林玄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守着我这个’植物人‘一辈子?不嫌无聊啊,况且我要是真醒不过来,你难不成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不会再找别人了,”戚炎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却斩钉截铁,容不下半点质疑,“在你之后,就容不下别人了。”
林玄怔住了,这话里的意味似乎有些古怪,可不像是朋友之间会说的话。
林玄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反问:“你找不找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戚炎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林玄能感觉到他转过了头,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像火焰般燎了林玄一下,烫得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问。
良久,戚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决绝的坦诚:
“因为……经历了这次的事,我认真的想过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些。
“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如果这次没有奇迹,如果下次还有意外,如果再发生一个万分之一……我们之间,隔着的或许就是生死,是永远。”
“人生总是充满不顺和遗憾的,我知道,但我不想等到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时候再去后悔,就算结果不如我意,我也还是想尝试一下,至少给我个尝试的机会吧。”
林玄脸上的浅笑一点点消失,他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戚炎的眼睛。
清澈,明亮,饱含着一汪春水。
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林玄内心疯狂叫着让他停下别跳了,但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无法逃跑。
“你……”林玄的声音有些干涩,重新吞咽下唾液,再开口:“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意思?”
戚炎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紧了床单,抓得满是布褶。
然后,他清晰地、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那句在心底辗转了无数个日夜,又在恐惧中淬炼得无比坚定的话语,传递到了林玄耳边:
“林玄,我爱你。”
“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不是任何一种恋人之外的关系。”
“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
“是我此生非你不可的那种爱。”
“是为了你会幸福,会痛苦,会喜悦,会悲戚的那种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渴望极其这片潭水的涟漪。
戚炎继续说着:“只是看着你,不管做什么都能感觉到幸福,总是忍不住去设想,设想我们的以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换新房,会不会一起养花,会不会一起逛超市采购,会不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躺在同一张藤椅上看书。”
这些内容好似早就在戚炎脑内构思了无数次,这才换来了现在如溪水般的自然流露,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幸福。
“林玄,我想和你共同延续属于我们的未来,你能给我尝试一次的机会吗。”
林玄感觉耳畔嗡嗡作响,脑海里像是有鼎丹炉爆开般,炸得所有思绪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与持久的轰鸣。
戚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他,就变成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整个认知系统彻底宕机,无法处理,无法响应,原地罢工。
林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才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你……刚才是说……喜欢我?”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需要对方再亲自确认一遍,才能将这个荒谬的命题加载进他混乱的思维中进行解读。
“是,”戚炎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无比,砸在林玄心上时沉重而滚烫,“喜欢你,非你不可。”
但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林玄并没有豁然开朗,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茫然漩涡。
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一丝一毫的倾向都没有。
同性和兄弟这两个字一组合,再与爱情风在一起,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排列组合,是认知地图之外的未知领域。
他将在那里,大脑像过载的CPU,热度飙升却无法输出任何有效指令,给不出拒绝也给不出接受,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死机状态。
事实上,他并不是没见过同性伴侣。
曾经在修真界里,有的宗门格外内卷,为了专心修炼几乎不主动与异性修士来往,加上男修和女修居住的宿舍也是分开的,这就导致两拨人平时很难接触到对方,但人的情欲是不会凭空消失的,所以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许多同性修士便开始与对方进行一些私密方面的互帮互助,这样不仅方便省事,还不用担心因为意外而有损元阳。
在来到这里后,因为性别的不同,许多林玄眼中的“同性”实则算“异性”,见识了不少“同性”的人交往,其中就包括云听白。
林玄并不是不能接受云听白找了个男人谈恋爱,他对此没有半点不满或异常情绪,但那是因为是云听白在谈,现在真把这种事摆在林玄面前,让林玄和一个与他一样的男人结为伴侣,林玄的反应就大了。
不管在修真界还是在这个世界,总归都是林玄看着别人谈,不管是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亦或是三个人的关系,都和林玄无关。
只是现在骤然把林玄推到问题前,让林玄作出选择,林玄除了傻眼外做不出别的反应。
他原本连找伴侣的计划都没有,更别说这伴侣还是个男的!
戚炎将他这幅不知所措的混乱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痛色,但很快就被坚定的决心覆盖。
他不再等待,而是主动向前一步,将那个让林玄难以回答的问题,拆解成更直接更无法回避的诘问:
“林玄,我喜欢你,”他重复着,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视着林玄在微光中显得慌乱的眼睛,“你呢?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吗?
林玄愣住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某个他从未主动触碰,甚至刻意忽视的锁孔,下意识的否认几乎要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谁会喜欢上自己兄弟!
然而,就在这句否认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仿佛堤坝突然决口,无数被他匆匆掠过的画面和感受,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
戚炎带他登上第一星系时,下意识依赖这个他唯一认识的人;每次他因为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越界犯错时,戚炎一脸无可奈何地替他收拾;在他主动联系戚炎时,戚炎的各种担忧和询问。
眼前快速闪过戚炎与他相处时的种种神情,以及各种模样的戚炎。
有高冷淡漠的,有头疼疲倦的;有恼怒凶狠的,有脆弱哭泣的。
是每一次结束完事情后,两个人靠在一起时全身心的放松,也是两人会为了对方安危而奋不顾身的本能反应。
又或许是,每次看到戚炎流露悲伤的神情时,心脏那一下下的钝痛,和随之而来的酸软……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追随,那些对他事情过分上心的理所当然,那些在某一时刻掠过心头,又被立刻驱散的微妙悸动,
一切曾被忽略,被误解,被强行正常化的细微情感,在这一刻如同被赋予了全新的注解,被压抑许久后喷涌而出,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固有的认知防线。
原来……是这样啊。
一种近乎醍醐灌顶的顿悟感击中了他,所有过往的疑惑和不解霎时间烟消云散,脑海从未如此刻般清明,却也从未如此刻般混乱——因为清明带来的答案,是如此的颠覆。
一瞬间的恍然大悟,让林玄再次失了神。
“……喜欢。”
两个字,轻飘飘地,几乎是无意识地,从林玄唇间逸出,连他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答案吓了一跳,仿佛那是某个不存在的第二人格擅自做出的回答。
“不对,我是说……”林玄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烧了起来,急忙想要辩解,收回那两个字,把错乱的一切都拉回“正常”的轨道。
但已经太晚了。
“太好了!”戚炎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一种近乎愿望成真的激动,瞬间截断了林玄所有退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后天就去领证吧!”
