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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051 容盈对这些嫡嫡道道还是蛮了解……


    浓雾如墨, 浓稠得化不开,连法阵的灵光都被吞噬了大半,四周只剩下妖兽低低的嘶吼, 还有金铃叮叮咚咚的脆响, 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知微攥紧了拳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浓雾深处,那道通身漆黑的身影终于缓缓掠出。


    神秘、肃杀,面覆可怖面具——


    在场众人发痴似瞪着,恍惚间浮起了一个极可怖名字。


    曾有一凶修, 名扬四境, 性情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他杀师叛道,屠尽姜氏一族, 由人入魔, 是为四境第一凶修。


    姜邠目光好似漫不经心扫过众人,却极认真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心跳加速, 恍惚间旁人似已不复存在, 遥遥与那道墨色身影,似两人对望。


    这平素狡诈俗气的沈掌门此刻神色竟说不尽严肃。


    如此美貌端肃,沈知微竟似有几分仙女之姿。


    种种蛛丝马迹引得姜邠想到那个好似本不可能答案,使得姜邠心尖儿滋味莫名。


    下一刻, 姜邠却是邪邪一笑, 不觉说道:“各位与他亦是相熟, 眼前这位便是四境第一的邪修,云阙天宫之上慕公子最在意的心腹大患贪狼。”


    “一个已达仙人之境的邪修。”


    “亦是我之傀儡。”


    不及让众人细想,不等众人缓过神, 贪狼抬起了右手。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刻满诡异符文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剑身上萦绕着浓郁的黑气,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


    沈知微忽而轻轻一皱眉,似乎察觉什么不对。


    贪狼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于秽地长大无名者,本无姓名。


    后得一柄贪狼剑,那凶残的孤儿便以剑为名,取名为贪狼。


    如今对方手中所执却非本命法剑贪狼,而是估计是姜邠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咒印邪剑。


    下一刻,贪狼挥剑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气,如划破长夜的闪电,直直劈向法阵中央。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法阵剧烈摇晃起来,容盈催动的天品阵珠光芒暴涨,却根本抵挡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之前好不容易愈合的裂痕瞬间崩裂,一道更深更长的裂口从法阵顶端蔓延至底部,阵壁上的灵光如同潮水般退去,摇摇欲坠,险些被直接劈成两半!


    沈知微身为在场唯一半仙修士,迅速化出天女法像,一瞬间法像竟被贪狼剑意击碎。


    容盈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握着阵珠的手止不住发抖。她没想到,这一剑之威,竟比黑麟兽的冲撞还要可怕数倍!


    阵内众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再次崩溃。


    好在法阵虽摇摇欲坠,到底并未真个击碎。


    半空中的姜邠却细细眯起了眸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看得清楚,贪狼那一剑看似恐怖,却留了几分力道 。


    若是全力一击,这容家的天品阵珠早就碎了,哪里还能支撑到现在。


    果然还是没全然炼化!


    姜邠心里带着几分不甘,又有几分隐秘的忌惮。


    是因方才那位美貌的沈掌门被击碎法相之后呕血缘故?


    真是感人之极啊!哪怕各自面目全非,也掩不住曾经同门修行,倾心爱之的情意。


    沈知微是不是很是悲苦?!


    姜邠恶狠狠盯着沈知微,下一刻,他却窥见沈知微唇角似泛起了一缕浅浅笑意。


    她在笑?!


    那浅浅笑意间竟有几分得逞的得意之情。


    沈知微方才呕了血,一缕殷红血污顺着唇角散在脸边,衬着如玉白腻肌肤,愈发显得夺目。而今抬头,神思清明,并不是姜邠以为的乍见故人落魄凄风苦雨之态。


    倒好似有件事终于谋算成功,是故甚为满足。


    沈知微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刚才剑气的余波震得她内腑生疼,有一缕倔强风情,她口中说道:“如此一击虽是强势,但也算不得是仙人之境,看来姜阁主将旧主炼制成傀儡之后,因失了神魂和法剑,是故也达不到仙人之境修为了。”


    姜邠唇角不易察觉抽搐一下。


    沈知微的姿态不能这般的,淡定。


    被困的修士都很是狼狈。


    容盈勉强稳住气息,再次催动阵珠,试图修补裂痕,可阵珠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显然刚才那一击对它造成了极大的损伤。她看着浓雾中的贪狼,脸上已染上了绝望,连带着阵内的修士们,也都露出了濒死的神色。


    唯有沈知微,而今说出这么几句话,倒是有点儿安抚人心味道。


    不过方才那一剑,确实骇得人心神俱惊,也不是沈知微短短几句话镇定自若的话能安抚。


    人家不是全盛期,大家也是受不住的。


    沈知微倒是没心没肺,搁这儿分析:“想来当初瑶光门主就是受他一击,因此兵解。”


    “不过,姜阁主似乎不能全然操纵这具傀儡吧?否则早就纵横本境,甚至能去元元天分一杯羹。如此看来,姜阁主只是能稍微操纵一下。”


    “否则,为何他不迟迟再来一击?”


    众人也慢慢缓过劲儿,也是,为何这贪狼不出第二剑?


    这细细一想,大约也已有了答案。


    得此杀器,姜邠并未能全然操纵,乃至于束手束脚。


    贪狼搁那儿死机卡壳,反应不良。


    姜邠轻轻嗯一声,然后细声细气:“但如若我慢慢等,总会使得贪狼再听从号令,再来一剑,这剑阵便经受不住。如此一来,总归能在容剑仙来之前顺利杀人灭口。”


    沈知微化出一珠:“也是巧了,我曾得一颗极品傀儡珠,既然姜阁主未曾全然操纵贪狼,是否可借此珠引走贪狼这具傀儡?”


    江映雪喜爱傀儡术,倒是懂点,以前傀儡术发达时,用傀儡珠能分去傀儡注意力,干扰主人对其操纵。


    不但江映雪这个小修知晓,在场其他修士多多少少也知晓些。


    沈知微所言也是个办法,关键是谁去。


    在场就沈知微修为最高,又是半仙修士,可真由着沈知微点谁是谁,让其为了大家壮烈牺牲一下了。


    容盈心里也禁不住砰砰一跳。


    如若沈知微逼迫,她再许以利,以容家根基,软硬交替,也是可以说服一人“自愿”。


    人是求生不是求死,容盈也是求生欲跟道德感在打架。


    最重要女儿跟前,容盈也是抹不下面子,来狠狠无耻一把。


    她心忖难道沈知微能放下面子,这般放肆?毕竟沈知微女儿也在这儿呢。


    下一刻,沈小婵咚的一下,软倒在地。


    沈知微轻巧将女儿抱在怀中,轻柔说道:“我不欲让小婵受到惊吓,让她睡一睡。”


    她手指轻柔理过沈小婵脸边发丝,眸色温柔,指尖还有安魂香。


    容盈无语凝噎,看来沈知微真要发狠了,既不愿意让女儿看见,干脆让女儿昏睡过去。


    容盈是想冷声呵斥沈知微接下来的不道德行为,可话儿到了唇边,却也是说不出口。


    下一刻,沈知微却抱着沈小婵到容盈跟前。


    沈知微:“容仙子,等会儿我不在,还盼你照顾好小婵。”


    她唇瓣说出的话出乎容盈意料:“待会儿,我便去引开贪狼,我也非是伟大,却也只想小婵安然无恙。”


    厉瑶悲声:“掌门不要!”


    沈知微却示意她住口。


    容盈被狠狠震撼了一把!虽然沈知微只是下界女修,容盈也素来看不起她,但此刻竟有几分的自惭形秽。


    沈知微自然也看出来了,趁着容盈这股劲儿,沈知微握住了一旁容棠的手和沈小婵叠一起。


    容棠略一犹豫,因被沈知微主动送死震撼缘故,也感动一把,故未抽回。


    沈知微将两个女孩子手送至于容盈手心,说道:“我愿一死,却将孩子托福给容仙子。”


    沈知微这么做,更对容盈强化孩子还看着你的概念。


    容盈果然动容。


    不过容盈心理活动是连沈知微这等聪明人都脑补不过来的。


    容盈想小棠和小婵本是姐妹,这是夫君外室将孩子养在大房名下意思,凡俗之地不都是这样?妾室所出其实是正妻名下。


    容盈对这些嫡嫡道道还是蛮了解的。


    第52章 052 沈知微:新装备到手中


    容盈虽容不得自家道侣在外搞三搞四, 但眼下就这么情景,容盈似也不好推拒。


    更何况沈知微命都不要,这么想加入这个家, 容盈也不知晓心内该是何滋味。


    沈知微再怎样想也想不出容盈心内会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退后一步,继续演了演, 在人前冲着容盈端正行礼。


    容盈还未思考好应不应回礼,就见沈知微已掠出阵外——


    阵外有妖兽及凶修。


    容盈心下一颤。


    下一刻,沈知微已与贪狼擦肩而过。


    叮咚声响,姜邠眼尖, 窥见沈知微翻开的衣袂之下, 显出一枚小小铃铛。


    与姜邠伞柄处所系之铃一般模样。


    当初这样的铃铛本就有两枚。


    贪狼说将这铃摇一摇,姜邠就要凑前来听从吩咐,简直把姜邠当成狗一样。


    后来同样的铃铛, 天枢仙子亦有一枚。


    姜邠呼吸顿促!


    得见旧物, 终于印证了姜邠那个揣测。姜邠呼吸酸滞,不可自处。


    下一刻, 贪狼便蓦然转身, 跟随沈知微而去。


    旁人眼里,无非是沈知微手执傀儡珠,以此引走这个凶物。


    当独独姜邠知晓,沈知微根本不是靠傀儡珠引来贪狼注意。


    阵中之人个个大大松了一口气。


    引走贪狼, 这天阶法阵足以护住在场修士, 防得住黑麟兽冲撞。接下来, 就是等待救援,让容谢两家派下救援便是。


    姜邠容色变幻,似甚为犹豫。


    他认真想了会儿, 好似终于有了决断,转身便追沈知微。


    姜邠甚是敏锐,隐隐觉得追上沈知微方可扭转乾坤。


    几道身影就这般消失于浓雾之中。


    阵外浓雾更重。


    其实何止琉璃阁周遭,浓雾像化不开的墨汁,将整个第二层天裹得严严实实。


    姜邠引来兽潮,整个第二层天皆受攻击。此等妖雾,寻常修士在雾中视物不过丈许,妖兽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兵刃碰撞与凄厉惨叫,处处都是人间炼狱。


    各大门派早已封锁门户,任凭外界哭嚎连天,谁也不敢轻易开门。


    凤栖门内,八千弟子紧绷着神经,护门法阵的灵光在浓雾中泛着微弱的光辉,如同风中残烛。法阵之外,数不清的妖兽疯狂冲撞,利爪抓挠阵壁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阵基都在微微震颤,看得门内修士心惊肉跳。


    人人心中惊惧之际,一道清冽如冰的女声忽然穿透浓雾,响彻整个山门!


