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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036 慕公子没那么慢


    慕公子麾下信徒狂热, 对慕无限之令无不依从,如痴似醉。


    蔺兰幽通身寒意森森,纵然未露真容, 亦能感受到其冷怒。


    那支蔷薇蕴含慕无限一缕息, 一缕射出,缠住林冰, 林冰通身蓦然浮起数到裂纹。


    林雪岸此刻被恐慌与愤怒搅得一团乱,他最忌惮的便是慕无限,如今对方竟直接找上门来,分明是炼制舍器之事已然暴露了。


    眼见林冰如此古怪, 林雪岸说不尽心疼, 容色愈厉:“为什么?慕无限向来不管这些残魂化身,凭什么管我的事?不过是一缕残魂,我炼制成舍器又如何?”


    蔺兰幽冷笑:“你问为何?公子虽放任神魂分身自在流转, 却也有底线 。以神魂炼器, 觊觎本源,乃至于要收为己用, 已触主上忌讳!你是何等污秽之物, 此等神力,岂容你觊觎?于是公子说,素心门也不必在了。”


    “你难道不懂,这四境之中, 唯独慕无限三个字, 不容一丝一毫的不敬?”


    林雪岸数载修行, 素心门又是第二层天第一大门派,这般声势落在云阙天宫慕公子跟前,似什么也不是。


    蔺兰幽却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这一切本该是无与伦比真理,不必有一丝一毫质疑。


    但在林雪岸眼里,这些分身使者都是疯子。


    四境之中,半仙之境修士有名有姓的不过五十余人。有此修为,为一方之主也不难。可此人却隐于暗处,名声不显,替慕无限行此污秽阴狠之事。


    简直是不可理喻!


    林雪岸曾也见过慕公子一面,彼时慕公子戴白鬼面具,披黑色大氅,虽是未露真容,却宛然如仙。


    那时惊鸿一瞥,林雪岸几乎好似喘不过气来。


    两种极为复杂且矛盾情绪在林雪岸心口拉扯,他既心生不甘生出类似吾可取而代之心思,又想要跪下来,对那道身影顶礼膜拜。


    两般滋味极是矛盾,甚为莫名。


    那样力量,令四境无数天骄黯然失色,打击自信。


    他只是极不甘心。


    蔺兰幽不知道林雪岸心里正在疯狂咒骂,不过他这个疯子望向林冰时,蔺兰幽眸中亦添了几分怜悯之色。


    林冰生一副好样貌,是个很好看孩子。他外表除了冷了些,其实也没什么异样,看着不过是个性子古怪的孩子。


    蔺兰幽忍不住感慨,果然不愧是主上一缕魂丝所养,模样十分漂亮。


    可这终究不过是一具毫无灵智的皮囊而已。


    林冰身躯已经开始浮起殷红若血的龟裂痕迹,原应身为痛楚,可那张小脸儿一点表情也没有。


    不过几息之间,林冰眉心的裂痕瞬间蔓延,整个身躯竟化作无数玉屑,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蔺兰幽指尖那枚无色蔷薇亦是瞬间气化,烟消云散。


    残元化作一朵赤红血莲,落入蔺兰幽手中,这是要献给慕公子之物。


    该是慕无限之物,自是应该送归回去。


    与此同时,若干黑影现于蔺兰幽的周遭。


    蔺兰幽指尖那朵无色蔷薇已碎,掌间添了一枚小小金色令牌。


    慕无限麾下部署分为“线”与“断”。


    那遍布四境的密探以及分身使者便归于“线”。


    所谓“断”则为杀手,纯纯干些人屠的勾当。


    蔺兰幽这次出任务,得慕无限赐金牌,可驭“断”中修士,以此灭了素心门。


    这时节,沈知微正自在绣花。


    碧霞派升境后,沈知微特意辟了个清静所,又下了严令,说非掌门不得入内。旁人多有揣测,暗暗好奇。但其实沈知微只不过是这地儿绣花罢了。


    青竹环绕间,搭着座小巧的竹屋,屋前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摆着张梨花木桌,桌角放着只白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却凝着圈淡淡的茶痕。竹屋旁种着几株山茶,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竹影落在桌上,与绣绷上的牡丹交叠,倒添了几分灵动。


    这时候的沈知微就不似人前那般招摇嚣狂,反倒透出几分沉静意思。


    沈知微就坐在竹椅上,裙摆垂落在青石板上,不染半分尘埃。只是那双眸子极静,像深潭般不起波澜,唯有偶尔垂眸时,眼尾那点极淡的弧度,才泄出几分生息。此刻她正微微抿着,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绣绷。


    绣绷上绷着块素色软缎,一朵盛放的牡丹已绣得大半,绯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唯有牡丹右侧的两瓣花片还空着,露出素白的缎面。


    沈知微手中的绣花针也不停,要将这朵牡丹花绣全。但沈知微其实并不是沉静的性子,所以刻意绣花,将自个儿性子给磨一磨。


    碧霞派开张,她方才第一次见着林雪岸。


    不过碧霞派尚在第一层天时,沈知微已在谋算林雪岸的性命了。


    那时沈知微尚未攒全碧霞派升境第二层天的条件,不过有些事情不能走一步算一步,要提前多想好几步。


    如此思虑周全,方才能运筹帷幄。


    两派其实早早就结了仇。


    枯雪门害死周雪凝——


    殷无咎屠了枯雪门。


    枯雪门背后是第二层天的素心门。


    林雪岸欲炼出一副绝好的躯壳,不惜使出禁术。不过在第二层天,林雪岸总归是要收敛些,于是打发枯雪门做脏事。


    死些须弥山山脚根儿的修士,又有什么要紧?