戚炎的逻辑过于简单,以至于分不清这到底是太过直接还是在故意装傻。
“什么在一起!什么领证!你胡扯什么?!”
林玄脑子更乱了,这跳跃的结论让他本能地抗拒,觉得戚炎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我胡扯?”戚炎却不给他喘息狡辩的机会,步步紧逼,声音里刻意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仿佛被林玄的无情刺伤,“可你刚刚亲口说喜欢我,现在又想否认?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觉得怎么对我都无所谓,所以才能这样轻易的出尔反尔?”
这顶“帽子”扣下来,正中林玄混乱的核心,他本就心乱如麻,被这带着委屈的指控一激,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不在乎!”
话一出口,林玄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又掉坑里了。
果然,戚炎眼底那点刻意营造的失落瞬间被得逞的亮光取代,嘴角几乎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所以,你承认你是喜欢我的,对吧?那既然我们相互喜欢,交往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对不对?”
他迅速总结陈词,逻辑闭环,快得让林玄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你……这……”林玄磕磕绊绊,脸涨得通红,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反驳的理由,却一时语塞,平日里巧舌如簧的舌头当下连一句话都组织不起来。
然而戚炎已经不打算再给他任何思考或退缩的余地了。
他忽然贴近,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交织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气息扑在对方脸上。
林玄被他这突然的靠近惊得下意识往后缩,可背后就是坚硬的床头,退无可退。
戚炎却已紧追上来,微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林玄的鼻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玄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看见戚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炽热而坚定的光,和与他实际行为刚好相反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所有的辩解、混乱、迟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和那目光中的温度蒸发殆尽。
林玄之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心一横,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闭上了眼。
这默许般的动作,如同打开了最后的开关。
戚炎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心脏如同被这份喜悦正中靶心,眼睛闪着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得到了朝思暮想的许可,又像是怕这机会转瞬即逝。
他毫不迟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如同好不容易讨到糖果,生怕被被人抢走,迫不及待想要品尝的孩子,低头,吻了上去。
温热的唇瓣相贴,世界霎时间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仪器的滴滴声,小床上林九变细微的鼾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离两人极速远去。
只剩下唇间陌生而柔软的触感,以及心脏那几乎破膛而出,震耳欲聋的跳动声,如同催情剂般开始发挥效果。
一个生涩的,近乎静止的触碰,无比的谨慎,却成了点燃一夜荒唐的导火索。
作者有话说:
戚炎:今晚,我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名分!
——
那啥,俗话说得好,直男心软是大忌,心软的直男……哎嘿,后半句忘了。
——
凹三我真的……
因为第一次发布,发现少了一半内容,以为没发成功,退回到编辑界面又填了一次,结果发了两遍,寻思删掉就好了,删完发现所谓的删除其实是把文章和创作者切割,只在作者主页没有了,但在站内还是保留状态,还是永久保留作者本人也改不了的那种。
有这么玩的吗,大晚上给我阴死了
第239章
晨光透过昂贵的防紫外线玻璃, 被过滤成一片柔和的金白,悄无声息地漫满病房。
空气中除了极淡的消毒水味,还残留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林玄醒了。
他没立刻动弹, 只是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瞳孔没有焦距,
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些激烈、混乱、颠覆认知的画面,如同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帧帧闪回——滚烫的唇舌,强势的侵占,缺氧的眩晕,还有后来那令人心尖发颤的缠绵……
林玄缓缓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 摊开掌心朝着自己, 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上面。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 手掌被夹在中间被迫带着一起摩擦时的那种战栗, 仿佛现在还能感受到。
灵魂像是被昨晚那个漫长缠绵的吻抽走了一半, 林玄现在整个人飘飘乎乎, 找不到落点,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世界观被过度冲击后,几乎呆滞的放空状态。
与他这副魂不守舍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地爬上床,此刻正侧躺着, 理直气壮地蹭着林玄身体, 目光一刻不落地盯着他这副模样仔细观赏的戚炎。
戚炎简直能用“容光焕发”四个字形容。
几天前那憔悴颓败的样子一扫而空,此刻的他, 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抹餍足又得意的浅笑,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那种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传说中“被爱情充分滋润”后的模样,对比旁边林玄仿佛被吸干了精魂的恍惚,反差简直惨烈。
见林玄醒来,戚炎立即黏糊糊地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窝。
“醒了?”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却满是掩不住的愉悦,“要不要吃点什么?医院的早餐可以直接送到病房,随便吃点什么吧,昨天晚上辛苦了。”
刚吃到嘴并且品尝得万分满意的兴奋感让戚炎持续处于一种多巴胺分泌过多的亢奋状态中,忍不住想凑过去,在林玄的脸颊、耳朵、脖颈上留下一个个细碎而温存的吻,像只不止餍足的大型犬。
林玄被那湿热的触感弄得有些痒,也从恍惚中被拉回些,下意识地偏头躲了躲,伸手去推那粗壮结实的手臂。
“……别闹。”
“怎么是闹?”戚炎被推开一点,有些不乐意,又锲而不舍地贴回来,说话分外有底气:“我想和我伴侣亲热亲热怎么了?来,再亲一个。”
“伴侣”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甜腻。
林玄呼吸一滞,似乎对自己身上这个崭新称呼还有些不适应,耳根微微发热,无奈地叹了口气,抓住对方在自己身上意图作乱的手:“今天是出院的日子,你没忘吧,要办出院手续。”
提到正事,戚炎虽依旧恋恋不舍,但总算是稍微收敛了些。
他满怀遗憾地叹息一声,像是被从温柔乡里强行拉回了现实,但还是乖乖松开了些,只是目光依然黏在林玄身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好吧,先办正事,”说着,他凑过去,飞快在林玄唇上啄了一下,“回家再说。”
等终于办完了所有手续,戚炎开车载着林玄和林九变回到了那栋独属于他们的小家。
这两天因为林玄不在,别墅内又恢复到了林玄来之前的死气沉沉,没有半分活人气。
林玄一回来,仿佛阳光都明媚了几分,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客厅。
戚炎似乎还沉浸在那股持续高涨的喜悦情绪里,多巴胺的余韵让他看什么都顺眼了些,就连林九变抓挠沙发都能微笑应对——虽然笑得让林九变浑身发毛。
恨不得变成林玄身上的挂件似的,林玄走到哪跟到哪,连倒杯水都要挨着,坐下要贴着,视线几乎没从林玄身上离开过,时不时还要吃点豆腐占占便宜。
相比之下,林玄却显得异常平静。
这种平静并非放松,更像是一种心事重重下的收敛。
他回应着戚炎的亲昵,但那份回应里少了几分昨晚意乱情迷是的热情,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沉重和走神。
戚炎只以为是他昨晚闹腾半宿没睡好,或是还没从土壤转变的关系中调整过来,并未深究其原因。
午饭是点了某家星级餐厅的送货上门,饭后,两个人窝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柔软沙发上,林九变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玩着益智玩具,玩急眼了就上牙咬。
巨大的液晶电视仿佛是播放给空气看的,林玄在低头看着戚炎给的几分报告,看得认真,报告内容就是这次是实战考试意外碰到虫族的事,相关调查和后续处理,以及一些本不该外传的信息都在这了。
而戚炎的目光则是不是飘向安静坐着看报告的林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数据和报告上。
林玄一下一下翻着报告,他平时看东西很快,但现在却做不到一目十行,像是一直有什么在扰乱他注意一般。
戚炎等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凑到林玄旁边,带着明显的兴奋和期待问:“看完了吗?是不是很无聊,哎,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林玄正看着报告上的一个圆点出神,闻言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今天天气不错啊,想去的话下午就行,我查过了,现在联盟每天登记结婚的人少,连提前预约和排队都不需要,去了就能领,懒得出门的话线上也能登记,不过少了点仪式感,红本本要等民政局邮寄,得等上几天,线下当场就能领到,你看想选哪种?”