    “容月君到此,还不相迎?”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像一柄无形的剑,直刺人心。


    门内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容月君?那位容家剑仙?” 有人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场还有别派修士,姜翠也身在其中。


    凤梧门本就在第二层天的西南之地,是妖兽袭击出没重灾区。


    按容盈原本行程,她在琉璃阁稍作歇息后,接下来便会来到此地,一线防御妖兽。


    容盈失踪,容月君显然并不知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第一站就杀向了凤梧门。


    姜翠心里突突一跳,口里说道:“不好说!”


    她眉头紧蹙,神色警惕:“如今雾锁全境,妖潮四起,什么妖魔鬼怪都可能冒出来。容仙子乃是仙人之境,何等身份,怎会孤身前来这等险境?恐防有诈,是凶修假扮来骗开法阵!”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生出疑虑。是啊,仙人之境的修士,平日里坐镇元元天,等闲不会踏足下界,甚少来到下界。


    何况在场之人也并不知晓容盈那边确实出了岔子。


    凤栖门掌门犹豫了,正要开口婉拒,异变陡生 ——


    一道璀璨的剑光骤然划破浓雾!


    那剑光并非凡品,明明只是一道虚影,却似能劈开天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响起 “咔嚓”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再看那护门法阵,竟被这一剑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灵光瞬间溃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浓雾之中!


    有人惊呼出声,面露惧色,没了法阵庇护,外面的妖兽岂不是要一拥而入?


    可预想中的妖兽冲撞并未发生。


    容月君的身影在浓雾中缓缓显现,她身着一袭月白剑袍,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容貌绝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然杀气。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只见她抬剑再斩,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平平一挥 ——


    剑光扫过,门外徘徊的数百只妖兽瞬间僵住,下一刻,尽数身首异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门前的土地。更远处的妖兽察觉到这股恐怖的气息,像是遇到了天敌,纷纷发出惊恐的嘶吼,转身亡命奔逃,哪怕浓雾遮挡视线,也顾不上分辨方向,只求离这尊煞神远些。不过瞬息之间,凤栖门四周便清空一片,再无半只妖兽敢靠近。


    仙人之境的威压如同实质,笼罩着整个凤栖门,门内修士皆是两股战战,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姜翠脸上的警惕早已化为震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月君在数十名容家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凤栖门,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最终落在凤栖门掌门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家小妹容盈,携女容棠前来第二层天历练,如今雾锁全境,音信全无。”


    她顿了顿,长剑微微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我问你,她人在何处?”


    凤栖门掌门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颤音:“剑、剑仙息怒!我等并未见过容仙子。如今整个第二层天都是这般光景,各门派自顾不暇,早已封锁门户,实在不知容仙子的下落!”


    他不敢有半句虚言,仙人之境的修士要杀他,不过弹指之间。


    容月君眉头微蹙,眉宇间的杀气更盛。


    她淡淡说道:“发生此事,哪怕不是主谋,第二层天必有内应。”


    “在场修士,玉液境及以上修为者,尽数让玉仙搜魂。”


    容家弟子中走出一女子,正是容月君口中的玉仙。


    对方身子娇弱,面颊上颇有些阴郁之色,手中化出一颗魂珠,飞出千万灵丝。一旦触及,必会被搜索神魂。


    包括姜翠在内众人被容月君神魂威压,稍有异动,必然是会被容月君当场诛杀。


    此举当然不大合规定。


    虽不合规定,却颇有效率。


    浓雾之中,姜邠蓦然眼皮狂跳,甚为不安。


    他不知晓容月君会来,在姜邠计划之中,原本不会这么快有元元天的大修到来。


    雾锁全境,妖兽横行。


    元元天反应再快,大约也需一日光景。


    只需这一日光景,足以使得姜邠将能做之事做完。


    他不知容月君已然亲至,此刻不安之意却是如水泛开,使得他一颗心咚咚直跳。


    仿若是野兽直觉,姜邠心下不安之意更浓。


    此刻,浓雾尽头却是浮起了一道身影。


    姜邠飞掠向前,那人样貌亦渐渐清晰,赫然是沈知微。


    沈知微衣服有些破损狼狈,不过此刻她整个人却是笑盈盈,瞧着很是精神,有一缕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气派。


    一道墨色剑光掠过,润入姜邠眼中时,伴随而来是铺天盖地之威压之力。


    姜邠如窒息一般,竟动弹不得。


    下一刻,姜邠肩头锐痛,被一柄剑穿透肩头,狠狠将他钉于石璧之上。


    于绝对实力跟前,姜邠竟无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力。


    那柄艳伞坠落于地,伞面之上鲜润若血玫瑰也蒙上一层尘埃。


    贪狼还是那般,通身如墨,面带鬼面,一身浓重的血腥气。


    沈知微若有所思:“虽因失了神魂未及仙人之境,但若是杀你,倒好似轻而易举。”


    她口里这样说,轻轻扬起了手指头。


    这素润雪白的手指间凝结几根傀儡丝,贪狼身躯已为她所操纵。


    就好似江映雪得了风仙子一般,沈知微也得了一件她极想要得到之物。


    而今傀儡术已然没落,虽如此,如若有这般凶器可操纵,大约傀儡师也是能风光无限。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可以部分解密了哈


    第53章 053 爸爸去了哪儿


    013


    姜邠还留了一口气, 他眸中映入那道墨色身影,心下被压抑的惧意缕缕流转,竟也好似喘不过气来。


    一如当年之畏惧。


    局势已变, 琉璃阁法阵之外亦有转机。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不同于妖兽的嘶吼,那声音带着仙人之境独有的磅礴之气, 如惊雷般响彻四方。被困在天品法阵内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金光穿透浓雾,直直朝着黑麟兽的方向掠去。


    黑麟兽似是察觉到危险,原本还在疯狂冲撞法阵的身躯猛地顿住, 小山般的身子微微弓起,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金光,满是警惕。它虽吞噬过两名半仙, 在四境凶兽中堪称翘楚, 可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本能的恐惧却让它不敢轻举妄动。


    “是谢宗主!” 有人认出了那道金光的主人, 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话音未落, 金光已至黑麟兽身前。谢倾玉身着一袭墨色锦袍,面容俊朗,周身散发着与容月君截然不同的沉稳威压。他手中并未持剑,只是抬起右手, 对着黑麟兽轻轻一按 ——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也没有华丽繁复的招式,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黑麟兽庞大的身躯竟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溅起漫天尘土。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经脉已被震碎,鲜血从七窍中汩汩流出,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很快便失去了神采。


    四境第一凶兽,在仙人之境的谢倾玉跟前,竟连一招都撑不住,死得悄无声息。


    法阵内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劫后余生之际,竟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不真实感。


    谢成璧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闪便掠出法阵,直奔容盈而去。他看着容盈苍白的面容,还有她身上未干的血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阿盈!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棠儿可还好?”


    容盈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心里那些因沈知微而起的疙瘩,在这一刻竟淡了许多。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我没事,棠儿也好好的。”


    谢成璧这才松了口气,清俊面孔之上眼眶仍是红红的。


    和他那个仙人之境的兄长不同,谢成璧情绪颇为外露,不似元元天其他修士一般喜怒不形于色。


    他搂了一下容棠,本来绷紧小脸儿的容棠眼眶红红的,委屈得一撇唇角,反倒要哭不哭。


    容盈看得心里酸溜溜的,谢成璧是个有情绪的人,容盈爱的就是他这份软和多情。她要自己道侣知冷知热,可不要个眼里满满都是事业的冰坨子。


    可也许因为这样,谢成璧就是太多情了,方才又招惹那么些个烂桃花。


    容盈松弛下来,心里酸溜溜的,心里那根刺又开始作祟了。


    她将仍睡着的沈小婵塞谢成璧怀里,没好气:“接着吧!”


    虽然,沈知微这般舍生忘死就是为了加入这个家,但是,她就是小气含酸,她容不下!


    谢成璧休想一夫两妻!


    谢成璧接过沈小婵,甚为尴尬。


    不过根据容盈观察,关切怜惜也是有点儿,只是比不上对棠儿。


    到底有亲疏远近!


    不过虽有亲疏远近,到底还是有几分怜惜之情。


    谢成璧呐呐:“啊这——”


    他这般故意装傻,更是惹恼容盈。


    “成璧,把孩子给我吧。”


    只见谢倾玉缓步走来,他刚击杀了黑麟兽,身上却没有半分血腥气,依旧沉稳从容。他看着谢成璧怀里的沈小婵,又扫过在场的其他天元府小修,缓缓说道:“如今第二层天还十分凶险,浓雾未散,妖兽虽退,却难保还有残余的凶修蛰伏。不如先送这些小修回元元天,免得再生事端。”


    “至于沈掌门——”


    他嗓音略顿了顿:“方才你阿姊已审出是姜邠作祟,前去追杀。她那性子你也知晓,猎杀之刻不允旁人掺和。沈掌门大约不会有事。”


    谢倾玉总是这般温文尔雅,十分体贴。


    容盈也只点点头,没什么意见,心里气还是有些。


    谢成璧多大岁数了,还让他那个极能干的兄长替他收拾烂摊子。


    厉瑶一旁看护着沈小婵,心想小婵倒还是去元元天好些,大起胆子:“谢宗主,我也随一道看顾小婵如何?”


    谢倾玉想了一下,说了声好。


    谢倾玉抱着沈小婵,没有让厉瑶接手意思。厉瑶也不好说什么,暗暗揣测谢倾玉分明是一心想作秀,救个人还要展现一下自己博爱四境。


    厉瑶暗暗吐槽,沈小婵恐成重要道具。


    谢倾玉抱着沈小婵,侧头看着容骁:“骁儿,也该回转元元天,你可有事?”


    容骁蓦然紧紧握住了剑柄,摇摇头。


    旁的父母情绪急切,可容月君是个非凡女子,而今忙着围剿阴谋家,并未急匆匆的赶来关心自己的儿子。


    可能容月君有足够的自信,自己的儿子必然是能活下来。


    容盈也缓过劲儿来,赶紧凑上去,细细检查容骁一番。


    和容盈想的一样,容骁身上虽有些血污,但是其实并未真个受什么伤。


    不过回元元天之际,容盈拉着容骁上鸾车,却被容骁拒绝。


    容骁雪白的额头透出青筋,嗓音低低的:“姨母,我很好。”


    容盈叹了口气,也是拿这个别扭的孩子没办法,心里更厌谢倾玉。


    鸾车载着谢成璧一家三口。


    容棠吃了颗安魂丹,已是昏昏睡去了,


    小修经历这样的事,是要好好睡一觉,免得惊惧过度,有损心境。


    容盈指尖儿轻轻拂过女儿的脸颊,藏着一肚子的话,如今倒是想跟谢成璧说一说了。


    虽然刚刚逃出升天,就扯这些头花仿佛有些荒唐,但容盈就觉得自己应该这个时候说。


    她怕自己如若再迟些,便提不起心气儿说这些话了。


    有些事情总嚼烂藏肚内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忍不住白了谢成璧一眼,没好气:“你那些事,真当我不知晓?行了,你也不必探头探脑,暗暗打量沈小婵,你以为我不知晓,你曾在故地,还有这么一段情缘。从前私自结的夫妻,生的女儿,好了不起啊。”


    谢成璧确实暗暗偷窥,如今却好似被劈里啪啦的挨了几巴掌,赶紧放下车帘。


    “阿盈,你胡说八道什么?”


