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殿试,惊雷!
会试发榜, 萧瑀高中会元,裴行书也得了第四,名列前茅。
连襟俩直接被身边的同科们围住了,虽然这些都是裴行书结交的考生, 但萧瑀生得一副君子貌, 又拿了榜首, 瞬间就得到了那些根本不清楚他身世、不熟悉他秉性的考生们的推崇, 这也是天下所有书院里常考榜首的才子都会受到的追捧。
面对同科们热情的道喜, 萧瑀笑着一一给予回应,谦和有礼。
虽然常被父亲二哥嫌弃不懂人情世故到处得罪人, 萧瑀一直坚信自己在交际应酬上并无障碍,只是他不屑撒谎常说实话,偏偏京城这边他有机会接触的那些勋贵子弟从小被人奉承惯了, 不爱听实话, 这才导致他的实话成了“得罪”。
权贵子弟或记恨或疏远他,国子监里面的学子们担心与他交好会间接得罪权贵子弟,于是也对他避之不及。
但萧瑀在嵩山学院结交了几位君子之交,此时他与周围的同科才刚刚认识,交浅言浅, 彼此都文质彬彬的, 相处起来便很是融洽。
车厢里, 罗芙姐妹俩得知喜讯后激动得抱成一团, 车厢都因为她们的小动作微微摇晃起来。激动过后,姐妹俩还想跟各自的夫君庆祝一下, 见萧瑀、裴行书完全被同科们淹没了,看样子晌午还得去酒楼宴请同科,姐妹俩便先行回去了, 留下两个长随照看。
罗芙带着姐姐同回了侯府,跟婆母两位嫂子说出萧瑀的榜首名次后,顺便公布了自家姐夫的喜讯,好让夫家众人知道,她罗芙虽然出身不高,可她有个能考进士当官的姐夫,凭着姐姐姐夫这门至亲,她即便不嫁到侯府也能另寻一个体面有本事的夫君,并非只能高攀萧家。
以前罗芙只能倚仗她与萧瑀的情分在侯府立足,今后娘家的姐姐姐夫也成了她的底气之一。
当然,婆母与两个嫂子都挺好的,没那么势利,但这不妨碍罗芙把姐姐姐夫拎出来显摆显摆,毕竟侯府还有大大小小百十号下人呢,她不立起来,下人们都敢背后嘀咕府里的三夫人。
萧瑀高中,邓氏比小儿媳更欣喜若狂,丈夫的爵位得来靠运被勋贵轻视,现在都瞧见了吧,她的小儿子凭借真本事连中两元了,萧家农门出身又如何,农门里也能养出解元、会元甚至状元郎!
“延桢,你快吩咐下去,这个月府里上下都发双份月钱!”
杨延桢笑着应了,并请示道:“三弟高中,同科那里肯定要请吃席的,儿媳派人送两百两银票过去?”
邓氏、罗芙心里都是一紧,官还没当俸禄还没拿,这就要花出去两百两了?
但婆媳俩的喜悦还是占了上风,邓氏笑呵呵点了头,不用掏小两口私房钱的罗芙更不会反对。
邓氏再派人去给外面当差的丈夫、大儿子、二儿子报喜。
亲友们那边邓氏没有派人,但近日全京城的官民都盯着会试发榜呢,尤其是会元人选,所以消息一出来,萧家的那些姻亲、同僚好友之家都纷纷派人送了贺礼来,考虑到过几日萧瑀马上就要参加殿试,等殿试结束亲友们再亲自登门贺喜。
邓氏一边清点堆成小山的贺礼一边想,等殿试结束,自家再设一次大宴回请亲友们。
黄昏前,萧瑀、裴行书还在外面应酬,萧荣、萧琥、萧璘父子三个都提前回来了。萧荣笑得合不拢嘴,别看老大老二都二十多岁就担了正四品正五品的武职,可外人会把他们的晋升归为娶了相府、国公府的贵女,酸他命好等等,如今老三高中会元靠的全是自己,证明了老萧家命里就是有官运,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快一更天,萧瑀终于回来了,因为直言不喜喝酒在外面没有被同科们灌醉,一回府就被萧荣三父子拉了过去,非要跟他痛饮三大碗。
萧瑀看着父兄或得意或憨爽或仿佛别有居心的笑脸,抿抿唇还是跟着他们去了万和堂。
三大碗烈酒下肚,萧瑀白皙如玉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萧琥还想再敬三弟,萧荣伸手拦住了,笑道:“老三还要准备殿试,庆祝庆祝就行了,别把他灌难受了。”
萧璘啧了声:“父亲变脸真够快的,考前还威胁三弟要送他们回老家,考后就成慈父了,怕是这会儿在您心里,我跟大哥都没地方站了吧?”
萧荣摸着短须笑:“是又如何,有本事你也给我挣一份这么大的光彩回来。”
萧璘没那本事,但三弟扬了才名,他做二哥的亦跟着沾了光。
萧瑀没再陪父兄闲聊,趁着脑海还算清醒,带着青川回了慎思堂。
应酬时喝的酒虽然没灌醉他,但也留存在他体内,三大碗烈酒再灌进来,萧瑀越走越晃,全靠青川给他扶到了妻子身边。
罗芙早有准备,让青川把萧瑀扶到次间的榻上,潮生端来微烫的一盆水,两人退下后,罗芙打湿巾子,站在榻边,一点一点地帮他擦脸。
醉了的萧瑀站不稳,躺下来后脑子还算清醒,看着身边又美貌又温柔的妻子,萧瑀喃喃自语般轻笑道:“要我说,金榜题名,不如洞房花烛。”
这纯粹是酒话了,很不正经。
罗芙听红了脸,巾子用力在他额头摁了一下:“题了名才有洞房花烛,不然你看我给不给你。”
那杏眼水润润的,瞪起来风情更盛,萧瑀喉头一滚,握住妻子柔润的手腕就不肯松了。
罗芙手里还拿着冒着热气的巾子,轻轻挣扎:“别闹。”
可她越不配合,萧瑀就越想要,垂在一旁的左手忽然揽住妻子的腰往上一提,罗芙就半趴在了他身上,萧瑀再抱着人往榻里面滚去,罗芙就衣裙凌乱地被他严严实实压在了底下。
醉酒的会元也是男人,罗芙根本推不动他,这边挡住了萧瑀要解她裙带的手,一转眼萧瑀直接把她的裙摆撩了起来。罗芙急得不行,记起他最讲究喜洁,赶紧提醒道:“你还没洗过呢!”
萧瑀果然动作一顿,目光一垂,见妻子右手还抓着巾子,萧瑀便笑了。
“夫人帮我擦。”
“……”
着实快活了一晚的新科会元,次日就被妻子关到前院书房备考殿试去了!.
会试发榜不久,三月十八便是帝王亲自主持的殿试,近两百名贡士都要在卯初之前赶至皇城外接受检查,确保身上没有任何夹带。
忠毅侯府离皇城很近,骑马的话半刻钟便能到,萧瑀本想多睡一会儿,没想到寅正时分妻子就跑来前院亲自唤他起床了,温柔呵护更甚会试之前。
收拾完毕的萧瑀,身穿竹青色锦袍,头戴黑色书生冠,确有仙风道骨之丰韵。
罗芙心想,会试只靠考卷萧瑀都能中榜首,殿试皇上既能看到萧瑀的才华又能看到他的丰姿,不给状元也会给个探花吧?
这一次,罗芙信心十足地送萧瑀出了门,萧荣更是亲自将小儿子送到皇城外,满眼殷切期许。
笔墨纸砚乃至干粮都是朝廷提供,考生们穿得体体面面地过来就行,萧瑀作为会试榜首,与第二的亚元并肩排在了两排队伍的最前,稍稍侧首就能看到亚元身后的裴行书。见裴行书长身而立并无初次进宫的紧张,萧瑀便只管目视前方了。
检查了半个时辰,礼部尚书夏起元带着他们进了宫,在太极殿外又准备了快半个时辰,高阶之上的太极殿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初升的晨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相辉映,金光璀璨,传说中的龙门也不外乎如此。
大殿内外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桌椅,考生们按照名次站到自己的桌椅一侧,待永成帝带着太子、三位王爷以及几位重臣、监考的御史们进殿后,考生们先行跪拜之礼,聆听圣训后,再于辰初落座正式开考。
六十六岁头花灰白的永成帝只出了一道考题,问考生们兴国之道。
考题有了,考生们先是沉思,在脑海中打好大致的腹稿后再沾墨动笔,中间若有错字或是新的思路,考生们还可以另换新纸作答。
永成帝搬了两摞的奏折过来,自顾自地忙着,待大殿内动笔的沙沙声越来越多,永成帝才抬头看了看。
距离关系,永成帝最先看到的自然是第一、二排的考生,没有意外的话,这两排考生也会在殿试中继续名列前茅。而萧瑀作为永成帝早就熟悉的京城勋贵子弟,再加上他的姿容与会试榜首的才华,都吸引了永成帝更多的注意。
然而整个上午,无论何时永成帝抬头去看,萧瑀都端坐不动,桌子上铺平的宣纸干干净净的,笔墨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永成帝皱了皱眉。
晌午监考官给每位考生都发了干粮,考生们坐在自己的位置吃,中间若需要如厕,需得被监考官以黑布蒙上眼睛带走并全程随行监视。
永成帝也在大殿内用的午膳,见萧瑀终于吃东西了,并非谁摆了个假人在那,永成帝轻哼了一声。
三年前萧瑀在高中解元后会试落榜,永成帝很是不解,殿试结束后暗中派人去找了萧瑀的考卷。亲眼看过,永成帝明白杨盛、夏起元为何安排萧瑀落榜了,他虽然被萧瑀暗讽他非明君的文字气了一下,但考虑到萧瑀有真才实学只是年轻气盛,永成帝没跟他计较。
得知萧荣将萧瑀打发去了嵩山书院,其中必有杨盛的提点,永成帝也希望此举能挫挫萧瑀的傲骨。
看今年萧瑀的答卷,这小子应该是吸取教训了。
下午考试继续。
永成帝批完所有折子,见不知何时开始动笔的萧瑀竟然写了厚厚一摞折叠在一侧,且正在行云流水地奋笔疾书,证明其上午的岿然不动乃是在认真思索,永成帝微微颔首,起身跨下御阶,走到最边上的一列,开始从北往南、从南往北地逐个巡视起来。
这对考生们也是一种考验,定力差的,可能会因为帝王的靠近而手抖污了卷面。
永成帝时而驻足时而擦身而过,当他来到萧瑀身后时,萧瑀已经停笔多时,写完了?
确认萧瑀最后一折试卷上的墨水都干了,永成帝直接拿起萧瑀的试卷,细细品读起来。
附近几位同样答完的考生都看向了这边,裴行书与萧瑀同一排,歪头有抄袭第三名的嫌疑,他只能用余光去瞥,用耳朵去听。
听着听着,发现皇上翻动卷纸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皇上的呼吸都重得清晰可闻,裴行书心中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听。
“嘭”的一声,二十多折的试卷被重重砸在大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刹那间,所有考生都惊得停下笔,猛吸了一口气,只见身穿龙袍的永成帝捂着胸口连退几步,被赶过来的大太监与太子扶住后,永成帝颤抖着举起右手,指着萧瑀怒喝道:“来人!把这孽障拖出去可……拖出去押入大牢!”