戚炎越说越兴奋,身体前倾,抓着林玄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们先斩后奏,等登记完了,再告诉我家族里的那些人……哈哈,你都想象不到他们的表情会有多精彩!肯定得满世界找我兴师问罪,托我妈和我大伯来训话。”
他沉浸在自己勾勒的未来里,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到时候我们就直接跑,找个建设好的旅游行星去度蜜月!不过婚礼的话还是得选个比较庄重的场地,只有几块岛屿的海洋行星和建造了古堡的行星你更喜欢哪个?嗯?”
他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雀跃规划,每一个字都洋溢着想要将与林玄的关系牢牢锁定,公之于众宣告全世界,并肩携手奔向幸福的迫切。
然而,林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期的羞涩、喜悦、兴奋,或是和他一样的期盼。
相反,林玄一直愣愣地听着,如同局外人般,一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神色,缓缓浮现在林玄清澈的眼眸深处。
里面有彷徨,有犹豫,还有一丝戚炎看不懂的、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忧思。
戚炎滔滔不绝地畅想渐渐慢了下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地挂着,试探着问:“……怎么了?都不喜欢?不喜欢的话问把可以选的地方都列出来,你看看你想去哪个,第六星系不行哈。”
林玄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戚炎兴奋的脸上移开,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又抬起,望进了戚炎渐渐透出不安的眼睛里。
他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戚炎刚刚还荡漾着甜蜜涟漪的心湖。
“领证的事……先往后缓缓吧。”林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戚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垮塌下来。
他握着林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为……为什么?”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但尾音那一点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是觉得太快了吗?也是,毕竟昨天才刚确定的关系,今天就要去领证的话太心急了些,还是说你担心我家里人?是有人和你说过什么吗?你放心,那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处理好的,我……”
“不,不是那些原因,”林玄打断他,摇了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戚炎无法触及的维度,“是我的问题,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好才行。”
有事要处理?
戚炎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林玄指的是什么。
学习?他的那点小事业/还是别的什么琐事?有什么事是比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给这份刚刚破土而出的感情一个可靠的法律责任更重要更紧迫的吗?
但他听懂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林玄不想,至少现在不想,去和他领证。
冰冷的失落混合着被拒绝的刺痛,猝不及防攫住了他的心脏,刚刚还充盈在胸口的滚烫喜悦,转眼间就被冻成了冰碴。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努力想扯出一个理解的笑容,但那笑容太过苍白和勉强,几乎要挂不住。
“没、没关系的,你想去处理就去吧,我可以等等,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林玄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那动作仿佛格外沉重,将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片刻后,他轻轻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出去一下。”
林玄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再看戚炎瞬间苍白的脸,转身走向玄关。
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
别墅内瞬间恢复了寂静,一种冰冷而空旷的寂静,比林玄昏迷时更让戚炎感到窒息。
阳光依旧灿烂地洒满客厅,却照不进骤然黯淡下去的世界,那点温度温暖不了任何人。
戚炎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良久,才缓缓抬起手,用力摸了把脸。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反复深呼吸,他试图告诉自己,是他太心急了。
进度太快,林玄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缓冲。
毕竟,他们只是的相处在林玄看来都只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转变得太过突然,林玄需要时间去接受。
没关系的,林玄已经答应过要和他在一起了,所以稍微推迟点而已,他等得起,他现在需要耐心,给林玄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这么想着,心里那股闷痛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
屋内只剩下戚炎和林九变两人,林九变见林玄突然离去,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迷茫地看着戚炎,等着他给个解释,然而戚炎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能给林九变换个新玩具让她一边呆着去。
然而,之后的几天,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戚炎的自我安慰预期。
不管他是早早结束工作回家,还是刻意延迟到深夜再去睡,不管他是在工位上处理事务,还是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待上一整天,他都没再看到过林玄的身影。
