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 黏黏糊糊地到了除夕。
夜幕黑沉沉的, 一路上只有几盏高挂的灯笼透出幽幽灯光。
萧瑀左手提着绑成两串的四个礼盒,右手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父亲一向畏惧权贵,担心老国公记恨他才迁怒于你, 那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罗芙朝他笑笑:“有你为我撑腰, 母亲又护着我, 父亲那里我不怕的。”我也只怕权贵。
萧瑀确认妻子没被父亲吓到, 这才松了手, 到底是在外面。
回到慎思堂,等厨房摆饭的功夫, 夫妻俩在次间打开了李三爷送的礼,一匣两瓶外敷的膏药,一匣熬汤的补品, 一匣花茶, 一匣糕点。对于国公府这等权贵人家,这四匣礼正合适,太贵重或是直接送银子,便成了没把萧家当亲戚,故意埋汰人呢。
从赔礼看出国公府的态度, 罗芙松了一口气。
萧瑀送完李三爷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饭后洗漱完毕, 他坐到床上, 主动提出为妻子检查后面的伤。
罗芙背对他坐着,配合地解开中衣盘扣。
那是一套海棠红的中衣, 红绸半褪挂在臂弯,露出大片白皙细嫩的肩颈,晌午还在的那点红早已消失不见。
萧瑀试探着去触摸伤处, 罗芙也只是觉得有点凉,一边说着不疼了,一边就要拢上中衣。
一只手却从后面按住了她要扬起的右臂,随着便有温热的唇落在了她后颈。
罗芙轻轻一颤,任由萧瑀将她转了过去。
新婚燕尔,这样的亲密有过很多次了,只是在今晚之前,罗芙一直都以为萧瑀既温柔又贪婪,所以才会在同一个晚上连续缠上好几回,被她掐了推了才肯罢休。如今,当她的手指无意间抚过萧瑀紧绷的后背与撑在一侧的结实手臂,罗芙忽然意识到了萧瑀清俊儒雅外表下的那份强势。
都是书生,姐夫面对有罅隙的继母兄嫂也能彬彬有礼滴水不漏,萧瑀不一样,他不但敢直言反驳亲爹,连高了他两个辈分的位高权重的定国公都敢去叫板,别的秀才见到兵有理说不清,萧瑀不怕,因为他还能动手打得纨绔不得不听!
“李七李九身边的四个护卫,真是你与青川联手制服的?”
罗芙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开口跟他正经交谈,晌午光震惊了,忘了追问细节。
萧瑀低头看看,简单嗯了声。
罗芙:“所以你不光读书,还跟大哥二哥一样修了武艺?”
萧瑀:“……只学了拳脚功夫,不如大哥二哥精湛。”
至今他也打不过两位兄长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两人再想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地抓住他按着打也是不可能,萧瑀全力反击的话,怎么也能坚持几十回合,坚持不了他还可以跑。
罗芙懂了,萧瑀的骨子里同样流淌着习武之人的血性,所以他比普通读书人更有胆量。
她沉默下来,萧瑀反问道:“为何问这个?”
罗芙不知该怎么回答。
萧瑀却想起妻子刚刚抚过他肩背手臂的小动作,是意识到他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萧瑀有过被人倚仗身高年龄力气揍的憋屈,所以他也为如今这一身武艺、力气自傲。
君子不该炫耀,萧瑀便默默地让妻子感受他的强壮。
如果说罗芙对他终于显露出来的耿直性子心有不满或是被勾起了一丝不安,经过这么一场对亲姐姐都难以启齿的酣畅淋漓后,那点不满与不安也全被萧瑀伺候没了,再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替她撑腰,是个会疼人的好夫君.
萧家肯定不会将自家与定国公府的那点过节四处宣扬,给萧荣、邓氏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会往外讲,但李恭安排儿孙去萧府、村童家里道歉,甚至在他决定当着四房儿媳儿孙的面惩戒七郎、九郎时,李恭就没想瞒下此事。
儿媳们藏不住话的,会跟娘家人嘀咕隔房妯娌、侄儿们的笑料,小兄弟姐妹们吵架时会揭露七郎、九郎出过的丑,底下的下人们听见了,会与交好的本府下人或外府下人透露此事,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高门秘辛甚至宫闱秘辛流入民间?
传着传着,传到了左相杨盛的耳中。
这日下朝,杨盛特意走到李恭身边,跟后面的大臣们拉开些距离,正色道:“国公惩戒孙儿爱护百姓的美谈杨某也听说了,国公行事公允、铁面无私,实在令人钦佩。”
李恭身形魁梧,趁杨盛垂首拜服时瞪了这老狐狸一眼,方尴尬叹道:“老夫教孙无方,差点养出两个纨绔,让左相见笑了。”
杨盛:“国公言重,似你我这等政务军务缠身之人,少有闲暇用于家事,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
李恭:“是啊,所以我还要多谢萧瑀那小子,若非他及时出面提醒于我,我家那两个泼皮日后还不知道会闯下什么祸事。”
老狐狸休想看他笑话,他胸襟宽得很!