帝王声音一落,四个带刀的御林军卫兵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跑了进来,没等他们顺着永成帝的手指辨认孽障是谁,萧瑀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跪地朝永成帝三叩首后,再起身转身,主动迎向了御林军,配合地背过手道:“走吧。”
四个卫兵不敢耽搁,押着他朝外走去,所过之处,考生们个个噤若寒蝉。
离永成帝最近的第一排,进宫时没有紧张没有兴奋颤抖的裴行书,此时人看似端正地坐着,其实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与踩着金砖的双脚都在抖,他的好连襟啊,究竟都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第22章 022 萧瑀在牢房一住就是七日。……
萧瑀被御林军押走了, 太极殿内外仍然是一片死寂,监考官们僵硬地站在考场两侧,考生们也无一人敢继续动笔,甚至有那提着笔的, 既不敢写, 也不敢放下胳膊, 唯恐自己稍有动作, 龙颜正怒的永成帝就会瞪过来。
“父皇息怒, 龙体要紧!”四十二岁的太子一手扶着父皇,一手轻轻地顺着父皇的胸口。
齐王、顺王、福王也围了过来, 低声劝说着。
永成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 才示意太子与马公公松手, 单独站稳了。扫眼那一片仿佛全被冻住的考生们,永成帝薄唇紧抿,良久才道:“还有一个时辰,都抓紧时间答题吧。”
考生们如蒙大赦,无论答完没答完的都下意识提起了笔。
永成帝转身朝龙椅走去, 太子等人也准备退回原位站着, 只有福王留在原地, 看看拾级而上的父皇, 再看看散落在地的考卷,迟疑片刻, 福王还是屈膝蹲下,一折一折地收起萧瑀的考卷。
写满工整楷书的答卷散开后长一丈有余,福王从卷首这边开始收, 折叠的过程中他趁机细细读起了始终露在上面的第一页。
“臣对:国之欲兴,必应有明君当政,故吾皇问兴国之道,实为求明君治国之道。”
“臣十年苦读,所学皆为忠君报国为臣之道,不敢妄议帝王当如何治国,然臣博览史书,纵观历代王朝兴衰,私以为有开国兴国明君十人、弱国亡国昏君十人,吾皇若以此十明君为师、十昏君为戒,或能得大周兴国之道。”
看到这里,福王就猜到后面是列举十个明君兴国、十个昏君亡国弱国的具体例子了,所以他在折叠下一页时只一目十行地看萧瑀到底选了哪些帝王,福王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只要看到萧瑀所列君王,譬如商汤周武、秦穆公汉文帝等,基本就知道了萧瑀引用的事例。
明君事例全是夸的以及考生长谈的治国良策,譬如勤政爱民、广开言路、重用贤才等等,福王简单略过,到了昏君这部分,福王同样没想看太细,毕竟昏君常做的事也逃不过那几样。果然,第一个昏君提的便是人人皆知的商纣,昏君之举为——连年征讨、透支国力、苦劳天下?
这,父皇这十年连续两次北伐殷国,两战两败几乎耗光了前面二十年充实的国库……
联想到父皇的怒火,福王心中一紧,迅速跳到第二个昏君,嗯,汉灵帝,昏君之举为诛杀了数位直言进谏的大臣。
福王的手也有些抖了,两次北伐期间,父皇罢免冷落了两名开国功臣处死了三个谏言反对的直臣,萧瑀确实是在指桑骂槐吧?
后面八个昏君,有的亡国了有的导致国家衰败有的只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但凡萧瑀举的具体事例,什么好大喜功、大兴土木、亲谗远忠、独断专行、怙过不悛、疏于教子,教子?
福王突然想到了当年萧瑀讽刺他与妹妹独占一桥赏月的话,所以萧瑀是觉得如果父皇多花些心思管教皇子,可能他就不会以权驱赶百姓了?
别说父皇生气,福王也越看越气。
终于到了最后一页,按照惯例考生们会在这里总结自己的谏言了,福王再次放慢了阅览的速度。
“今观吾皇,罔顾殷国再出英主国运未尽,且缔结强盟有共抗大周之力,两次北伐皆败仍欲兴兵三伐,致使国库空虚、强加赋税、民生多苦,百姓闻战色变,视落草为寇胜过丧命于北国荒野。故值此天下盗贼蜂起、朝廷疲于镇压之际,吾皇当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诸侯分食弱周继而亡国,不必多思兴国矣。”
福王:“……”
过于震惊,福王捧着几乎全部折叠好的一摞答卷单膝蹲在大殿上,半晌未动。
永成帝已经在龙椅上坐下了,见福王双手隐隐颤抖显然也被萧瑀气到了,永成帝牙关紧咬,命福王奉上萧瑀的答卷,直接扣下了.
殿试于申末结束,时辰一到,众考生像进宫时一样被礼部官员带出了皇宫。
三月中旬,晚风都带着丝丝暖意,裴行书却出了一身冷汗,在一排来接京城本土考生的马车中,裴行书艰难辨认出青川的身影,双腿发虚地跑过来,对兀自翘首寻找萧瑀身影的青川道:“走,快回侯府,三公子出事了!”
青川懵了:“三公子怎么了?他人呢?”
人多眼杂,裴行书摆手禁止他再问下去,匆匆钻进了马车。
忠毅侯府,萧荣、萧琥、萧璘都提前回来的,与家中的女眷共聚万和堂等着,其实萧荣更想亲自去皇城外接自家老三,怕被同僚笑话不够稳重才按捺住了。
“往年的会元至少也是二甲进士,稍微有些人脉的都能留京当官,三弟在皇上面前露过脸,应该稳了。”萧璘不掩喜色地道。
萧荣却瞪了老二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老三是要考状元的,才不稀罕二甲进士。
罗芙婆媳几个坐在东次间,邓氏嗓门最大,正跟杨延桢商量着宴请名单,她不挑,老三能中状元最好,只考了二甲进士也没关系,都值得摆席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等着,门房一派人过来,萧荣、邓氏立即带头率领众人往外迎去。
罗芙与三个嫂子落在后面,到了前院,她扬首朝门口张望,却见自家姐夫面白如纸地绕过影壁,平时多稳重有礼的人啊,这会儿竟然是跑过来的,差点撞上公爹婆母!
“蕴之?老三呢?”萧荣扶住亲家那边也颇有出息的晚辈,一边往后找儿子一边疑惑问道。
裴行书看眼后面的妻妹,靠近萧荣耳边,低声道:“今日殿试皇上问的是兴国之道,晚辈不知道元直答了什么,但皇上看过元直的答卷突发雷霆,下旨将元直关进了大牢。”
萧荣身形一晃,裴行书手快却没能扶住,全靠萧琥、萧璘及时帮忙才免了父亲摔倒在地。
虽然没有倒,萧荣也站不直了,老三又惹到皇上了,三年前杨盛就告诉他老三在答卷上写了什么逆上之言,不用猜,今天老三肯定又写了不该写的,还直接犯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皇上……
萧荣突然推开两个儿子朝外冲去,解了门外拉车的黑马翻身而上,要进宫面圣替儿子请罪。
等裴行书再对邓氏等人解释一遍经过,邓氏眼睛一翻昏倒在了长子怀里。罗芙也被吓得浑身发软,无力地靠在大嫂身上,起初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她意识到萧瑀沦为了罪人,那罪过甚至会连累萧家上下包括她与罗家,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连串滚落。
萧琥抱着母亲去了万和堂,萧璘眉头紧锁,先安排下人去请郎中,再看看禁不住吓的三弟妹,交待妻子李淮云道:“你先扶三弟妹回房,我们在这边等父亲的消息。”
李淮云点点头,与平安一起扶着罗芙走了。
左相府出身的杨延桢最为冷静,同时她也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萧瑀三年前的会试答卷,猜出几分内情,杨延桢对萧璘道:“皇上问兴国之道,三弟定是针对时政有所谏言,忠言逆耳才触了天威,皇上话里的‘可’字应该是砍,既然皇上收回了当即处死三弟的口谕,此事就还有转圜,我们先别急,总要等皇上的怒气过了再说。”
若萧瑀的罪会牵连整个萧家,父亲为了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皇上只针对萧瑀一人的话,公爹在皇上那里也有几分情面可用。
萧璘感激道:“幸好还有大嫂,不然我也要六神无主了,母亲那里还有劳大嫂开解劝慰。”
杨延桢应下,去万和堂探望婆母了。
皇城这边,萧荣孑然而立,然而进去通报的御林军卫兵回来后却告诉他,皇上不肯见他。
萧荣没有别的法子,跪到一旁朝里面叩首道:“孽子无状气到了皇上,臣教子无方,特来请罪。”
卫兵见了,又派了一人去乾元殿。
永成帝闻言只是朝马公公摆摆手,萧瑀是萧瑀,萧荣是萧荣,他没想责罚整个萧家,但萧荣愿意跪他也懒得管.
萧瑀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因他有个当侯爷的爹,自己也是中了会试榜首的读书人,大理寺卿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远离普通囚犯的清静牢房,但也只有清静了,被栅栏圈起来的牢房连张木板都没有,角落里铺了一张旧草席,另有一只同样旧旧的带盖恭桶。
狱卒打开牢门,刚要推新来的囚犯,萧瑀自己跨了进去,长得俊逸,人也不慌不忙仿佛来住客栈的,惹得狱卒多瞅了他几眼才离开。
萧瑀目送狱卒走远,转身看看四周,闻着里面淡淡的腐潮之气,萧瑀唯有苦笑。
不是不清楚写那么一篇文章会有什么后果,可萧瑀迟疑了一上午,最终还是那样写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无愧于心,但家人会因他忧心如焚乃至牵连获罪,所以萧瑀有愧家人。
天渐渐黑了,只北面墙上留了一扇小窗的牢房更是早早就暗了下来。
萧瑀站累了,坐到了角落那张旧席子上。
过了一会儿,狱卒再次出现,送来了萧瑀的晚饭,跟其他囚犯一样,一碗稀粥,一个窝窝头。
粥还有些余温,窝窝头已经凉了。
萧瑀一口窝窝头一口粥地吃了起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就将窝窝头收在怀里,留着半夜饿了吃。
脏也好臭也好,自己选的,不必抱怨。
殿试读卷读了七日,萧瑀在牢房这一住也是七日——
作者有话说:萧瑀的殿试文章大家意会一下就行哈,我分析文言文都一般般,写更不行了,[小丑]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23章 023 “传萧瑀,朕要见他。”……
短短七日, 罗芙与邓氏都瘦了一圈,萧荣在皇城外跪了一整晚后也被永成帝撵回来了,一直在府里自罚闭门思过。
公爹一个侯爷都想不出法子将萧瑀弄出来,罗芙就更没人脉去折腾了, 当大嫂从相府带回消息证实萧瑀乃是在殿试答卷里直言讽刺皇上才获罪的, 罗芙顿时连担心萧瑀都懒得担心, 人家自找的, 他自己都不怕死, 何需旁人心疼,有那力气, 罗芙还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心疼她远在扬州可能会被蠢女婿连累的无辜爹娘!