    落在了容盈眼里,无非是男人被说中了心思,因而破防了!


    呵呵男人!


    容盈冷笑:“事到如今,我倒是替那沈知微不平了,也是不俗品貌,你倒是这般弃之。是不是觉得很可惜,是不是觉得自个人儿到底对不住她?是不是觉得欠她许多?”


    谢成璧拼命摇头,面色无尽委屈,神色诡异之极。


    可他似终于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一时只能摇头。


    容盈倒是将他心里琢磨得甚为明白:“你负了她,可又觉得自个儿对不住她,如此倒成了你的念想,我是决计不会允。”


    “你今日听闻她舍身相救,是不是也动了心思,觉得我会松了口气?以为让我觉得那沈氏挺好,允你外面一个,家里一个?你想也不用想!哪怕我做个忘恩负义的女子,也绝不会应允你如此称心。”


    谢成璧要跳起来:“我要有这个心思,天打雷劈。”


    容盈冷笑:“以为你被天打雷劈,我会心疼似乎的。”


    “你只需知晓,左拥右抱是想也不用想。”


    谢成璧面色甚为奇异,也极急切样子。


    容盈觉得敲打差不多了,以她宅斗智慧,她也觉得自己拿捏住全场。


    然后她长长吐了口气:“但你也不必把我想得十分狠毒,当年,大约是阴差阳错,你左拥右抱是休想,孩子却是无辜的。”


    “你偶尔去看一看,也是无妨。”


    “那孩子根骨不错,是值得悉心栽培,我棠儿也不怕有这个对手。至于沈掌门,也用不着你去补偿,我也知晓她处境不好,以后会给她些好处。”


    “但这绝不是允你家外有家。”


    谢成璧终于还是憋不住:“沈小婵真不是我女儿。”


    容盈看了他一眼,眼神甚为古怪:“谢成璧啊谢成璧,你以为做出一副忠心耿耿样子我便很感动?我早知晓此事,我曾经也觉得这是你对我情意,可仔细想来,人还是得负责任。”


    谢成璧急得不得了:“小盈,你这般宽容我自然是感动,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不过是代人受过,你想我能是这样的人?你还不知晓我的为人?”


    话都说这份儿上了,谢成璧还如此否认,容盈也渐渐狐疑起来。


    容盈:“你别骗我了,我已知晓你差人每月去看沈知微。若不是你,又能是谁?你掺和这个烂摊子?”


    谢成璧苦笑:“你想想,这般使唤我的,除了你还能是谁?你阿姊虽是剑仙,也不不能使唤我。”


    他轻轻说道:“你有个好姐姐,我有个好兄长,都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第54章 054 那么她在谢倾玉面前闹的脾气,……


    容盈本来跟谢成璧越吵越大声, 而今嗓音却低下来,不觉说道:“你的意思,是要说, 是说——”


    她一惯不喜欢谢倾玉, 但一想到此等可能性,容盈反倒低声下来。


    谢成璧话一说出口, 又有点儿后悔。


    若不是小盈闹他,这秘密他大约会咽进肚子里去。


    不过他起了这个话头,容盈肯定不能饶了他了,不觉低低说道:“你意思是, 你那兄长私底下, 跟沈掌门,嗯,做过夫妻?”


    容盈下意识想, 怎么可能?


    谢倾玉名声很好, 处处施恩,落在容盈眼里自是装模做样。但也显得谢倾玉这个人自制力极强, 而且眼里只有事业。


    似天池宗那位南宗主那样娶妻纳妾, 嫡嫡道道,生出无数子女,谢倾玉抬抬手指就能做到。


    未曾如此,说明谢倾玉心思并不在美色之上。


    虽然容盈一向觉得谢倾玉颇为虚伪, 但似也并不觉得谢倾玉很好色。


    但是,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沈知微带着女儿第一次来元元天,谢倾玉便现身。


    他还摸了沈小婵的脑袋,给沈小婵买了一把绝好的法剑, 对着沈小婵笑盈盈的。


    那时容盈没有多想,别人也没多想。虽有些流言蜚语,旁人也觉得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罢了,并未真往心里面去。


    谢倾玉总是这样,任他做出什么事,也总是虚伪得一点儿也不露出真情。


    容盈当然也想起一些细节,那时沈知微分明是有些不快。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


    沈知微之所以不快,也许因为是谢倾玉令九嶷仙宗炼制培元丹,倾压之下令碧霞派经营艰难。


    就好似容盈,那时她还内心吐槽,觉得沈知微俗气没见识,脾气都写在脸上,怕是会误了女儿前程。


    如今这桩桩件件的凑一起,似乎拼凑成一个逻辑自洽的真相。


    高高在上的九嶷仙宗宗主与沈知微是有过一段情的。


    两人做过夫妻,还有一个女儿,女儿天赋也好,还考入了天元府。


    谢倾玉不养自己亲骨肉,在族里挑了个谢珏栽培,还游说谢珏跟容家联姻。


    女儿到了天元府,偏巧与谢珏合不来,谢倾玉也让谢珏让着些。


    可能比起谢珏,谢倾玉多少会顾及亲生女儿些。


    容盈起了念头,将这个狗血的故事理顺,蓦然间好似想到了什么,心尖儿也是一凉,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


    她伸出手掌,死死攥住了谢成璧的手臂。


    “你让苏源看着她,沈知微去第三天也好,第二层天也好,总之不能去元元天。绝不能让她乱说什么,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那沈掌门如若到了元元天,一定要禀告你。要是沈掌门说些不中听的话,就必然要阻止她。必要时刻,下些重手也不要紧。你的意思是,可留性命,但废了修为并不要紧。”


    谢成璧也为之气馁,心里暗暗嘀咕,小盈连这些都打听到了。


    他想反口不认,又或者说几句好话,似乎也都无甚办法。


    谢成璧干脆破罐子破摔,说道:“这些,当然是兄长吩咐。”


    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那沈掌门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儿,女儿都生了,兄长也太过于薄情了些。


    沈知微那般骄傲一个人,如若真因失口多说什么,废去一身修为,还不知道能不能挺下去。


    容盈脱口而出:“他怎么能这样狠?”


    情人是谢倾玉,容盈立马能公正评论这件事。当年之事哪怕有些难处,谢倾玉也不该如此绝情。


    怎么说也该好好栽培亲女儿,再给沈知微一些补偿。


    谢成璧:“我能怎么办?打小我就听他的话,他说一不二,我亦从无违逆。后来我便让苏源去监视,我亦从不过问,眼不见为净。”


    再来谢成璧也忍不住为兄长分辨几句:“况且,阿兄也是怕有些为难之处。据说沈氏口口声声,说他以沈氏血肉之躯抵挡住黑麟一击,那时阿兄毕竟还不是仙人之境。她心起报复,胡言乱语怎么办?”


    容盈是听话能听重点的,她立马飞快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初谢倾玉以妻为盾,挡住妖兽一击?是了,沈知微后背处还有伤痕,真真儿是可怕之极。你们谢家,是不是有谋害妻子的习俗?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棠绝不能嫁给谢珏。”


    谢成璧赶紧抱着妻子:“你胡言乱语什么?那些不过是沈知微当初被弃时候胡言乱语,得不到便欲毁之。兄长只是不乐意纵着她,是故这般防着。你看沈掌门而今不也是淡然处之,也没说什么。”


    但这些话说出口,谢成璧自己也不怎么信。


    他还未跟妻子说全话,有些污秽黑暗之事太过于可怖,说出来也是让人受不住。


    那年谢倾玉如此吩咐,谢成璧自己个儿也是受不住,他不免相劝,还提出一个建议,不如将刚刚生了孩子的沈知微接来元元天,寻个地方安置起来。


    毕竟是兄长血脉,难道真要流落在外?


    可谢倾玉却似微冷一笑,缓缓说道:“可是她对我似有些误会。她大着肚子时,挨了那妖兽一击,似算在我头上。我本以为她活不成,而今她现在还在,会觉得我见死不救。这样的成见和误会太深,我想也解释不了。”


    是解释不了,还是这些根本是真实?


    到底是亲兄弟,谢倾玉显然给他这个弟弟交了底。


    只是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私底下,谢倾玉也总不会将话说透的。


    那时他听着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而今自己妻子却在一边不客气轻笑:“这些鬼话,我看也没什么人会信。看着沈知微带着他女儿上来,他一定是怕得不得了。这女儿总归是他亲女儿,能验出是他谢倾玉血脉。”


    怕?谢倾玉怎么会怕?谢成璧只觉小盈实在太天真了。


    从沈知微踏足元元天,谢家多少双眼珠子盯着,那时谢成璧也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这件事情扯出来,总归是一桩丑闻。


    但谢倾玉却镇定自若,他甚至没有刻意去避开沈氏。


    一见到母女二人,他便飞去沈知微面前,伸手抚摸沈小婵的脑袋。


    容盈又不天真,说谢倾玉并无情意。


    那时谢倾玉一片手掌按在了沈小婵的头颅之上,就连谢成璧也没办法告诉自己,这是出于什么极深刻的情意。


    当着一个母亲面,手按于女儿要害,只需轻轻吐劲儿,就能要了一个小孩子的性命。


    兄长外表看上去温润如玉,其实是个心气儿很高的人,也容不下别人的冒犯。


    一旦觉得受辱,必然也是十倍奉还。


    谢成璧蓦然伸出手,紧紧将容盈搂入怀中。


    容盈狠狠锤他两下,挣脱不开,倒也安顺偎依在怀。


    妻子的身躯是温暖的,因此好似驱散了这通身寒气。


    谢成璧轻轻说道:“小盈,你真好,亏得你在我身边。”


    是,容盈性子不算多好,但心肠也没多硬,让谢成璧于一片冷冰冰的寒潮间感受到一点儿暖意。是了,他还有一个家,有容盈给他生的一双儿女,使得他不那么害怕。


    所谓兔死狐悲,谢倾玉待自己旧情人和亲女儿如此,那么对自己呢?


    他这个亲弟弟,是否也是这等轻巧不值钱分量?


    明月皎皎,悬于空中,可明月之后阴暗又是如此污秽。


    谢成璧却离不得谢倾玉这轮月亮,谢家只谢倾玉一个仙人之境,谢氏整族风光系于谢倾玉一身!