发出去的消息已读不回,通讯仿佛永远也打不通,每次都是等到程序自动挂断,没有任何回应,更被说提及归期。
林玄什么都没带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或者说,自从那天他出门后就没再回来过。
戚炎翻看过消费账单,发现林玄甚至没用手环买过东西。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林玄这个人从这个物理空间里彻底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带走却也没留下新的踪迹。
更可怕的是,戚炎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时间的缓慢流动,林玄似乎也在从他的世界里抽离,这种无形的隔阂感日益清晰,最初那点自我安慰在日复一日的空等和愈发强烈的时空感中,逐渐被焦虑、不安、以及一丝被刻意忽略的恐慌所取代。
这种无力感,让戚炎感觉自己好像就要抓不住他了。
静谧的深夜,戚炎再一次陷入失眠困境,客厅里没开一盏灯,戚炎肚子坐在长沙发上,面前的虚拟屏幕播放着这栋别墅里的监控,里面有林玄曾经在这里留下的影像。
戚炎从他第一次打开家庭监控开始看起,林玄并非每天都在家,也不是在家的每一刻都会出现在镜头里,所以戚炎必须一点一点在海量的视频影像中寻找,捕捉着那一点残余的记忆。
每当看到林玄出现的画面时,心中便感觉有了点慰藉,一旦林玄在监控中消失,戚炎就会一点点拖动进度条,直至再出现有林玄的画面。
不知看了多久,戚炎的眼白里已爬满了血丝,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个片段。
画面里,林玄走进客厅,对着茶几叉起腰,随后俯下身,贴在地上,将躲藏在茶几底部的林九变拖了出来。
戚炎回忆片刻,想起这是某次,林九变将垃圾桶翻倒,垃圾散落一地,而这么做只为了能让她坐在倒置的垃圾桶上,结果不出预料,再次被戚炎拿着扫帚撵。
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事的林九变好不服气,咬断扫帚后就闷头躲在茶几下不肯出来,而戚炎更是没有惯着这个死熊孩子的想法,表示她不出来就在下面等着被饿死。
戚炎当时压根没去关注后续如何,只知道林九变最后肯定会先忍不住出来。
现在看到这段监控,戚炎才知道当他气呼呼把自己关在书房时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九变一见来着是林玄,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反而看上去很委屈,嘴撅得脸像个包子。
“好了,气什么?谁让你把垃圾翻乱的,”林玄将林九变从茶几下拖了出来,拎在手里拍了拍灰,“说了多少次了,垃圾桶不能翻,把垃圾翻出来了还要去打扫,我不是说你可以把垃圾吃掉当作是打扫的意思。”
林九变一瞧林玄不站在她这边,立即气鼓鼓地说:“谁让他把我的小凳子拿去装土!”
“小凳子?”林玄将林九变放在地上,疑惑地问:“我们家什么时候有小凳子了?”
“有的!就是那个黄黄的,重重的,可以用来磨指甲的!”林九变努力用手比划着“小凳子”的大小。
林玄看着林九变比划,思索片刻后看向落地窗外的院子,那里摆着一盆新买的花树。
“等等,你说的小凳子……”林玄指了指外面的花树,问:“是不是那个花盆?”
“对对对!就是那个!”林九变疯狂点头。
那个花盆是先前买花种送的赠品,不过那些花种被种在了院子的花圃里,花盆自然就没用上,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戚炎才随便选了一株看上去还不错的成品花树,买回来移植在花盆里。
林玄摩挲着下巴:“所以,之前那个花盆一直被你当成凳子坐,后来它被戚炎拿去种花了,你没凳子,就把垃圾桶倒过来当凳子坐,是这样吗?”
林九变见林玄一下子就get到了她的意思,眼睛亮闪闪地点头。
“对!”
林玄顿时哭笑不得,揉了揉林九变凌乱的头发,说:“居然是这么回事,那你怎么不和戚炎说?”
林九变撇撇嘴:“他就是故意的!”
林玄无奈:“他不是,他是真不知道。”
谁想得到林九变征用了那个花盆当凳子?
林九变:“他又没问我!每次都是不问缘由就怪我!明明是他先抢了我的凳子!”
“居然还会说成语了……”林玄苦笑一声,一边给林九变重新扎辫子,一边给她解释:“戚炎是真不知道,你和他说他就知道了,嗯,不问缘由是他不对,我回头说他,但你下次被冤枉了也要记得主动说,戚炎他也是第一次学照顾小孩,很多事情他自己也不会,得给他去学的时间,好吗?”
林九变摸了摸刚扎好的辫子,决定看在林玄的面子上对戚炎宽容点:“好吧!”
林玄:“垃圾桶也不能再翻了。”
林九变:“……好吧。”
屏幕内播放着一大一小两人的互动,和谐,温馨,而屏幕外的戚炎只是面无表情地一直看着,直到林九变拉着林玄去翻零食箱,两人走出画面后,戚炎才有了些细微反应。
戚炎看着监控画面,只是缓缓地将双手盖在脸上,遮住整张面部,让人看不见他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又或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宽大的肩膀垮下,无声的崩裂正在内心深处蔓延。
在戚炎要被彻底折磨疯前,他还是采取了实质性行动。
定位信号稳定地闪烁着,在飞船控制台的全息星图上标注出一个孤零零的光点,戚炎盯着那个光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最终还是动用了这个他最不想使用的手段,星图上的光点,代表的正是林玄。
戚炎当初给林玄买的同款手环上,系统自带了一个隐秘的定位程序,这程序的本意是当佩戴者走失或手环丢失后便于定位,但此功能只能由绑定者或本人使用。
戚炎自己都忘了自己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开启这个程序并与自己的手环进行绑定的,可能是掌控欲作祟,也可能只是对当时还不熟悉的林玄本能防备。
但先前戚炎从未想过有天真的会用到这个功能,更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戚炎在开启定位时,心中也有些隐隐的不安,这功能虽说出发点是好的,但也时常被人控诉缺乏隐私性,实时的精准定位对于被定位的人来说就是一场隐蔽处的监视,戚炎忐忑于林玄是否会因为这个而生气。
但连日来近乎人间蒸发般的消失,杳无音讯的回避态度,以及骤然失去温度的家,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
在又一次起床后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后,崩溃的情绪已经无限接近了爆发点。
他无法再被动地等待下去,哪怕着意味着越界,意味着可能引爆更剧烈的冲突,就算是像之前一样大吵一架,他也必须知道林玄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肯见他。
然而,定位的结果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为什么会是那里?为什么会是GSC-1725?林玄去哪里做什么?