不能往这方面想,一想罗芙就忍不住掉眼泪, 早知萧瑀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宁可嫁个丑些矮些穷些才华差些的扬州举人,也不要高攀什么侯府嫁进京城。
杨延桢、李淮云先去探望劝慰一番茶饭不思的婆母,再熟门熟路地来了慎思堂。
同样瘦了的平安轻步将两位夫人引到内室。
罗芙恹恹地躺在床上,瞧见两位嫂子,她扯出一个苦笑, 强撑精神坐了起来, 靠在床头。
平安搬了两张绣凳放在床边, 问过夫人们不需要茶水, 她担忧地瞧眼自家夫人,低头退下了。
杨延桢瞧着长发微乱素面朝天却更加惹人怜惜的三弟妹, 低声道:“下午殿试读卷就要结束了,届时夏大人与三位副主考官会将拟写的二甲、三甲榜单以及前十名的贡士答卷呈递给皇上,由皇上从前十名中选出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 也就是说,最迟明早殿试就会发榜,三弟有罪还是无罪皇上也会做出决断,好给看着三弟被押走的众进士一个答复。”
罗芙微微抓紧了身下的锦褥。
杨延桢察觉了,继续道:“我知道弟妹忧心如焚,非我三言两语能开解的,可我还是想告诉弟妹,当今圣上是位明君,往年确实有直臣因进谏而获罪,但没有一位直臣的家眷因此受到牵连,而且三弟这事拖得越久,皇上深思的时间就越多,以皇上的圣明,三弟极有可能只是落榜,免除它罚。”
无论哪个朝代,臣子给皇上进谏都要承担风险,永成帝文韬武略建国大周结束了长达两百余年的割据乱世,只剩下残殷占据北地一州长期妨碍着永成帝成就一统中原的千秋霸业,那么永成帝将残殷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臣民都能理解。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时,大臣们无一不拥戴,以三十万大军去讨伐一个兵力不足十万的殷国,世人都认定了此战大周必胜。不料殷国新帝亦是个善于用兵的明主,又与胡人结盟借来十万铁骑共同抵御大周,致使永成帝大败而归,这才有了永成帝决定第二次北伐时遭到众多大臣反对,然而随着永成帝一口气连贬两位开国功臣、处死三位相继谏言的直臣,余下的大臣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年前永成帝已经决定于今年七月第三次北伐殷国,有上次三位直臣被处死的前车之鉴,满朝文武都是附和之言,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萧瑀一个还没正式踏足官场的考生,竟把殿试答卷当成了进谏的奏折,无须任何人假手地递到了皇上面前。
京城的高官都知道永成帝听不得臣子反对他北伐,越是如此,当时就逃脱一死的萧瑀被轻罚甚至免罪的可能就越大。
这些则是生在扬州才进京半年的罗芙难以接触的朝堂君臣,听完杨延桢有理有据的分析,罗芙仿佛看见悬在她与娘家人头顶的几把大刀终于被拿远了些,要等萧瑀真的脱罪后,这些大刀才会真正地消失。
“多谢大嫂,这阵子因为我们让你与二嫂都费心了。”
罗芙真心实意地感激道,两个嫂子都是好人,明明就算萧家倒了她们也能被各自的娘家捞出去,嫂子们竟然还愿意关心她这个结交未深的三弟妹。
两位嫂子离开不久,罗兰又来探望妹妹了,以前她怕被侯府嫌弃是穷亲戚不好频繁登门,如今侯府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罗兰、裴行书竟成了唯一敢登门的亲戚。
罗芙把大嫂的话转告给姐姐。
罗兰听红了眼圈,握着妹妹的手道:“大夫人的见识比咱们多,她说的肯定准,妹妹安心等着妹夫回来就是。”
罗芙冷冷一笑:“我是盼着他回来,等他回来,等他惹出来的风头过去了,我就跟他和离。”
她怕死,怕被萧瑀连累,更怕前程大好的姐姐姐夫、小富即安的爹娘被萧瑀连累。和离后,她也不惦记做官夫人了,回扬州重新挑个普普通通的夫君过安生日子去。
罗兰很想劝妹妹别急着做决定,可萧瑀都那么讽刺皇上了,皇上的胸襟得多宽,才会恩准萧瑀入朝为官?那么萧瑀当不成官,一辈子只能被家里养着,他自己在侯府都抬不起头,妹妹继续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
姐妹俩抱在一起,唯有抽泣与叹息.
御书房,午后的春光透过琉璃窗照亮临窗而设的长榻,永成帝横躺在榻上,一侧的紫檀矮桌上摆了些奏折,也摆了一份殿试答卷。
马公公躬着腰走了进来,视线在皇上发间越来越多的银丝与眼角再难舒展的皱纹上顿了顿,又等了一会儿,见皇上睁开了眼睛,马公公才禀报道:“皇上,夏尚书与三位副主考官求见。”
永成帝懒懒地嗯了声,抬起一只手,马公公立即上前,扶着皇上坐正,再帮皇上理了理微乱的发冠。
“带进来吧。”
“是。”
稍顷,夏起元等四位官员或捧试卷或捧红封名单地进来了。
这是每次殿试都要走的流程,永成帝先看了看已经拟好的二甲进士与三甲同进士名单,没什么问题,再拿起托盘上此次殿试前十名贡士的答卷细细品读起来。
兴国之道,史书上早就给了众多前例,永成帝想要的不是一纸空谈,而是针对本朝切实可用的兴国之道。
这十份答卷里,有的胜在文采斐然,有的胜在引经据典见解深刻,有的在治国的某一方面或几方面提出了详实完善的改革举措。
这十份试卷已经拆了弥封,永成帝看得见每一个考生的名字,不过他都是先看内容,看到比较合心意的才会去认认考生。
从右往左看,答卷越来越好,拿起第一份时,永成帝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因为这考生列了十条兴国的举措,条条都是结合当下大周亟需解决的问题来的,涵盖吏治、民生、宣教、练兵等等。永成帝扫眼卷首“裴行书”的名字,又继续看起了第二遍。
这一次,永成帝反而越看越皱眉了,看到一半,永成帝忍不住朝矮桌上他提前扣下并在这七日内看了几十次的萧瑀的答卷。
之前他每次看,都会跳到萧瑀列举的那十个用来讽刺他的昏君事例上,尤其是最后直接明讽他的那一段,可是看完裴行书的十条兴国举措,永成帝突然发现这十条举措居然都与萧瑀所列十个明君的兴国事例对上了,但萧瑀每个明君列举的事例并非只有一条,其中明显有别于裴行书的,是被萧瑀列在第一位的“止兵戈、养生息”。
更准确的说,如果永成帝看完萧瑀的最后一段被气到了,气得想问问萧瑀除了阴阳怪气骂他还有什么真本事解决大周现在的困局,那么永成帝从头看起的话,那十个明君所为正是萧瑀给他的兴国之策。
想要兴国,必须先存国。
存国,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永成帝只穿袜子地下了榻,视夏起元等人如无物,一个人走到了大周的舆图前。
这张舆图是他将南地纳入大周后重新绘制的,大江南北,从东海到西面的蜀地,尽归于周,只有东北角的辽州被他用粗粗一条红线圈出,无一日不提醒着他,只要再灭亡占据辽州的残殷,他才是真正统一了中原,他的千秋霸业才真正再无一丝遗憾。
永成帝死死地盯着那个红圈,他已经六十六了,骑马远征越来越费力,越推迟亡殷的时间,在他手里统一中原的可能就越低。
盯得眼睛都酸了,永成帝才不甘心地将视线下移。
冀州、晋州、凉州,豫州、青州、扬州,荆州、交州、益州,再加上辽州,中原十州,曾经全是殷国之地,殷国的开国之君何其英明神武,但子孙一代不如一代,经历过一次短暂的中兴后,殷国最终失去了对十州的掌控,国土越来越小,直到两百多年后只剩辽州一地,险些被他亡了国。
四十多年前,永成帝从一个将军变成了独占一州的王,再从王变成了大周的开国皇帝,他曾经让归顺自己的百姓免于战火连绵,可如今,因为他的两次北伐,百姓们又开始承受战火之苦,九州有八州连出民乱。
没有人比永成帝更清楚,百姓苦于乱世,明主却兴于乱世,前朝大厦将倾之际,新朝正暗中积蓄力量破土而出!
永成帝紧握的双拳渐渐绷起青筋。
他还有几年可活?当他在百姓们的唾骂声中沦为昏君驾崩,只剩一个空虚国库的太子能镇压民间四起的枭雄吗,能抵挡携恨卷土重来的殷国新君吗?
所以,是不惜耗尽国力成就他一人的千秋功业重要,还是重新收服民心留太子一个安稳的大周江山重要?
漫长的死寂后,永成帝松开双拳,沉声道:“传萧瑀,朕要见他。”
马公公出去传话了,永成帝再对夏起元等人道:“你们先退下,朕再想想,下值前给你们答复。”——
作者有话说:大家看电视剧一定看过被贬的直臣以及一个没有多余剧情也不会抱怨只是默默陪着丈夫收拾行李一起去吃苦的夫人吧,我就是想写一个类似的直臣但不一样的夫人,[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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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24 “看到你就怕,所以还是分房睡……
身份不一样, 萧瑀在大牢里还是得到了一丝优待的,表现在他试探着跟狱卒要盆清水时,狱卒请示过狱丞后,真的每日早上都会给萧瑀端来一盆冷水。
萧瑀就用这一盆清水、一条帕子简单地净面漱口, 用剩水擦擦身上与洗脚, 隔两日再洗一次头, 讲究到狱卒都施舍了他一把缺了口的旧木梳、一条可以擦脚用的破布。
牢房里多有不便, 只能尽量凑合着来, 譬如入狱第三天早上萧瑀就把袜子洗了晾在牢房一侧的横栏上,干了也继续晾在那, 反正人在牢里,不穿袜子袜子就不会脏、不用再洗,包括他身上的外袍, 白日不冷的时候也尽量挂起来, 仅晚上冷了裹在身上当被子用。
因此,当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到御书房,永成帝看到的就是一个面皮干净、衣冠也还算整洁的萧瑀,比有些刚出贡院考场的考生还要精神,除了气色不足、瘦了些许, 哪里像才蹲过七天大牢的?
永成帝就嗤了一声:“看来你在牢房还挺适应。”
跪在几步外的萧瑀仰头看眼帝王, 如实道:“回皇上, 牢房一日两餐饭菜简陋, 草垫为床阴寒浸骨,另有鼠虫出没, 学生食难下咽彻夜难眠,很不适应。”
永成帝:“……”
还自称学生,真会套近乎!
不过萧瑀从小在国子监读书, 又参加过殿试,确实已经算是天子门生。
“那你可曾后悔了?”永成帝微讽地问。
萧瑀再次与帝王对视一眼,俯身叩首道:“皇上还愿意见学生,学生还能跪在这里面圣,故而不悔。”
永成帝沉默片刻,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朕那日直接派人将你拉去法场砍了你的脑袋,你才会后悔?”
萧瑀维持额头触地的姿势:“或许,但相比悔,学生会更痛心皇上未能领会学生一片忠君之心。”
已经领会这份忠心的永成帝再度陷入沉默,良久才道:“跪正了吧,朕不想看你的后脑勺。”
萧瑀从命。
他恭谨地垂着眼,永成帝的目光就落到了萧瑀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又俊美的脸,永成帝见过这张脸还布满稚气的样子,见过这张脸不知被哪个权贵子弟打伤狼狈又正气凛然的样子,见得多就难免多了点情分,所以殿试那日,永成帝才临时改口,留下了萧瑀的命。
但凡有雄心大志的帝王,没有几个想被人骂做昏君的,永成帝曾经也是个胸怀宽广善于纳谏的明君,第一次北伐失败后他遭受了生平第一场奇耻大辱,所以第二次北伐他既是为了一统江山也是为了给自己雪耻,所以他容不得臣子们给他泼冷水灭将士们的士气。
处死三个直臣的时候永成帝没有悔,第二次北伐再次战败,永成帝一半悔,一半觉得是他们先给自己添了晦气。
这回萧瑀如果只是好言劝他,永成帝骂他一顿再让他落回榜也就过去了,或是打发萧瑀去外面做个知县,但萧瑀拿亡国吓唬他,永成帝才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真正地权衡起再一次北伐的得失利弊。
“给朕说说,你一个专心备考的读书人,为何会有大周亡国之忧。”
萧荣整日就知道溜须拍马,萧琥萧璘两个武夫,父子三个合起来考虑得可能都没有萧瑀多。
萧瑀略加思索,道:“皇上两次北伐失利,证实了殷国、两胡乃是大周短期内不能拔除的外患,若国内君臣一心、君民一体,北边外患并不足以危国,然学生在官场之外都听闻国内盗贼蜂起且聚结兵力渐广,后来无论学生往返嵩山还是扬州,所遇商旅百姓都不惜花重金聘用镖师,足见匪患已经遍及九州。匪又何来,官逼民反罢了,民反则内乱生,如此内忧外患,皇上仍旧一心北伐,便等于亲手将大周置于倾覆之险境。”
永成帝也曾亲眼目睹过萧瑀所说的乱象,只是他当久了开国明君,鲜少再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又亲手推开了愿意在他面前说实话的忠臣,才与剩下的大臣们一起蒙蔽了自己的视听。
“罢了,念你一心尽忠,这次朕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
萧瑀叩首谢恩。
永成帝摆摆手,仿佛多一眼都不想再看他.
