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身上盖着一层厚棉被。


    眼皮沉重, 手和脚是不上来力气。


    卡洛维斯睫毛颤了颤，白惨惨的光从眼睑缝隙里渗进来，然后是医院特有的淡淡消毒水味。


    他想动一动手指, 指令已从脑子里发出去了，肢体却毫无反应，仿佛那些神经通路已经锈蚀。


    终于睁开了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 随后便是两张脸同时凑过来，悬在他病床两侧望着他。


    就算他烧成灰，骨灰被拌成水泥均匀涂抹在墙面上，墙上又被刷上一层白漆，他也绝不会忘了这两个人。


    不管看谁都感觉特别欠揍，一个笑得眉眼弯弯，另一个虽然没笑, 但光是站在那就足够碍眼了。


    卡洛维斯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开始艰难地思考。


    像一台九十年代的旧电脑, 电源键按下去, 风扇转一下停一下, 嗡鸣声冲天响, 屏幕亮起图标后八百年也无法彻底开机。


    他昏迷了太久, 以至于现在突然苏醒，整个人都是懵的。


    “醒了。”林玄说。


    戚炎见卡洛维斯居然真醒了, 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即转身向外走去：“行, 我去找医生。”


    门开, 门合。


    病房里就只剩下卡洛维斯和林玄两人。


    林玄低头看着卡洛维斯，卡洛维斯当了太久植物人, 脸部肌肉还没苏醒，这会的表情木得像张蜡像皮。


    林玄笑了笑，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欢迎。”


    两个字，平平淡淡。


    卡洛维斯盯着他看了三秒，调动全身力气去驱动嘴唇，舌头抵住上颚，声带震动，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以为……你准备……让我……当一辈子的……活死人……”


    卡洛维斯死鱼般的眼珠盯着他，林玄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微微睁大眼捂住嘴，模样很夸张：“怎么会，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他顿了一下，嘴角弧度加深：“毕竟，按照联邦法律来说，你可罪不致死啊。”


    卡洛维斯听懂了，这是在呛他之前说过的话，只是当初他说的原话内容是什么他自己也忘了。


    他想呵呵笑两声，但喉咙干涩，嘴角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像一张揉皱的纸被反方向扯了一下，在说完那句话后便没了力气，只能心想算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开了倍速，从医生来检查，交代注意事项，开药，到戚炎替他办好出院手续，推着轮椅上的卡洛维斯向外走，才花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十月底的风从医院自动打开的感应门中冲了进来，带着已经明显的凉意，两人推着卡洛维斯穿过住院部的长走廊。


    卡洛维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盖在薄毯下，形状还在也没变形，但知觉却很遥远。


    戚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太自然：“你腿部的冻伤最严重，加上长时间卧床肌肉退化，所以只能坐轮椅了。”


    顿了顿，大概是觉得太直接，又补上一句：“积极配合康复治疗的话，或许还能恢复。”


    卡洛维斯敷衍地打了个哈欠，腿是他自己的，他哪听不出来戚炎是在安慰他。


    ——这双腿其实已经用不了了吧。


    沉默片刻后，戚炎又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意外？”


    封闭空间，外面又有人员把守，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出现低温昏迷甚至冻伤的情况？


    卡洛维斯眼睛一闭，阳光隔着眼皮是一层暖红，他懒洋洋地开口：“不知道，我上哪问去。”


    他忽地嘶了一声，终于察觉不对。


    “倒是你们俩，”他睁开眼，偏头看向推轮椅的戚炎，又扫了眼一旁的林玄，“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还来接我出院？”


    这两人不该想弄死自己吗？突然不按常理出牌，还怪吓人的。


    林玄嬉嬉笑笑，脚步不停：“说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们关心你，恰好在探望的时候又恰好碰上你醒了，缘分啊。”


    卡洛维斯与林玄隔空对视，两秒后又移开目光。


    揣着明白装糊涂。


    轮椅滚过最后一道门槛，阳光铺满全身，卡洛维斯想着，林玄确实没要他命，但也不应该只是让他躺了几年就轻易算了，其中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至于这个原因，他很快就知道了。