一个模糊却令戚炎心颤的猜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仿佛随时会猛地弹射过来咬他一口。
不安的预感急剧膨胀,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没有片刻犹豫,戚炎便开始飞船定位GSC-1725星,将引擎功率推到极限,朝着那颗未被彻底开发的星球疾驰而去。
舷窗外,星辰拉成细长的光带,一如他此刻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高速航行的单调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片段如同解除了封印,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记得,在被雷击中陷入昏迷的那段混沌时光里,他的意识似乎曾短暂地被什么东西裹挟着,一起“游离”出去。
那不是梦,即使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戚炎坚定那不是梦,梦没有那样清晰而荒诞的质感,人也不可能幻想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的天空布满星辰构成的图像,大地承载着会发光的植物与奇形怪状的生命。
那里的人似乎无需借助任何机械工具便能在天上自由飞行,弹指间引动水火风雷,操控着绝非科技能解释的能量。
他看见有人对月吐纳,看见山石岛屿悬浮于空中不需要任何支撑,看见刻满星辰的铜仪在云雾间缓缓转动,其下立着两道看不清的身影……
戚炎感觉其中一人身上散发着他熟悉的感觉,极力想弄清楚到底是谁,还未等他彻底看清,便被一道力量强行拽回了自己的身体内。
那是一个完全违背了他所认知的物理法则、充斥着“不科学”现象的世界。
刚从雷击的麻痹中苏醒,意识尚且模糊的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林玄,无暇顾及那虚无缥缈的“梦境”。
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背景板般掠过,当时并未深究,现在,在前往寻找林玄的路上,在极度不安的回忆冲击下,那些画面被重新审视,串联在一起。
一切异常与维和,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却更令人恐慌。
林玄对现代社会的常识陌生,对各种基础科技产品都笨拙尝试,却又时常表露出和那些不符的细节。
林玄偶尔会脱口而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讲述一些像是冒险小说般的经历,还时常展现出各种超自然的神奇力量——那些也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戚炎先前只把那些听不懂的内容当作是林玄的想象,一笑置之,从未真正相信。
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那些不是胡话。
原来林玄真的来自一个那样的世界。
那些被他忽略或误解的部分,都是无法掩盖的林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或许他并不是完全没察觉到,但他一直都在逃避正面与林玄沟通这个问题,就好像他只要不去扯开这层墙纸,就不用去面对墙纸下方的未知一样。
最初的理由是负责,他对林玄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他需要负责,这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所以这个借口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他可以不去思考那么多为什么,不去深究那么多到底如何,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就好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为“负责”的理由就开始像件呲毛的毛衣一般,扎得戚炎浑身刺挠,又因为眷恋它带来的温暖而舍不得脱下。
直到这个明显经不起推敲的借口被卡洛维斯像个笑话一样戳穿,戚炎才被迫在寒风里重新思考他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林玄,在发现真相后又是否该解释清这个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不是该一并解除。
当他想从林玄身上寻得答案时,得到的是比平时更多的温柔,他是因为误会才那样做的,但林玄不是,所以林玄的态度从未变过,像太阳一样一直待在那,而戚炎是一颗围绕着太阳不停旋转,变幻白昼与黑夜的行星。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因为一个误会的澄清而改变,戚炎在想通这点后心态也开始转变,不断尝试着主动与林玄建立起新的联系,让两人向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但就和他所想的一样,林玄像太阳,永远遥远,即使戚炎再如何加速旋转也不能缩紧两者之间的距离。
即使戚炎已经忍住了几乎所有探知欲,不去询问林玄的过往,也终究改变不了林玄不属于这里的事实。
所以,林玄是意外来到这里的,那道劈中他们、让戚炎看见那些景象的诡异雷电,或许就是其中关键。
而他们初次相遇的GSC-1725星,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巧合,很有可能就是两个世界产生交集的薄弱点,是林玄来到此处的“门”,或者……也可以成为他返回的“路”。
而现在,林玄一声不响地去了那里,能是为了什么?
脑中的推断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戚炎心脏。
他为什么突然要回去?是为了做什么吗?是想要远离自己?还是想要彻底回去?
是念及情面才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吗?
所以才拒绝领证,所以才心事重重,所以才一直不回来。
可他明明说过喜欢,为什么现在却要远离?
为什么两个相互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他不明白。
林玄所要处理的或许就是斩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然后回到他来时的世界。
只是林玄将要离开的设想,就让戚炎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心脏被按在水里用力揉搓,血液似乎在瞬间冰冷,呼吸也变得困难。
他想起林玄昏迷时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想起那段时间日夜不休的恐惧与守候,想起刚刚品尝到、以为终于可以牢牢握住的幸福滋味……
难道这一切都只能是一场镜花水月、意外交织出的短暂幻梦吗?
不,他绝不接受。
戚炎的不甘化为实质从眼角滑落,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必须问个清楚。
问问他为什么明明答应了会和自己永远在一起,现在却突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飞船剧烈震动了一下,进入行星大气层。
绿植覆盖的地表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定位图像中,代表林玄的光点不断闪烁,就在一处山上。
飞船的引擎轰鸣声逐渐收歇,起落架在草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戚炎几乎是冲出舱门,什么都顾不上,奔着定位的光点方向跑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环形山谷的边缘,一道孤峭的山脊延伸向高处,山势不算陡峭,却在这片平坦的山地中格外醒目。
他朝思暮想那道身影,就盘坐在山脊尽头的最高处。
即使隔着如此长的距离,戚炎也一眼就认出了他,可这一眼却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林玄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平时经常穿的舒适运动服或卫衣,而是一件宽袖广带的长袍,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模样与戚炎记忆中初见到林玄时的画面重叠。
虽然不是同一件,但显然都是林玄那个世界的衣服。
戚炎喉咙发紧,迈开步子沿着山脊向上冲去。
“林玄——!”
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传开,惊起几只栖在岩缝中的不知名小生物。
盘坐在山巅的身影依然没动,仿佛一尊静止的石像。
戚炎继续向上跑,他与林玄的距离越来越近,心里也愈发急切。
眼看着即将靠近。
然而,一声闷响。
“砰。”
戚炎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生生弹退了两三步。
他踉跄站稳,难以置信地向前探去。
指尖碰到了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屏障。
看不见,却真实存在,能直接触摸到,戚炎沿着那屏障摸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任何缺口或裂纹。
仿佛一面空气墙,将戚炎阻隔在外。
“林玄!”戚炎用力拍打着那层透明壁垒,手掌砸上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林玄!你能听见吗!”