还没到官员们下值的时候,除了将萧瑀送出皇城的御林军卫兵,几乎无人知晓前几日被关进大牢的会试榜首刚刚被放出来了。
外人不知道,萧家的人也不知道,萧瑀便一步一步地从皇城走回了忠毅侯府,再上前叩响自家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房来应门,透过门缝看到完好归来的三公子,简直喜极而泣,开了门就狂奔着给侯爷夫人报喜去了!
萧荣、邓氏前后脚跑了出来,半路遇上,邓氏失声痛哭,萧瑀则直接跪在了二老面前。
“你个丧门星,还回来做什么!”
萧荣确认过儿子一身完好,不像在牢房受过刑的,满腔担忧瞬间转为怒火,抬脚就要踹向儿子。
“你敢!”
邓氏一把推开丈夫,哭着扑到儿子身上,双手齐动又摸胳膊又摸腿的,眼泪一对对儿地往下滚:“没事吧,在里面有没有吃苦头?皇上放你出来的?那是不会再追究了吗?”
萧荣铁青着脸站在旁边,死死瞪着儿子,看他怎么答。
萧瑀无法直视这样的慈母,极力克制酸涩,尽量平静地道:“没有吃苦,每日还有清水可以洗脸。皇上宽宏大量赦我无罪,不会再追究了,请母亲放心,父亲也请放心。”
萧荣呸了一声:“我才没担心你,我只盼着你死在外头,省着一次没吓死你娘,下次再来!”
邓氏捧着儿子的脸又哭又笑:“别听他嘴硬,你刚出事他就去皇城外面跪着了,跪了一整晚,比谁都惦记你……”
萧荣一甩袖子:“我是担心他连累咱们全家!”
说完转身往里走,要换上官袍进宫谢恩。
就住在万和堂后面的杨延桢闻讯而来,见小叔子好好的,跟着松了口气。
萧琥、萧璘去当差了,收到消息的李淮云也赶了过来,看婆母拉着小叔子的手事无巨细地问着始终。
萧瑀耐心地回答母亲,时不时朝外看一眼,慎思堂与敬贤堂离正院一样远,二嫂都到了,妻子怎么还没来?
察觉到儿子的心不在焉,邓氏忙道:“怪我光顾着高兴忘了跟你说,芙儿才是最牵挂你的,连着数日都茶饭不思了,想过来见你都怕没有力气,你快回去瞧瞧她,晚上咱们一家人再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萧瑀颔首,朝母亲与两位嫂子道别,这便快步离去。
慎思堂。
罗芙刚收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时,激动地下床就往外跑,跑到堂屋门口才忽然打住,想起了自己要与萧瑀和离的打算。
大嫂杨延桢再三安慰她萧瑀不会受罚太重,所以这是被大嫂猜中了,皇上仁慈,放了萧瑀回家?
放回来又如何,萧瑀这种连皇帝都敢直言讥讽的人,就算皇上敢继续用,罗芙也不敢再陪着他,一次脱罪是侥幸,他还能次次都命大躲过去?
风头一过就要和离了,她还迎他做什么。
思及此处,罗芙退回内室,不慌不忙地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离归离,总要收拾整齐再应对一段时间,披头散发只会丢自己的体面。
萧瑀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来接他的青川,潮生则留在院子里预备自家公子洗漱所用。
“夫人这几日如何?”萧瑀边走边问。
青川叹气:“一直闷在中院,不曾出慎思堂半步。”
萧瑀走得更急了,终于踏进慎思堂时,萧瑀想到了上次会试归来妻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披袄站在廊檐下笑盈盈望着他的模样……
那画面还没从脑海里消失,前院空无一人的堂屋内外就出现在了萧瑀面前。
萧瑀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青川见了,替夫人解释道:“夫人可能是忧思过度伤了身子……”
如果妻子安然无恙,萧瑀会先沐浴再与妻子近距离团聚,可妻子病了,萧瑀便直接去了中院。
平安与四个大丫鬟候在院子里,瞧见死里逃生的三公子,几人都是又高兴又不安,因为夫人的反应实在异常。
萧瑀免了她们的礼,在挑帘走进东次间时,看到了端坐在北面椅子上的妻子。春日天暖了,妻子穿了一套颜色素净的襦裙,抬眸看过来时,神色淡淡的,无忧无喜,但紧跟着萧瑀就发现妻子瘦了,脸庞不复之前的丰盈,白皙却无红润的好气色。
“是我不好,让夫人担心了。”萧瑀走过来,想要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避开了,仰头看他一眼,再垂下视线道:“母亲比我更怕你出事,怎么样,皇上免了你的罪?”
萧瑀感受到了妻子的冷淡,这是生他的气了。
对此萧瑀很能理解,就像他也能理解父亲的怒火。
“是,皇上赦了我无罪,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还请夫人恕罪。”萧瑀退后两步,郑重朝妻子赔礼道。
看着他挑不出错的躬身大礼,罗芙扯扯嘴角:“无罪就好,你也受苦了,快去收拾收拾吧。”
说完,她起身去了内室。
萧瑀定在原地,等内室的帘子不再晃动,他看看身上七日都不曾换过的衣裳,只好先去前院沐浴。
将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换上干净的锦袍,萧瑀再次来到妻子身边,然而妻子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疏离模样,他赔罪她道不怪,他关心她道无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夫妻之间竟比成亲前还要生疏。
黄昏过后,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夫妻俩去正院吃团圆宴,罗芙也只是默默地听着,很少搭话。
萧璘:“皇上可有交待,你那份殿试答卷还作不作数?”
萧瑀回答“不知”,并发现妻子对这么重要的问题竟然也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这时萧瑀才意识到,妻子的生气,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饭毕,萧瑀随着沉默的妻子回到慎思堂,妻子沿着游廊往中院走,萧瑀下意识地跟着。
即将绕过拐角,罗芙停下脚步,侧首对身后的男人道:“我不太舒服,你在前面睡吧。”
萧瑀拉住她的手腕,关切道:“哪里不舒服?我派人去请郎中,不要拖着。”
罗芙摇摇头,推开他的手:“看到你就怕,怕晚上做噩梦跟着你一起被砍头,所以最近都分房吧。”
萧瑀怔住,等他回神,妻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只余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夫君刚出狱饿了吧,快吃一碗闭门羹”,[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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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025 “鬼鬼祟祟的,是想吓死我吗?……
萧瑀被关在大牢里的时候, 罗芙没睡过一晚好觉,因为会忍不住去想各种糟糕或侥幸没那么糟糕的可能,现在萧瑀回来了,就像一阵风将那些不必再留着的纷乱思绪都给吹散得干干净净, 紧绷了太久的人骤然松懈下来, 沾床便陷入了沉睡。
前院, 萧瑀久久难眠。
其实他在牢房里也没睡过一晚好觉, 他回答永成帝的那些都是实话, 角落里不见天日的草席又凉又潮,就算萧瑀裹紧了外袍也总是会被冷醒, 醒了,萧瑀会怀念家中温暖的棉被,会想念总是要贴着他睡的抱起来又娇小又绵软的妻子。
殿试时写下那篇文章, 萧瑀就做好了被问罪被流放甚至被砍头的准备, 做好了与家人诀别的准备。皇上贤明的时候更多,应该不会迁怒整个萧家,萧瑀不是很担心家人的安危,父母有兄嫂照看,时间长些会恢复过来的, 唯有妻子, 欢欢喜喜地嫁过来, 才跟他过了五个月的恩爱日子……
那几日萧瑀想的最多的就是妻子, 想万一他回不去了,妻子会如何。
以泪洗面, 年纪轻轻就冷冷清清地为他守寡一辈子,还是伤心一段时间后离开萧家?
哪个萧瑀都能理解,前者他愧对妻子心疼她, 后者他抱着愧疚祝她再结良缘。
这是最坏的结果,萧瑀当然更希望自己还能回到妻子身边,希望夫妻俩恩恩爱爱地白头到老谁也不离开谁。
万幸,皇上免了他的罪。
回府路上萧瑀一身轻松,回府后父亲的愤怒唾骂母亲的关心眼泪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在萧瑀的预想中,妻子会流着泪扑到他身上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检查过后,妻子可能会生气他为什么那么胆大,但这股气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妻子就会继续询问他在牢房里的情况,会在听说他吃窝窝头睡草垫的时候泪眼汪汪地心疼他……
萧瑀眼中的妻子一直都是美貌又温柔的,柔情似水柔弱无骨,然而重逢后的妻子,没给他任何预想中的温柔。
“看到你就怕,怕晚上做噩梦跟着你一起被砍头……”
妻子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在耳边,萧瑀翻了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妻子是被他吓到了,她才十七岁,怕什么罪名妻子都要与夫君受同等惩罚。
翻来覆去的,萧瑀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提灯去看看漏刻,天快亮了,遂用内室备着的清水洗漱一番,另换一套锦袍,等外面终于有了亮光,萧瑀立即往中院走去。
两院中间有道门,平安与四个大丫鬟轮流负责这道门的开关。
今早轮到绿珠,也才十五六岁的姑娘,推开门猛地瞧见对面的男人身影,惊得绿珠倒退几步,白着脸差点就喊出声来。
萧瑀:“……夫人可起了?”
魂魄重新归位的绿珠及时收起惧色,瞅眼上房的窗户,摇头道:“还没,夫人已经好几晚都没睡好了,好不容易盼到您回来,这一觉肯定睡得很沉。”
萧瑀默然,示意院子里安静打扫的小丫鬟继续做事,他放轻脚步去了内室。
熹微晨光止步于窗前,被四幅屏风遮挡的拔步床附近仍是一片昏暗朦胧,萧瑀挑开两重纱帘,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
被窝里的妻子朝外躺着,长发睡乱了,可能是这一夜睡得好,她的脸终于又泛起萧瑀熟悉的红润,可瘦了的脸颊没那么快就养回来,以致于萧瑀瞧着都有些陌生。
把一个圆润的姑娘养清减了,是他的错。
看着看着,连续数晚未曾好眠的萧瑀竟然被妻子绵长规律的呼吸带出了困意,确定妻子留出来的地方足够他躺下,萧瑀脱去鞋子,以背朝妻子的姿势缓缓地往床上躺去。
萧家的三公子身形实在挺拔,百十多斤的大男人压向床板,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罗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好大一个人影,本能使然,她一把将那人影狠狠推了出去!
“咚”的一声,等罗芙裹着被子坐起来,那人已经在地坪上滚了一圈半,正好露出一张茫然愕然的脸。
罗芙:“……鬼鬼祟祟的,是想吓死我吗?”
确实有些鬼祟的萧瑀无法反驳,虽然他被妻子推得不轻,可吓到妻子就是他的错,所以萧瑀顾不上手肘、大腿的疼,站起来理理衣袍,一边观察妻子的神色一边郑重赔罪:“怪我没打招呼,冒冒失失让夫人受惊了。”
刚嫁过来时罗芙很喜欢萧瑀这副翩翩君子的姿态,喜欢这个温和有礼的夫君,但现在她很清楚了,萧瑀既有礼也有颗连皇上都敢骂的惹祸心,那么只要这颗祸心还在,萧瑀表现在外的好皮囊、守礼节都是虚的,除了骗人再无任何用处!