    后来殷无咎屠了枯雪门,沈知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也知晓两派之间是结了仇了。


    是,那时虽不会有人将枯雪门的覆灭联想到碧霞派,可一旦碧霞派升境,肯定会有人想起这桩旧事。


    哪怕林雪岸想不到,也少不得有机灵人出于搅事情心思将此事告之。


    既已成仇,林雪岸必然会趁碧霞派根基不稳,将碧霞派连根拔起,来个斩草除根。


    所以如若升境,第一件要做之事便是将除了素心门。


    沈知微最初也并无头绪。那时她常去第二层天贩丹,往来频繁。紫云府的弟子暗暗议论,说凌清疏的爱徒云鸢莫名其妙的折在素心门,闹得掌门好生伤心。


    底下的弟子知晓也不多,八卦一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听不出个真切。


    但沈知微却留了意,暗暗留心这桩事。


    于是她特意接近凌清疏。


    凌清疏性子稳,等闲不会轻易跟人冲突,背后又有个凌家,旁人总归是要给紫云府几分薄面。


    沈知微也不指望借力打力,真能让紫云府跟素心门掐起来。


    但她亦隐隐觉得,云鸢那桩事说不准是个很致命的把柄。


    林雪岸看着狂傲,可其实行事却很谨慎,之前也不在第二层天作恶,而是跑去下境霍霍。


    不但如此,林雪岸还没自己出面,按惯例扶持了个黑手套。这些腌臜事都让当时第一层天的枯雪门做了。


    哪怕真露出了行径,了不得将枯雪门打包灭口就是,总是沾不到素心门身上。


    总之林雪岸看着虽然狂,行事却挺小心谨慎,还是很会掩饰自己的。


    可面对云鸢那个小姑娘时,林雪岸表现是他不装了。


    他强势带走了云鸢,凌清疏虽不愿意,却也允了。凌府主可能觉得林雪岸明面上顾及颜面,也不会做什么很难看的事情,可云鸢偏偏死了。


    这说明被带走的那个小姑娘云鸢必然有重大价值,方才能让林雪岸如此不要脸,这般绷不住。


    接下来沈知微就开始多方打听,旁敲侧击有之,花灵石收买有之。


    于是她便有了死去云鸢的生辰八字,还有云鸢入紫云府时候灵根检测报告。折腾一番后,沈知微也对这位无辜枉死的小姑娘体质有基本了解。


    其为纯阴之质,不但适合双修,还可用以温养魂魄。


    若是用以双修,也不至于早早便死了,沈知微便疑林雪岸有意养魂,加之林雪岸有一子林冰总是遮遮掩掩,鲜少现身人前,其实心头已有几分的猜测。


    这期间她还有意外之喜,她跟凌清疏感情发展不错。


    许是二人皆单身带女,加之沈知微特意投其所好,是故凌清疏对之颇有共鸣。


    沈知微时不时卖个惨,凌清疏又对她添了几分同情。


    凌清疏也是仙门世家出身,自小也是受宠,来第二层天奋斗是为了替家族开枝散叶。如此一来,凌清疏性情偏稳重,谨小慎微,至少不似第二层天某些人那般凶残。


    在这位凌府主身上,还能看出细腻的感情和同情心。


    凌清疏倒仍记挂自己那个没了的徒儿云鸢。


    一次对饮,沈知微趁着凌清疏醉酒伤感,煽情使得凌清疏破防,使得凌清疏情不自禁的跟沈知微道及那桩旧事。


    也就是云鸢之死。


    凌清疏给云鸢写信,皆无回信。等云鸢死后,倒是得了一封回信。那信云鸢托人送回,那素心门弟子也未放心上,待云鸢死后,方才记得这桩时,是故赶紧送回来。


    也是巧了,云鸢未死之前,林雪岸下了禁术,如此搜查。凡涉及云鸢字眼,皆不允携出。待云鸢死后,林雪岸方才解禁。


    那素心门弟子若不是糊涂误事,说不准就被拦下来了。


    信中所提,是一些与林冰相处日常。林冰年纪小,不大懂,但凌清疏一看就知晓怎么回事,这是被人用以养魂。


    紫云府实力不堪与素心门对抗,扯住这桩事也无力报复,如此反倒折损紫云府士气。


    于是凌清疏忍下这口气,将这桩事压下来,但心里记得这根刺。


    所以凌清疏一意捉林雪岸把柄,也动用安插眼线,于这桩事狠狠探查一番。


    是故凌清疏倒查得一桩异事。


    十年前,诛魔大战方才停歇,那时林雪岸探查坠仙渊,也派了些弟子,皆折在坠仙渊中。其后林雪岸点了两个门中长老,随他一道去。


    那两个长老皆是死了,林雪岸一身是血归来。


    次年他便添了个儿子林冰。


    林雪岸与上界仙子有私是这几年才兴起说辞,其实林雪岸素来不近女色,只一意修行。


    林冰模样很漂亮,不过林雪岸将她藏得严,等闲不会让林冰冒头。


    凌清疏查到这儿,也寻不出更多破绽了。


    不过对于沈知微而言,她已经拿捏住林雪岸性命。


    林雪岸自有取死之道。


    沈知微当然知晓坠仙渊里有什么。


    林雪岸竟敢拿慕公子魂魄造舍器!


    接下来就是怎么狙了。


    其实她去元元天,原不必搅出那样大动静。只不过采个血,自有人能替沈知微遮掩。


    那日慕公子被惊动,披头散发出面巡视,根本也是沈知微故意为之。


    慕无限控制欲强,又是个谨慎得不能再谨慎性子,哪怕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必也会令人监看沈知微的一举一动。


    沈知微是故意引来这些监视之人的。


    这对她以后计划有大用,而且正好可以用来狙林雪岸。


    有些人不喜欢被凝视,被人暗暗窥视会浑身不自在。不过这也得分人,要换沈知微,她就不甚在意。


    慕无限喜欢看,她可以让慕无限看个够。


    沈知微本就喜欢演。


    观众都找好了,林雪岸不能不上场。


    沈知微也早就下好钩子。


    她得知云鸢体质之后,发觉也是可巧,恰巧这副身躯原身就是纯阴之质。


    原本那位沈知微样貌美,身体又是极阴之质,本来极适合双修,巴上个大修共同修行两者皆得益。如若投身欲宗,也是专业对口。


    不过原身性子有点儿倔,三观有点儿传统,觉得修行是修行,恋爱是恋爱,不可混淆一道。她不想以色侍人,主攻剑修,也未如何利用自己体质进步。


    将要升境时,沈知微就将这桩事貌似无意的跟南玉楼提了一把。


    那时南玉楼已经跟姜翠搅在一起了。


    碧霞派未升境前,姜邠对碧霞派兴趣不大,而且那时候天池宗准备收割这蚊子肉,姜邠没必要惹天池宗不快。


    可等碧霞派顺利升境,姜邠肯定加大了对碧霞派关注度。


    如此这般,姜邠必然会去盘问一下南玉楼,得知这桩有用讯息。


    而且南玉楼身边还有个田熙鱼,哪怕南玉楼忘记说,沈知微也能遥遥控场,令姜氏兄妹知晓此事。


    碧霞派在第二层天正式开业,林雪岸未必会来,哪怕来了,未必会带林冰。


    林冰足不出户,林雪岸将他藏得跟什么似得,看一眼也很难。


    不过上次林雪岸来选云鸢给儿子练功,还带了林冰一道,问林冰喜欢不喜欢。


    林冰肯定会说喜欢,那孩子并没有自己的主意,不过是一副壳子。可林雪岸偏偏要问一问,这本没有什么必要。


    这说明林雪岸有这该死的仪式感。


    林雪岸真是自个儿怜惜自己,自爱得不得了。


    沈知微到处送帖子,谁都能来一来,她办得热热闹闹,不过等的却是林雪岸。


    林雪岸来得迟些,沈知微可是等得忧心如焚。


    当她听到林雪岸父子到来时,心里也忍不住笑一笑。


    那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父子二人,周遭之人还在议论纷纷,暗暗揣测林雪岸用意。


    可沈知微却知林雪岸死期到了。


    慕无限被逗起留意,让沈知微验血两次,又让蔺兰幽这样半仙修士盯得死死,可以说沈知微被监视得滴水不漏。


    林雪岸带着林冰这个“舍器”大摇大摆现身,自然会被原本监视沈知微的密探看得清清楚楚。


    事实上不但慕无限探子还在,人家还正大光明给沈知微送了礼,也就是沈知微头上的钗 。


    沈知微更加安心。


    林雪岸却不知自己死期将至,还搁这儿故技重施。


    沈小婵被送去元元天,林雪岸够不着,也不敢去天元府闹腾,于是自然要在沈知微身上下功夫。


    他盯着沈知微问林冰:“喜欢吗?”


    林冰点点头。


    而今想着自己一番布局,沈知微心下油然而生一缕得意之情。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绣好的牡丹花瓣,触感柔软细腻。沈知微眼底的沉静依旧,只是深处悄然凝起一丝锋锐,像藏在鞘中的剑,虽未出鞘,却已带着凛然的气息。最后两瓣花,沈知微绣得格外仔细,而今整朵花已绣齐整。


    她跟凌清疏说了三天,其实极大可能没说准。


    慕公子没那么慢。


    第37章 037 殷无咎可是她的大杀器


    素心门, 一颗头颅攥于蔺兰幽手中,由着蔺兰幽提出来,血淋淋的甚为骇人。


    是素心门门主林雪岸的头颅。


    死的头颅肯定不会太好看, 更不必提林雪岸观之容色甚为狰狞, 看脸色很不服气的样子。


    蔺兰幽也嫌林雪岸死得不好看,不过为了震慑之用, 也顾不得许多。


    要说在慕公子手底下做事,好处也还是有,那就是只看能力,无需许多弯弯绕绕。


    譬如姜邠吞灭碧霞派, 也还寻了个由头, 挑了梅非这个大长老当正义小旗子,又灭了梅玥道心,毁其锐气。这弯弯绕绕的, 加上前期准备工作, 也整了年余光景。


    蔺兰幽率众只花了半日,就将事儿给办了。


    虽是临时任务, 有慕公子所赐一道神息襄助, 完成得还挺顺利。


    蔺兰幽也不敢居功,心里狠狠称赞慕公子,这都是主上之功!