林玄依然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端坐在岩石之上,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精细的云纹。
那姿态沉浸而专注,仿佛在等待什么,好似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专心运转周天。
戚炎不死心地又用力捶了几下,手上传来麻木的痛感,可屏障纹丝不动。
他将整只手贴上去,隔着那层冰冷的无形屏障,望着几步之遥却触不可及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起风了。
起初只是轻柔的山风,拂过岩壁,带起几片落叶。
可不过几个呼吸间,那风陡然变得狂烈,如同被什么巨大的存在惊扰,开始在山谷间呼啸盘踞,向上冲涌。
戚炎抬头向天空看去,天空不知何时已变了色,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急速汇聚,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堆叠压缩融为一体。
那云层的颜色极深,近乎墨黑,边缘却隐隐透出不同寻常的紫金色暗芒。
云层正在以林玄头顶正上方为中心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有电光游走,如同沉睡的巨兽即将从梦境中苏醒。
戚炎倒映着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那天在GST-77星上,那道毫无征兆落下的惊雷,同时贯穿过他与林玄。
电流穿过身体的麻痹感,和林玄苍白如纸的面容,以及之后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漫长等待,顿时浮现在戚炎脑海中。
“林玄——!!!”
他声音喊到嘶哑,拍打屏障的力道家中到近乎自虐,SSS极alpha那连机甲舱门都能徒手撕开的力道,此刻用尽了也无法影响屏障分毫,那层透明墙壁依然冰冷、坚固、毫无波澜。
漩涡中心,一道细小的电弧跳跃了一下。
与此同时,戚炎的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拽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奇异感觉,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像一根细长的发丝被骤然拉紧,然后断开。
戚炎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那种从与林玄相遇后就一直纠缠在他与林玄之间,让他能隐隐感知道对方存在,将两人联系起来,那道他从未真正理解,却早已习惯其存在的无形纽带——断了。
还来不及细想那到底意味着什么,第一道雷电已然落下。
没有预兆,没有渐强,更没有缓冲。
紫金色的雷霆自漩涡中心轰然皮下,带着摧枯拉朽的架势,无情砸在周围的透明屏障上。
“轰——”
雷鸣几乎震耳欲聋,屏障剧烈震颤,开始显出外形,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又在眨眼间弥河如初。
屏障内的林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只是轻微的晃动,甚至连眼都没睁开,更别提躲避。
戚炎望着这一幕,瞳孔颤抖着。
“林玄,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第二道雷,第三道,第四道……
紫金色落泪一道接着一道,如同不知疲倦的鞭子,抽打在那越来越薄的屏障上。
每一次雷击,林玄的身形都会晃动一下,每一次击中,戚炎的心脏都会随之抽痛。
他既担心于林玄,脑海中又忍不住回想起上次昏迷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个奇异景象布满天空,那些御风而行的人影,那个立于星象仪前的身影……
而林玄现在——在这颗他们初遇的星球上——是准备做什么?
乌云越压越低,漩涡越转越急,雷电越落越密。
这早已脱离了人类认知中自然气象的范畴。
戚炎双手还贴在屏障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什么时候模糊了视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起了来时路上的那个猜测。
林玄要回去了。
他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回到那个有着无数戚炎无法理解的玄妙力量的世界,他要走了。
这年头如同冰锥,刺入戚炎心脏深处。
戚炎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的呜咽,可泪水还没来得及滚落,下一道雷已经劈了下来。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道雷了,这一次,屏障碎了。
紫金色的泪光毫无阻碍地贯入林玄的身体,那道盘坐的身影剧烈一震,脊背却依然挺直,只是放置在膝头的手猛然攥紧,隐隐渗出血丝。
戚炎再也忍不住,嘶声喊道:
“停下——!你让它停下——!”
“你要回去也好……要离开也好……什么都好……”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却仍透不过雷暴传递到林玄耳中,“你停下……别再这样了……”
可落雷没有停。
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频率变得愈发密集,一道接着一道,仿佛永无止境。
紫金色的电光将整座山顶照得如同白昼,每一次雷电落下都会在天地间留下经久不息的嗡鸣。
戚炎被巨大的能量场阻隔在外,看着林玄在雷光中摇晃、颤抖、一次又一次重新挺直脊背。
看着那袭白袍在罡风中猎猎翻飞,看着那背影始终没有动摇过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不知道这可怖的落雷要持续多久,不知道林玄能不能扛得住。
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毫无办法地看着林玄在雷光中独自承受一切。
雷鞭一道一道抽在林玄身上,也一道一道抽在戚炎心上。
这些劫雷,与修行者而言,是元婴雷劫道定数,是天道对逆天而行者对锤炼,是代价,也是认可。
但于戚炎而言,这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又是一道粗重的劫雷落下,林玄覆盖在身体表面的罡气屏障闪烁,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又立即调整回来。
先前用于阻挡的屏障是他灵力所化,结果果然碎裂,最后还是得林玄自己扛。
他早料到此行不会太轻松,元婴雷劫,五十四道,每一道都承载着天道对修仙者“碎丹成婴”这一逆天之行的拷问与锤炼,故而提前做了准备,本以为自己准备得已经足够多,可真当他站在这片异世的土地上,硬扛劫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
劫雷如暴雨倾盆,接连不断,丝毫没有喘息之机,那紫金色光芒几乎要将整个山顶吞没,空气中弥漫着电离后的焦灼气息,连岩石都在雷击中崩裂出细密的纹路。
而林玄,盘起的长发散落,在风中凌乱飞舞,面容却沉静如渊,口中无声默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劫雷落在林玄身上的罡气屏障上,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轰鸣,每一击都像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栗。
灵力如开闸之水般疯狂对外倾泻,元婴在丹田中剧烈震颤,发出尖锐、近乎痛苦的共鸣。
可他依然没有躲。
躲不掉的,这是他的劫,若不想日后受制于此,只能由他亲自受完。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第四十道劫雷落下时,罡气屏障也快要顶不住了,紫金色的雷电贯穿他的身体——
痛。
那是近乎湮灭的痛,仿佛每一寸经脉都被强行撕裂、熔炼、重塑,骨髓被沸油反复煎煮,灵魂被投入烈火淬打。
他闷哼一声,嘴角浮现一抹血色,但下一道雷已经来了。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他记不清自己的呼吸,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劫雷也不仅仅是攻击,它们缠绕在林玄周身,钻进他每一处毛孔,像烧红的刻刀,在他灵魂深处铭刻下天道印记——那是晋升修为必须承受的重量。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被反复捶打、折叠、煅烧,直到杂质尽去,锋芒毕现。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愿力在体内流转,带来一丝温暖,那无数信仰之力汇聚于此,撑起他濒临崩碎的意识。
还差最后一道。
雷光照映在天地间,林玄恍惚间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丹田中的元婴剧烈颤动,却在这摧残般的锤炼中,渐渐凝视,眉目间浮现一丝庄严宝相。
林玄仰头,望着劫云中心那最后一团酝酿到极致、几乎凝成实质的紫光。
“轰————!!!”