“都说了分房睡,谁让你过来的?亏你读了那么多书,擅闯女子闺房也是君子所为?”罗芙提起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斥责萧瑀的眼神分明在看一个欺凌良家女的纨绔恶霸。
她的眼神举动充满了嫌弃,训斥之言更是严厉,羞耻心让萧瑀下意识地退到拔步床的围廊门外,先放下这里的纱帘,再隔着帘子道:“我错了,我,我只是太想夫人,才……”
说到一半,萧瑀心头一惊,他们是夫妻啊,为何妻子把他当外男防备?
罗芙听了只是冷笑:“想我?你直言犯上的时候想过我吗?你被押进大牢的时候想过我可能也会因为你被关进大牢吗?”
萧瑀颓然地低下头。
他不回应,罗芙又嗤了一声:“如果你没想,说明我这个夫人在你心里半点分量也无,如果你想了,说明你把自己的谏言看得比我重,总之我都是被你抛到一边的可有可无,那你何必再来找我?”
萧瑀:“不是,夫人在我心里重于泰山,哪日夫人遇险,我豁出性命也要去救夫人,只是萧家广受皇恩,我学的也是忠君报国之道,君有过将危于社稷,我不得不谏。”
罗芙:“朝廷那么多文武高官都没看出皇上有错,就你看出来了,你可真厉害啊,左相都该给你让贤,对吧?”
萧瑀苦笑:“左相等官员未必没看出来,畏于获罪不敢直言罢了。”
罗芙更气了:“左相怕死也怕连累家人,你不怕是不是?好,你不怕连累我,我却怕被你连累,你真是君子,最近就别往我这边来,等风头过了,你痛痛快快给我写封和离书,咱们一拍两散!”
如今全京城都盯着犯了大事的萧家这边,萧瑀才回来她就走太过扎眼。
和离?
萧瑀挑起纱帘再次跨进拔步床,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妻子:“你要与我和离?”
明明殿试前她还温柔地替他擦脸,她还紧紧地抱着他与他缠绵,怎么突然就要离了?
让妻子担惊受怕是他有错在先,可他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为何她还要怕到和离,难道那些柔情蜜意都是假的?
萧瑀能够接受妻子在他获罪后无奈离开,却无法接受家中安宁了,妻子纯粹因为担心以后再被他连累而果断求离,这样会显得,显得她之前的温柔体贴都是假的,显得她对他这个人毫无留恋。
罗芙看出了萧瑀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受伤,那种错付真心般的委屈,忽然让罗芙记起这个敢直言犯上的蠢书生,也曾为了家世低微的妻子去找威名赫赫的定国公对峙。
和离这事罗芙非常占理,但情意上……
别开脸避开萧瑀无声的质问,罗芙放轻声音道:“是。我没你胆大,我怕砍头怕住牢房,怕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来一次犯上而终日惶恐。你是君子,你有你的抱负,也请你体谅体谅我的胆怯,放我走吧。”
平平静静的语气,柔美却过分理智的脸。
得到答案的萧瑀垂眸转身,想要做一个君子成全她,脑海里却全是半年来她留下的一幕幕,坐在村头桥边好奇张望他的罗芙,客栈外红着脸问他是否真想娶她的罗芙,新婚夜紧张得全身发抖的罗芙,酣睡中无意识往他怀里钻的罗芙,因为他高中会试榜首满眼都是欢喜的罗芙……
萧瑀不想放身后的姑娘走,况且她走了,再嫁总不会比初嫁顺利,以后的日子未必比留在他身边好。
“皇上没有禁止我再考,你愿意等的话,三年后我会中进士……”
“中进士后呢,如果你又觉得皇上有错了,你是不是还要直言犯上?”
萧瑀苦笑:“你高看我了,我也怕死,怕连累家人,皇上有过我会忠于职守进谏,但进谏不等于犯上,这次是皇上即将第三次北伐,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让皇上重视我的谏言,且近两百名新科进士都在看着,皇上真治我的罪,便是绝了天下学子勇于进谏的忠君之心。”
他是直,不是傻,命就一条,萧瑀也会珍惜地用。
罗芙:“……也就是说,你是算计着皇上迫于名声不能罚你才挑殿试出手的?”
萧瑀当时没想那么多,皇上问如何兴国,他脑袋一热文章就成形了,顾虑的是会不会连累家人。后来进牢房了,皇上迟迟不定他的罪,萧瑀才开始翻来覆去地揣摩帝心。
罗芙松了口气,萧瑀真敢算计皇上,那才是嫌命长,六十六岁的开国皇帝,说话喷出来的吐沫都比萧瑀喝过的水多。
“随你怎么说,我是怕了你……”
“夫人先别急,今日殿试该放榜了,往年参加殿试的贡士只会重新排名不会落榜,皇上究竟是罚我除名还是永不得复考也会在今日出决断,你我可以等结果出来再商议是否和离。”
萧瑀急着打断妻子的话道。
罗芙想了想,同意了,甚至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如果萧瑀被罚永不得复考,说明他这辈子都当不了官,不当官他就没机会触怒皇上,就只是一个可以让夫妻俩每个月合计拿二十两月钱的侯府三公子,万一将来分家,萧瑀怎么也能分到一路五进的京城大宅再加千百亩地?
这,臭饽饽似乎还能变回香饽饽?
萧瑀可不知道妻子在暗暗琢磨什么香臭,回到前院后,他喊来青川,让青川去贡院外面等着看榜。
青川惊喜道:“公子还有机会?”
萧瑀:“……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或是名字有没有打叉,附注“永不得复考”。
正门那边,萧荣父子三个也准备出发去当差了。
萧琥犹抱希望:“爹,要不要派人去贡院看榜?”
萧荣笑了,笑得格外狰狞:“看什么看,还不够丢人吗?”
骂了皇上还想中榜,老三自己都不敢做这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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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6 “恭喜啊,状元郎。”……
今日贡院这边的榜墙外依然早早就被围了个人山人海, 除了参加殿试的考生、落榜后暂留京城的考生以及闲得慌就爱看热闹的普通百姓,这次还多了一些准备榜下捉婿的京城富商或官员派来看榜的下人,另有一批专门给中榜考生报喜的“报子”,跑得快又运气好遇到大户人家的报子, 有时候拿赏钱都能拿几十两银!
罗兰、裴行书夫妻俩早就到了, 裴行书下车与相熟的同科交际, 罗兰坐在车内, 挑开一点帘缝一直留意外面, 最终只瞧见了孤零零赶过来的青川。
青川认得裴家的马车了,小跑过来给罗兰请安。
罗兰:“整个侯府只派了你一人来?”
青川一脸苦涩:“是啊, 三公子叫我来的,看看有没有他的名字。”
堂堂会试榜首竟然担心这个,可见中榜的机会有多渺茫。
罗兰也没什么好说的, 叫他快去抢地方, 余光一转,瞧见几个会试发榜后与丈夫交好的中榜贡士,当时跟丈夫有说有笑的,结果萧瑀一出事,这几人再也没有约过丈夫, 此时更是特意绕开了裴行书所在的位置。
自家只是萧家三房的姻亲都如此, 最近萧家在京城官场的遇冷可想而知。
又怪得了谁呢, 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 亲友早就绑在一起没办法撇清,外人当然要躲得远远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还愿意与丈夫交好的同科才更显难能可贵。
时辰一到,发榜的礼部官吏出来了,依然是带刀卫兵开路, 官吏从容贴榜。
鬼使神差的,罗兰没有去找自家负责看榜的小厮,而是死死地盯着个头很高的青川,见青川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罗兰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棱,抓着抓着,青川终于转过来了,先是往外挤,远远对上她的眼神,青川按着旁人的肩膀高高跳了起来,喜极而泣:“状元!我家三公子是状元!”
罗兰心头一松,狂喜之余竟也落了一滴泪。
这时,自家小厮也猴子似的挤了出来,奔着马车道:“公子中了探花,一甲探花!”
两人的声音先后在人群中传开,其实就算他们不喊,好热闹的看客也开始往后传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了。百姓们或许还没听说今年的殿试出了什么事,在场的所有考生却都知道今科会元萧瑀犯上入了狱,此时再听到萧瑀的名字,中的竟然还是状元,考生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是萧瑀?”
“不是说殿试没结束就被押走了?”
“他到底写了什么啊?”.
忠毅侯府,邓氏悻悻地坐在万和堂,杨延桢、李淮云一左一右地陪着。
以前的好几年婆媳三人都各过各的互不打扰,随着这次邓氏被小儿子吓倒,杨延桢、李淮云日日都要过来探望宽慰,宽慰着宽慰着婆媳之间竟然亲近了不少,今天殿试发榜,料想婆母心情不虞,杨延桢二人就又来开解了。
包括杨延桢在内,婆媳三个都做好了萧瑀落榜的准备,专等一个结果彻底死心。
“夫人夫人,外面来了六七个报子,都说三公子中了状元!”
特意在前面守门的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红光满面地道,一个报子可能是存心看萧家的笑话,几个报子都那么说,肯定是真的!
没等婆媳三个回神,落后报子们一段距离的青川也赶了过来,证实了这个喜讯。
邓氏直接高兴傻了,寻求大儿媳帮她解惑:“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皇上真不怪罪老三了?”
杨延桢笑道:“皇恩浩荡,皇上赏识三弟的才学,不计较他的冒犯直言了。”
这是事实,邓氏发自肺腑地感激永成帝,当即跑到院子里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流着泪连磕三个响头:“萧家祖坟冒青烟了,让他们父子几个都备受皇恩,皇上对萧家如此仁慈,萧家子子孙孙都将誓死报效皇上报效朝廷……”
杨延桢、李淮云等人也都跟着跪下磕头,然后由两个儿媳妇扶起了婆母。
杨延桢看眼赵管事,请示婆母道:“外面的报子们还在等着喜钱,儿媳提议,给最先到的报子一百两,余下几个一人十两,母亲意下如何?”
邓氏嘴边的笑、眼中的泪都凝结了,儿子中状元她是非常高兴,但再高兴也不值得掏一百几十两的喜钱啊,又不是儿子的同科们,请过席面能收回一份交情来。
杨延桢用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往年家境富裕的一甲进士最多给报子几十两喜钱,是因为他们只有中榜的一层喜,咱们府上不一样,今日皇上赏给三弟的恩典远胜三弟被点了状元,母亲说是不是?”
邓氏恍然大悟,这银子不是给报子的,是通过报子们的嘴告诉所有人尤其是皇上,萧家上下有多感激皇上对萧家的恩德!
她立即吩咐赵管事:“快去支银子,就按照大夫人的意思说!”
赵管事明白,轮到他给报子们发喜钱时,赵管事又笑又哭,报子们见萧家的管事都对皇上感激涕零,里面的主子们不定感恩成什么样了,回去炫耀萧家出手大方时,除了解释萧家为何给这么多,自然也会讲讲这一番见闻。
慎思堂。
青川正在给自家公子报喜:“榜上说了,后日皇上在太极殿设恩荣宴,所有榜上进士都要进宫赴宴。”
萧瑀没有笑,怔了片刻,他也如母亲那般跪到院子中,虔诚无比地朝皇宫磕了三个头。
他出于忠君、为民之心进谏,当时已存有死志,可皇上非但没有罚他,还点了他做状元,如此圣恩,萧瑀唯有竭诚而报。
跪叩完毕,萧瑀平复好心中的激荡,大步朝中院走去。
罗芙在东次间坐着,正心乱如麻,刚刚青川跑进慎思堂大声报喜的声音她在这边都听见了,知道萧瑀中了状元。
状元,状元!若萧瑀不曾犯上入狱,若他顺顺利利地拿了这个状元,罗芙这会儿该笑酸了脸吧?
清晨刚盼着他落榜,两人还能做一对儿日子平淡顺遂的夫妻,偏偏萧瑀中了,中了就要入朝为官,凭他的直肠子与包天胆,说他再也不会触犯天颜,谁信?