杨盛笑道:“国公罚孙的美谈一出,萧瑀也跟着得了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的美名,该他向国公道谢才是。”
在此之前,京城内外的百姓有几个听说过忠毅侯府的萧瑀?但整个大周朝的百姓几乎都知道定国公李恭,萧瑀之名注定要随着李恭这桩美谈越传越广,甚至在史官为李恭题写的名将传记中留下一笔,供后人阅览。
李恭摆摆手,爽朗道:“萧瑀不畏权贵并非一两天了,哪用得着我帮他扬名,不信你去问问皇上,皇上都早有耳闻了。”
因为一张谁都敢驳斥的嘴,萧瑀与京城许多权贵子弟都有过节,放大人眼中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所有人都能从这些小事中看出萧瑀直言不讳的品性,敢得罪权贵子弟,就等于不畏权贵。
除此之外,李恭还知道杨盛才是萧瑀第一次真正得罪的权贵,但凡杨盛肚里真的能撑船,萧瑀早已凭他自己扬名,何须混在一个国公罚孙的趣谈中。
听出老国公话里机锋的杨盛:“……”.
等这件事在官场上传开,宫里的高皇后也听说了,特意把定国公夫人廖氏以及太子妃李岚都叫到她的中宫,让廖氏这个最清楚内情之人给她仔细讲讲这桩美谈。诚然,李家的两个孙子为非作歹了,但李恭堂堂国公愿意为普通百姓惩罚自家孙子,无论官民都会将此当成一桩美谈。
廖氏从邀请邓氏、罗芙几婆媳来家里听戏开始讲起,其中罗芙是受了委屈的苦主,廖氏难免提她的次数最多,且多是夸赞喜爱之词。
高皇后:“扬州是好地方啊,自古出美人,连你也夸罗氏貌美,勾得我都想召她进宫亲眼瞧瞧。”
廖氏笑道:“能得娘娘召见是罗氏的福气,只不过跟娘娘年轻时的仙姿相比,罗氏便不值一提了。”
高皇后年轻时确实是罕见的美人,廖氏这话也不算纯拍马屁。
待廖氏转述完萧瑀去李恭面前告状的那番话,高皇后转转手腕上的佛珠,好笑道:“这孩子,脾气跟他少年时是一点都没变啊。”
廖氏稀奇道:“娘娘也听说过萧瑀?”
高皇后微微颔首,不过并没有解释。
那还是十年前的中秋了,女儿康平公主央了四哥福王带她去宫外赏月,因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做任何安排,只带了一队侍卫暗中跟随保护。逛着逛着,女儿看到一座极其适合赏月的桥,奈何百姓也觉得那桥好,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十分拥堵。
福王为了哄妹妹,安排侍卫拦在桥的两端,禁止百姓通行。
百姓们不敢惹事,得知贵人在桥上赏月都配合地扭头离去,没多久,又一位锦衣少年来了,正是萧瑀。被侍卫拦下后,萧瑀没有争执但也没有离去,而是走到附近的岸边,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盯着桥上的福王、康平公主。
兄妹俩觉得奇怪,派人将萧瑀叫到桥上,问他为何在岸边驻足,还颇为无礼地窥视二人。
萧瑀道:“两位殿下觉得这里的月景难得,在鄙人看来,中秋官民同乐之夜,两位殿下独占一桥凌驾于民之姿也十分罕见,故而驻足一瞻。”
福王、康平公主:“……”
次日康平公主就把这事告诉了高皇后。
高皇后笑着问女儿:“他这么讽刺你们,你们没罚他?”
康平公主一脸无奈:“我跟四哥确实倚仗身份坏了百姓们上桥赏月的游兴,他的话难听却没有错,我们再罚他的话,岂不是更加证实我们以权欺民?”
高皇后就这么记住了萧瑀其人。
太子妃李岚看出了高皇后对萧瑀似乎比较欣赏,回东宫后特意让人准备了一份礼物,托母亲转送罗芙:“就说我也感激萧瑀替我纠正了两个侄儿的过错,帮咱们国公府及时挽回了名声,只可惜中间连累她受了委屈。”
廖氏:“也好,这样她心里也能踏实些,免得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因此,十一月下旬,廖氏单独请了罗芙三妯娌去定国公府听戏,除了帮忙转送太子妃的礼物,也是继续增进两家女眷的关系。
太子妃出手不俗,送了罗芙一匣四盒宫里后妃才能享用的胭脂,一匣名贵香料。
罗芙彻底安了心,因为国公府真要记恨萧家的话,用不着劳动太子妃出手做这表面交好的面子活。
踏实了,罗芙带了两盒胭脂去找姐姐,没法抱怨萧瑀的那些话,罗芙全都朝姐姐倒了个干干净净。
“就是他运气好,没撞上权贵恶霸,不然整个侯府都要被他连累得没有好果子吃。”
“我那几晚都没有睡好,有回做梦还被李九郎绑在树上了,不停地拿弹弓射我,萧瑀想救我,被李家十几个护卫摁在地里狠狠打了一顿。”
罗兰夫妻俩在京城就妹妹这一门贵亲,妹妹不来,罗兰绝不会主动往侯府凑,平时就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今日才得知妹妹、妹夫经历了什么,罗兰心有余悸道:“是啊,妹夫这事办得确实欠考虑,不过可能他长住京城,知道老国公的为人才敢如此行事……算了算了,总归他都是为了护着你,最后也算是善终,妹妹就别气他了,等等,你没为此跟他拌嘴吧?”
罗芙嗤道:“没有,侯爷侯夫人他二哥都不喜欢他这性子,该劝的肯定都劝过了,亲爹亲娘亲兄弟都没能劝他改了,我一个才嫁过来的妻子,有那本事?”