    素心门反抗力度也挺大,瑶光门战死七百余人, 而整个素心门近乎折损五千。倒不是瑶光弟子性子不烈, 而是素心门搞了点黑手段。


    战死的瑶光弟子纯属自愿, 但素心门就上了点儿黑手段。


    本来四境门派改革,门下弟子可自由进出,不必约束, 属雇佣制。这大大小小门派凭本事留人,按实力升境,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素心门弟子需签命契。


    签下命契之后,生死就与林雪岸系于一道,愿意不愿意都要跟门主同生共死了。


    要说元元天为何不管,这乃是因为素心门讲究自愿,并不强迫。


    不过签下命契弟资源会多给些,能看的功法多些,在门里职位也会升得快些。


    门中弟子若想要进步,也咬咬牙,将命契给签了。


    如此自愿就成了被自愿。


    平时大家存在一个侥幸心理,到了生死关头,也只能不死不休了。


    不过慕公子这些彪悍下属也不惯着就是,统统杀了。


    现场一片狼藉,素心门的建筑群塌了一半,看着有点儿破败,地上散的尸首也有点儿多,血一滩一滩的,尸体东一块儿西一块儿。


    不过跟瑶光门破灭时漫山遍野的嘈杂不同,现场呈现诡异的安静。


    地上尸首静悄悄,活下来的素心门弟子面上都泛起了诡异的安静,分明亦是受了惊吓,眼神泛起抽离似的惧色。


    蔺兰幽觉得安静点儿挺好的。


    大家这么安顺,蔺兰幽的工作也能提前完成,不至于再多杀几个人。


    蔺兰幽执行任务时还是希望和气些的。


    他已行至素心门窍心树前,化出法剑。


    蔺兰幽之法剑样式古拙,上有青离二字,方才征伐过,其剑血迹未干。


    素心门不愧为第二层天第一大门派,门中统共有三个半仙之境修士,是故沈知微说是要拼死一搏,林雪岸也觉可以一争。


    这份实力其实已不输第三层天一些宗门了。


    当然那只是从前,而今素心门中三个半仙之境修士已被斩杀,整棵窍心树已不那样亮。


    蔺兰幽运足剑息,狠狠灌入,重重一刺。


    灌入剑息瞬间,整棵树生出裂纹,旋即片片碎裂,颤动一片叮咚晶莹之声。


    整棵树崩坏碎裂,片片粉碎。


    素心门成立七百六十三载,今日覆灭。


    沈知微来第二层天立足不过半月,虽也没整什么大事情,剧情线倒是走得挺快,前后已覆灭两个门派。


    这厢沈知微已整齐绣好牡丹花,殷无咎入内。


    这地儿沈知微不允旁人入内,殷无咎却是例外。碧霞派上下皆知殷无咎颇得沈知微的欢心,众人之中,沈知微自待殷无咎不同。


    到了第二层天,她跟殷无咎关系也不遮遮掩掩了,也渐显于人前。


    殷无咎性子温和,也不爱与人相争,行事也很公道,本门弟子也对他颇敬重。


    沈知微指尖儿还捏着针,冉冉一笑,说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殷无咎点了一下头,说道:“素心门那边已有了动静,据说是慕公子派了人来。”


    沈知微也没问谁胜谁败,既是慕无限派遣下属来清理此事,那么胜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慕无限是个智力卓群之人,算心无敌。哪怕一场小站,他指定的计划,给的金手指兼派遣的人手都是恰到好处,绝不会出什么纰漏。


    按沈知微对他了解,慕无限是个极矛盾可怖存在。他虽善算计,但秉性十分纯粹,可对和错都要依他标准。


    林雪岸以他碎魂炼成容器固然僭越,但他自己又放着那些残魂分身到处走,其实并不如何理会。


    这种彻底以自我为中心的固执,方才十分病态可怕。


    所以当初沈知微方才要逃,彼时慕无限虽是情意绵绵看着仿佛好利用,可有些事只是慕无限尚不知晓罢了。


    如若慕无限窥得真相,怕是容不得她。


    想到此处,沈知微瞧着指尖儿那根针,不觉叹口气。


    素心门不过是炼制个“舍器”就不复存在了,沈知微暗暗做的勾当也不少。她使种魂之术,闹得死人“复生”,养出个殷无咎,论来也是四境禁术。


    她都猜得到如若慕无限知晓,会如何的愤怒。


    只是,殷无咎当真是慕无限的分身吗?他不是普通的分身,都已生出魂花,于是能跟慕无限彼此感应,相互影响。


    哪怕未被吞噬,按理说殷无咎也会受一点儿本体的影响。


    沈知微一直暗暗防着,想着这个温润如玉师兄何时会霸道起来。毕竟慕无限俯视四境,唯我独尊,霸道得不得了。


    殷无咎虽承原身记忆,但绝不可能一直保持原设性情。


    可出乎意料,这些年过去,殷无咎性子一直始终如一,待她也极是温润体贴。


    沈知微也暗暗有些疑惑。


    她让殷无咎布置此处秘境,说依殷无咎喜好办。殷无咎问沈知微想要什么风格,沈知微说他喜欢的就是自己喜欢的。


    那时候倒说得殷无咎面颊微微一红。


    私底下相处,殷无咎似乎极容易羞涩。


    都处了这么些年了,沈知微也闹不懂。


    而此处的布置,就是殷无咎的喜好了,至少不大可能是沈知微的喜好。毕竟沈知微这个人极爱热闹,又爱奢华,不是个安顺性子。


    而此地竹影梅香,流水淙淙,极是雅致安宁。


    一如殷无咎给她的感觉,这样细水长流,温润剔透。


    沈知微:不是说生了魂花便要受主体影响吗?


    殷无咎如斯心境,很难相信他受了主体影响,沈知微觉得这其中必然哪里出了岔子。


    若殷无咎真受了那位慕公子的影响,是绝不会如此一本满足样子。


    难道四界之上,云阙天宫主人,深不可测的慕无限只想过这样日子?


    怎么可能!


    毕竟慕无限最近看着疯疯癫癫,暴躁得很。


    沈知微一时也想不透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


    殷无咎已站至沈知微身后,细心替沈知微拢顺头发,柔声:“我看也是大局已定,我们也不会有事,接下来也会很顺。”


    这样说时候,殷无咎已弯下身,这样凑过来要贴贴沈知微的脸。


    这等动作已十分熟络,两人已经做惯了,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调调。


    不过这次沈知微却避开了。


    殷无咎有些吃惊。


    沈知微倒是淡定下来,柔声解释:“这段时间我要练功,要戒除情事,我们有段日子不能同床了。”


    她说的理直气壮,殷无咎虽有几分错愕,但还是点头,顺着沈知微意思说了声好。


    沈知微当然有自己盘算,慕公子那枚发钗顶在她脑袋上,虽只是定位之用,谁知晓有没有其他猫腻。


    沈知微一向谨慎,虽挺喜欢跟殷无咎亲热,但她觉得没必要为这一时欢愉而露出破绽。


    她还不想太快让慕无限知晓自己搞的猫腻。


    引来慕无限的监视是极险一招,不过沈知微也还给自己留了道保命符。


    她扭头,看着殷无咎。


    殷无咎眼底温柔,对她情深一片,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也是很喜欢殷无咎。


    殷无咎生出魂花,已是慕无限一部分,等与慕无限相融之后,他对自己情分必然也会影响到慕无限。


    更何况慕无限本尊亦对自己有些心思,于是这份情分会无限放大,怕是极难抵御。


    那她就有机会在慕无限心口谋得一个缺口。


    慕无限那等心境无暇之人,要添一个小缺口可并不容易。


    最好能诱得慕无限为自己失态。


    从前慕无限虽对自己有些心思,但慕无限又是个极在意规则的人,哪怕他的规则异于常人,却更显坚定。是故慕无限虽对她有意,知晓谋些事后,未必不会狠下心来。


    沈知微也不能什么都寄托在他对自己的情分上。


    他口里说喜欢沈知微,沈知微却觉得他像是冰坨子,更何况慕无限也不了解她的真面目。


    所以他那些情分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念及这些旧事,她手指寸寸描摹殷无咎脸颊。


    手指所触之处一片温热,她眼瞧着殷无咎温良眼眸中泛起一缕灼热,沈知微很是满意。


    殷无咎既痴情,又这样有用处,自然是一件她极喜爱的珍贵之物。


    虽有这个生出魂花的保底杀手锏,但沈知微性子谨慎,也不确定真能在慕无限心底留下缺口。


    还是那句话,她不能全心寄托在情分上。


    是故虽钓着慕无限,能不露底还是不露底的好。


    沈知微温柔笑了笑。


    她指尖儿抚过绣好牡丹,问:“好不好看?”


    殷无咎自然说道:“好看。”


    沈知微厨艺真不行,绣活儿还真不错,看了又看,沾沾自喜:“我给小婵绣件新衣,好不好?”


    殷无咎幻想一下沈小婵衣服上绣着大朵红花绿叶牡丹花,欲言又止。


    沈知微知晓殷无咎自诩有品味,没好气:“有话就直说。”


    殷无咎老老实实直说:“牡丹花精致大气,自是有华贵之美,可绣在衣上,要整身精致打扮,方不突兀,且有雍容贵气。小婵而今还是跳脱性子,个头没有抽条,顽皮活泼,也不喜满身叮叮当当的。只怕,穿出来不好看。”


    说白了按沈小婵平时穿的衣服样式绣几朵牡丹,看着定是土土的。


    沈知微有些没好气:“再过一月,她便过生日了,你说送条怎样的新裙子?”