    这样的仰视之下,他是没办法去真正怪罪兄长的。


    此刻,他理由也开始替谢倾玉找起来,不由得说道:“兄长,他也并不是当真十分的无情,只是心里存着那些大事太久太久了。等真见着从前道侣和小婵,不也很喜欢?”


    见面三分情,当年相好时的情意似乎又重新回来。


    沈知微十分美貌,女儿也机灵古怪,可爱讨喜。


    好似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了初初时。


    就连谢倾玉的下属也窥出谢倾玉心意,心想宗主添个喜欢的女子似乎也不错。


    这一切都在于沈知微显得那样的“懂事”。


    她也没嚷嚷当初谢倾玉险些拿她去喂兽,没在众人面前声讨谢倾玉的无耻和失德。


    那么她在谢倾玉面前闹的脾气,就像是讨喜的小猫,哪怕伸爪子,也不痛不痒。


    于是便很易让谢倾玉加以包容。


    谢成璧:“兄长,从前是决绝了些,可他没亲眼看到女儿,也未亲自抱住这个女儿。我看他现在,也是很喜欢小婵的,而今还亲自抱着他。”


    无论如何,谢成璧总是偏向自己兄长的。


    他还是想这个故事有一个一家团聚的美好结局。


    第55章 055 沈知微怎会不认得容月君?


    魂珠在容月君掌心流转着妖异红光, 姜翠那缕残魂在珠内徒劳挣扎,每一次震颤都牵引着血脉同源的丝线。


    不过片刻前,凤栖门内玉仙的魂丝刚触到姜翠眉骨, 那女子便歇斯底里地暴起。


    容月君甚至未曾抬眼, 仅以指尖灵息取其性命。,她指尖凝诀, 将那缕未散的魂魄锁入魂珠 ,便让这魂珠沦为追缉亲兄的灯引。


    不知为何,第二层天的浓雾已渐渐散去,不似方才那般的浓稠。


    容月君御剑而行, 月白剑袍上纤尘不染。她掌心魂珠的红光愈发炽烈, 丝线震颤的频率已清晰如鼓点,每一步落下都精准踩在血脉牵引的节点上,分明是猎人闲庭信步般锁定猎物。


    四境皆知她这位容剑仙脾气不是很好, 不能容物。


    虽如此, 却仍有魑魅魍魉敢打容家主意。


    她剑眉微挑,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方才收到容家传讯玉符, 知晓阿盈与孩子们已然周全, 心头那点悬着的戾气便尽数化作对姜邠的杀意。


    一个从前姜氏仆人,倒敢有如此谋算,容月君心中嗤笑


    她是一定要杀了姜邠,哪怕有什么贪狼之傀, 容月君也要一并斩之, 并无半点介意。


    容家其他修士都不好去搅家主猎杀之兴, 更何况他们亦跟不上容月君速度。


    魂珠剧烈发烫,化作一道红光直直刺入浓雾深处。容月君眸色一凝,身形骤然提速。


    近了!


    她能清晰感应到, 前方百丈之内,那道与姜翠同源的气息近在咫尺。


    容月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剑光在鞘中嗡鸣欲出 。


    下一刻,姜邠身影映入眼底,容月君唇角笑容却僵了僵,一张俏容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姜邠已然死了!


    要害伤处共有两道,肩头一道,心口一道。


    这恶徒已气绝身亡,也不见那个贪狼之傀。


    倒有个活着的美人儿,一身素衣,发髻微乱,气喘吁吁,素色衣摆处沾染几片艳色血污,赫然正是沈知微。


    不知为何,姜邠人虽死了,面颊之上尽数是惊恐之色,好似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似乎他死前见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令其惊悸之极!


    沈知微面上又惊又喜,提剑向前,对容月君说道:“容仙子竟然来了!”


    容月君亦留意到她一柄长剑之上并无血污。


    至少,贪狼不是被沈知微手里握着的那把法剑所杀。


    虽是美人儿,沈知微剑柄之上却有一个弑字,倒似显得颇为凶戾。


    容月君只一眼,就观察得极仔细。


    沈知微神色倒不凶戾,倒显亲切,亲切里隐隐有几分困惑:“我来时,见着那个贪狼之傀刺了姜邠两剑,姜邠也很是惊讶,似乎并未想到会发生这的事。”


    她轻轻说道:“我也很是吃惊。”


    容月君蓦然冷冷望了沈知微一眼,隐隐有几分审视之意。


    然后沈知微手指轻轻一拢发丝,说道:“说来惭愧,我原意想自己将之引走,谁想也用不着我。”


    沈知微表面谦虚,实则是在提醒,我对你们容家是有大恩哈,怎么样也得报答一二。


    这姿态便摆得比较俗气,不够清新脱俗。


    不过容月君面上审视之意倒是淡了些,渐渐却浮起了古怪之色。


    沈知微素衣血花,虽狼狈了些,看着倒是颇为美貌的。


    容月君容色更为奇异。


    另一头容盈本来和谢成璧聊八卦,亦似想到了什么。


    容盈:“那么,那么如此说来,沈小婵其实是,是骁儿的——”


    “阿姊?”


    容月君和谢成璧曾为道侣,四境皆知。


    按说两人也是人中龙凤,颇为登对。容谢两家有联姻的传统,一开始说的是容月君和谢倾玉。


    可偏偏两人性子都很强势,针尖儿对麦芒,怎么也和不来。


    虽结为道侣,但这样的关系并未持续多久。


    未过几时,两人便解除道侣关系,各自过活。


    那时容月君已孕育一子,也就是容骁。容月君性子强势,儿子呢不但随自己姓,还亲自教养。


    而谢倾玉呢,也未在这桩事上跟容月君相争。


    有时容盈甚至觉得,也许谢倾玉的不争,才是莫大羞辱。


    子嗣也好,昔日情分也好,谢倾玉都不在乎。


    不过容盈也不好以自己小女子心思揣测阿姊想法。


    她肯定也是站在阿姊这边,虽然容谢两家算是联盟,很多的利益也都搅在一起。可她每每见着谢倾玉,也心里厌烦。


    谢倾玉,他面上温润剔透,其实秉性薄情,甚至还跟沈知微有过这么一段。


    关键是沈小婵还比容骁要大上一岁。


    容盈也依稀记得一些当年之事。


    一开始是谢倾玉对阿姊甚为殷切,可是那时容月君一心修无情道,并不怎么理会。


    谢倾玉却也很有耐心,使出慢慢的水磨工夫,也不生恼。容月君出任务时,谢倾玉总是随她一道,出双入对。


    日子久了,容月君好似有一些心动,不过也不甚明显。


    再之后,便是诛魔大战,谢倾玉沦落下界,容月君发了疯似四处寻找。


    寻到了谢倾玉后,二人回归上界,便结为道侣。


    只看前情,这样的情分应当是天长地久,谁料没多久两人便解除道侣关系。


    可见哪怕是生死劫,也不足以维持男女间的情分,而今终究是不过如此了。


    而今,容月君是怎么样想呢?


    容盈不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扯紧了手帕子,心尖儿莫名有些酸涩害怕。


    她想,阿姊是个做大事的人,眼里只有大局,也许已经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是吗?


    但以容盈一个女人想法来说,这些事情未必过得去。


    可能也不是在乎谢倾玉,而是胜负欲。


    阿姊从小就十分好胜,不愿让人,什么都掐尖出挑,非得要争个第一。


    恨总比爱更长久,哪怕阿姊可以释怀对谢倾玉情意,可能也永远不会原谅谢倾玉当年在两个女人之间选过另外一个人。


    这时节,谢倾玉手指轻轻抚过了沈小婵的脸颊。


    其实沈小婵倒是不像她,而是像沈知微,不过也很是漂亮精神。


    第一次见到沈小婵时,谢倾玉简直惊呆了,他确实也是吃了一惊。


    一个弃妇带着的孩子会怎么样呢?谢倾玉是按照容骁的样子脑补的。


    母亲的怨恨、偏激都会投射在孩子身上,最后孩子小小年纪,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怪物。


    那孩子有太强的容月君痕迹,学不来半点谢倾玉的温文儒雅气派。


    谢倾玉也不在意,他还有一个女儿,不过这个女儿估摸也和儿子差不了多少,必然也是愤世嫉俗的。


    不,可能还会更加偏激。


    可直到见到了沈小婵,谢倾玉心里才忍不住动了动。


    谢成璧觉得可以破镜重圆,当初沈知微毕竟是谢倾玉自己选的,沈掌门必然也有吸引谢倾玉的地方。


    其实这一切,对于谢倾玉都仿佛是一场旧梦。


    回忆起来时,谢倾玉都觉得那一年光景仿佛并不真实。


    他含嫉杀了殷无咎,因为不愿意殷无咎得到自己女人。后来知晓殷无咎没死,那时谢成璧也并未去理会。似乎当初含嫉生恨的心情也是模糊得不再真切,难以理解自己那时会有这般心绪。


    可见着沈小婵后,那些仿佛已经过去了的旧梦又好似回转而来。


    当初动心的滋味又泛起心头,竟令谢倾玉意乱情迷。


    他想着自己而今一击击杀了黑麟兽,也算是报了当初之仇。


    谢倾玉未用讯器,以音为讯,化作一团金线,自动去寻容月君。


    那道讯音寻到了容月君后,自动进行播放。


    “师妹,何时回转元元天?”


    他与容月君无论有没有结为道侣,都称之为师妹。


    这个称呼不算太远,亦不算太近。


    沈知微曾经也是听过的。


    当时须弥山山脚发了兽潮,下界的妻子将要临盆,而那上界仙子为寻男子也受了些伤,恰有大恶妖兽出没,二者只能护其一。


    这选择题那男子也做得,那男子驱动怀孕妻子身躯为盾,替那上界仙子挡下大恶妖兽一击。


    原身垂死挣扎之际,她听着对方对着谢倾玉轻语:“师妹,你可有事?”


    那时原身一脸血,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倾玉,一个是容月君。


    而今容月君就在沈知微面前,容月君不是谢倾玉那样戏精,说道:“沈掌门,你可不要说并不认得我。”


    沈知微倒是并未愠色,反倒笑笑:“哪能呢。”


    第56章 056 有此福泽 你也该知足


    容月君容色冷若冰霜, 轻轻抿了一下唇角,然后缓缓说道:“想来你也听说过,我这个容家家主素来任性, 受不得委屈。你可觉得, 我待你是甚为宽容了?”


    沈知微:“恕知微愚钝,还请剑仙指点。”


    容月君:“譬如我如若要杀了你, 又或者毁了碧霞派,你可觉得谢倾玉会出面相护,乃至于得罪于我?”


    沈知微:“现在不好说,不过当年, 他应当不会理会。”


    容月君觉得沈知微这样回答很妙, 倒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是显得很了解谢倾玉。不错,我若要毁了碧霞派,不过如拂去一只蝼蚁。当年, 我也曾去过第一层天, 看了你几回。谢倾玉离开后,你过得很不如意, 是不是?”