反正罗芙不敢信,不敢拿她与家人的一辈子去赌。
萧瑀挑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抿着的嘴角、凝了愁绪的眉眼,刹那间就打破了他中状元就能让妻子回心转意的幻想。
“你,你听见青川的话了?”萧瑀犹抱着一丝希望问。
罗芙回他一个客气的笑:“是,恭喜了,状元郎。”
萧瑀:“……我向你保证,以后即便给皇上进谏,我也会仔细斟酌词句,力争不犯天颜,还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信这些虚话。”罗芙扭过头,自家爹娘感情够好的,但老爹跟母亲保证过多少次不再偷偷借钱给别人,哪次做到了?最多不敢再借大钱,只敢把自己手里的碎钱借光。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公婆的态度以及萧瑀做的这两桩,不,还要再加上他三年前暗讽皇上明批左相的旧案,萧瑀就是个又直又莽的书生,死都不怕也要直谏,能改才怪。
萧瑀看着妻子冷冰冰的脸,很想让她重新变成笑起来的模样,却想不到办法破局。
就在这时,裴行书夫妻到了,邓氏派人喊小夫妻俩去忠正堂待客。
今日算是萧瑀的大日子,即便没有亲戚登门,他也得去接受母亲嫂子们的道喜,不能一直在慎思堂闷着。
罗芙懂礼数,关上门她可以跟萧瑀商量和离的事,但这事一日没定下来,最好还是先瞒着公婆兄嫂。
简单收拾收拾,夫妻俩一路无话地去了忠正堂,一到这边,罗芙就笑起来了,仿佛真的很高兴。
应酬过后,萧瑀被裴行书拉去酒楼回应等着给两人道喜的同科,罗芙带着姐姐回慎思堂说贴己话。
得知妹妹竟然还想着和离的事,罗兰敲了敲妹妹的脑门:“你傻了?皇上都没怪罪萧瑀,大度地点他做状元,这时候你与萧瑀和离,是想告诉皇上你怀疑皇上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仁慈,心里还记着萧瑀的账,所以你这个聪明人才要趁早离开萧家?”
罗芙:“……”
罗兰叹道:“萧瑀落榜,证明萧瑀就是有错,你提和离才不会被人非议,现在皇上明着赏识萧瑀,你却要跟皇上反着来,叫皇上怎么想?恐怕史官都要记你一笔,说永成三十二年那个直言犯上的萧瑀都被皇上宽恕了连中三元,他的夫人罗氏竟仍因怕死弃他而去,好啊,他们君臣都得了美名,就你罗夫人从此遗臭万年。”
罗芙:“……”
她没惦记过青史留名,但也不想让史官扣她一顶屎盆子!
“那,那我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继续跟他过?”罗芙不甘心地问。
罗兰摸摸妹妹瘦下来的小脸,轻声道:“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美事,就像将士们容易在战场上立功,也容易在战场上丢掉性命,文官们立了功绩可以升官,办砸了差事或是被人陷害同样要遭遇贬官获罪。你姐夫会做人,如今也中了探花,但他的官途真就从此一帆风顺了吗?”
罗芙:“……我可以改嫁一个普通男人,不用他当官,家里略有资产别让我吃苦就行。”
罗兰:“说的简单,广陵多少普通男人被拉去服劳役或充军了,多少普通男人因无权无势被有钱的、当官的欺凌摆布,还有我们姐妹,若不是家里有些钱后来又攀上了城里颇有名望的裴家,以你我的容貌,要么被地痞流氓祸害,要么被纨绔子弟抢去当妾,难得善终。”
罗芙沉默了。
罗兰提点妹妹:“嫁谁都要操心,与其嫁给普通男人忧虑未知的更多的危险,不如继续在侯府做你的状元夫人,每日穿金戴银仆人伺候,只需管着萧瑀让他少犯几次傻。再说了,萧瑀还能真的不怕死真的喜欢住牢房啊,骂了一次皇上还敢骂第二次?吃一堑长一智,不用你管着,他自己也会吸取教训。”
罗芙扯扯袖口,看着姐姐问:“万一呢,万一他还敢来第二次,姐姐不怕咱们家都受他连累,姐夫易哥儿他们也受他连累?”
罗兰:“万一是万一,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是你跟着他享福,是罗、裴两家借萧家的光,为了一点隐患放弃九千九百九十九点荣华富贵,哦,还要多加一个贪生怕死的青史污名,妹妹自己说,值得吗?”
罗芙:“……”——
作者有话说:永成帝:其实你大可以甩了他,朕不介意,[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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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027 出狱两天就指望夫妻同床,做梦……
夜幕初降, 新科进士们在酒楼设的宴席终于结束了,裴行书先与青川一起将醉昏过去的萧瑀扶上马车,再与围过来送二人的同科们一一道别,又耽误了小半刻钟, 他才上了马车, 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证明他也醉得不轻。
帘子一落, 裴行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地坐到左边的侧位上,抬手揉捏额头时, 忽然瞥见死人一般躺在主位窄榻上的萧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清黑的眼正盯着他,深潭一般无甚情绪, 乍一对上颇有些吓人。
裴行书:“……你没醉?”
说实话, 在萧瑀殿试上捅娄子之前,裴行书待这位侯府出身的连襟十分客气,交谈时总是一口一个“元直”地称呼萧瑀的字,鲜少直接用“你”,可在萧瑀捅了大篓子险些连累罗家并直接导致妻子姐妹俩整日忧心忡忡后, 裴行书再难与萧瑀维持这些虚礼。
这是才做了五个月的连襟, 裴行书没资格教训萧瑀, 换成自己的亲弟弟或是罗松干出这种事, 裴行书非要骂上一顿不可。
萧瑀看出了姐夫眼中隐忍的不悦,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发了会儿呆, 闻着姐夫身上浓郁的酒气,萧瑀慢慢坐正,等马车出发离开酒楼一段距离了, 萧瑀把两边窗帘都挑起一道缝隙,春日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很快就卷走了大半浑浊。
重新坐正,见裴行书坐姿端正目光也算清明,萧瑀钦佩道:“姐夫好酒量。”
他不喜喝酒,再加上放不下妻子要与他和离的愁绪,宴席上根本无心应酬,若非皇上刚刚给了他莫大的恩典,他跟同科们摆冷脸或是直接离开容易引发他不领皇上的情的误会,萧瑀又何须喝到一半就装醉趴在桌子上?
而萧瑀在酒桌上趴了多长时间,裴行书就被同科们灌了多长时间的酒,虽然读书人灌得比较含蓄,可今晚的同科太多了,你一盏我一盏,萧瑀趴在那百无聊赖地替裴行书数了数,今晚裴行书至少喝了三十多盏。
裴行书:“……你若醒着,他们便不会只敬我与崔文焕。”
崔瀚崔文焕,正是今科殿试榜眼。
萧瑀敷衍地告个罪,盯着微微晃动的窗帘不再说话,一看就是有心事。
裴行书低声道:“莫非是皇上那里,元直仍有顾虑?”
萧瑀只是摇头。
与皇上无关,裴行书思索片刻,忽然记起前几日妻子曾提起罗芙有意与萧瑀和离的事,有心相劝,又猜不透萧瑀的态度,于是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车是裴家的,将萧瑀送回侯府,与萧荣、邓氏等人打声招呼裴行书便告辞了。
中状元比拿到会试榜首还值得高兴,但今晚萧荣再没有兴致拉着自家老三喝酒,谁知道皇上是不是爱惜明君的名声才放过老三的?与漫长的官途比,状元就是个虚名,得看接下来皇上封老三做什么官,才能判断皇上真正的态度。
萧荣好歹也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见过数届状元榜眼探花,早年就有一个状元因为醉酒写了一篇颇为狂妄的文章不被皇上所喜,第二年就被吏部外放到一个西北小县当知县,十几年过去了,反正萧荣再没听人提及过那位状元。
“回去歇着吧,看你就头疼。”萧荣赶苍蝇似的嫌弃道。
萧瑀配合地走了,回到慎思堂,发现两院中间的小门已经落了锁,妻子显然还在生气,萧瑀只好继续一个人睡在前院。
时辰尚早,罗芙屋里虽然熄了灯,但躺在床上的她头脑十分清醒。
姐姐讲的那些道理罗芙都听进去了,在皇上愿意给萧瑀恩典的这个当头,她与萧瑀和离确实不合适,污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可能导致被她抛弃的萧家把罗家当成冤家,萧荣、萧璘可能会在官场上给姐夫下绊子,姐姐也会被京城的贵妇圈子排挤。
不能离,罗芙就得好好盘算盘算该如何继续与萧瑀相处了,直接给萧瑀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厚颜无耻,萧瑀也不是傻子,只会觉得她翻脸太快虚荣丑陋。假意坚持和离,万一萧瑀中了状元被人捧得春风得意,真答应和离再另娶新妇怎么办?
罗芙可以自己走,被萧瑀嫌弃再硬塞她一张和离书赶她走,罗芙不能接受!
翌日一早,萧瑀没敢再擅闯夫人的闺房,规规矩矩地在小门这边候着,托平安等夫人醒了再帮忙传话。
罗芙醒得也很早,得知萧瑀早早就候在外面等着见她,仍是非常在意她的姿态,罗芙心底便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或许也没那么隐秘,因为平安就在床边站着,看见夫人翘起的嘴角了。
夫人这一高兴,平安忙替三公子说好话:“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就在游廊里站着,魂不守舍地望着夫人的窗户。”
罗芙斜她一眼:“在我跟公子和好之前,你只管规规矩矩地招待他,不许讨好奉承。”
彩蝶那四个大丫鬟是侯府给她的,心里肯定更向着萧瑀,罗芙管不了,但平安必须跟她一心。
平安笑嘻嘻地应下。
梳洗打扮过后,罗芙坐到东次间,再叫平安去请萧瑀。
萧瑀进了屋,见妻子还是那副冷淡模样,他心中就是一沉,等平安退出去了,萧瑀也不敢擅自开口,只不时地偷看两眼,夫妻俩一对上眼,他就赶紧低眸,免得被妻子视为无礼,或是在妻子眼中看到冷漠嫌弃。
罗芙打量够了,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吧,这是你家,何必那么拘束。”
萧瑀浑身一僵,昨日还只是商量和离,今日就直接分你家我家了?
他哪里还坐得下去,急着道:“当日我接夫人进门之前,曾向岳父岳母承诺此生都不会辜负夫人,又岂有成亲半年就与夫人和离之理?是,口说为虚,夫人不愿信我的保证,那就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看我日后如何行事?”
罗芙看着他的脚下:“新房行礼,我与你结发为夫妻,便是承诺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可短短五月过去,我一见你获罪就动了和离之心,此等贪生怕死之举,你这样的君子如何能容忍?无非是喜我美貌难舍夜间欢好才一再挽留,等时间长了,你看淡了此事,便会记起我今日的舍弃之心,那么与其日后翻旧账,何不现在就成全我?”
萧瑀在听到妻子的自轻之言时就想开口,随即又因为妻子提到他的重色贪欢而尴尬沉默了下来。
待妻子全部说完,萧瑀正色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我,我进谏后怕死,夫人怕被我连累求去,这都是人之常情,这次我不怨夫人,以后再来几次,只要你是因为怕被我连累提出和离,我也不会怪你分毫,而一旦你回心转意还愿意同我做夫妻,我都会如至宝失而复得。”
罗芙轻笑:“如今我年轻貌美,你当然把我当珍宝,等我老了,你早变了心。”
萧瑀:“母亲也老了,父亲贪慕虚荣都不曾舍弃母亲,我自负君子,更不会行抛弃发妻的小人之为。”
罗芙:“母亲嫁给父亲时父亲一无所有,父亲感念母亲待他的情深义重,我却只愿与你共富贵不愿共患难。”
萧瑀:“若我富贵,我愿与夫人同享,若夫人有难,我愿与夫人同担。可若我有难,我宁可夫人离我而去,也不愿意你随我受苦,所以我不介意夫人那么想。”
罗芙:“……你这么说,更显得我小人之心。”
萧瑀:“是我先害你寝食难安,娶了夫人却不能给夫人安稳,我也绝非君子。”
状元郎言辞恳切,目光赤诚,罗芙竟心虚继续与他对视下去,别开眼沉默片刻,又笑了:“换个贪生怕死的夫人,你也会这样再三挽留她吗?”