天地失色。
那一道雷落下的瞬间,仿佛连世界都为之凝滞,雷电贯穿躯体,灌入经脉,涌入丹田,与元婴彻底融合。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清脆如玉石坠地。
而后,风止,云散。
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顷刻间万里无云,清澈如洗。
劫云褪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那场雷暴只是一场幻觉,唯有空气中残留着微薄电离子气息和满目疮痍、犹自冒着青烟的山顶,印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林玄垂着头,感觉浑身都在发麻,不是痛,而是一种彻底“清洗”过的空落。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用毛刷狠劲搓了几十遍的老棉布,每一纤维都被摊开晾晒,虽精疲力尽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林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成了,接下来只要把灵力重新养回来就好了。
他转身,然后便看见了戚炎。
就隔着那道已经消弭的无形屏障残痕,站在屏障之外,脸上满是纵横的眼泪,眼眶红得像被用血浸过。
他就那么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又随时可能再失去的珍宝,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玄愣了下,问:“……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虚弱,像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的,他下意识想迈步走过去,却忘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刚起身,腿一软,眼前的世界骤然倾斜——但最终还是没能倒下去。
戚炎的身体再一次比他的意识更快,几乎是飞扑过来,稳稳托住了林玄下坠的身体,手臂收紧,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质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想离开?是不是想抛下我?是不是我无论怎么等、怎么追、怎么求,你终究还是要回去?
可这些质问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鼻音:
“……你有没有事?”
林玄没有回答,只是躺在他怀里静静看着他。
“身上哪里难受?有没有受伤?你、你别不说话啊……”戚炎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手掌不知所措地在林玄后背和手臂间摸索,像怕漏掉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伤。
然后,他看见林玄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尾却弯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那笑容在极其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令人恼火。
“笑什么笑!”戚炎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突然玩失踪,跑来这种没人的地方,一声不响挨雷劈,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
他没能说下去,声音哽住了。
林玄笑得更明显了,肩膀轻轻抖动,带动着虚弱的身体都在颤。
他抬起手,手指冰凉,轻飘飘落在戚炎脸颊上拍了拍。
“太紧张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是什么大事,看个你吓的。”
“这还不叫大事?”戚炎想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被雷劈了几十道!你管这叫不是大事?”
“我又没死。”林玄理所当然。
戚炎:“…………”
戚炎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把自己憋死,脸都涨红了,瞪着林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充满怨念的嘀咕:
“……跟你说了多少次注意安全,你一次也没听进去过,哪天真死了我也不管你。”
嘴上不饶人,身体却无比诚实。
戚炎转过身,半蹲下去,将林玄的手臂拉过自己肩头,稳稳背了起来。
动作小心得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
什么质问、什么愤怒、什么被抛下的恐惧和委屈——都滚到一边去见鬼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背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带回飞船,送到医院,让医生给他里里外外彻底检查一遍,确认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血管都完好无损。
至于别的事,以后再说。
林玄顺从地趴在他背上,没有挣扎,双臂松松地环过戚炎的脖颈,下巴抵在肩头,温热的呼拂过耳廓。
飞船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
“戚炎。”林玄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嗯?”
“你想不想和我结为道侣?”
戚炎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就是你们这边,”林玄顿了顿,“结婚,成为伴侣的意思。”
戚炎维持着背人的姿势,侧过头,用眼角瞥了眼趴在肩头的人。
那张脸上还带着度过雷劫后未褪的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正安静地望着他,等待答复。
“……你不走了?”
“走?走去哪?”
“这里,”戚炎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意味,“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回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把那句抛弃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别扭地补上一句:
“……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随即,背上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林玄的肩膀轻轻抖动,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颤,连带着戚炎的背脊都感受到了那一波一波的笑意。
“你笑什么!”戚炎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什么……”林玄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笑意残留的颤抖,“就是觉得……你很好笑……”
“我很好笑?”戚炎咬牙切齿,“你让我担心得要死,现在还敢说我好笑?”
“不好笑,不好笑”林玄顺毛摸,手指轻轻拨弄着他后脑勺的发丝,“是可爱。”
戚炎刚升起的气又没了,脸还更红了些。
他闷头走了几步,最终没忍住,低声嘟囔:“……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玄收起了笑,将脸轻轻贴在戚炎的颈侧,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有要离开,”他说:“我只是需要补一下流程,渡一下元婴期的雷劫。”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可以理解为,我先升了年级,后来才去补上升级考试。”
深究起来,林玄被雷劈一下就升上了元婴期,完全算是个意外,他当时压根没渡劫却平白得了修为,世界上没那么好的事。
后面林玄研究了下,大致推算出了原因。
因他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天道感应不全,雷劫没能完全降下,所以算是个遗留问题。
但林玄不能不补,拖得越久,后续反噬越重,如果不主动补上,说不准会被强行“送回去”受劫。
只是元婴雷劫到底不是儿戏,林玄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要去处理点事吗?”林玄声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你想到哪去了?”
戚炎沉默了。
他能说自己想象到林玄一去不复返、从此两个世界天人永隔吗?能说自己已经脑补出了几十本他逃他追的虐恋剧本吗?能说自己晚上看着监控偷偷抹眼泪吗?