    殷无咎把沈小婵生日当个事儿办,也早就有所考量了,如今也娓娓道来:“凌府主与你相熟,她女儿凌晶晶比小婵早五年入天元府,比小婵大一届。凌晶晶是她那一届出挑的女修,有剑仙之资,几次皆夺年考魁首,崇拜她的小女修可不少。”


    “而今凌晶晶的仿衣都在天灵坊卖疯了,小婵也跟我暗示一番,说她想要。”


    “你与凌府主相熟,再求一件凌晶晶小时候的物件一并送去,我猜小婵肯定欢喜。”


    沈知微不得不说殷无咎挺会盘算的。


    她酸溜溜,就她这个老母亲整天搞阴谋诡计,满脑子都是门派发展,所以跟不上小孩子的潮流呐。


    看着自己绣的大红牡丹花,沈知微瞧瞧确实觉得有点儿刺眼。


    殷无咎还来个绝杀:“若再求来凌晶晶在衣服上签个名,你猜小婵会如何——”


    还用猜?沈小婵肯定被拿捏得高兴疯了!


    殷师兄还真会讨人喜欢。


    接下来才是真正绝杀,殷无咎凑过来低低声:“小婵知晓知微你这样替她悉心准备,肯定知晓你这个亲娘对她的好。”


    那这就成了沈知微自己的主意。


    沈知微忍不住唇角上扬,嘴里埋怨:“她少给我惹点儿事,我就欢天喜地了。”


    沈知微不要脸,没什么不好意思,这就是她这个当娘的主意。


    她看看自己绣的牡丹花,是觉得成熟了点,缝在沈小婵衣服上有些不合适。


    啧啧,还是仙门世家的公子化身有情趣些。


    心情好时,沈知微还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玉佩。


    她想着姜邠一定非常惊讶。


    如此一来,她好似不经意实则故意的那个小动作一定会让姜邠疑神疑鬼开始琢磨。


    第38章 038 你说那沈掌门,运气倒是好极了……


    姜邠是个心思重的人, 在第二层天广撒探子亦是基操。


    素心门被灭,姜邠很快也得了消息,是故在急急走来走去。


    姜翠安慰:“是慕公子不知为何, 发了脾气, 所以灭了素心门。其实也不过是意外,不足为奇, 我等又未招惹慕公子,怕什么?”


    姜翠是有什么说什么,可姜邠面色铁青,似未听进去, 脸色亦并不好看。


    姜翠宽慰:“慕公子也非无缘无故, 据说是对方取得慕公子一缕魂丝,竟自炼制成‘舍器’,也就是林雪岸那个不会说话的漂亮儿子凌冰。他也是傻了, 这样的事情居然也敢做出来, 不要命了?”


    “如今落得门派被屠,也是因他不知分寸, 更是活该。”


    姜邠蓦然冷冷哼一声。


    在他看来, 姜翠嘴里不断责备林雪岸何尝不是一种不安?如此狠狠责怪林雪岸,方才将自己跟林雪岸摘扯干净,如此一来,安顺如自己方才不至于如林雪岸一般招祸。


    姜邠冷笑:“我怕什么, 我欢喜还来不及。幽使奉命来剿, 素心门弟子杀了几千, 还有万余。云阙天宫自然绝不可能收纳这万余弟子,若真收了,反倒是抬举他们了。所以这万余弟子只能投靠别的门派。我琉璃阁本就是第二层天的第二大宗门, 所谓水往高处走,平白又会多些弟子。”


    姜邠虽满面嘲讽,但说的也是实情。


    素心门弟子被灭之后,也有几个有点儿修为的素心门长老痴心妄想,竟出列跪求幽使收留。


    蔺兰幽当然拒之,认真解释自己等人此回只是征战,无意掠夺人口。若要入云阙天宫侍奉慕公子,每隔三年可惨叫门派选考,没有考试之外随意招收的道理。


    说白了云阙天宫要求严,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是能混进去的。


    素心门被灭,姜邠当然没什么兔死狐悲惺惺相惜之情。这事说白了对第二层天剩余二十二个门派是有助益得。云阙天宫不收那些弟子,其他各派能趁势扩展一下自己的门派规模。


    可姜邠却不由得想起沈知微所说的那句话。


    她言之凿凿要报仇,口口声声说不出三日,就能让素心门付出代价。


    那时姜邠觉得沈知微说的是大话,就连与沈知微交好的凌清疏也并不十分相信。


    结果未足一日,素心门就已成了过去历史。


    想着沈知微那张沉稳冷静容貌,姜邠心尖儿蓦然升起了几分寒意。


    沈知微认真说那些话时,钗头红石殷红若血,更衬出沈知微面颊泛起几分艳丽。


    沈知微仿佛只是说些笑话,做不得真。


    如今却一语成谶。


    要说解释,似有能解释。沈知微跟谢倾玉来往亲密,言语调笑。谢倾玉可能不会真扶持,但高兴之时,和沈知微说几句内幕消息也不足为奇。


    这沈氏得知一些消息,于是故作高深,在人前装神弄鬼,以此震慑旁人。


    沈知微是个戏精,这些并非不可能。


    但是,或许是种直觉,他心里惴惴不安。


    沈知微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服侍贪狼好几年,贪狼喜怒无常,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对方似一眼看透了姜邠卑劣,但是这个主人却是乐在其中,大约沉醉于自己能降伏毒蛇的成就感中。


    服侍贪狼几年了,他也知晓一点儿贪狼的小动作。


    每逢贪狼心机算计什么时,便会不由自主细细把玩自己随身玉佩。


    姜邠看得出神,那日贪狼难得心情好,给姜邠解释。


    “师尊有这么个小动作,我看着有趣,不知不觉便学了去。”


    那不过是一桩小事,可这桩小事却有些刺心。


    天枢也有一枚玉佩,是红玉所雕,雕琢成小鱼样式。


    天枢仙子不似面上看着那么老实,有一点儿小小的狡黠。


    她盘算什么鬼主意时,手指头却忍不住轻轻把玩那枚玉质小红鱼。


    姜邠不愿意想这师兄妹是一对儿,私底下模仿彼此动作习惯,只想天枢也不过学当时的仙尊姜聆。


    一个人若太崇拜另一位一个人,便会下意识模仿,譬如穿同款衣衫,戴同样发饰,乃至于学同样小习惯。


    这肯定不是因为师兄师妹是一对儿情侣。


    贪狼说不是,天枢也说不是,那两人便不是。


    可姜邠这个仆人却暗暗含酸,十分不痛快。


    再之后,便是反目成仇。那时候贪狼已经身败名裂,满世界喊打。


    独独天枢信他。


    她说道:“师兄自不是什么好人,说他背叛四境,投身魔人,我没什么好说,也不会说他一定不会。可如若说他残害师尊,再食其血肉,那绝不可能。”


    “姜邠,我要你说实话,是谁背后指使,但说无妨。”


    天枢容色十分情切,十分狼狈。


    姜邠却沉得似水,只缓缓说道:“天枢仙子与贪狼十分亲近,情非寻常,自然是如此维护。”


    他这样说,便有些刻意为之的误导之意。


    这师兄妹二人感情好,旁人都认定乃是一对情侣,那么自然便削弱天枢言语里的可信之处。


    但依姜邠想来,也算不得冤枉。


    纵非情侣,也十分暧昧,处得好似一家人,连些小动作都学得一模一样。


    那时他那些话好似激怒了天枢,那女修似要说些什么,不过话至唇前,终究是生生咽下。


    她只瞧见姜邠,缓缓说道:“今日说这些话,只盼不要后悔。”


    那这话便有些要挟之意了。


    姜邠本不以为,认定姜聆已死,姜仙尊两个徒儿亦是大势已去,再说什么也不过是虚言恐吓,并无丝毫震慑之力。


    依姜邠所见,天枢仙子貌美,接下来便该跟慕公子恨海晴天了纠缠了,哪里还有精力行旁事?