    容月君眼角轻轻的往上挑, 这使得她有一缕艳冶锋锐的风情。


    “你与谢倾玉说是两情相悦,又是情意绵绵,可他若要弃你,你便什么也不是。为了和容家联姻, 你与他那些个情分就什么都不算。”


    “于是那些倾心相恋, 山盟海誓, 都不过是笑话一场。”


    “你日子过得也真苦啊,那郁郁不乐样子也真是可怜。你生下沈小婵,让那孩子随你姓, 可便算如此,你对谢倾玉的恨色也是不减,你甚至不肯抱一抱你那女儿小婵。也是,从前有这样的情分,可谢倾玉偏生这般糟蹋和你的情分。”


    “换我我也恨!”


    容月君唇角噙着一缕冷笑,沈知微却只想吐槽她当真是误会了。


    主要是原身已死,她是直接占了这副身躯,平白添了个女儿,肯定有点儿不真实的感觉。


    容月君当然肯定不知晓沈知微内心戏。


    她来到下界,来看沈知微,当然也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看到了沈知微的倒霉、愤懑,困于一片酸涩沼泽之中不能解脱。


    这些惨样让她见之生喜。


    容月君:“亏得你有个师兄殷无咎,替你带孩子,给孩子喂养奶水,帮你打理门派。日子一久,你终究还是还是抱孩子了,也跟殷无咎私底下做了夫妻。”


    “你终于也做了个明白人,知晓谢倾玉那样上界仙人终究不过是妄想,他落魄时跟你结为夫妻不是姻缘,而是孽缘,于是你终于踏踏实实过日子。你师兄和你,才是你该有的日子。”


    “我也替你欢喜。”


    她说的话语十分尖锐。


    容月君素来任性,也不会怎样体恤旁人感受。


    不过沈知微比较有涵养,并没有生气样子,反而流转几分思索之色。


    沈知微:“若我没有记错,那时容剑仙已与谢宗主结为道侣,可你却频频来看我,看来那时容剑仙并不是很快乐。”


    容月君听得一怔,面色变幻。


    她原是自幼一意求道的。


    心坚毅,有野心,一心有青云高升之志!


    也是不屑凡俗男女情爱,更不似自己小妹一样,指望与道侣琴瑟和谐,一意抚养好一双儿女。


    她有大志,不屑于陷入这些寻常心思。


    可是她却栽在谢倾玉手里。


    那时双剑并行,一块儿出任务,谢倾玉智慧出挑,又温柔体贴。润物细无声,也不知何时开始,容月君心里开始介意。


    她日日克制,那时年幼,却并不明白有些情愫越是压制,愈发浓烈。


    直到谢倾玉身受重伤,沦落下界,生死不明。


    她一下子急起来,亲至下界,一寸寸搜索寻觅。


    那时她年纪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她不再像一块冰,而是像一个和她一样年龄的寻常女修。那些火热的,激荡的情愫一下子便涌过来。


    而今沈知微却是问她,与谢倾玉结为道侣后是否不是很快乐?


    否则新婚燕尔,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为何偏一次又一次去下界。


    去下界窥探沈知微,看沈知微的倒霉样儿。


    这话虽是刺心,但容月君本来可以不答,可她偏生回答了:“不错!与他结为道侣之后,我与他之间便很不好,此事四境皆知。”


    她侧脸看着沈知微:“于是有时,我会来看看你,想着当初知晓他与你相好,我是如何嫉妒欲狂,气愤之极,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回到我的身边。因为打小我一定要赢,从不肯输给谁,更不能输给谁。”


    “我会想起,夺回他后,为了证明自己举重若轻,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是故刻意留你一条性命。你不过是区区下界小修,什么都不如我,就连我忌惮于你,皆令我面上无光。”


    “我会特意去看你这个输了的人是如何狼狈、倒霉,以此取乐,回味他毫不犹豫选择我的快意。”


    她指尖儿轻轻拂过剑柄,淡淡道:“也是颇为卑劣可笑。”


    容月君指尖儿有淡淡茧子。


    修行之人祛除这指尖儿薄茧很容易,不过容月君喜爱留下这些茧子,并未追求这十指纤纤柔若无骨。


    她喜爱自己一根根手指宛若梅枝,充满力量。


    而今容月君能对着沈知微直言不讳,乃是因她已战胜了这个心魔。


    “若我和他之间只剩下与你计较趣味,那么这桩姻缘计较起来也无甚意思。原来我已不爱他了,难道,就为继续和你计较?”


    她是何等人物?生来便是天之骄女,万众瞩目。


    难道当真这般趣味低级,一心靠嘲个下界女修爽快?她眼皮子没那么浅,一旦将自己这些心思琢磨透,容月君顿觉索然无味。


    她跟谢倾玉的道侣关系没什么意思。


    于是容月君挥慧剑,斩情丝,斩断这场孽缘。


    断了这般心魔,缘散之日,容月君竟于一片混沌之中得窥青天,晋升为仙人之境。


    那也算是四界的一桩奇闻,谢倾玉竟也是差不多时日飞升了仙人之境。


    两人这道侣缘分,成时神仙眷侣,散时竟也各自风流。


    是故容月君也不介意跟沈知微侃侃而谈,提及曾经旧事,说及跟谢倾玉的那段情缘。于容月君而言,这么一段不顺情缘不算什么耻辱,反而有她当断则断的光彩处。


    如今容月君冷声:“我未为难于你,是因你不配,不是我不能,更不是我要顾及谁。沈知微,你还不值得我介意,更不配让我忌惮。哪怕而今你在第二层天有小小基业,也根本什么都不是。”


    容月君言语很不客气。


    不过沈知微也并不显得介意。


    沈知微柔柔一笑:“容剑仙这样想,也再好不过,我和你也不一定一定就是敌人,是不是?如今我对谢宗主也没什么念想,我也不过想好好过些日子,我们定能好好相处。”


    容月君却说道:“不能。”


    她这般斩钉截铁,沈知微倒是微微一怔。


    沈知微面上便浮起了几分急切:“容剑仙可是并不相信我已对谢宗主无意?如今,我只是想跟师兄在一道,并无旁的心思。”


    容月君:“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的人,便不喜她出现我眼前,瞧着让我不快。”


    她说道:“我不管你是真是假,亦不要跟我论什么对错,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之前你女儿出现在天元府,我已经很不开心。那时我跟自己说,你们母女不值得我计较。不过如今我想明白了,既然觉得不快,那我便该顺了自己心情。既然不喜欢,那便不让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要沈小婵留在天元府。”


    沈知微脸上也浮起了几分气意了。


    容月君话锋一转:“不过,这一次你做对一桩事。要紧关头,你毕竟引走姜邠,于是亦有几分恩情在。小盈是我最为疼惜的妹子,整个容家都知晓我赏罚分明。”


    谁都知晓容月君虽喜怒无常,但怒时罚得虽重,喜时赏得也多。


    一个出手阔绰,便让容月君追随之人并不少。


    若非如此,容月君也不会对沈知微费这些口舌了。


    “你应该庆幸自己做了一个很对的选择,沈知微,我不管你是什么用意,但你既护了小盈,恩情我也是会认。而今你在第二层天,有我襄助,碧霞派半年之内就能升至第三层天,成为第三层天第九个门派。”


    “我敢保证,第三层天没人会对你无礼。”


    “有此福泽,你也该知足。”


    “沈小婵退出天元府,和你一道在第三层天经营门派,一生一世不可踏足元元天。”


    容月君将自己打算给说出来,亦自认十分宽宏大量了。


    以她心性,可以说是对沈知微很是宽容,容月君并不是个大方的人,而她居然许给沈知微这般前途。


    简直都不似她那极度自我争强好胜的心性。


    沈知微只要脑子没坏,便应会欣喜若狂。难道她还能指望谢倾玉给得更多?


    沈知微总不能不清楚谢倾玉是什么人。


    容月君最了解谢倾玉为人了。


    谢倾玉最多暧昧一番,绝不会真给什么实惠。这么些年,谢倾玉也并未如何抬举沈知微母女。


    不似容月君,虽是“情敌”,却给了沈知微一个天大的机缘,让容月君觉得自己都快是个圣人了。


    沈知微只轻轻啊了声,脱口而出:“这怎么能行?”


    第57章 057 容月君肯定不知晓自己招惹了什……


    听着沈知微这样说, 容月君第一反应倒不是怒,而是面上透出几分困惑之色。


    容月君自认姿态虽高些,但亦是出手阔绰。


    能入第三层天, 已是了不得的福分。有些规矩虽未放在明面上, 但人人皆心知肚明,那便是若无元元天其中一个大家族点头, 第二层天的门派是不能随便升境的。


    元母树的规则在那儿,但上头的仙门世家是不会允下界门派攒足这些条件。


    容月君是容氏家主,如此许之,已是天大的福泽。


    要知晓第三层天八大宗门, 每个宗门背后皆有主家, 为元元天几个仙门世家所操纵。


    沈知微从第一层天摸爬滚打挤上来,这些应当心里有数,难道还真是个傻子?


    容月君不觉眯起了眼珠子, 这沈氏还想要什么?难不成还要跻身元元天?想来心也没那么大, 那就是已决意攀附谢家?女儿送上了元元天,而沈知微又明显已和谢成璧缓和了关系了。


    一转眼间, 容月君心尖儿已掠过了若干念头, 容色亦不觉有些难看。


    沈知微立马提醒:“容剑仙,你方才不是说了,我救下容家女眷,故此, 是有些恩情的。”


    容月君冷冷一笑:“我还当你不畏容家。”


    沈知微细声细气解释:“知微怎会如此不知晓分寸?又怎会不知晓剑仙此语对碧霞派是莫大福泽。第三层天那些个门派都算是元元天仙门世家的外门。容我猜测, 如若碧霞派升境, 容家主还会对碧霞派用一用。”


    容月君倒确实有这个意思,只是厌意也是真的,而且用之前, 肯定还是要将沈知微压一压。


    她听着沈知微说道:“而容家主又恐碧霞派有骄矜之意,故此虽要用之,亦还是要压一压。”


    当然这些言语之中,亦还有些未尽之意。


    容谢两家虽有合作,但是私底下亦有相争之意,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


    如若沈知微成为容家外门,谢倾玉定也不会很好受。


    容月君倒乐意打这个脸。


    沈知微柔声解释:“知微怎会不知好歹?若能入第三层天,已是莫大的福泽,难道还奢望入元元天?我岂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只是我与小婵只想过些安生日子,怎好夹杂在容谢两家之间斗法?”


    一番言语,容月君倒是气消了些。


    她看着沈知微恭顺柔和,细语温柔,蓦然冷冷想果真是下界女修,也是谨小慎微,倒似极契合沈知微的名字。


    沈知微娓娓道来,再图穷见匕:“至于此番救命之恩,我只讨个人情,只盼小婵留在天元府,容家绝不能伤她,可好?”