当儿子的跟爹娘再闹不快,出事的时候一家人还会往一处使劲儿,不可能真就不管了。夫妻不一样,吵起来伤感情,伤多了就再难过下去,如今罗芙在侯府游刃有余的底气都是萧瑀给的,除非萧瑀把她气狠了,罗芙绝不会轻易跟他吵。
罗兰抱住妹妹,拍着妹妹的手道:“如妹夫所说,经他这么一闹,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再说都是些小过节,像李九郎那样混账的肯定是少数,往后妹夫兢兢业业地当他的官,你在侯府内宅吃香喝辣,做你的三夫人就是。”
罗芙正是这么期盼的,回去后给萧瑀定死了规矩,让他在前院潜心读书,逢五逢十的日子才能去中院过夜。
萧瑀无法反驳妻子的决定,于是每到可以去中院的夜晚,萧瑀就没少过三次过,使得年轻的小两口白日虽然不怎么见面说话,但每同床共枕过一晚,连着结了四日的浅浅隔阂必将被萧瑀重新捅破捣烂,亲密得好像变成了一个人。
大半个腊月就在这么清静规律又快活腻歪的日子中过去了,到了年关,侯府开始接连不断地收到请帖。
邓氏让萧瑀安心在家备考,慎思堂这边只带小儿媳出门,反正外面也没有亲友惦记萧瑀,即便惦记,备考也是个体面的好借口。
罗芙貌美,是谁见了都会眼前一亮的美,她又嘴甜爱笑,落落大方毫不谄媚,在杨延桢刻意的提携下,罗芙顺利地融入了京城的贵妇圈,比邓氏、李淮云还吃得开,即便有人不喜欢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挑罗芙错的地方。
去外面做一回客,邓氏就要跟萧荣夸上小儿媳一回:“芙儿是我亲女儿多好,有她在那些贵妇待我都和善很多,再把老三换给罗家当儿子,然后我也能像你当年一样背信弃义,塞他一封和离书毫不心软地打发他回扬州。”
萧荣细品一番,哼道:“所以说老三媳妇跟我才是一路人,我喜欢结交权贵,她也喜欢,老三总瞧不起我,换成一个性子的媳妇他就护得不行,归根结底就是贪他媳妇的色,装什么君子。”
邓氏呸了他一口:“你是巴结权贵,芙儿是交好,根本不是一回事,人家芙儿比你有骨气,也比你会说话。”
萧荣:“再会交好,没有我撮合她跟老三,她上哪交好权贵去?”
邓氏:“那也是你欠罗家的,芙儿不进门,老大的腿说不定早废了!”
萧荣这才闭上了嘴。
腊月二十五,官员们即将放年节假的最后一日,永成帝在大殿上跟满朝文武展望来年时,中宫的高皇后也派宫人陆续送出了一张张宫帖,邀请一干皇亲、勋贵、大臣及其家眷于除夕当晚来皇宫赴宴。
忠毅侯府,萧荣夫妻以及三对年轻的夫妻都在受邀之列。
往年也是如此,帝后给萧家的恩宠从未落下过。
因此,杨延桢、李淮云都习惯了,只有刚刚得知自己居然能进宫吃席的罗芙又惊又喜又紧张到了极点。
那可是大周的开国帝后啊,她也能踏入天家去见贵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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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年后你中榜,我才相信你不是……
“你见过皇上吗?”
夜里钻进被窝, 罗芙便靠到萧瑀怀里打听起来,自从上午知道除夕她也要跟着一家人去宫里吃席,罗芙的兴奋劲儿想压都压不住。
萧瑀左臂揽着妻子,稍稍低头就对上了那双明润潋滟的眸子, 亮晶晶地望着他, 比十月新婚那几日多了几分大胆, 更灵动也更鲜活。
上次同眠是腊月二十, 妻子看他的眼里还只有为即将发生的夫妻亲密而起的羞赧, 由此可知今晚让妻子雀跃欣喜的是进宫之事。
“见过。七岁时我第一次随父亲母亲进宫赴宴,跟着其他勋贵子弟远远面圣行礼, 未得机会聆听圣训,后面几次除夕进宫也都是如此。十二岁那年皇上去西苑避暑,特命勋贵子弟随驾, 我因谢绝参加比武狩猎被皇上问了一次话。”
永成帝是开国皇帝, 京城这一批勋贵也都是凭军功封爵的武官之家,家中子弟大多从武,萧瑀便成了其中的异类。
罗芙奇道:“你不是修了武艺,为何不参加?”
萧瑀:“我以读书为主,武艺不精, 又何必滥竽充数自取其辱。”
罗芙:“那也不能拒绝皇上的要求啊, 皇上是不是生气了?”
萧瑀:“避暑游乐, 皇上岂会计较这种小节, 知道我从文后就准许我不必参与比武了。”
罗芙:“听你这么说,皇上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
还是萧瑀胆大, 换成她,哪怕她不会武艺,她也要想方设法装装样子, 而不是连皇上攒的局都不给面子。
萧瑀不置可否,十年前的永成帝确实是大臣们眼中无可挑剔的开国明君。
“从我十二岁到十九岁,每年都能面圣一两次,有时只是行礼,有时皇上会问问我的学业。二十岁我落榜后改去嵩山学院求学,两年多不曾回京,便也没有机会面圣了。”
罗芙:“嵩山离京城挺近的,你怎么不回来过年?”
萧瑀:“父亲不满我落榜,与其浪费时间奔波往返,不如埋头苦读。”
罗芙心疼般摸了摸夫君的胸膛,读书是要紧,但也不用逼到过年都不回家的份上啊。
就在萧瑀握住妻子的手准备结束谈话时,忽听妻子接着问道:“皇上天颜如何,是不是特别威风凛凛?”
萧瑀沉默片刻,道:“上次面圣皇上正值六十二岁,头发见白了,现在应该白得更多,额头眼角皱纹明显,面庞清瘦身形巍峨,确实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罗芙算了下,今年皇上该是六十五岁,除夕一过还得再加一岁,六十五六的年纪,再威风也是条老龙了。
“皇后呢,你见过吗?”