他不能。
于是冷哼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我想着,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在全联邦发布悬赏令,重金悬赏负心渣男,抛夫弃子,下落不明,知情者速联,赏金可谈。”
林玄 ,随即笑得更大声,由于笑得太厉害,牵动了体内还未完全平复的经脉,呛咳了几声,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水光。
“……那,赏金得多少?”林玄笑着问:“我好歹也是SSS级精神了,价格怎么样也得高一点吧。”
“价值十斤混装口味雪糕,再多没有。”戚炎硬邦邦地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飞船舱门在面前滑开,戚炎走进后小心地将林玄放在后排座位上,调整好座椅角度,又从储物舱翻出一条薄毯,盖在林玄身上后便准备起身绕回驾驶位。
然而,林玄搭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没有松开,虚虚勾在他后颈,望向他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笑意。
僵持了几秒,戚炎终于泄了气,顺着那股力道俯下身。
两人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倒映到微小身影。
四目相对,戚炎的心跳又不受控地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可他还是绷着脸,竭力维持那一点可怜的、被折腾到所剩无几的矜持。
“你想干嘛?”
林玄没直接回答,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和脸上故作冷漠却根本藏不住慌乱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感受到了吗,”林玄轻声说:“灵兽契约,被截断了。”
戚炎一愣。
是的,从雷劫开始前,那种维系两人之间的纽带便好像消失了,那种断裂带来的空洞甚至让他误认为是林玄彻底切断了与他的关联。
“感受到了,”戚炎声音低沉:“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解除它?”
林玄摇了摇头,在戚炎胡思乱想前解释:“不这么做的话就又会像上次一样,让你分担走一半劫雷。”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虽说确实有很多人用灵兽分担雷劫伤害给自己减少风险,但我可没打算让你冒风险替我抗雷。”
戚炎抿了抿嘴,那些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数日的委屈、愤怒、恐惧、揣测……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泡,无声地消散了。
不是因为不想和他有联系。
不是因为想要切割。
只是不想让他受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玄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他终于出声,声音有些涩,“还算不算数。”
“哪个?”
“就是……那个,”他别开脸,耳廓红得像要滴血,“道侣,结为道侣的问题,还……算不算数。”
林玄望着他红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算,”他说,声音轻轻的,一字一顿,“当然算,永远算数。”
他拉着戚炎的手腕,微微用力向下一带,戚炎没有抵抗,顺从地欺身而下,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边缘,将林玄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距离近得过分,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戚炎盯着他,声音低沉而认真,“不能自作主张离开,不能自己扛所有事,不能……再让我像这几天一样,连你在哪、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林玄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被牵住的手,轻轻抚过戚炎依然残留着泪痕的脸颊,拇指一点一点描摹过他的眉骨、眼尾、颧骨。
“好,”林玄说,“我答应你。”
“还有,”戚炎抓住林玄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听见他说:“关于我以前的事,以后也一样一样慢慢告诉你吧。”
戚炎微愣:“……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驾驶舱里很安静,只剩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
戚炎低下头,吻住了林玄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没有那天夜里近乎掠夺的急切,也没有患得患失的试探。
它只是安静地、笃定地落下,像在确认一个无需再怀疑的事实,从中获取一点真实。
唇瓣相贴,呼吸交织,林玄微微仰起头,承受着这个逐步加深的吻,然后慢慢给出回应。
在这颗孤独的行星上,穿梭过万千光年的飞船里,在这场漫长旅程的起点,两个人确认了彼此余生的航向。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故事没讲,很多未知变数在前方等待。
但一切都没关系。
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经历,去体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补充:本来这篇是12号发的,但设置错时间了,有恰好12号在忙没发现,所以极其痛苦的莫名断一天,玻璃心碎了,难过得想上吊。(好了我说完了下面是原本内容)
正文内容到此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在此感谢一路追读到结局的读者
如果喜欢这本的话,还请在完结后进行评分(求求惹)
评分人数太少的话将不展示评分(挥泪)
为了把这一段剧情一口气写完不卡在憋屈的地方上真是差点给我熬死了……
之后更新的就都是番外了,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此作话进行段评许愿
之后是关于后续排期安排:
原本是打算12月份就结束这本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能拖这么久额
预收的那本原本预计在三月开,估计得推到三月中旬了
过年期间会尝试开一下专栏那本短篇恐怖言情,没什么感情戏,比较单纯的微恐小故事,感兴趣的可以去蹲一下
接下来是吐黑泥环节,不感兴趣的可以直接退出等番外更新了:
嗯其实这本书,因为四无开局,凉得十分显而易见,连载第一个月才一百个收藏,当时甚至都做好了完结入v的准备了,结果第二个月运气好,碰到了自然流量,这才入了v。
其实也不能都怪流量,我自己也清楚这本书的前期写得很……难为人,至少我认为在一百章之前都很劝退,甚至算得上毒点密集了(苦笑)。
因为剧情写的很乱,还有人问有没有大纲,有的,大纲有的,但没有细纲,这就导致我只能保证最后都有抵达关键剧情,但中间发生了什么就不好说了,感觉就像刚开始学自行车的时候,能从一头骑到另一头,但中间全程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地骑到对面,但也算胜利吧。
我也清楚我在写文方面实在算不上有天赋,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更新勤快点,面对有天赋的同期,也只有字数上好看些了,真比起内容高下立判。
老实说,连载期间真的很折磨,没有反馈的时候特别痛苦,像盲人摸象,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读者喜不喜欢,但评论一多,夹杂几个恶评,又会难受一整天,最焦虑的时期,睡觉的时候做噩梦都是被读者骂写得弱智(苦笑,作者智力也就这样了没办法)。
难绷的是我真的太容易被压力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持续内耗让自己难受,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一个人消化一下,消化好了继续干活,因为白天要干活晚上要码字,再内耗就没时间了(哭泣)
连载期间的压力真是大得没话说,尤其是这次这样的,前期没预收凉,后期没续航凉,中期热一些但压力过大,每天都过得很恍惚,写不出来也要压着自己写,因为经验不足对剧情缺乏数量上的判断,所以经常写超的毛病在这次吃了个大亏,发现原本预计50w字完结的文写到了80w+,感觉天塌了,不过好在总算是写完了。
虽然过程很坎坷,但学到的经验也不少,想来下本能吸取些教训,尽量少毒点,别把我读者当耗子给药死了(什么鬼比喻)
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已经写不下去了,因为我为了一口气写完这一万五的内容,快熬穿了,再不去睡觉就要猝死了,溜了溜了~
23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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