    她抬起头,眸中倒是渐渐泛起了坚决:“知微这副身躯天赋不佳,修为一眼都能看到头,可小婵却不一样,她前程可谓不可限量。我只是想小婵有个前程,其他的不做别想。只此事,我是绝不会让?”


    “还是——”


    “容剑仙自知容家血脉不如小棠,所以要为容骁容棠铲除障碍?那可就不大好了,如若这般,你做母亲的总不能护一辈子。”


    容月君蓦然冷声:“住口!”


    她凉凉说道:“你女儿要留在天元府便留,只是她不过是小棠的一块磨刀石,注定是给小棠踮脚之用。”


    容月君没有提容骁。


    儿子的实力她是知晓的,比起同龄人,容骁已是需让一让。


    容月君早已不在意什么年考第一,干脆让容骁让给容棠。


    不过棠儿必也不是温室里鲜花,容月君虽不忍心让容骁比,但若与沈小婵比一比,似也不错。


    站于高处,容月君自也知晓要把容棠打磨成功是需一些挫折的。


    至于沈知微,她也不管沈知微暗暗有什么盘算,只是这大好福泽,已是让沈知微自个儿弃之!


    说至此处,容月君也是拂袖而去。


    沈知微立足原地,良久,沈知微才冉冉一笑。


    她样子也不似方才那般谨小慎微了。


    姜邠尸首躺在地上,眼珠瞪得大大,确实是死了。容月君只需神息略去扫视,就能知晓生死如何,真假如何。


    如此一来,容月君亦无需对之投入太多关注。


    容月君当然也不关心姜邠死前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沈知微也不能轻而易举将其诛之。


    姜邠死前,还搁那儿垂死挣扎,威逼利诱。


    “我知晓是你!果真是你!你师兄还未曾彻底炼化,你可想知晓如何能复原?也不是没有机会,但你需知晓对我应该客气些!”


    那时沈知微却好似听着一些好笑之事,不觉冉冉一笑,如此说道:“这副身躯如此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她眼神既天真,又无辜,说得也是理直气壮。


    不过姜邠这个恶毒胚子却大惊失色,乃至于不可置信,一副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样子。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便是个心狠手辣的绝世奇葩,却盼旁人是个老实人。


    沈知微催动手指间傀儡丝,贪狼搅动手里之剑,那剑本就钉入了姜邠血肉,缕缕鲜血淌落。


    沈知微:“而今你想要活下来,自然该多想想别的利用价值。譬如和我说一说,当年你为何忽而反口,指证你的主人,做出这样无耻之事。”


    “姜门主,做人应当多自省自己,而不是去拷问别人的道德,你说是不是?”


    沈知微容色艳丽,好看得像一朵花。


    十指纤纤,操纵着傀儡丝,令贪狼之傀折腾姜邠。


    如此截然不同反差糅合在一道,竟让沈知微身上揉捏一道奇异的邪肆魅力。


    虽是美,却是令人为之而心惧!


    姜邠内心之中的惧意亦是不断攀升,心念数转间也下定决心。


    他亦松了口:“那年我不过是个小卒子,哪里知晓什么内情?”


    “当初寻上我的,是谢倾玉。”


    “你也知晓,那时姜聆这个仙尊忽而死了,贪狼又重伤跌落境界,我能怎么办?忠心护主吗?你知晓他是怎样待我的。平日把我当成狗一样。”


    “难道还要我拼死拼活。”


    “是谢倾玉,替我写好说辞,我只需当众指证,也不过如此。没有我,贪狼也一样会落成此等模样。我不过是五年后偶尔得到这副躯壳,未想到有如此机缘。”


    半仙之境修士不好搜魂,如若强行,说不定会神魂自爆。


    好在姜邠已经招了,还招认得十分十分详细。


    姜邠估摸着这样能活命。


    就像梅薇一样,被沈知微送去元元天,揭发这桩丑事。


    当然如此一来,眼前女修反倒会被灭口,姜邠说不定能趁乱而逃。


    想是这样想,姜邠肯定不会提点,反倒刻意给眼前女修一点儿希望。


    “再之后,谢倾玉居然突破仙人之境,真这么巧你信吗?我却不信。他如此升境,必然是跟姜聆之死有关。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谁知晓他们这些人窃了什么?”


    “可我呢?我还得自己一点一点儿的做事,勾引阿鸾,窃其家业,引来兽潮。这一切一切,不过是因为谢倾玉刻意打压,绝不会允我出头。我见过他卑劣,又如何能让我这个卑劣之物离他更近?我双手染血,也不过是迫不得已啊。”


    姜邠是戏假情真,虽不真打算顺沈知微心意行事,但对谢倾玉的憎恨却是真心实意并无虚假。


    “你若让我指证谢倾玉,我必然是会允,肯定听从你的吩咐——”


    话语未落,贪狼之傀已抽出剑,下一剑狠狠捅破了姜邠心脏,搅碎其神魂。


    沈知微笑眯眯:“就不劳你了。”


    她叹息:“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名声,引来兽潮,还要捕杀容家仙子,真是十恶不赦。靠你作证?人家都不用特意给我物色罪名了,把我说成和你一党,胡言乱语,狼狈为奸,岂不是就死了。”


    沈知微还摇摇头,姜邠想什么呢?


    贪狼之傀拔出剑,飞出一蓬血花。


    沈知微轻轻拂过素色裙摆,看着自己素净裙摆上沾染几点鲜血,也不觉皱了一下眉头,有些嫌脏的意思。


    不过她眉头旋即松开了,凑过去,又在姜邠耳边说了几句话。


    姜邠本来就要死了,听了沈知微这几句话,蓦然面色大变,脸孔之上浮起了极震惊的神色。


    那抹恐惧之色就一直留在了姜邠脸孔之上,使姜邠成为一具冷冰冰尸首。


    容月君肯定不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更不知晓自己个儿招惹了什么。


    第58章 058 沈知微却知晓这并不算真的有脾……


    沈知微内心恶狠狠吐槽, 容月君可知自己招惹了什么?


    这时节容月君已走了一会儿了,沈知微手指轻轻一动,操纵傀儡丝, 一道墨色身影浮现, 赫然正是贪狼之傀。


    沈知微自然不会让贪狼之傀离自己太远。


    其实她纵然不奉容月君之令,亦可说些可转圜的话, 至少没必要在这么个私人场合撕破脸。


    毕竟二人独处,四下无人,只地上尸首一具,是很适合杀人灭口的。


    沈知微也不是不会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但沈知微也是故意如此。


    毕竟二人独处, 确实挺适合杀人灭口。


    如若容月君容不得她,此刻偷袭一个容家家主效率最高,阻力最小, 引发的舆论压力也甩不到碧霞派和沈知微身上。


    当然容月君到底未动杀念, 沈知微也没必要冒险一试。


    毕竟贪狼之傀已不复仙人之境。


    沈知微原地踏了几步,回味方才谈话。


    首先容月君言语霸道, 惹人不快, 让人很是讨厌。


    再来就是容谢两家虽为联盟,彼此间联姻也不少,可是彼此间并不和睦,简而言之就是凑合着过呗。


    沈知微轻轻抬头, 一双眸子若有所思。


    她想了会儿, 垂下头, 拨开自己讯石。


    方才厉瑶已传过讯,提及小婵无事,而且沈知微心思细, 也在沈小婵身上下了些禁制,能第一时间知晓小婵安危。


    总之言之,沈小婵应是无恙。


    不过接通讯音之后,沈知微还是透出几分刻意为之的急切之色:“小婵,你可还好?”


    对方默了默,然后缓缓回答:“还好。”


    是谢倾玉的声音。


    这也是在沈知微预料之中,昏睡符未解,此刻沈小婵身边之人是谢倾玉。


    谢倾玉解除沈小婵的昏睡符很容易,但沈知微估摸着会是谢倾玉主动以小婵迅石通话。


    沈知微面上一片冷静,嗓音却是酸涩惊诧:“谢倾玉,怎会是你?”


    谢倾玉轻轻说道:“下界危险,我带小婵先回元元天。放心,她自然绝不会有事。”


    沈知微刻意没说话。


    静了会儿,谢倾玉主动说话:“方才我给师妹传讯,盼她早日回元元天。你可曾遇见她?她可曾为难你?”


    谢倾玉这样说话,恍惚间仿佛有一种错觉,他是护着沈知微的。


    而为难沈知微的是容月君,且两人身份悬殊,沈知微确实需要被护一护。


    沈知微微微一默然,然后说道:“放心,这次我于容家有些恩情,是故容家主到底允了小婵留在天元府。谢宗主,若我想碧霞派升境去第三层天,你意欲如何?”


    若无元元天的仙门世家答允,下界门派是不能升至第三层天。


    谢倾玉似有点儿惊讶,然后缓缓说道:“可是师妹为难于你?此事,我会替你开解,绝不会让她伤你。”


    沈知微刻意没提容月君拉拢之事,这最怕货比货,如此一对比,谢倾玉甚至不如容月君大方。


    容谢两家家主风格很不统一。


    容月君脾气火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连亲儿子都狠心磨砺,属于虐待产生忠诚的拥护者。


    谢宗主总是礼貌周到,温文尔雅,话语却落不到实处。他那些暧昧的言语里似总暗暗藏着一个希望,其中蕴含若有所悟的情意。


    沈知微:“那也大可不必!”