“嗯,不过只有几面,几乎没说过话。”
永成帝很看重勋贵家的年轻子弟,隔两年就要检阅勋贵子弟的骑射武艺,高皇后深居后宫,偶尔设宴请的也是各家的女眷。
“那宫里还有其他后妃吗?皇上有几位皇子公主?”
“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虽有几位妃嫔但据说都不太得宠,太子、齐王、顺王、福王以及康平公主均是皇后所出。”
罗芙暗道,看来皇后在后宫过得还算顺心,那么一位顺心的皇后娘娘肯定比整日忙于争宠的娘娘更好相处。
“我远远见过几位皇子公主,但少有机会说话,所以对他们的容貌性情都不太清楚。”
萧瑀简言总结道,是真不清楚,并非敷衍妻子。
罗芙没有疑他,皇家贵人,便是公爵之家也没那么容易接触。
今晚从萧瑀这里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罗芙心满意足地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正要细细回味一番,一旁的夫君追了上来,长了一副清俊君子貌,便是不加掩饰眼中的温存之意,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轻浮贪色。恰恰相反,他越是这么一本正经地求欢,罗芙越忍不住心慌意乱,仿佛这是夫妻之间天经地义的事,她羞涩遮掩才是不正常。
“先别急,去把灯熄了。”
“留着,我想看你。”.
跟着大嫂杨延桢连着学了四日进宫应遵守的规矩礼仪后,永成三十一年的除夕,黄昏之前,罗芙走在二嫂李淮云身边,随着前面的婆母、大嫂以及更前面排成一队的几家公侯女眷,缓慢又恭谨地穿过朱红漆的宫门,沿着高深的宫道一步步走向中宫。
进了中宫主殿,罗芙根本不敢抬头,听女官让她们跪下罗芙便规规矩矩地跪下,高皇后叫免礼了,她才姿态端庄地站起来,什么伸手撑地、整理裙摆都是不应有的小动作。
高皇后给众人赐了座,像定国公夫人廖氏、左相夫人徐氏以及邓氏这种当家主母都坐在一眼就能被高皇后看见的前排主座上,罗芙等儿媳、孙媳们分别坐在自家长辈后面的次席。
直到所有人都落座矮下身形,罗芙才敢一边维持端庄的坐姿,一边趁聆听高皇后与近处的太子妃王妃等人闲谈时隐晦地打量贵人们的容貌。
高皇后也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发间首饰并不多,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罗芙小时候所听故事里的王母娘娘或别的神仙娘娘如果真有其人,大概就是高皇后这样的。
太子妃与三位王妃都是三旬左右的年纪,或雍容端庄或柔美贤淑,反倒是那位被赐座在高皇后身边的康平公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生得明艳脱俗,敢说敢笑的。
罗芙看得十分羡慕,这样的公主才是天底下命最好的女子,有父皇母后宠爱,什么婆母妯娌都不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正看戏,忽见与高皇后聊着什么的定国公夫人廖氏回头朝她这边看来,紧跟着,高皇后、康平公主与那几位皇家儿媳妇也都看向了她,真的是她,不是她身边的两位嫂子!
很快,一个宫女身姿婀娜地走过来,说皇后娘娘召她上前问话。
宫女一说完,罗芙身上就像多了一根无形的绳子,拉着她不受控制地朝大殿北面主位上的高皇后走去,但罗芙谨记着大嫂提点她的那些规矩仪态,衣裳里面冒了一后背的汗也没有走错一步,只有真正地跪在高皇后五步之外时,高皇后以及离得最近的几位贵妇才能看见罗芙微微颤抖的双手。
众人见怪不怪,名门闺秀第一次进宫都要紧张,何况是民间来的十六岁新妇。
高皇后笑道:“免礼,平身吧。”
罗芙重新站正,继续守礼地半垂着眼。
高皇后细细端详过,点头赞许道:“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美人,当得起定国公夫人的夸。”
皇后娘娘声音平和,稍稍安抚了罗芙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不自觉地唇边露笑,轻声谦道:“承蒙国公夫人抬爱,让娘娘见笑了。”
高皇后满足了好奇之心就让罗芙退下了,但在其他女眷看来,罗芙能得高皇后的特意召见与一句夸赞,已经是得了天大的体面。
罗芙自己更是无比知足,今晚之后,她也是进过皇宫见过贵人的有大见识之人了。
开席后大殿上载歌载舞,宴席结束,高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前往承天门前共赏烟花。
皇宫里处处都铺着整整齐齐的四方石砖,石砖在腊月寒冬的夜里踩起来格外冰凉透骨,可宫里的烟花是罗芙在梦里都梦不出来的绚丽,罗芙仰着头看得心潮澎湃,时不时瞥一眼能勉强看清侧脸的高皇后,再望一眼隔了太远根本看不清人却能隐约听到喧哗的帝王群臣所在之处,罗芙心里热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当最后一片烟花落下,这场宫宴才正式结束。
排着队往宫外走时,罗芙终于开始冷了,冷得她都想跺脚,好不容易被萧瑀扶上了自家马车,萧瑀一坐到她身边,罗芙就扑到了他怀里,一双手往他的手里钻。没想到萧瑀的手也是冷的,罗芙便继续探进他的袖子。
萧瑀被妻子冰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扯她出来。
“脚都快结冰了。”罗芙仍然一边抖着一边道。
萧瑀早在车里做了准备,从矮柜里取出他的一件旧狐皮斗篷,斗篷里一直裹着汤婆子,罗芙脱了鞋将双脚往里一塞,汤婆子的热气便一股股地透过脚心传向她的双腿。
罗芙紧紧依偎着萧瑀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萧瑀脱了自己的靴子,塞进去跟妻子一起暖着,感慨道:“幸好娶了你,如果我还没成亲,父亲会让我跟他们一起骑马。进宫路上必须骑马,出宫后他们可以上母亲、大嫂、二嫂的马车取暖,我没有马车可上,只能继续骑马挨冻。”
罗芙听出了他的怨气,仰头看看,笑道:“那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成家了?”