    半年后，监测室内。


    卡洛维斯坐在主监考官席位上，出院后的卡洛维斯没多久就恢复了自己原本在克洛诺斯学院的校长职务，所以在实战考试时，也应由他来担任这个本就该他坐的位置。


    无数发光屏幕上，各个考生的实时数据如瀑布般倾泻，一般情况下，卡洛维斯并不需要真的去管什么，他主持来历年那么多届，都没出什么意外。


    但这一次，恰好是林玄的毕业考试。


    主屏幕上，林玄站在场地中央。


    周围围满了战战兢兢的其他学员，即使林玄没拿枪指在他们头上，他们也不敢乱跑，因为林玄脚下的那一地机甲便是自不量力的先例。


    监测室内的监考官们看着主屏幕上的林玄，陷入全场沉默。


    林玄抬起头，对着正捕捉他一举一动的摄像头，笑了一下。


    少年隔着宛如银河般的距离，透过这块屏幕，发出威胁：


    要么给他满分，要么，所有人都不及格。


    全场监考官瞠目结舌，有几个下意识看向卡洛维斯。


    卡洛维斯眼皮跳了跳，看着屏幕上把“挑衅”二字写脸上的少年，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前的对视。


    原来是打得这算盘！！！


    最终，林玄还是如愿获得了自己的满分，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获得实战考试满分，同时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全科满分，一举成为克洛诺斯学院建校以来总分最高的学员，没有之一。


    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林玄的照片被挂上荣誉墙供往后学弟学妹们瞻仰，下方“战绩”堪称可怖，因为成绩过于耀眼，克洛诺斯学院官方账号还不得不发个表彰——卡洛维斯本人是不愿意的，但其他老师好劝歹劝，这样的成绩如果连面子工作都不做的话传出去会很难听的，卡洛维斯被烦麻了，让负责管理账号运营的人随便发点什么上去做做样子就好。


    然而，很不巧的是，负责管理账号运营的那个人，是莫里斯。


    于是，一段充斥着精选美照的宣传视频在联邦网络上爆火，顶级美貌和绝对的实力组合在一起效果堪比深水鱼雷，加上先前林玄本就在联邦网络上有些名气，这次之后便是彻底爆红，即使林玄本人从未想过，但他的粉丝群体却在日渐增长，逐步扩大，甚至一度力压联邦的明星和网红。


    不过这场闹剧最终还是由戚炎持续性压热度才勉强缓和了一些，只是热度褪去后那些加入了“林玄粉丝后援会”的人依然□□着。


    而林玄，则成为了这场流量热潮的隐藏受益人——随着“粉丝”的增加，他能获取到的愿力暴涨了数十倍不止，可以说是在没有刻苦修炼的情况下实现了一步登天。


    林玄看着数量可怖的愿力丝线，在心中无声道，对不起了师尊，但走捷径实在是太爽了！


    毕业典礼过后，林玄好不容易从大堆花束和人群中脱身，就被戚炎带去了一家机甲售卖店，提他早就预定好的机甲。


    “喏，最新款，”戚炎拍了拍机甲，说：“新一代机甲已经用上精神力操控技术了，你用起来应该会更顺手些。”


    一架机甲，是戚炎曾经答应过林玄的赌注，只要林玄真的成绩超过了当初的戚炎，戚炎就会送他一架机甲，并满足他一个愿望。


    不过这么久过去，戚炎早已给林玄买了十数架机甲，最后还是因为实在放不下了才开始收敛，如今这一台机甲的赌注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林玄有更在意的东西。


    林玄没看机甲，反而转向戚炎，说：“除了机甲外，我还可以提一个愿望对吧。”


    戚炎点头：“嗯，想要什么都可以。”


    林玄：“真的什么都可以？”


    戚炎：“对，随便提。”


    林玄轻笑一声，十分自然道：“那我们去见你父母吧。”


    戚炎的笑顿时僵在脸上，少顷才问：“你为什么会提这个作为你的愿望？你不想要点别的吗？”


    “别的？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啊，”林玄说：“我家乡那边有习俗，两个人看对眼的话，是需要见父母的，不过我的父母早死了，我师尊也见不到，所以只能去见见你父母了。”


    戚炎表现得有些犹豫：“可，相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吧，为什么会需要见对方父母？”


    “传统而已，况且见过对方父母也能更加了解对方一些，”林玄凑近戚炎，问：“怎么？想反悔？”


    “……，”戚炎梗着脖子说：“没有。”