    说到此处,沈知微关掉讯石。


    看着也挺有脾气的样子。


    不过沈知微却知晓这并不算真的有脾气。


    若真有脾气,便该控诉当年时,问谢倾玉良心被狗吃了,怎么还配当沈小婵的亲爹。一个拿怀孕妻子挡妖兽的渣男,还好意思搞做出此等深情款款样子,这看着简直令人想吐。


    而今这点儿脾气算不得脾气,甚至只算冷脸小拉扯,谢倾玉不会真的生气,最多会心痒痒。


    试探的结果不如沈知微的意。


    虽然谢倾玉表面上是向着沈知微的,但那不过是一种轻缓柔语里的错觉。


    沈知微事先隐瞒了容月君对自己的拉拢,因为容月君拉拢在前,如若沈知微拒之后再被谢家所庇,就显得谢倾玉刻意落容月君颜面。


    容月君由性而行,有一种不顾大局之美,谢倾玉肯定不愿意得罪。


    可哪怕沈知微没讲,谢倾玉仍避上三分,嘴里不会落一句实话。


    容谢两家虽为联盟,彼此间却有嫌隙。


    容谢两家彼此间有嫌隙,但彼此仍为联盟。


    沈知微唇角轻轻抽搐一下,初步试探,靠这么些个旧日里感情纠葛将容谢两人挑拨成仇似乎颇不容易。


    其主要原因是谢倾玉野心不小,上头还有个慕无限,是故有意笼络容、凌、谢三姓一道。


    谢倾玉显然并不喜欢仙人之上的慕公子。


    所以谢倾玉等闲不会跟容月君闹翻的。


    沈知微手指轻轻一拢发丝,唇瓣冉冉一笑,心想不过事在人为,也不见得没有机会。


    当年之事好似染上了一层迷雾,朦朦胧胧,窥探不清。


    如今那些雾气散了些,谢倾玉浮现在她眼前。


    也是巧了,原身也好,她自己也好,谢倾玉都是实打实仇人。所以谢倾玉天生便该是她的对头人,是她应解决的敌人。


    姜邠已死,那么谢倾玉便是下一个。


    这时节谢倾玉手握讯石,默默无语,不觉沉吟。


    见的事多了,他也不是个光风霁月之人,自然凡事往俗处想。


    他觉得沈知微有话外之意,分明是起心想要进步。


    也许感情失意,于是沈知微一心想要搞事业,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他想自己是不愿意沈知微太招摇了,所以自然不会允她。


    那念头浮起时,谢倾玉怔了怔,到底不愿意自欺欺人。无论如何,他是有几分顾及容月君的。至少他不愿意因女色引起谢容两家之间裂痕。


    不知为何,难得一缕烦躁之意涌上了谢倾玉的心头。


    容月君实在是太任性了,也许容月君并不愿意再跟谢倾玉重修旧好,但绝不愿意谢倾玉心里记挂上旁的人。


    那些念头在谢倾玉心尖儿转了几转,终究被谢倾玉生生压下去。


    谢倾玉自认自己始终是个大局为重之人。


    他指尖儿触及了沈小婵的脸颊,这是他的女儿,是血脉之亲。第一次见面时,他手指触及沈小婵的头顶,就感受到了相似的血脉牵引。


    不过那时,谢倾玉并没有觉得如何。


    谢倾玉撩开了车帘,向外望去。


    容骁犹自御剑而行。


    不过区区十岁年龄,又经历了这样的事,一身衣衫又满是狼血,容骁却独自御剑,容色冷漠。仿佛他未曾受到丝毫的震撼,犹自一如寻常的冷漠。


    这样看着容骁,谢倾玉内心之中蓦然生出几分厌恶之意,生不出半点喜爱。


    也许他对沈知微到底是不同的,他还是喜欢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就譬如他吩咐亲弟,如若沈氏来到了元元天欲胡言乱语,那便废其修为。


    是废其修为,而不是让她去死,这便是谢倾玉心软证明。


    第一次见沈知微,是他重伤昏迷之际。


    那时谢倾玉受了伤,逃至下界,如此昏迷之间,隐隐约约可见一道绰约婀娜身影。


    接着一片温软手掌按住了谢倾玉的额头,他听着一道轻柔的细细的女子嗓音垂询:“你可还好?”


    对方衣襟之上有淡淡药香,透人心脾。


    后来他才知晓碧霞派是做炼丹的营生,是故沈知微通身也有淡淡的药香。


    他再睁开双眼时,自个儿已躺在了碧霞派。


    入目是一道动人面容。


    虽是下界女修,沈知微却生得非常漂亮,样子也很是温柔。


    那时他经历生死之死,忽对那些争权夺势生出了倦怠之心,加之身躯功体有损,竟生出鸣金收兵,归隐田园之心。从前种种,皆是十分疲惫,谢倾玉忽想要躺一躺。


    当初他是真心想要和沈知微在一起的。


    只不过再之后,谢倾玉又觉得那时心境十分可笑,都有点儿不大想得起那时情绪。


    只是未曾想到,再见沈知微时,倒是风情万种,似更加漂亮。


    有那么一瞬间,谢倾玉也生出几分警惕之心。或许沈知微并未忘却从前旧事,起意报复?


    不过谢倾玉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像。沈知微若是丝毫不提前事,那自然并不正常。不过沈知微面上虽是和顺,暗暗隐隐透出几分不驯恼怒。甚至谢倾玉几次抛出橄榄枝,沈知微也皆拒之。


    谢倾玉秉性多疑,虽是有几分疑窦忌惮,不过念及此处,心思到底淡了些。


    这时节,沈小婵眼皮颤颤,眼瞧着要醒过来的样子。


    谢倾玉自然也留意到了。


    第59章 059 沈小婵:死了呀~


    沈小婵一醒过来, 初初有些懵懂,等回过神来,立马提了精神:“阿娘, 阿娘可还好?”


    由于昏迷了一阵子, 沈小婵的剧本儿还沈知微主动请缨舍己救人时候。


    沈小婵立马跳起来,往外头张望:“谢宗主, 这是哪儿,我想回琉璃阁。”


    当然沈小婵也并不知晓,就她昏迷这会儿,整个琉璃阁已经搞没了。


    谢倾玉含笑瞧着, 眼前的小女孩儿真是活泼又伶俐, 天赋也高,性子也讨喜,谢倾玉自然生出几分喜爱。


    不似容骁, 冷冷的十分古怪, 深深一双眼里不知晓藏了多少仇恨。


    小孩子要养成这样子才有些意思,有点儿凡俗之地承欢膝下的调调了。


    看着沈小婵急, 谢倾玉和声说道:“已得了讯, 姜邠已死,你阿娘安然无恙,不必急了。方才她通过讯石寻你,可惜你还睡着, 我不好叫你, 和她也说了几句话。不但是你, 其他小修也都没事儿。”


    沈小婵这才松了口气。


    她心里还有点儿小埋怨,老沈实是太过分了,这随随便便的, 这样大义凛然,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


    谢倾玉化出些精巧糕点,想沈小婵年纪小,可能不大爱喝茶,于是给她倒了一杯紫琼仙露。


    他一向会哄人,哄个小孩子也挺会。


    谢倾玉善观察,看出沈小婵一向喜食甜食,总是带点儿小点心,便以如此待之。


    谢倾玉柔声:“这次你们母女也受了些惊吓,不如用些点心安安神。”


    人家客客气气的,沈小婵也不好拒绝。


    老沈并不喜欢谢倾玉,沈小婵对谢倾玉观感也是不大行。她尝了谢倾玉的小点心,味道是不错,不过似乎并没有殷无咎做的好吃。


    她听着谢倾玉问:“从前我也去过第一层天,那时碧霞派还有位殷师兄,似乎跟沈掌门十分亲近,想来如今已在一道。”


    小孩子不代表不会说谎,可说谎时却容易被精明大人看出来,不过沈小婵却是个意外。


    沈小婵仿佛随口说道:“也不是很熟,本来殷师叔还想去别处,后来念情分才留下来,阿娘还觉得他有些不够意思呢。”


    谢倾玉这么些年虽令谢成璧监视沈知微,却懒得多问一句。谢成璧也层层外包,将任务分包给自家下属。殷无咎没死是让谢倾玉有几分惊讶,不过从前也不过如此。可到了如今,谢倾玉却禁不住问了问。


    他自己也有些奇怪,毕竟他已经想不起当初那等嫉恨欲之死的情绪了。


    沈小婵这么说,谢倾玉倒是谈不上多奇怪。


    当初殷无咎本是沈知微师兄,也担得上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如若沈知微喜欢这一款,怕是早就已然凑一道,无需等到自己遇见沈知微。


    这十年间,沈知微开疆拓土,也是个有心思的女子,必然也瞧不中庸碌之物。


    一瞬间,谢倾玉脑内流转这许多念头,心尖儿也添了几分的畅快。


    回神之际,却发现沈小婵一双眼乌溜溜看着自己,漆黑眼睛里流转了几分好奇。


    她面前的莓果冰酥被挖了一小半,如今捏着勺子没有继续吃。


    沈小婵虽未说话,小小眼睛里却有大大的疑窦,显然是好奇谢倾玉问这些做什么。


    好端端的,谢宗主这是在探问一个小修的私事?


    沈小婵可是个早熟的孩子。


    谢倾玉不动声色:“我见你并没有父亲,所以有所误会。小婵,你可知自己生身父亲是谁,又在何处?”


    沈小婵啊了一声,理直气壮:“阿娘说,死了呀!”


    沈知微确实是这么跟她说的。


    饶是谢倾玉心思深沉,也险些一口气没提起来。


    这时节,沈知微也是拿出一枚小小圆镜,打整仪容。


    镜中容颜若花,方才杀姜邠时,面颊沾染了一点儿血污,是故沈知微掏出一片手帕轻轻擦拭而去。


    她想谢倾玉可能是个多疑之人,但唯一没半点怀疑的,是谢倾玉从未怀疑她并不是从前那个沈知微。


    从前的情深似海也好,而今的念念不舍,回顾旧情也罢,谢倾玉在这个女子身上折射的永远是他自己情绪。


    临水自照,永远看到的是自己的镜子,就宛如水仙花一般,是无比的自恋。


    从前心灰意冷时,觉得原身质朴可爱,就生出歇心归隐之意。而今被慕无限压得透不过起来,又不得不应付容月君,便会觉得现在这位风情万种又恰达好处做作的沈知微很有趣。


    这位九嶷仙宗的谢宗主,似乎从未真正将目光放在沈知微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他不过借着凝视沈知微,怜惜着他自己。


    那些心思流转间,沈知微唇角却是泛起了浅浅的笑意,一双眸子禁不住灼灼而生辉。


    倘若真有几分情意,怎会没有丝毫怀疑,怀疑自己并不是曾经那位沈知微。


    谢倾玉言语里或有几分暧昧不清真情,不过沈知微却半点没当真,反倒觉得好笑得很。


    她又想而今殷无咎大约也该回碧霞派了?