萧瑀:“倒也没期盼过,毕竟一年只有一次除夕宫宴。”
罗芙:“按照父亲去我家提亲时的说法,你娶妻用的聘礼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那是不是三年前你能金榜题名的话,当年父亲母亲就会为你定下亲事,让你双喜临门?”
萧瑀颔首,二老确实是这么计划的,父亲想得更美,一心期待他能连中三元。
车厢里挂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萧瑀的脸上,当真是君子如玉。
罗芙的身体已经不再抖了,她默默看了萧瑀一会儿,认真问道:“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三年前金榜题名娶得京城高门闺秀,一个是现在这样,落榜后奉父命娶了我,你会选哪个?”
萧瑀不假思索道:“我选你。”
甜归甜,罗芙不信:“哪个读书人不盼着金榜题名?”
萧瑀:“确实,但金榜我每隔三年都有一次机会,娶你却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你会嫁给别人。”
罗芙:“机会归机会,我给你的选择是一定能中榜。”
萧瑀:“那我也选你,因为我想中榜的话,次次都可以中。”
好大的语气,罗芙差点问出上次你怎么没中的话,怕打击萧瑀的士气才只是哼了哼又笑了笑,抱紧他道:“年后你中榜,我才相信你不是在吹牛。”
萧瑀亲吻妻子因为期待而熠熠生辉的眼,低声道:“我努力。”——
作者有话说:来啦,呜呜,今天没能码出万字,但这次春闱是个大情节,还是不熬夜写了,明天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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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019 “送你七字,只论政,莫论人非……
正月初四, 侯府设宴宴请亲友,罗兰、裴行书夫妻俩作为萧家三夫人的娘家亲戚也受到了邀请。
罗兰来过侯府几次了,与邓氏、杨延桢、李淮云都算熟悉,再加上女眷坐在一起聊的多是家长里短, 罗兰同妹妹一样都很擅长这样的场合, 有人问话她笑着回答, 无人理睬她含笑听别人闲聊, 趁机观察别府的贵妇们, 舒适自在。
或者说,罗芙之所以擅长与人交际, 正是因为她有一个到哪都游刃有余的姐姐。从小就喜欢黏在姐姐身边,姐姐跟着母亲学算账,罗芙也跟着学, 姐姐跟着母亲去偷懒耍滑的佃户家里理论, 罗芙也跟着去,十二三岁的姐姐在外见识到有钱小姐的淑女做派有心模仿,六七岁的罗芙就模仿姐姐,后来姐姐嫁了有钱有才学的姐夫,罗芙对自己未来夫君的选择条件也跟着拔高了一大截。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罗兰是“蓝”, 罗芙便是“青”。
就像罗芙曾经羡慕姐姐嫁得好,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 罗兰也很羡慕妹妹得嫁侯门,羡慕妹妹能够结识更多的京城贵妇甚至连皇宫都进去过了。羡慕之余, 姐妹俩临时调换了“师徒”的身份,变成了罗芙细细给姐姐讲她的高门见识,罗兰认认真真地听, 边听边记边学,因为罗兰相信,早晚有一日她也会用得上这些。
女客那边罗兰有妹妹以及邓氏等人的关照,男客这里,第一次来侯府参加大宴的裴行书只认识萧荣四父子,萧荣要招待李恭、杨盛这等公爵重臣,萧琥、萧璘要招待各自的妻族兄弟以及同僚至交,与他寒暄两句就分头忙碌去了,只有萧瑀一直陪着他。
裴行书长了眼睛,很快就看出来他这个连襟的人缘似乎不太好,那么多与萧瑀年龄相仿的勋贵子弟,竟都围在萧琥、萧璘身边,没一个往萧瑀身边凑的。
今日可是萧家做东,萧瑀这种处境非常不正常!
萧瑀也看出了裴行书一直在留意那些勋贵子弟,看出了裴行书似是在揣测他与旁人的关系,想到早上妻子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要照拂姐夫避免姐夫受到冷落,萧瑀主动解释道:“我从文,他们都走武途,因此来往不多。”
裴行书笑了笑,心里却认定另有内情,因为他与从武的小舅子罗松也能相谈甚欢,文武从来都不是交友的障碍。
中堂里面,杨盛是今日侯府宴请的唯一文官重臣,他的两个儿子虽然也是文官,但都在外面跟同辈交际,没资格往中堂里面凑。
李恭等公爵武夫凑成一堆,没一会儿就尽显武将之豪迈粗犷不拘小节,话题聚集在皇上正筹备的今夏第三次北伐,有的遗憾上次北伐时在南地任职未能参战,有的咒骂殷国勾结胡人丢了气节,有的竟然还阴阳他负责的粮草征运!
杨盛不与这帮莽夫计较,端着茶碗走到摆着几盆花的南窗前,一边漫不经心地赏花,一边观察分散在院子、游廊里的小辈们。
看着看着,杨盛注意到了只招待着一个宾客的萧瑀,萧瑀长了一副容易蒙蔽人的好皮囊,杨盛早已见惯,倒是萧瑀旁边那位,二十六七的年纪,俊朗儒雅,风度翩翩……
脑袋里刚冒出夸词,杨盛忽地警醒起来,想当初他看萧瑀也处处顺眼,谁知道这位跟萧瑀是不是一类人?