    可那日不经意触及天枢眸子,他竟不觉打了个寒颤。


    那个眼神久久烙印在姜邠的脑海之中,他不能忘。


    而今姜邠就听着自己一颗心咚咚乱跳。


    也许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他念及沈知微,沈知微美貌俗气,与自己印象中的天枢大不一样。说是沈知微凑巧有这个小习惯其实也是说得过去。


    可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了一缕不妙之意。


    姜邠觉得不妙,姜翠还在一边火上浇油:“你说那沈掌门,运气倒是好极了,方才升境,便躺着吃好处。”


    沈知微什么都没做,可伴随瑶光门、素心门陆续被灭门,原本有正式编制宗门弟子而今也变为散修,肯定要另寻门派挂单。


    沈知微不费吹灰之力,躺着吸一波弟子,扩大一下门派规模。


    姜翠只是觉得沈知微运气好,她想象力不够丰富,没去想沈知微能使唤得动慕无限。


    但姜邠本来心里有鬼,不由得破防。


    他疑心更重了些。


    姜邠蓦然紧紧握紧了手指,无论如何,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这桩机密连他亲妹子都不知晓,更遑论旁人。一旦拿出来,必能护住自己。


    旋即他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区区一个沈知微罢了,他竟想着将自己那件大杀器给拿出来。


    闹得好似自己真的被沈知微惊着了一样。


    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二层天是多事之秋,传到谢倾玉案前消息也多起来。


    谢倾玉也得了素心门覆灭消息。


    准确来说,素心门还在覆灭进行时,消息已已传至谢倾玉的跟前。


    谢倾玉并没有去救。


    慕无限是不会说谎的,他说谢倾玉用他之魂炼制“舍器”,那必然是有这么回事。


    四境皆知慕无限是如此的真性情不做作。


    那样救就没有意思了。


    谢倾玉蓦然闭上眼。


    可知晓他要扶持素心门升境至第三层天的人也不少。


    这样会损及谢倾玉的脸面。


    如若懂礼数,慕无限得了消息,应该知会谢倾玉。然后,谢倾玉亦会客客气气,寻个由头将林雪岸处置。


    他不可能为林雪岸得罪慕无限。


    大局为重,与林雪岸签了命契弟子颇多,他会使手段让林雪岸解了命契,将影响降到最低。


    这般流程,一方大佬皆应懂之。


    但慕无限不理会这般弯弯绕绕,就这么干脆将事情办了。


    于是别人会议论谢倾玉欲扶持林雪岸,说他这个谢宗主也走了眼,亦会损及几分谢倾玉的声名。


    而慕无限更添几分嗜血好杀名声。


    结果两人都落不得好。


    谢倾玉唇角轻轻翘起,无声笑笑。


    是了,真性情的慕公子恣意妄为,根本不理会这许多。


    这时节,女侍前来禀告,说林家那个小修求见谢倾玉。


    谢倾玉自然知晓是哪一位。


    凌小霜,今年十岁,刑台之主凌冰尘之妹。


    谢容两家在天元府都说得上话,谢倾玉也会时常来天元府巡视。


    凌小霜今年十岁,说来和沈小婵同班,性情腼腆,年纪轻轻的,便有厌学之意。


    不过家里肯定不让。


    凌冰尘为刑台之主,却是半心之人,身体不是很好。


    凌氏虽族人众多,但资质绝好的却没几个,也不是凌冰尘这个兄长偏私,而是实是凌小霜天资出挑,难得一见。


    凌小霜想要逃课不想上学,凌冰尘却赶鸭子上架,抵死不允。


    两人父母亡故,兄妹二人好一番拉扯。


    凌小霜不善言辞,便想寻外援。


    不多一会儿,无心向学的小女修被带上来。


    凌小霜看着弱弱的,细声细气,温温柔柔。


    作为十岁的小女孩儿,她看着偏瘦,看着怯怯的很内向。


    不过凌小霜却是个犟种,挺会跟家里人拉扯。


    她低低声:“谢叔叔,你替我劝劝兄长,好不好?”


    谢倾玉温声:“小霜,可是天元府有人欺辱你?为什么不愿意在天元府修行?”


    凌小霜想要说什么,蓦然又摇摇头,到底没有说。


    她垂下头,闷不吭声。


    谢倾玉可不想得罪凌冰尘,他心里已将慕无限视为假想敌,于是刑台之主自是谢倾玉要拉拢对象。


    他口中劝说:“你兄长身子不大好,自然盼你早日成才,如此一来,纵然他支持不住,你也还能支持住凌家。”


    谢倾玉看着好似很尊重小孩子,对一个十岁小女孩儿,他亦是认真解释。


    不过凌小霜手掌却抖了抖,蓦然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往自己唇中喂了一颗药。


    凌小霜有病。


    元元天的医修给凌小霜看过,说凌小霜不是身子有病,而是心理有病。


    一旦焦虑起来,凌小霜就会惊恐得好似喘不过气来。


    才入学没多久,凌小霜就请了好几回假。


    每次休假,凌小霜似都不愿意再回来,都是凌冰尘冷着一张连送妹妹回天元府。


    谢倾玉眼底也添了几分怜意:“你这个病,还是要敞开心扉,好好养一养,总是要加以面对。”


    “你兄长如若身体好,你在家修行,也没什么关系。可小霜,以后你为家主,总归是要学会如何跟人来往。”


    凌小霜吃了调的药,手抖得不厉害了,可小脸儿还白刷刷的,如今紧张抿紧嘴唇。


    谢倾玉关切相问:“你在天元府跟同班小修相处如何?”


    凌小霜低低说道:“还好。”


    但其实因她总生病,一向不参加什么活动,加上性子比较内向,也没什么特别玩得好的。


    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当家。


    凌小霜心里闷闷的发堵。


    谢叔叔不会允她从天元府退学的。她虽也猜得到,不过也没别的法子了。


    谢倾玉待她总是宽容且有耐心的:“当初诛魔之战,我也曾蒙你父母所救,一直记得凌氏恩惠。无论如何,定要替你父母对你好生看顾。你在天元府缺了什么,又或者受了什么委屈,与我说也是无妨。”


    凌小霜嗯了一声。


    不过她是个老实孩子,家里规矩严,是故也没找谢倾玉说过什么。


    谢倾玉:“你家旁支出了个凌晶晶,天赋也不错。若她性子本分,辅佐你也是不错。凌氏一向家风极正,也不会有枝强主弱之事。不过小霜,你为凌氏嫡脉,天赋又不错,自也应当做年轻一辈中表率。自也不会输给谁,是不是?”


    谢倾玉话似乎是好话,不过如若多心之人听了,怕是不免会多想。


    凌晶晶只是旁支出身,而今却声势浩大,崇拜者无数。


    不过凌小霜为人比较木讷,也没什么充沛的想象力,说明白些就是钝感力比较强。


    那话落到凌小霜耳里,也不过是寻常拿别人家孩子进行拉踩。


    她呆呆的,等谢倾玉说完,熟练说道:“小霜知道了。”


    从小到底,长辈们对她训示和期许多了去了,凌小霜也应付得很自然。


    谢倾玉面色颇古怪,似有些抛媚眼儿给了瞎子看的感觉,一时唉声叹息,欲言又止。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性子单纯,又无心眼,许多事情都不明白,也不知何时才开窍。罢了,你自去将我的话好生想一想。”


    凌小霜唇瓣动动,准备再求求谢倾玉。不过大约知晓谢倾玉不会轻易改变心思,只能做罢。


    送走这个小女孩,谢倾玉目光动了动。


    他铺开一片雪白的绢布,在上面写字。


    写了个凌字。


    从前元元天的仙门大族只一家,也就是凌氏。


    凌氏先主曾为元元天至尊,一时凌氏风头无二。


    不过花无百日好,姜家出了个姜聆,凌氏家族败姜聆之手。姜聆未取其性命,只废其武脉。


    虽如此,凌氏家主受不得如此落差,很快郁郁而终。


    谢倾玉又写了个姜字。


    姜氏风头正盛,凌氏屈于二线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彼时凌家虽无曾经风光,但也勉强苟着。


    姜聆性子软和,谢、慕、容三家迁入,元元天倒也热闹起来。


    此刻白帛上写了姜、谢、慕、容、凌、容五个字。


    谢倾玉又另取一笔,沾了朱砂,划去姜字、慕两字,再写下云阙天宫名字。


    十年前那番变动,姜、慕两家皆被屠。


    慕家活了一个慕无限,借老祖大衍仙尊之力,创立云阙天宫。


    从此元元天剩余的谢、容、凌皆屈于云阙天宫之下。


    凌小霜有个兄长,家里还有个姐姐,她那哥哥姐姐皆身躯有损,天残地缺,是故将全部希望寄托给身躯健全又天赋不差的妹子上。


    于谢倾玉而言,凌家确实要被笼络,但至多苟延残喘,绝不能再出一个厉害家主。


    就像谢倾玉说过那样,死去的凌氏夫妇对他有恩,是故也没打算让凌小霜有什么性命之忧。


    毁去道心也就好了,念着情分总归要留她一命。


    他又想起了沈知微,沈掌门美艳俗气的样子就浮起在他脑海。


    谢倾玉也略做猜测,沈知微大概也要走攀附凌家路子。而今沈知微在第二层天,正和凌家旁支打交道打得火热。沈知微和凌清疏私交不错,凌家而今出了天骄凌晶晶,凌清疏正是天骄之母。


    第39章 039 沈知微:我上头有人


    谢倾玉无声笑了一下, 心忖好好的自己不攀,来攀凌家,沈知微真是不知趣。


    不过他约莫也知晓沈知微想法, 知晓沈知微为何会如此选择。


    抛开一些杂七杂八的缘故, 主要是谢倾玉对沈知微有些意思,而那凌冰尘素来冷傲不近女色。


    但有些事, 谢倾玉觉得沈知微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谢倾玉心下隐隐有些不快,他近来似总是想起沈氏,并且因此心里不快。


    但谢倾玉很快将这些情绪给压下去。


    他不去多想这些消遣事,他想正经事, 谢倾玉毕竟是个事业为重的人。


    看着面前白帛, 谢倾玉盯着布帛之上云阙天宫四个字。


    容家也好,凌家也好,皆算不得是谢氏对手。


    独独高高在上慕公子, 始终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不应该啊!