萧瑀:“怎么换?我只娶过你这一个夫人,想不出别的夫人的脸,我想挽留的,也只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夫人。”
罗芙莫名脸热,小声嘀咕道:“你就是贪我的色。”
萧瑀:“……君子好美,但求之以礼,你我已是夫妻,我好夫人的色也合于礼。”
罗芙听不下去了,起身要往内室走,萧瑀见妻子面露红潮分明是羞涩之意,便从后面拉住妻子的手,再将人拉入怀里,紧紧地抱住道:“我真的知错了,别再气了?”
罗芙挣了两下,挣不脱就算了,一手拉住萧瑀横在她腰间的手防着他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一边跟他说实话:“其实殿试发榜之前,我有盼过你落榜,最好一辈子都不能再考,这样我还能跟你做一对儿没有出息却也算富足踏实的夫妻,偏偏你又中了状元。”
才将妻子哄得半好的萧瑀再次感到后怕,刚想开口,就听怀里的妻子继续道:“可以选的话,我还是想与你和离,可姐姐跟我说,这时候我舍了你,史官记载你连中三元的事,会夸你勇于直言进谏,夸皇上胸怀宽广,唯独骂我贪生怕死。”
萧瑀:“……”史官确实会提妻子这么一笔,侧面赞颂他的大无畏。
罗芙的指甲开始往他手背上陷:“都怪你,你们一家人若是早告诉我你上次落榜是因为讽了皇上与左相,我宁可穷死在村里也不敢攀你这根连皇上都敢戳的高枝,现在好了,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怎么样都难做好人!”
妻子越说哭腔越明显,萧瑀顾不得手疼,一把将妻子转了过来,见她白嫩的脸颊上挂着两串清泪,红红的唇瓣居然还分外委屈地嘟着,真是可怜又可爱,萧瑀便鬼迷心窍地亲了上去。
罗芙愣了一下,愣完就用力将人推得远远的!
萧瑀连退几步,对上妻子恼火地瞪着他却依然可爱的模样,萧瑀讪讪地看向窗外,余光见妻子转身想走,萧瑀跨步就追了上去,重新从后面抱住人:“你现在走,确实于名声有损,但你留下来,我会加倍地对你好,月钱俸禄都给你,以后再有谏言,也都先跟你商量,绝不再擅作主张。”
美誉、富贵与安稳,样样都是罗芙想要的。
本就不多的眼泪早止住了,罗芙扣着腰间的双手,咬牙道:“口说无凭,你给我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将来你敢跟我翻旧账,我就把你的字据贴到贡院外墙去,专挑春闱发榜的时候贴。”
萧瑀笑着道好,将妻子拉到书房,真的写了一份简单明了的字据上交。
罗芙仔细检查过,这才满意。
然而晚上萧瑀想跟去中院时,依然被罗芙拒在了小门外。
不和离归不和离,萧瑀才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出狱两天就指望夫妻同床,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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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状元袍,恩荣宴
虽然还不能抱着妻子同床, 但妻子答应不和离了,这晚萧瑀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早上一醒,潮生就把前日殿试发榜后国子监送来的那套状元袍捧了过来,高兴地要为公子换上。
萧瑀看了眼, 道:“出发前再换吧, 先穿常服。”
御赐的恩荣宴午时开始, 要求新科进士们巳正时分齐聚皇城之外, 萧瑀还能在家里待上一个多时辰, 不急。
潮生只好格外慎重地重新挂起状元袍,换了另一套常服给公子。
萧瑀收拾好就去了中院。
罗芙也打扮好了, 昨日她有大半时间都在万和堂,一是侯府有喜事她必须露面,二来大嫂杨延桢讲了很多殿试之后的事, 譬如新科进士们会穿上国子监发放的进士袍去参加恩荣宴, 譬如恩荣宴上皇上会给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封官,宴席结束状元榜眼探花还要戴上御赐的簪花去城内骑马游街……
不管这些与萧瑀有没有关系,罗芙都听得津津有味,并得知杨延桢已经在往届状元们游街的必经之路上订了一家酒楼的雅间,也就是说, 萧瑀在宫里吃席时, 萧家女眷会在酒楼吃席, 萧瑀出来游街的时候, 萧家女眷会在酒楼等着看他。
“怎么没换进士袍?”瞧见一身常服的萧瑀,罗芙奇怪地问。
短短两三日, 萧瑀竟养成了先观察妻子神色的习惯,见妻子虽没有恢复最初的温柔笑脸,却也不再冷淡得把他当外男, 萧瑀放下心来,解释道:“怕弄脏了,临走前再换。”
罗芙终于感受到了这人对皇上赐宴的重视,不然萧瑀进宫跟回家一样从容自在,罗芙又要怕了。
“走吧,母亲说了今早叫咱们三房都去万和堂用饭。”
萧瑀点头,看着妻子站起来,他落后一步跟上。
罗芙只管走自己的,不是没察觉萧瑀的视线,但罗芙就是要让萧瑀知道惹她生气有多严重,那么只要萧瑀还想好好跟她过日子,以后他再想做什么蠢事,都得先顾忌一下她,而不是琢磨些他闯什么祸她都会轻易原谅的美梦。
一直走到万和堂的门外,罗芙才偏头朝萧瑀笑笑:“这顿家宴是为了庆祝你中状元的,还是你打头吧。”
许久不曾见过的明媚笑脸,萧瑀心头刚暖,就见妻子马上敛了笑,还颇嫌他耽误时间似的瞪了他一眼。
萧瑀:“……”
他配合地走在了前面。
堂屋里,萧荣夫妻以及萧琥、萧璘夫妻都到了,大郎二郎三郎盈姐儿也都在。前阵子萧瑀下场不明,长辈们直接瞒了孩子们,反正萧瑀平时不怎么出慎思堂,孩子们见不到他也不会惦记,现在雨过天晴,孩子们光知道三叔中状元的喜讯了,萧瑀还没进屋,兄妹四个就跑出来围住了他。
萧璘家四岁的二郎:“三叔,你真厉害,我再也不嫌你要求多了!”
萧琥家六岁的大郎:“三叔什么时候去游街,可以带我一起吗?”
三郎、盈姐儿还小,一人抱着三叔一条腿,只管仰着头憨笑,笑着笑着,三郎打了个大喷嚏,全喷三叔身上了。
萧瑀:“……”
杨延桢及时朝三郎的乳母使个眼色,乳母躬身上前,稳稳抱走了近日有些着凉的三郎。
萧瑀抱起最小的盈姐儿,先鼓励二郎好好读书,再摸摸大郎的脑袋:“不能带你,你想游街,长大了自己考。”
大哥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大嫂出自书香世家,杨家更有无数藏书,只要大郎肯用心,还是有希望的。
一心学武的大郎悄悄地瞪了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坏三叔。
早饭依然吃得很安静,饭后孩子们走了,萧荣按捺着脾气嘱咐小儿子:“进宫见到皇上,记得先叩谢隆恩,无论皇上说什么,你都不可再口出狂言,不然再进一次大牢,没人救得了你。”
萧瑀用余光扫眼一侧的妻子,还算恭顺地应了。
萧荣还要去当差,临走前上下扫视一眼儿子,皱眉道:“早点换了进士袍早点出发,不要仗着离皇城近就最后到。”
萧瑀还是点头。
散了席,罗芙又陪萧瑀回了慎思堂,夫妻俩在各自的院子待着,将近巳时,罗芙来了前院,见萧瑀竟然坐在堂屋看书,仿佛已经忘了时间,罗芙恼道:“你怎么还不换衣裳?”
候在一旁的潮生欲言又止。
萧瑀示意他退下,这才走到妻子面前,低声解释:“这套进士袍我这辈子应该只会穿今日一次,潮生手笨,我想劳烦夫人为我换上。”
敢直言犯上的萧家三郎,胆子再大、话再直都长在体内、藏在腹中,其人依然俊如修竹,清润的眸子近距离地注视着她,还说着那样不害臊的情话,罗芙才被激起的燥火就这么被他扑灭了,脸颊又像那些夜里一样发烫。
正事要紧,罗芙绕过他去了内室,萧瑀笑笑,抬脚跟上。
国子监给二甲、三甲进士发的是白色广袖襕衫,给状元榜眼探花的则是深蓝色广袖襕衫以做区分,另有一顶同一制式的进士冠。
襕衫只是略精致些的细布料子,并不稀奇,但这件是给状元穿的,罗芙真真切切地摸在手里,竟也觉得与有荣焉。据大嫂说,萧瑀乃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是注定会被史官记入国史的名人了,殿试进谏之举更将为他的声名增辉。
倘若罗芙还是一个与青史沾不上边的普通百姓,她不会把青史留名当成多大的荣耀,但真给她机会被史官列入青史,罗芙会为一个美名而激动喜悦,会对污名避之不及。
如今她还是萧瑀的夫人,会随着他的声名显赫同样获得一份荣耀。
系好襕衫,扣上玉带,罗芙双手托起黑色的进士冠,缓缓戴上萧瑀的头顶。
当萧瑀站直了,罗芙也站到了几步之外,刻意不去看萧瑀的脸,只看他这一身风流扮相。这人生得实在太好,又兼儒雅清正之气,以侯府公子、状元郎的身份骑马在京城巡游一圈,肯定会有名门贵女明知他敢犯上也愿意嫁给他。
萧瑀接连在妻子眼中看到了欣赏与……不满?
“哪里不妥吗?”萧瑀开始审视自己,前面没有异样,他转身往后看。
就在此时,安静的室内忽地起了一缕清风,随即有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萧瑀诧异地看向胸口,双手顿在半空。
罗芙贴着他身上的状元袍,两只手搭在他后腰,在萧瑀反应过来要回抱她的时候,罗芙的右手突然发力,狠狠拧住他腰间一块儿皮肉:“我喜欢你中状元有出息,不喜欢你闯祸害我提心吊胆,再有下次,就算事后你平安回来,也休想再指望我帮你宽衣解带。”
萧瑀疼得直吸气,对着屋顶道:“记住了,夫人教诲,我永生不忘!”
罗芙哼了哼,松开他,再绕到后面替萧瑀抚平那处被她拧出来的褶皱。
萧瑀动也不敢动,唯恐妻子再来一下.
皇城外,在妻子与母亲的催促下,萧瑀提前两刻钟就到了,隔了老远便能看见排在端门左侧的长长队伍,萧瑀识趣地下了马车,理理衣袍,坦然朝队伍走去。
近两百名进士只有一甲三人穿深蓝襕衫,其中榜眼崔瀚、探花裴行书已经到了,新来的这位必然是状元萧瑀。
两排进士停止交谈,全都盯着越来越近的萧瑀,尚未踏足官场的新科进士们,几乎没有一人有人脉知晓萧瑀的殿试答卷写了什么,只能私底下互相揣测。其中有人钦佩萧瑀的胆识,有人嘲讽萧瑀不过是仗着有个侯爷爹才敢在殿试上特立独行。
甭管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议论,萧瑀神色如常地来到了近前,拱手朝所有同科行礼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第一排空着的首位。
榜眼崔瀚三十五了,本来这个年纪的进士尤其是一甲进士依然能夸一句年轻有为,但右边有个二十八岁的探花,左边有个二十三岁的状元,崔瀚都忍不住恼恨自己为何这么无能,为什么没能在双十年华就金榜题名。
更让崔瀚心里泛酸的是,萧瑀是侯府公子府邸气派,扬州来的裴行书竟然也阔绰到提前半年就在京城赁了一栋宅院,内有美妻殷勤照看、红袖添香,对了,这两人还是连襟!