恰在此时,陪了李恭等人一阵的萧荣凑过来捧他了。
杨盛直接朝萧瑀二人扬扬下巴,随意打听道:“元直身边的是谁?”
萧荣瞅两眼,笑道:“是他的连襟,也是扬州广陵人,年前就进京备考了。”
杨盛:“看他仪表堂堂气度不俗,今年极有可能高中啊。”
萧荣喜道:“能得左相青睐,这小子今年兴许真能上榜,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要不左相再帮忙指点他们一二?”
杨盛可有可无地嗯了声:“指点谈不上,无非有些往届考生常犯的错误可以提醒他们避开,就看他们能不能听进去了。”
萧荣又奉承两句,高兴地派人去叫两人过来。
稍顷,萧瑀带着裴行书站到了中堂门左的廊檐下,杨盛、萧荣站在廊上,居高临下。
“晚生裴行书,拜见丞相。”裴行书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杨盛笑着叫他免礼,没理会被萧荣巧塞过来的萧瑀,杨盛先询问裴行书的科考经历,得知裴行书今年二十八了,先后因为祖父祖母病逝耽误了一次秋闱一次春闱,杨盛勉励道:“好事多磨,厚积薄发,料想经义诗文都难不住你,至于时务策问,我有七字赠你,你能做到,至少有七成把握得跃龙门。”
裴行书喜形于色,拱手道:“还望丞相赐教。”
杨盛摸着胡子,淡淡斜了萧瑀一眼:“只论政,莫论人非。”
很直白的七个字,裴行书先是道谢,再做出一副思索其中深意之状。
萧荣瞪儿子:“还不谢过相爷提点?”
然而不等萧瑀有所表示,杨盛径直转身进去了,萧荣不得不跟上。
裴行书看在眼里,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会试考题,其中第三场的策问,问的是贤臣之道。
左相那七个字与其说是提点他,不如说是给萧瑀的警告。
裴行书之前就在疑惑,萧瑀能考中京师一带的解元,又是与当朝丞相有姻亲的公侯子弟,过人的才学加上顶级的官场人脉,再不济也能得个进士,怎么会落榜?
难道是萧瑀在答卷中得罪了某位当朝重臣,连左相都不好帮忙转圜?
换做去年裴行书还冒不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念头,可此时的他已经知道萧瑀连定国公的孙子都敢打,那京城还有哪些权贵重臣是萧瑀不敢得罪的?
“元直,左相的七字你怎么看?”裴行书委婉地试探道。
萧瑀与耽误过两次科考的连襟对视一眼,道:“听他的。”
裴行书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他从没想过要在春闱答卷里得罪本朝大臣,担忧的是萧瑀继续犯傻,现在萧瑀吸取教训听进劝了,裴行书也就不用再把萧瑀上次落榜的真相告诉妻子,免得姐妹俩再来一场后怕.
初四之后,萧家再没有设过宴席,生怕亲戚喧哗打扰了备考的萧瑀,就连元宵节的家宴上,难得碰面的萧荣对萧瑀都和颜悦色了很多,怎么说都是亲爹,哪有不盼着儿子考进士当官的。
罗芙对萧瑀就更好了,一日三餐叮嘱厨房多做萧瑀爱吃的菜爱喝的汤,夜里萧瑀想要多少回她就给多少回,就连非五非十的日子萧瑀又找借口在中院逗留,罗芙也不像去年那样坚持撵他回去,因为她能不能当真正的官夫人,能不能除了夫妻俩的月钱再多拿一份俸禄,全指望萧瑀的这场春闱了。
二月初,天气暖和一些了,但侯府各房的地龙还烧着。
趁着晌午阳光够足,萧瑀让潮生将他亲自叮嘱侯府绣娘缝制的一床被褥拿出来晾晒。
会试二月初九开考,二月十七结束,三场连考九天,考生的吃住都在贡院分派的一个小小号舍里。
三年前的会试,萧瑀的被褥都是邓氏帮忙准备的,萧瑀睡得不太舒服,于是今年他亲力亲为,包括九天的干粮也都选的是他爱吃的。
罗芙终于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胸有成竹,既然萧瑀把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罗芙抓空去了一趟姐姐那里,把萧瑀亲口分享给她的贡院内的情况告诉姐姐,由姐姐帮姐夫查漏补缺,譬如要备两套棉花球塞耳朵,因为有的考生夜里鼾声如雷,譬如要备几条夹薄棉的能挂到耳朵上的挡面布条,防着被号舍里的难闻气味薰到!