    从前慕家亦有血脉承大衍仙尊神力, 可短则几日,长则年余, 必然是会引起癫狂之疾, 发狂而亡。


    慕无限十年前借势,强与天枢仙子一道,那时已隐隐有癫狂之相。


    按照谢倾玉的揣测,哪怕慕无限心性过人, 至多支撑一年半载, 就会心性失控沦为四境公敌。


    而今已十年光景, 慕无限却仍神思清明,算无遗策。


    他寡情绝欲,性子疏冷, 按理说来必然积攒无尽压力与郁闷。


    可慕无限始终未曾疯癫。


    好似在旁人看不见之处,慕无限已经得到了温柔安抚与倾泻,乃至于能保持情绪上稳定性,甚至于创造而今仍清醒的奇迹。


    谢倾玉想到慕无限手臂上的欲宗咒纹,心里动了动。


    他一直疑慕无限私底下有个情人,只是费尽心思也寻不出那个女人是谁。


    慕无限整日在冰殿发号司令,也未见去别处。


    那便是明雪幽?


    身为六幽使之一,明雪幽没有外放出去做任务,而是留在慕无限身边服侍。


    明雪幽性子活泼,爱笑打趣,不是那种冷脸美人儿,而且容貌亦十分出挑。


    这般朝夕相对,慕无限宠她也很合理。


    谢倾玉查来查去闹不出个所以然来,觉得说不准真是明雪幽,只是灯下黑。


    凌小霜退学不遂,在天元府闲闲的走一走。


    月桂树开了花,满树都是,空气之中都是甜腻腻的味道。


    树下,沈小婵和江映雪两个小女修正在聊天。


    凌小霜当然认识沈小婵,两人同班,沈小婵漂亮又活泼,为人外向,想不认识都难。


    沈小婵正在翻小本本:“年考成绩平时学分占四成,考试得分占六成,我也就救你攒了点儿,肯定跟别人差得远。”


    江映雪咬了一块桂花蜜糖小饼:“嗯,年底努力些,多刷点年末成绩,争取考个中等,回家也能交代。”


    她心里默默补充,中等偏下也是可以。


    江映雪很会开解自己,人不能往前看,要往后看。


    每月月考,看着排在自己后边的小修,江映雪就心平气和。


    只要排名不要吊最后,江映雪已是心满意足,更何况江映雪的名次还是挺不错的。


    别看江映雪话不多,闷葫芦似的,心里小九九却是一套套,对家中父母心理预期拿捏得挺准,知道怎样应付……


    沈小婵啧啧摇头:“小雪,你看你每月月考都能考进本班前十,就是不会攒学分,虽然我也是,咳,也是不喜欢抢风头。但怎么能耽搁自己的名次?”


    接下来才是重点:“还有就是年考是天元府本届所有班级小修一起排名,考入前五十都有丰厚奖品奖励,折算灵石够你给风仙子换整栋豪宅。”


    凌小霜虽只十岁,却颇为老成摇摇头。


    凌小修叹息,卷什么?身为小修,最为重要是咸鱼躺平。


    一心退学的凌家小姑娘认真揣手手,对年考排名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也是家里有矿,凌小霜对那点儿年考奖励一点都不在乎。


    但江映雪明显不一样,被物质奖励惹得双眼一亮!


    江家底子不够丰厚,而且家里管得严,怕女儿乱花,也没给江映雪多少零花钱。


    江映雪轻轻说道:“什么豪宅,都够给风仙子整一套碧灵宫了,这样还能解锁风仙子登基当女帝。”


    沈小婵趁热打铁:“所以我们的目标是——”


    她一脸期待看着江映雪。


    江映雪积极性被调动起来:“拿奖品,考入年考前五十,赚零花钱。”


    沈小婵:“什么前五十,考第一。”


    江映雪是个老实人:“但咱们有两个人,第一只有一个。”


    老实人就是容易真相,一旁暗戳戳偷听的凌小霜禁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谁?”沈小婵立马警惕起来,抬头张望。


    凌小霜赶紧缩在树后,笑眯眯的捂住了嘴唇。


    江映雪脸红红的,说道:“那我第二,你第一。”


    沈小婵分了神,一挥手,说道:“好朋友公平竞争,是不用刻意相让的。”


    凌小霜听得差不多了,本来正准备暗戳戳跑路,可还未抬脚,就听着嘶嘶声。


    她蓦然浑身一僵。


    那是只翠色欲滴的小青蛇,草丛里滑爬飞快,一下子飞到凌小霜鞋上。


    凌小霜都快要晕过去,鸡皮疙瘩起来一身。


    她厌学也是有理由的,凌小霜畏蛇,但不知为何,在天元府总能碰到这只小青蛇。对方如影随形,总是这么凉丝丝的爬过来,吓凌小霜一大跳。


    这时一只手伸出来,准确无误掐住这条不甚安分小青蛇。


    沈小婵虎了吧唧的,凶猛得很。


    她打小跟着碧霞派的各种小队伍出任务,玄林也去了多次,也不怕蛇。


    沈小婵娴熟的掐中小蛇的七寸,拎起来认真瞧了瞧,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认真脸。


    她下评论:“这小蛇长得挺漂亮的。”


    沈小婵说的是真心话,整条蛇晶莹透亮,宛如一块翠玉,手捏还凉丝丝。


    凌小霜脸色发白,略定了定神,不觉拿眼去望。


    小蛇鳞片细腻晶莹,似乎确实挺好看,凌小霜强忍恶心与不适目光顺着望上看。


    她与青蛇四目相对,小蛇吐了蛇信子,噗嗤噗嗤。


    凌小霜立马迸发出凄厉的尖叫,惊得沈小婵下意识手掌用力。


    小青蛇气若游丝。


    蛇:听我说,谢谢你。


    沈知微在碧霞派还在盘算门派大计。


    她那点儿心思也不难猜,任谁都能看出她是冲着攀上凌家而去。


    凌家如今情景有些奇异,仙门世家需出一个仙人之境的修士方可留在元元天,但凌冰尘只是半仙之境。


    凌冰尘是半心之人,身子有所残缺,此生止步于半仙之境。偏巧他阿姊凌怜月双足有疾,足不出户,却是天生天识之人。


    以凌怜月的天识辅助凌冰尘之剑躯,姐弟二人叠加,刚好凑出一个仙人之境。


    元母树也是认了。


    是故凌家虽摇摇欲坠,却仍苟在元元天。


    凌冰尘危机感比较重,据说因小妹天赋出众,鸡娃鸡得厉害。


    沈知微也没觉得而今自己能掺和凌家的家务事。


    她另有想法,之前梅薇不是前去刑台告状?


    凌冰尘也未斥其无礼,反倒将梅薇留在刑台,细细询问。


    姜邠吞并瑶光门的手段并不如何正常,这其中自有污秽凶狠处。


    这些都是凌清疏透来的消息。


    沈知微准备给姜邠上点儿压力,把梅薇小住刑台的消息散播一波,主要是要让姜邠知晓。


    姜邠心机深,必然会疑神疑鬼。


    在沈知微心里盘算点儿阴谋诡计时,讯器传来消息。


    沈小婵在天元府闯祸了!