    “那不就行了，”林玄轻快地拍了拍戚炎的肩，“就这么定了！好好准备一下吧，我还没见过你父母呢。”


    戚炎：“…………”


    虽然已经提前通知过家里，但在去祖宅的路上，戚炎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辆通过身份验证，缓缓驶入庭院，林玄侧过脸，目光落向窗外。


    庭院占地面积非常大，却安静得几乎静音。


    没有园丁修建枝丫，没有家政忙碌打扫，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好安静，”林玄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


    “他们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就连干完活就走的保洁人员也不行，”戚炎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说：“所以家里从我上小学后就再没雇过人了。”


    车停在宅邸门前，两人刚下车踏上台阶，站在大门前准备窍门，大门上的电子眼便扫描到戚炎的脸，咔哒一声，大门便自动打开了。


    戚炎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预备叩门的姿势，他放下手耸了耸肩，推开门缝说：“看来我爸妈还没把我的人脸识别从家庭系统里删掉。”


    林玄默不作声，跟着戚炎一前一后走进室内。


    林玄下意识打量着屋内环境，于他先前在戚炎识海中看到的记忆画面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戚炎的家里不论是装修还是陈设，竟都做到了一尘不变。


    刚迈入客厅，就听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动静，林玄抬头望去，一道光束从窗口折下，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结实，她缓缓穿过了这折光束，落在林玄眼中的模样才清晰起来。


    一米八的个子配上肩宽腿长的身形让她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长刀，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细痕，却没能磨钝眉骨的棱角——其中可以窥得几分和戚炎的相似之处。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凛冽气质，并非刻意，只是长期浸染在那种环境中导致的，这股冷冽却又被身上穿着的休闲常服稍稍中和了些，使其看上去没那么强的攻击性。


    戚炎喉咙动了动，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妈。”


    林玄微笑点头，语气自然得像问候熟人一般：“伯母好。”


    女人定定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幅度很小。


    “你们来得倒是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一些。”


    三人在客厅落座，沙发是浅灰色皮质的，上面垫了一层柔软织物，在防止沙发被弄脏的同时还能预防夏天皮革粘粘皮肤冬天沙发太凉的情况。


    女人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茶具，烫杯，投茶，注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水柱从壶嘴顷出，细而稳地落入茶杯，没溅出一滴，也没有多余的手势，只是顺手得好像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一般。


    她将两只白瓷杯推来。


    林玄端起一杯，没着急喝，先是凑近鼻端停了一息，然后才抿了一口。


    “好茶。”林玄弯了弯眼睛。


    女人抬起眼，似是起了几分兴致：“好在哪？”


    “茶叶嫩绿，茶汤色泽金黄透亮，汤味鲜美，入口回甘，”林玄将茶杯稍稍倾斜，对着光，轻轻笑了一下：“早春的头采茶，寻常人很难订到货吧。”


    女人也笑了，她说：“不至于，花点钱就能买到的东西而已。”


    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只是没想到你能尝出来，”她看了眼戚炎，有点嫌弃，“不像他，笨舌头，好坏到了他嘴里都一样。”


    一口喝完一杯茶的戚炎：“…………”


    有了这个开场，之后的聊闲聊便轻松了许多，东扯西唠，乍听之下聊了很多，一听内容就会发现全是些有的没的。


    茶过两巡，林玄放下茶杯，视线转向落地窗外。


    阳光铺在草坪上，几丛铁线莲正开着，毫不掩饰自己的美丽，被种植在墙内花圃上。


    “院子里的花种得真好，”林玄说：“我来时都没见有园丁，这些花平时都是您一个人照料的吗？”


    女人浅笑一下，说：“是的，我爱人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家中的一切平常都是我在打理。”


    “照看那些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过，反正我现在不用工作了，正好闲下来，每天在家四处整理一下，也算比较充实。”


    可以说整座庭院的每一处，都是她的手笔。


    林玄称赞了几句，表示想要出去看看，女人点点头，表示林玄可以随便逛，周围没有邻居，只不过记得不要走太远。


    戚炎作势起身要陪着林玄一起出去，刚一动，女人便放下茶杯，瓷杯与坚硬的桌面发出脆响，戚炎顿住，又坐了回去。


    推拉门轻轻滑上，脚步声渐远，落在草坪上是柔软的窸窣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