    这次布局,沈知微也是做了几手准备,容盈到场,如若稍有异装,便让未随之一路跟来的殷无咎私联明雪幽。


    容月君来得倒是极快。


    沈知微细细拢起了一缕发丝,拢于自己雪润的耳后。


    得意归得意,沈知微却不失谨慎,已经走至这一步,以后的情势必然是会凶险起来。


    云阙天宫。


    自半月前,慕公子便闭门不见客了。


    自从凌驾于仙人之上,慕无限就甚少出门,不够从前会召见六幽使以及他的那些分身使者。


    当然慕无限工作具有周期性,每隔上一段时间,慕公子便会闭门不纳客,谁也不见。


    这样的时间总归是有长有短,而这每次闭关,便少不得有些个窥测目光。


    谢家、容家,也许还有凌家,皆暗暗窥探,小心翼翼。


    慕公子,其实是不应存于这个世界的妖异之物。


    从前慕家亦有血脉承大衍仙尊神力,可短则几日,长则年余,必然是会引起癫狂之疾,发狂而亡。


    慕无限十年前借势,强与天枢仙子一道,那时已隐隐有癫狂之相。


    按照谢倾玉的揣测,哪怕慕无限心性过人,至多支撑一年半载,就会心性失控沦为四境公敌。


    而今已十年光景,慕无限却仍神思清明,算无遗策。


    他寡情绝欲,性子疏冷,按理说来必然积攒无尽压力与郁闷。


    可慕无限始终未曾疯癫。


    如今盯了十年,每每觉得有希望,又每每绝望。


    失望太久,且次数又太多,哪怕谢倾玉,也只能以寻常心视之。


    说是劫数,慕无限却每每将这些劫数都熬了过去。


    不过每每此刻,慕无限也十分难熬。


    云阙天宫的冰殿终年覆着一层薄霜,连殿内的冰柱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慕无限静坐在寒玉床榻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却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他脸上戴着的白鬼面具狰狞可怖,面具上描一张人脸,嘴角咧开一道夸张的弧度,似笑非笑,偏生在这死寂的殿内,只透着森然诡异。面具边缘的冰纹已染上淡淡的绯红,那是他体内翻涌的灵力冲撞所致,连千年寒玉都压制不住这股暴戾的气息。


    一声极轻的喘息从面具下溢出,带着难以抑制的滞涩。慕无限的指尖死死扣着寒玉床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连骨节都在微微颤抖。体内的神力如同失控的洪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刷都似有万千钢针在啃噬骨髓,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本是借大衍仙尊神力逆天而行,这力量如同附骨之疽,十年间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从前尚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压制,可每到闭关之时,这股力量便会愈发猖獗,逼得他几近癫狂。


    白衣下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他猛地抬手按住心口,面具下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寡情绝欲并非无情无欲,只是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神魂深处,如今却被这股神力搅动,翻涌着不甘、暴戾。


    发作一次比一次猛烈,慕无限冷漠的想,恐怕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


    白鬼面具上的绯红越来越浓,似要滴出血来,与他雪白的衣袍形成刺眼的对比。冰殿的寒寂之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还有神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闷响,每一声,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煎熬。


    如若他压制不住,不是他被四界所诛,就是他一人屠了整个世界。


    真怕他一觉醒来,四界已无活人了呢!


    慕无限无声笑了笑。


    正在此刻,殿外多了一道探寻气息,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如此大胆了。


    不过那道气息也熟,是他之下属明雪幽。


    他麾下六幽使,独独明雪幽留在身边服侍,勉强也算得上慕无限信任之人。


    如若有非常要紧之事,明雪幽是能在闭关时候求见的。


    而今明雪幽嗓音里亦透出了小心翼翼。


    “主上,你有个化身求见,他说他叫殷无咎。”


    第60章 060 容月君生出呕意


    浓雾在流舟下方翻涌如浪, 兰汀舟身却似浮于云端的琉璃盏,悄无声息地划破第二层天的混沌,朝着元元天的方向掠去。这舟并非寻常法器, 通体由千年沉水香木雕琢而成, 木色如琥珀般温润,在雾色中泛着淡淡的莹光。


    舱顶是穹庐式的琉璃顶, 淡青色的琉璃透着天光,将舱内照得亮如白昼,顶心悬着一盏鲛人泪凝成的宫灯,将周围的沉水香烘得愈发清冽。


    容月君斜倚在舱内的软榻上。


    她已换下沾了血腥的剑袍, 换上一袭月白绣银丝的常服, 长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 倒有几分仙人风姿。


    两名容家侍女垂手立在舱门两侧, 身着浅碧色宫装,发间只簪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动作轻得像两片柳叶, 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流舟行至元元天空域时,下方的云雾渐渐变得稀薄,露出下方鳞次栉比的仙门楼阁, 飞舟往来如梭, 却无一艘敢靠近兰汀流舟。


    谁都知晓, 这是容月君的座驾。


    “吩咐下去——”


    容月君的声音清冽如泉:“回府后先备温泉沐浴,再将阿盈那边的情形细报上来。”


    每逢杀伐完毕,容月君总是要好好清洗一番。


    侍女躬身应下,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兰汀流舟继续平稳前行,容月君细品一口茶水,蓦然眉头一皱!


    她厉声:“这茶中下了什么?”


    其中一个碧色衣衫侍女匆匆跪下,不觉惊惶:“是我特意用牛乳调茶,加里鲜果,如此果茶别有一番风味,以为,以为家主会喜欢。”


    容月君太阳穴突突一跳,只觉得一股子恶心之感快要弥漫到嗓子眼儿,却仍沉声:“于碧,你刚来来我身边服侍,难道旁人皆未曾提点,说我素日里不沾荤腥?还是他们为难你?”


    于碧不敢说谎:“绯月姐姐是说过,可我不知,不知连牛乳也不可以。”


    她刚来容月君身边服侍,是有心求上进的,变花样儿讨容月君欢喜,谁想反倒触怒了容月君。


    容月君一股子火气上来,淡淡说道:“你能调来我身边也不容易,也是有心思,可惜了,从现在开始,你便不再留在我身边服侍。”


    于碧泪水都快落下来,到底不敢吭声。


    她很快退下去,另有人捧上清茶。


    容月君行事是很锋利,也不客气,不过她谨记一桩原则,便是绝不能打骂身边之人。


    如若不是贴身侍女犯错,容月君绝不会如此客气,此刻她心尖儿甚至冒起了一缕杀气。她迅速闭上眼,嗓子眼儿那股恶心的滋味还是久久未散。


    她想到了那个沈氏,对方如此的不知分寸,可厌之极。偏偏如今,刚刚调来的于碧又犯下这等错处,好似她运气就开始不好。


    容月君很久都未沾染荤腥了。


    其实似她这等仙人之境的修士,早不必靠吃什么为生,不过修行之外应当还有些个人乐趣。


    这修行之士有人爱品茗,有人爱食新鲜鲜果。不为维生,单单为了口服之欲,也是会吃些美味的食物。


    可现在,她却不能沾半点荤腥。


    那些荤腥之物自然伤不了她半点,可是却能令她翻江倒海的反胃。


    肉是什么滋味?是淡粉色的,牙齿咬下去有淡淡腥气,生咬一口还有血沾染上唇和牙齿。


    这都是沈知微的缘故!


    因为沈知微的关系,使得她不由想起一些旧事。


    想着她如何跟谢倾玉分开。


    是她主动提及跟谢倾玉和离的!


    分开时也不能说全无情分,只是她已经无法继续跟谢倾玉继续过下去。


    她跟谢倾玉的和离也充满了传奇戏剧性,两人那时已是仙人之境,结为道侣时,旁人都暗暗震惊容谢两家是强强联姻。


    合则水火不容,分则各自风流,如此扶风带雨,摇曳生姿。


    倒似别有风流,令人津津乐道。


    亦有人所如若彼时两人并未合离,还恩恩爱爱的,双强合并,也不知晓多强。


    可容月君又怎能做得到?


    两人若一块儿经历些很龌龊不堪之事,彼此就是这份龌龊见证,最开始她以为这样经历会是一种契约令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她才不管不顾下界去寻谢倾玉,以为两人紧紧糅合一道。


    当年,姜仙尊身死,尸首残缺不全。


    四界有一个传闻,说大修身死,若食其血肉,便能承其气运飞升成仙。


    贪狼行此恶事,也许是依仗于此,方才得以飞升四境第一恶修。


    当然此等传说也是被四界有识之士披要,不屑一顾,说而今修士都以淬炼元魂,修炼内丹为主,都已可开展夺舍了,居然还痴迷于身躯血肉,可谓本末倒置。


    这样说法也有些道理,大家都纷纷说,那贪狼无知,出身又差,是故信这些荒诞之事,做出此等荒诞恶行。


    但容月君却知晓是真的。


    那年,谢倾玉寻来一些肉。


    是人肉。


    是死去姜聆的肉。


    因为这样的秘密,谢倾玉才毫不犹豫抛弃沈知微,二人结为道侣,以为是死生契阔的缘分。


    容月君蓦然噗嗤一笑。


    她伸出手掌,捂住了自己脸。


    五指张开,她露出闪闪发光眼睛。


    虽然恶心,容月君从未后悔过。


    她亦想到了沈知微,那沈氏虽有些俗气的心机,可谢倾玉看在眼里,必定觉得沈知微十分单纯。


    因为他们二人见识到真正漆黑的深渊。


    可任那沈知微如何的美貌可爱,一条黑线已是将她跟谢倾玉紧紧相连。


    于一片黑暗污浊之中,彼此牵引扑腾,是那个沈知微永远不能知晓的世界!


    容月君想到了这儿,不觉无声笑了笑。


    这一切,何尝不是当初谢倾玉自己的谋算?


    兰汀流舟已归于容家。


    容月君沐浴时,通常是独自一人,无需他人服侍。


    她亦下了严令,凡擅入者,皆杀无赦!


    有这道命令在这儿,容家众人亦心中发悸,不敢逾越。


    热水腾腾,容月君亦是褪尽衣衫,露出了雪白的后背。


    其背光洁如玉,一道疤痕也没有。


    容月君略沉吟,解除了掩目术法,露出真实。


    其雪白肌肤之上,赫然一朵入魔堕花。


    十多年诛魔大战,所诛便是成魔修士,那些魔任,身躯之上皆有一朵墨色堕花。


    入魔者,皆是做了些违逆人伦,彻底灭绝人性之事,乃至于影响神魂,生出这一朵堕花。


    譬如食人,亦是一桩能堕魔的恶事。


    容月君眸中异色流转,光辉闪烁,渐渐泛起了几许冷凛之色。


    不知为何,今日不过是误食一口牛乳,那股腥气却好似萦绕于喉头,久久未散。


    那股腥气好似并未是从喉头泛起,而是由心而起,散及了容月君的四肢百骸。


    沈知微回到了碧霞派时,厉瑶也传讯沈小婵已下了谢倾玉的鸾车,回到了天元府。


    天元府有大衍仙尊的的魂阵所护,寻常人都难以攻入,说是四界最安全居所也不为过。


    厉瑶还跟沈小婵聊了好一会儿呢。


    小婵精神状态很可以,看着也没什么心理创伤模样,还扯着厉瑶抱怨,絮絮叨叨老沈不是最奸诈,突然那么正义凛然干什么?


    太危险了!下次不要这么干了!


    除此之外,殷无咎已在碧霞派的山门等着沈知微。


    沈知微让殷无咎出入元元天时戴个面具什么的,而且避开云阙天宫。而今殷无咎回来,那张面具还戴在了殷无咎面上。


    沈知微蓦然一动,向前,伸手摘下面具。


    是殷无咎的脸,神色也与从前一般,甚是温润柔和。


    沈知微嫣然一笑:“无咎,你怎么通知的容剑仙?她来的真快,时间也好极了。姜邠已死,本境之中再无人能伤我们,你说我计划是不是极周全?”


    她叽里呱啦,一副话痨样子,挽着殷无咎的手臂说个不休。


    就在半日前,殷无咎入了慕无限冰殿,对着慕无限说道:“请慕公子将我融合于你。”


    主体与分身之间,靠得越近,感应越浓,甚至殷无咎背后生出的魂花亦开始隐隐发疼。


    沈知微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你去元元天,可发生了什么事?”


    殷无咎摇摇头:“没有。”


    一切一如往常,可这般火热平静处,却有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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