    孩子就是这样,犯了错第一要务是喊家长。加之沈小婵又是那样一副脾气,这事儿对沈知微挺熟的。


    沈知微往常甩锅,加之本来也忙,一般会让厉瑶、殷无咎代劳。


    不过如今是在天元府搞出事,沈知微觉得还是要郑重些。


    要说很担心也说不上,沈小婵是个小机灵鬼,沈知微又让她将天元府的门规读熟了。


    女儿要犯规肯定也以钻空子为主。


    况且沈知微上头有人。


    她在天元府是有内应的。


    想了想,沈知微立马跟自己那个内应传了个消息。


    对方很快有了回复。


    “……”


    那人与沈知微勾结,本欲干一番大事,未曾想沈知微居然拿女儿的事来烦。


    沈知微倒是理直气壮,小婵的事何尝不是一桩大事。


    再者她把沈小婵送去了天元府,那人也跟沈知微保证过,必然会让沈小婵安然无恙。


    沈知微又是个得寸进尺的人,能用自然是多用。


    那人虽然很无语,但很快也回了消息。


    沈知微还未至元元天,也知道点儿缘由。


    事情起因是谢珏告状,说沈小婵夺了他的灵宠。


    沈小婵才来天元府没几日,似是和谢珏不大对付。


    而今变本加厉,谢珏控诉沈小婵年纪轻轻的,竟行窃劫之事。


    谢珏的灵宠是一条小青蛇。


    沈小婵已是验出曾触及谢珏灵宠,身上犹沾青蛇所携带麟粉。


    一件灵宠失踪案还整出痕迹检查,沈小婵身上还验出痕迹。


    要说不说这天元府小修的纠纷还整得挺正式。


    谢珏这小崽子说只要沈小婵还回灵蛇,别的什么也不计较了,做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


    但沈小婵说已放走那条小青蛇,当时虽掐得那条蛇蛇上气不接下气,放走时还有口气,是活的。


    谢珏咬死不肯让。


    沈知微嗅到些什么,谢家老的不老实,小的也不老实。


    沈知微感觉咱们母女被人做局了。


    她往元元天走,行至一半,讯器里又有了新消息。


    沈小婵则辨是因那条小青蛇恐吓同班的凌小霜,所以方才出了手。


    当时有两个小人证,一个是沈小婵的同桌,一个是凌家的凌小霜。


    沈知微便有了点儿想法。


    这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两个小人证也被寻了来。


    沈知微细细一琢磨,便品出些什么。


    女儿想她,都伶牙俐齿的。这些关键讯息沈小婵没有立刻说,肯定也是故意的,也不知晓小婵脑袋里想的什么。


    沈知微也没那样急了。


    她瞧着讯器,对那人回了个消息。


    天元府几个小修胡闹,难得竟惊动了谢倾玉,惹得谢倾玉轻轻的一皱眉头。


    谢倾玉不动声色,目光落在了沈小婵身上。


    沈小婵眉眼间有些像沈知微,虽未长开,却也是个美人儿胚子。如今沈小婵一张小脸白里透红,透出几分生气样子。


    他忽而觉得谢珏确实太爱胡闹了。


    有些事谢倾玉稍微想想,便知晓如何一回事。


    谢珏虽只是个小孩子,却是太喜欢察言观色了,一心一意讨谢珏欢喜。


    是因自己不喜欢凌小霜,所以谢珏刻意如此?


    谢倾玉自认掩饰极好,虽有心不让凌小霜留在天元府,却没留下只言片语痕迹。如今发觉谢珏这些小动作,他竟隐隐有些厌恶。


    他没唤谢珏做这些。


    凌小霜天生怕蛇,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诛魔之战,凌氏夫妇都上了战场。父母战死后,凌冰尘成为家主,身为兄长,凌冰尘也没办法日日看顾,是故将妹妹托福给忠仆照顾。


    有次妖兽来袭,忠仆护主,三岁的凌小霜看着忠仆被妖蛇生生吞噬一条手臂。


    对于凌家,谢倾玉谋的是心,并不会用这样简单粗暴手段逼走一个小孩子。


    沈知微还未来,他已淡淡说道:“一件小事,没必要如此介意,也就这么算了。”


    谢珏蓦然抬起头来,小脸上写满了不忿之色。


    他当然不高兴,大叔父实在太过于偏心了,给沈小婵送了上品法剑,又让自己不可为难沈小婵。谢珏瞧在眼里,隐隐有些嫉意。


    无非因为那个沈掌门很漂亮,所以大叔父总是会给沈小婵一些小恩小惠收买讨好。


    莫临之事,本来就是沈小婵做了手脚,谢珏也咽不下这口气。


    第40章 040 假装不和


    虽咽不下这口气, 谢珏也不好吱声。


    谢倾玉显然挺喜欢沈小婵,至少没有让沈小婵从天元府退学的意思。


    谢珏小脸闷得通红,虽不大愿意, 但也没吱声。


    以谢倾玉的身份, 放元元天,本也没什么人能驳他。


    偏此刻, 一道俏生生女声响起:“算了?怎么能如此算了?天元府收小修入学,天赋固然重要,最要紧是一个德字。德,是品德之意。如若私自纵了, 岂不坏了天元府的规矩?”


    说话的明雪幽。


    慕公子不大理会俗物, 身边有明雪幽揽事。


    天元府是大衍仙尊一缕魂息所镇,是故明雪幽也掺和些天元府事务。


    明雪幽性子倒不冷,喜爱和人有说有笑。


    若换做往日, 遇得这样的事, 明雪幽多半与人为善,并不计较。可今日明雪幽有点儿不依不饶。


    谢倾玉本来觉得那个猜测有点儿不靠谱, 如今想明仙子难道当真介意?


    沈小婵不知就里, 有点儿生气,还附和:“没错,没做过就没做过,我也要查清楚。”


    谢倾玉心里有点儿燥, 把这缕烦躁压下去, 看了谢珏一眼, 谢珏垂着脑袋。


    谢珏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江映雪来自下界,江家叮嘱过,让江映雪在第二层天不闹事。


    至于凌小霜, 凌小霜胆子小。


    谢珏第一次拿蛇吓凌小霜时,心里还有点儿忐忑。不过凌小霜一直未告状,谢珏胆子渐渐也大起来,总拿出灵宠加以吓唬。


    凌小霜性子内向,是那等被欺凌了也不敢吭声的闷葫芦


    没一会儿,江映雪被带上来,还有就是凌小霜。


    被唤的家长不止沈知微一个,居然还有凌冰尘。


    凌冰尘知晓小霜天生怕蛇,脸色有些不好看,也对这件事看得挺重。


    谢倾玉估摸着是明雪幽暗暗使的手段,一件小事闹得挺大,心里有些烦。


    这时候沈知微这个正主也到了。


    匆匆赶至元元天,沈知微面颊也飞起两片红晕,显然来得急。


    谢倾玉想沈知微既要管理门派,又要看孩子,也是忙得厉害。不知为何,他看着沈知微,沈知微似也不像之前那般尖锐骄傲样子,让谢倾玉略略有些古怪。


    沈知微似也有点儿惊讶,没想到阵仗这么大,连凌冰尘这个刑台之主也来了。


    谢倾玉绕过江映雪,直接问凌小霜:“小霜,小婵说她只是帮你赶过蛇,碰过谢珏灵宠,并未对灵宠如何,是不是?”


    江映雪心里有些不舒服,家里让她懂礼貌,不惹事,凡事要谦让。江映雪也不大喜欢出风头,本来也听话。


    可谢珏张口却说谎。


    她想小霜看着胆子小,如果不敢说什么,她可以给小婵作证。


    没想到凌小霜啊了一声,说道:“是有一条小蛇,吓了一跳,然后小婵把蛇抓住放生,并没有藏起来。”


    沈小婵嘴快:“而且小霜你还跟我说,你在天元府总是看到那条翠蛇,是不是?”


    凌小霜说话天生慢吞吞的,两眼略放空:“是有说过,后来我还跟小婵聊了聊。”


    凌冰尘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本来冷若冰霜脸上生生憋出一抹赤红,绷不住:“还有呢?”


    凌小霜:“还跟她们一块儿吃了点儿,聊了聊。”


    她记忆力挺好,举着手指数:“吃了玫瑰糕,桂花酥——”


    沈小婵反应却快:“你还说,每次都是同一条蛇,怀疑有人故意吓你。”


    凌小霜点头:“确实说过——”


    凌小霜语速慢,她说一句沈小婵能嚷嚷三句,沈小婵飞快说道:“你还怀疑谢珏,觉得是他吓唬你?”


    凌小霜心想谢珏自己都承认了,于是说道:“之前确实这么怀疑,不过我让小婵和小雪不要说出去。”


    凌冰尘咬着后槽牙,蓦然厉声:“凌小霜,在你眼里,凌氏就是这样需得委屈求全?就是要这般受辱?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凌冰尘这样质问,显然也是既心疼,又愤怒。


    何止凌冰尘想质问,谢珏也想问。


    谢珏也没想到凌小霜能这样竹筒倒豆都说出来。


    既如此,凌小霜为什么从来不告状?