罗兰:“……听起来不像去考试的,更像是去吃苦的。”
罗芙无话可辩,因为萧瑀回忆当年春闱的表情真的像是承受了太多的苦。
紧张着准备着,终于到了开考前一晚,二月初八。
别的举人大概都在养精蓄锐,萧瑀非要住在后院,先是来了格外漫长的一次,结束了仍意犹未尽地抱着软绵绵的妻子,一会儿闻闻她的头发,一会儿拱拱她的脖子,一会儿亲亲她的肩膀,脑袋老实了,他的手还在被窝里四处游走。
罗芙:“……九天而已,考完就回来了。”夫妻俩都在京城,连小别都算不上。
萧瑀:“你没进去过,不会懂的。”
白日当桌子的号板晚上再拼成床,窄得连翻身都不容易,尚是单身的萧瑀都难以忍受,如今抱着香香软软的妻子睡习惯了,让他再去经历一次,萧瑀都忍不住后悔当年自己为何不喜练武非要读书。
罗芙确实不懂,但她知道今晚萧瑀必须睡足精神,所以无比坚定地拒绝了他第二次的蠢蠢欲动。
翌日一早,萧瑀要出发了,由二哥萧璘、长随青川送他去贡院。
罗芙也想多送送,但真追去贡院只会让萧瑀被其他举人考生们笑话,所以只将人送出了侯府。
萧瑀上车倒是上得潇洒,任谁也猜不到昨晚他对枕边的妻子有多黏糊,更想不到他一连带走了三条妻子的手帕,说是留着夜里睹物思人用。
罗芙一点都不觉得甜,就怕他将太多精力放在思念她上,耽误了正经的科考。
贡院门外。
马车终于停下,车厢里,萧璘拉住准备下车的三弟,低声道:“父亲让我转告你,如果这次你再考砸了,他会把你跟三弟妹送回老家,让你们俩在乡下过苦日子,能不能回京全靠你下次春闱的表现。”
萧瑀只是笑笑,甩开二哥的手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傍晚二更见~
第20章 020 会试,榜首!
永成帝建国大周后, 延续前朝科举旧制,每三年举办一次春闱,主考官多由朝中重臣担当。
三年前杨盛刚当过一次主考官,给自己惹了一桩大麻烦, 虽然内情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今年永成帝开玩笑提议继续让他当主考时, 杨盛还是避瘟神一样地给推了, 甚至连后面殿试的阅卷官他都敬谢不敏, 唯恐再沾惹半点腥臊,坏了名声。
永成帝没有勉强他, 点了礼部尚书夏起元做今年的春闱主考,另有三名副主考、十几名同考官,一众考官将提前考生们三日入住贡院, 随后共同拟定三场考题, 拟定后呈交永成帝选出最终考题发回贡院刻印,彻底杜绝了考官泄露试题的隐患。
礼部尚书夏起元恰好见过萧瑀上次春闱会试的考卷,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考生是谁,只被答卷上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气势磅礴的论证惊艳到了,看得他如获至宝如品仙酿, 就在他认定此考生定会高中会试榜首时, 夏起元读到了考卷的最后几段。
论贤臣论贤臣, 肯定会举几个史上贤臣的例子或是奸臣的反例, 这考生前面引用的贤臣人选就很好,可他竟然在最后大肆褒赞了本朝一位因劝谏皇上不要二次北伐殷国而触怒天威惨遭赐死的臣子, 并对原本也不支持皇上继续北伐却因此案缄默的左相杨盛进行了讽刺,称其畏死避谏非贤臣所为。
夏起元刚读到这份考卷时有多惊艳,读完了就有多胆寒, 考生敢写,他可不敢放这么一份考卷到皇上面前!好啊,夸被皇上处死的谏臣为贤臣,岂不是拐着弯指责皇上杀错了人?
关系到一个考生的前程更关系到皇上的喜怒,时任副主考官的夏起元不敢一个人做主,于是单独把这份考卷送到了主考官杨盛面前。
到底是能做丞相的人,左相大人看完后面如止水,只说了一句话:“此等靠辱君博名的文章,真递给皇上阅览,是我等为臣者的失职。”
夏起元完全赞同,两位主考达成一致后,接下来只要夏起元略加干涉,便能让这份试卷归于落榜文章之列,而这些落榜举人的文章贡院只会留存三年,等下一届春闱结束,除非有新科进士侥幸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且赏识到要翻看对方上一次落榜的文章,否则所有文章都将被销毁,为新一批落榜文章腾地方。
但夏起元十分好奇该考生的身份,除了好奇,更担心对方大有来历,果真如此,对方落榜后可能会闹上一场。左相显然也有一样的好奇与顾虑,于是在让那份试卷埋没之前,夏起元查看了考生的弥封,正是萧瑀,左相亲家公忠毅侯萧荣的三儿子。
夏起元放心了,有左相压着,萧荣不敢闹事的,萧荣不帮儿子,萧瑀便掀不起风浪,至于左相大人被姻亲子弟背刺后是何心情,夏起元可不敢抬头窥视。
旧事已了,今年左相跟春闱撇得清清的,夏起元却得打起精神,防着萧瑀再写那么一篇叫人惊心动魄的文章。
开考半日后,夏起元沿着一排排号舍巡视起来,并不会靠近考生,只检阅考生是否有违规之举。
遇到认识的京城考生,夏起元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直到又经过两个号舍后,一张实在叫人赏心悦目的俊雅面孔出现在了夏起元面前。
不自觉地,夏起元微微放慢了脚步。
趁着午后阳光够暖及时答题的萧瑀抬头瞥了一眼。
夏起元瞬间看向前方,等余光里的萧瑀低下头去,夏起元才快速扫视了一圈萧瑀的号舍。
这之后,只有每场开考的第一天,夏起元才会下场巡视。
六天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第三场的第一天。
夏起元后半晌才开始巡视,走着走着又到了萧瑀这边,往里一瞧,萧瑀竟然已经收了桌子改成床了,背朝这边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细布面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他居然还散了头发!.