    她是凌家宝贝疙瘩,凌氏姐弟把她这个小妹妹当作心肝,不容受丝毫委屈。


    就不说凌家,谢倾玉也是对之关怀备至,总是问一问凌小霜可是缺了什么,在天元府可有什么不痛快。


    这些凌小霜一个字都没有提,搞得谢珏以为她心理上有什么问题,是个被欺凌后不会反抗的闷葫芦。


    没想到今日凌小霜却有什么说什么,话儿说得是慢了些,告状还是告得十分流利。


    凌小霜反倒好奇兄长为何如此激动,有点儿莫名其妙看了凌冰尘一眼。


    “因为,这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啊。”


    “万一猜错了,大家悄悄议论,谢宗主也会加以质问,这样冤枉谢珏,小孩子会伤心的。”


    虽然凌小霜也只是个小孩子。


    因为这样麻烦,她才不愿继承刑台,但规矩还是要守。


    她说道:“哥哥你不是说了,刑台定罪要有证据,不可以靠揣测定罪别人。”


    凌冰尘蓦然眼眶一红,将妹妹搂在怀里抱了抱。


    他闷声:“说得也是。”


    谢珏却只觉大事不妙,凌小霜不是个闷葫芦,而是个闷骚。


    谢珏也并不觉得惭愧,而是觉得自己被人做局了。


    凌小霜虽然行事慢吞吞的,却还是慢慢生气,扭过脑袋看谢珏:“谢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小霜心里也有些气意。


    沈小婵嘴快:“肯定是想要让你不留在天元府。”


    这事儿可复杂了。


    谢倾玉面色如常,明雪幽却似有些恼,狠狠剐了谢珏一眼,大约觉得谢珏不甚中用。


    谢珏想要辩白,却听着谢珏淡淡吩咐:“小珏,跪下吧。”


    谢珏不敢吭声,跪在地上。


    谢倾玉淡淡吩咐:“如此行径,幽禁十日,以儆效尤。”


    谢珏小脸儿煞白,有些不愿意样子,但也不敢反驳。


    沈小婵添油加醋:“阿娘,要是我做出这些事,还能留在天元府?”


    沈知微痛心疾首:“那肯定不行,可谁让咱们来自下界,肯定要真较真。”


    明雪幽被激怒了,面色不善:“沈掌门说什么呢?天元府规矩一向极严,这幽禁十日只是谢家家法。按天元府府规,如此吓唬同修,栽赃陷害,自是片笞十下,暂且退学修养。”


    这般说时,明雪幽也给谢倾玉一个眼神示意,大约是觉得谢珏也不过是谢倾玉族中一个弟子,虽被谢倾玉捧出来,罚一罚也不要紧。


    果然谢倾玉容色沉沉,并未反驳,使得谢珏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把女儿再叮嘱一番后,沈知微这个见家长活动算是了结了。


    沈知微要离开天元府时,好似可巧般又与明雪幽撞见了。


    而今也无旁人,两人间气氛有些心照不宣微妙。


    明雪幽想起方才事,有些想笑,又忍住了,旋即又板起一张脸,作严肃样。


    “这样一点小事,你便来唤我出头,你就不怕谢倾玉看出什么?”


    沈知微不以为意:“这谢宗主肯定以为咱两在扯头花,怎会多想?”


    提及谢倾玉时,沈知微神态间有微妙不屑。


    而她跟明雪幽比旁人想象要熟,私底下相处很熟络。


    如今沈知微人在第二层天,上头有人,在元元天有个内应。


    明雪幽就是沈知微内应。


    实际上若非有明雪幽这个内应,沈知微剧本也玩不转。


    沈知微前后被采了两次血,第一次采血是集采,送血的是新弟子阿川。


    阿川送血途中遇见明雪幽,明雪幽主动打招呼聊了几句,阿川受宠若惊。


    第二次采血,是明雪幽出面,一对一的取血。


    那也只能明雪幽替她做了手脚。


    沈知微早就习惯很明雪幽打配合了。


    从前她尚是天枢时,已习惯性跟明雪幽人前演不和。


    那时旁人以为明雪幽倾心贪狼,不忿贪狼宠爱师妹,是故和天枢扯头花。


    沈知微晃了一下脑袋,长话短说:“你瞧我头顶这枚发钗,慕无限把我看得紧,你也得替我想办法。”


    明雪幽倒是挺会拿捏自己老板,献计:“而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由我去巴结讨好,说天枢仙子虽已不在,主上也不必自苦。不如挑沈氏在侧,作为天枢替身,也稍可安慰。”


    慕无限要玩恨海晴天早玩儿了,看着也不似此等剧本爱好者。


    沈知微点头:“哪怕他有这个心思,你这么一说,他肯定自诩清贵,不会答允。”


    明雪幽有点感慨:“看来你是真不喜欢他。”


    沈知微莫名其妙:“我当然是喜欢他,模样又好,别的,嗯,也是极不错。可惜啊,他不大会喜欢我而已。”


    要是慕公子主体与殷无咎一样,那是很不错了。


    这厢谢珏与谢倾玉独处,容色间也不觉透出了几分忐忑畏惧。


    谢倾玉虽未说什么重话,但谢珏亦隐隐觉得大叔父不是很开心。


    谢倾玉很重面子,今日却落了些颜面,尤其还是在沈知微面前,显然是颇为不快的。


    谢珏下意识跪下来,颤声:“大叔父,我错了。”


    他面色苍白,看着谢倾玉墨色衣角绣的几枝缠莲,听着自己一颗心咚咚直跳。


    谢倾玉没扶他。


    他立于谢珏跟前,嗓音却好似从很远处传来:“我没吩咐你做这些事,是不是?”


    谢珏可怜巴巴抬头,嗓音微颤,似带急切:“我以为,以为叔父不愿意那个凌小霜留在天元府。”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谢倾玉看着谢珏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弯下身,沉声说:“我自然是这样想的,可是不是用这样法子。她父母对我有恩,我常说要加以报答,这些话别人听到过,你自然也听过。我也是真心实意,想着小霜一个女孩子,何必这般陷于刀光剑影,征战杀伐?”


    “她性子恬淡,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有何不好?等她年纪再大些,情窦初开,与一品貌端正仙门世家公子结为道侣,生儿育女,快乐无忧。而我这个谢叔叔会一直对她照拂有加,任谁都不能欺辱于她。她的婚事,她的生活,绝不会有半点不顺。她瞧中了谁,谁此生必定要忠贞不二。”


    “而这,才算是报答了她父母的救命之恩。你说岂不是很好?”


    这才是君子所为,不负谢倾玉那温润剔透的气派。


    而今他娓娓道来,如此言语,使得谢珏冷汗津津,似欲昏厥。


    谢倾玉却是眸色如刀,看得出极为不快。


    他手指捏住了谢珏的下巴,凑过去:“况且要凌小霜退学,只需称赞她便罢了,何须你如此下作?”


    谢珏把事情都搅毁了。


    凌冰尘不懂得尊重自己妹妹,把所有的家族焦虑都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不过凌小霜是个聪慧的孩子,自是知晓怎样才是对自己最好。


    这样的水磨功夫,不露半点阴谋诡计,一切正当光明,了无痕迹。


    这岂不是比谢珏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高明千倍万倍?


    谢珏如五雷轰顶,一股电流从脚趾头冲上了天灵盖。


    谢倾玉在责备他:“而今现在让凌家怎样想?是否会觉得我谢家来针对凌家,要毁了凌家这根苗?凌小霜本来不大想留在天元府,而今觉得自己被算计了,你没看见人家小姑娘眼神都变了?”


    “她不想来天元府是一回事,被任算计却是另外一回事。你这样反倒让她起了心,想要争一个输赢。”


    这样说时,谢倾玉松开了手指,直起身。


    这时谢珏已慌乱得六神无主。


    谢倾玉似叹息说道:“族中之人说我对你很好,把你视为亲子一般,说我很是抬举你。因为我得抬举,这一辈跟容家联姻的是你,要娶容棠的也是你。”


    “可是,你并不是我亲儿子,不是吗?”


    他似笑了一下:“我族中子侄很多,如若你不真顺我意,我换个懂事孩子来教也是可以的。”


    谢珏颤声:“大叔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倾玉叹了口气,面颊似添了几分不忍之意:“这一次,也算了。你虽要回家修养,换成旁人便不能回天元府了,可我自会替你安排。你且休息半个月,便能使你再回天元府。”


    “只是,不可再令我失望了。”


    谢珏赶紧称是。


    谢倾玉又想到了什么,对谢珏说道:“还有你那灵宠,我猜也未当真不见,是不是?这谎话虽心照不宣,却也不必让人真抓着是假的。你转头,将那条蛇处置一下。”


    虽是小事,但谢倾玉心思细,还是嘱咐了几句。


    谢珏脸蛋也白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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