贡院之外,这几日罗芙、罗兰姐妹俩简直度日如年,为了排解干等着的焦躁,姐妹俩今日逛坊市,明日逛寺庙,后日去郊外物色适合爹娘搬过来盖房安家的村镇,大后日一起听罗芙的女先生教她们赏鉴名家字画,总之想尽办法地让自己忙碌起来。
终于到了二月十七,黄昏申正时分,贡院打开了那扇密闭九日的大门。
罗芙想去接萧瑀的,就躲在马车里面,邓氏劝阻了儿媳妇,理由非常简单:“他九天没洗澡了,一身是灰,就算你不嫌弃他,他也嫌弃自己,宁可收拾干净了再跟你见面,不信你就在慎思堂等着试试。”
罗芙听婆母的,故作镇定地坐在慎思堂守家待夫。
无需夫人吩咐,潮生早早叫水房烧好了热水,再算着时间将浴桶搬进东耳房,随时往里面加水保持水温。
潮生在水房、东耳房来回走了几趟后,青川终于把慎思堂的男主人接回来了。此时夜幕初降,廊檐下的灯光不够亮,罗芙看到的萧瑀一身青色锦袍,头戴黑色书生冠,远远瞧着,依旧是肤白眸清、俊若修竹。
罗芙高兴地跑出堂屋:“回来啦,冷不冷?”
萧瑀眼中的妻子,里面穿了一套淡粉似白的齐胸襦裙,外面披了件石榴红的绸面披袄,映得她的双颊也红扑扑的,一双杏眼满含欢喜,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一看就知道盼夫心切。
萧瑀笑了笑,停下脚步,保持距离道:“回来了,不冷,你先到屋里等,我去耳房收拾收拾。”
罗芙瞟眼落在他后面几步的青川,没好意思说出跟过去帮忙的客气话,点点头,人却继续站在那一动不动,一半真惦记一半做戏地上下端详对面的夫君。考场归来的书生,跟战场归来的将士没什么两样。
萧瑀不得不加快脚步走向东耳房,慢了,他怕被妻子发现冠帽下鬓发的不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向耳房的月亮门,罗芙才退回次间,紧张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刻多钟,等得罗芙肚子都饿了,萧瑀总算过来了,换了一套茶白色的锦袍,才洗过的长发披散着,梳得很是顺滑。离得一近,光线又充足,罗芙才看出这人瘦了,气色也没有考前好,可见贡院里面的日子确实清苦。
她目不转睛地瞧着夫君,萧瑀也默默地瞧着小别九日的妻子,然后由罗芙主动上前扑到他怀里,萧瑀才用力抱住妻子,低头在她发间深深一闻。
罗芙咬咬唇,小声道:“可以问你考得如何吗?”
萧瑀:“当然,只是我说我能中榜,你就信了?”
罗芙抬头,看着萧瑀眼中的轻松自信,她当然会信,这一高兴,罗芙便踮起脚,美美地在他脸侧亲了一下。亲完刚要站稳了,腰间一紧,竟是萧瑀揽着她的腰将人提了回去,微凉的唇急切地压上她的,再迅速变得火热。
石榴红的披袄被褪下丢至次间的榻上,软底绣鞋一只落在了外面一只掉在了床边。
半个时辰后,紧紧挨在一起喘着气的夫妻俩都听到了对方的肚子叫。
萧瑀:“……干粮实在难以下咽,想着晚上可以回家用饭,晌午的那份我便没吃。”
罗芙:“……刚刚你可不像饿了半天的样子。”
萧瑀握着妻子柔腻的肩头,很想告诉妻子,只要她愿意,他饿着也能再来一次。
夫妻俩温存了一整晚,萧荣也憋了一晚,次日一早才派人把萧瑀叫过去,问他今年会试都出了哪些考题。
四经五书那些萧荣听不懂,最关心的是策问,得知今年策问考的是治水,儿子的答卷也没有偏到不该偏的地方,萧荣狠狠松了一口气,看儿子更顺眼了:“你武艺不行,脑袋比你大哥二哥加起来还聪明,只要学好官场的为人处世,兴许咱们老萧家还能再出一个丞相。”
到时候封侯与拜相,老萧家都齐了!
早在儿子十九岁高中解元时,萧荣就做过这样的美梦。
萧瑀素来与父亲说不到一处,索性不接这话,接了,只会坏了父亲的心情.
罗芙又去了一趟姐姐那边,见姐夫也一副胸有成竹的怡然姿态,姐妹俩就耐心地等着发榜了。
三月十二,今科主考夏起元与三位副主考官将他们共同选出来的十份考卷送到了御书房,中榜贡士的榜单已经拟好了,只需要永成帝再选出前三名,其中当以榜首“会元”最受考生、百姓们追捧。
永成帝一一阅览起来,时不时赞许地点点头,最后郑重选出榜首的答卷,第二名、第三名的略作迟疑才定了名次。
三月十三,礼部将在贡院的外墙张贴榜单。
这次罗芙不肯再在家里等了,拉上萧瑀与姐姐、姐夫在贡院外碰头,姐妹俩留在车上,裴行书带着萧瑀混入了密集的考生当中。年前裴行书确实一直在埋头苦读,年后随着各地的举子陆续进京,裴行书也增加了出门次数,出来一次就能多结交几个同科,所以裴行书所过之处,总有一两道招呼他的声音。
罗芙透过窗缝瞧着,小声哼道:“论为人处世,萧瑀不及姐夫颇多。”
罗兰笑道:“亲手足还各有性情呢,更何况连襟,妹夫自有他的好。”
日头渐渐升高,各路考生与家里派来看榜的下人早已将贡院外墙围了个水泄不通,萧瑀、裴行书都有长随抢占了位置,连襟俩在外围等着就是。
终于,发榜的官员出来了,由带刀士兵开路,无人敢扰。
按照顺序贴的榜,第一张才贴好,青川便逆流往外挤,昂着头晃着胳膊朝马车这边大声报喜:“三公子中了,是榜首!榜首!”——
作者有话说:嘿嘿,就是要考第一名!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亲亲][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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