察觉到裴行书、萧瑀都往他这边看了看,其实是想隔着他对个眼神或直接交谈,崔瀚简直想直接让出位置来。
等待中,礼部官员再次检查过众进士有没有夹带,时辰一到,主考官礼部尚书夏起元领着众人进了宫,沿着威严宽阔的长长宫道朝太极殿走去。
左相杨盛、定国公李恭分别率领一队文武重臣站在殿前的石阶下,与众进士一起等着恭迎帝王。
进士们驻足站好后,夏起元快步走到了左相所在的文官之列。
萧荣官职不高却有一等侯的爵位,所以也得了恩荣宴陪席的资格,眼看着自家老三率领一片白衣进士走过来,感受着其他公侯、武官认出老三又投向他的视线,萧荣下意识挺直了胸膛,气归气,最终老三还是给他长了脸!
又等了一刻钟,永成帝终于到了,后面跟着四位皇子。
每次恩荣宴开席之前,永成帝都会先夸赞、勉励一番新科进士们,顺便给一甲进士封官。今年不一样,所有殿试考生都看见永成帝发落了一个考生,那么永成帝必须就此事给众人一个合情合理的交待。
永成帝朝马公公使个眼色。
马公公颔首,双手托着一个托盘,快步拾级而下停到萧瑀面前。
永成帝抿抿唇,居高临下地道:“殿试当日,朕看完萧瑀的答卷一气之下将他押入大牢,后来朕又点了萧瑀做状元,想必诸位都很好奇萧瑀究竟写了什么,如此,萧瑀你亲自宣读一遍你的状元卷,为满朝文武与新科进士们解解惑!”
他敢点萧瑀当状元,就不怕让天下知道萧瑀那些指桑骂槐的讽他之言!——
作者有话说:萧荣:快扶我一把,我要晕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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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 从六品御史,簪花游街
今日之前, 真正见过萧瑀那份殿试答卷的只有三人,一是萧瑀自己,余下便是永成帝与拾起答卷的福王。
人人都猜到萧瑀在答卷里直言进谏了,且谏得非常难听, 但他们也确实好奇萧瑀谏得到底有多难听。
萧荣是唯一不好奇的, 甚至永成帝的话音刚落, 萧荣的腿就已经软了, 挺直的腰杆塌下来, 摇摇欲坠!
孽障啊孽障,他入京二十多年一心想着撑起门庭为妻子儿女遮风挡雨, 妻子与老大老二都很体谅他,唯独这个学问最好的老三,不但不领情, 还整天想着往他头上呼风唤雨!
实在站不直了, 萧荣直接跪了下去,反正等会儿也要跪,逃不掉的。
萧瑀领完旨刚从马公公手里接过自己的答卷,转眼就看到了武官那边汗颜跪下的父亲。
萧瑀微微攥紧双手,随即收回视线, 持卷走到永成帝脚下长长台阶的正前方, 转身面朝满朝文武与同科进士们。在外人看来, 萧荣这个父亲跪得脊背有多弯, 萧瑀这个儿子站得就有多直,左相大人都沉下脸侧过身明摆着不满萧瑀这种姿态了, 萧瑀依然泰然处之。
殿试答卷太长,需得一折一折地展开再叠起那么读,萧瑀读完两折后, 忽地完全合上答卷,抬首直面众人诵读起来。
这答卷在下笔之前,萧瑀已经在脑海里斟酌了十数次,关在牢房那七天,萧瑀既以草杆为笔写于地上,也在难眠的夜里一次次翻阅于脑海,所以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瑀敢写,那么皇上让他当众宣读,萧瑀又有何惧?
状元郎不但读了,还读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读到明君止兵戈时他的视线扫过了以李恭为首的武官公爵们,读到昏君处死直臣时他又看了一圈杨盛率领的文臣们,到最后,萧瑀转身面君而立,用同样慨然的气势背出了让永成帝怒气冲冠、让福王汗流浃背的那几行:“……吾皇当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诸侯分食弱周继而亡国,不必多思兴国矣!”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近两百名新科进士全都呆如木鸡。
汉白玉长阶之上,永成帝淡然看着这一幕,他的背后,四皇子福王垂眸静立,初闻此言的太子暗暗拭汗,三皇子顺王眉头紧锁,二皇子齐王怒喝一声“放肆”,就要冲下台阶去揍那狗屁状元一顿,却被父皇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瞪完齐王,永成帝看向台阶下的萧家父子。
萧荣已经跪着爬出武官之列,一边叩首一边哭陈着教子无方之罪。
萧瑀同样屈膝跪下,先将殿试答卷摆在前方,再伏地叩首,扬声道:“萧瑀狂妄自大,以危言耸听博吾皇瞩目,萧瑀知罪,求吾皇责罚。”
永成帝叹了一声,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扫视文武百官道:“萧瑀确实狂妄,狂妄到朕一怒之下将他关进了大牢,但之后几日朕曾数十次翻阅他的答卷,惊觉萧瑀所论大周国库空虚、盗贼四起、民生多苦并非危言耸听,这都是因为朕执迷伐殷忽略了民生啊!”
杨盛立即跪下,恳切道:“皇上伐殷旨在一统天下,只有中原尽归于我大周才能真正结束征战,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得以太平,故而皇上伐殷乃大势所趋,何错之有?”
其他文武官员也都跪地,高声附和此言。
榜眼崔瀚、探花裴行书也带着所有进士们跪了下去。
永成帝笑笑,道:“都不必为朕粉饰太平,朕确实该伐殷,但伐殷不该急于一时,你们也都知道,殷帝野心勃勃,提拔了一批贤臣良将,甚至为了抵御大周不惜割地给东胡以求联盟,他这样,朕七月出兵便是顺利灭了殷国,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然大周西北还有西胡虎视眈眈、西南有滇国频繁犯境,即便朕能派兵固守边疆,却再也派不出兵力镇压九州四起的匪盗,为伐殷而致使大周匪盗横行民不聊生,此绝非明君所为!”
“朕为何点萧瑀做状元,就是因为他这篇文章来得及时,似醍醐灌顶让朕想起了当年朕起兵开国的初衷,朕开国不是为了让自己当皇上作威作福,是为了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庇护天下百姓,只要朕让九州百姓丰衣足食安享太平,何愁辽州之民不举家来投?”
“民安民富才有国兴,所以朕决定了,暂停伐殷,何时大周境内再得以富庶安定,朕何时再起兵伐殷,倘若朕等不到那一天,就让朕的子孙继承朕的鸿志,朕相信,只要民心归于大周,大周终有一统天下结束战乱的那一日!”
帝王慷慨激昂,听得杨盛眼眶发热落下泪来,率先高呼道:“吾皇英明,臣愿披肝沥胆辅佐吾皇!”
众臣与进士们皆齐声表以忠心。
永成帝独立于太极殿之前,看着周围跪成一片的皇子与新老臣子们,终于呼出了盘旋胸口数日的那口浊气。萧瑀直言进谏是美名,他堂堂帝王连那种狂言都能容忍,自然也能得个“虚心纳谏”的美名,此乃两全其美。
宣布过暂停北伐的决策,萧瑀殿试犯上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永成帝免了众人的礼,继续按照恩荣宴正常的流程勉励新科进士们,并亲自授了一甲进士三人的官。
授探花裴行书为集贤院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榜眼崔瀚为秘书省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状元萧瑀为御史台台院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三个官职一出,大臣们与新科进士们中间立即响起了一些低声议论。
本朝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司经局、崇文馆皆设有校书郎的官职,负责校堪编纂典籍。校书郎们看似官职低微却属于天子近臣,常有机会伴驾得到天子的赏识,有了赏识自然容易得到升迁,所以校书郎多从新科进士中从优选拔,被视为文士仕途起家之良选。
就拿裴行书任职的集贤院来说,集贤院主管校理典籍、征集前朝名家遗书以及延揽天下贤才,如今由左相杨盛兼领学士职,那么裴行书在集贤院做校书郎,不但常有机会伴驾,更能经常近距离与杨盛打交道,杨盛可是直接统管国务的左相啊,但凡裴行书机灵些得了杨盛的青睐,哪怕永成帝不认识他,杨盛也能给裴行书安排个好去处,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永成帝给崔瀚、裴行书的官职都属于正常授官,倒是直接授给萧瑀的从六品“高官”真乃本朝进士初授官前所未有的殊荣,可转念一想,萧瑀连皇上都敢直言讽刺,让他去御史台台院做一个监察、弹劾京城百官的侍御史,确实再合适不过。
授官完毕,恩荣宴正式开始,接下来就是吃吃喝喝了,顺便吹捧一番帝王.
酒楼雅间,有杨延桢提前牵线,萧家、杨家、李家的女眷汇聚一堂,包括罗兰,都在此等着一睹状元榜眼探花的风采。
吃席的时候,因为状元郎萧瑀、探花郎裴行书不在,亲戚们的夸赞之词都落在了罗芙、罗兰姐妹俩身上。
罗芙这十来日笑得都没有这顿饭笑得次数多,笑得脸颊都要僵了,好不容易酒席结束,长辈们稳稳当当地坐在一块儿喝茶闲聊,年轻的夫人们提前拉上交好的凑到不同的雅窗窗边等着了。
罗芙这边有罗兰以及杨延桢、李淮云,李淮云怀里还抱着要来看三叔游街的盈姐儿。
当街上传来百姓们的喧哗,守在窗边的女眷们也都打起了精神。
罗芙学着大嫂二嫂的做派,举着一把团扇挡在面前,只露出眼睛。游街的正主们还没到,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其中尤以女子为多,上至头发花白的婆婆,下至被长辈牵着的六七岁女童,包括对面、两侧的酒楼、茶楼也都守着一些官家闺秀、富家小姐们。
左相夫人徐氏笑着对邓氏道:“那些等着捉婿的小姑娘们还不知道,今年的状元、探花都已娶了如花美眷,要让她们失望喽。”
邓氏与有荣焉地看向罗家的姐妹花:“可惜我那位亲家母远在扬州,没能看见两个女婿同时游街的盛况。”
定国公夫人廖氏瞅瞅罗芙姐妹,一个纤细秀美如兰,一个丰腴富贵如牡丹,点着头道:“罗家能养出这么一对儿姐妹花,本身就是有福之家,又觅得两位乘龙快婿,福上加福,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就像爱笑的小辈比苦着脸的小辈更容易讨人喜欢,运道好的家族也更受亲友青睐,因为谁都想沾点好运。
“来了来了!”
第四张窗户旁,李家几个妙龄少女激动地道,惹得廖氏无奈地摇摇头。
邓氏见徐氏、廖氏都稳坐不动,她也只好遗憾地装回稳重,没去看小儿子簪花游街的丰姿。
以扇遮面的罗芙看到了,发现萧瑀的进士冠一侧竟然簪了朵大红的牡丹花,肩膀便是一抖,差点笑出声来,视线跳过排在中间的榜眼直接落到姐夫头上,见姐夫也簪了朵红牡丹,罗芙笑意更盛,转向紧挨着她的姐姐,却见姐姐遥望姐夫的眼中更多的是柔情。
想起姐姐与姐夫各种恩爱的画面,罗芙慢慢止了笑,再次望向街上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状元郎。
蓝衫玉面,单看这张脸这身形,真是处处都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正打量着,随着盈姐儿一声脆脆的“三叔”,马上的状元郎仰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罗芙想躲来着,但中了状元的夫君实在太俊了,罗芙便没有动,反正有扇子挡了大半张脸。
但萧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窗边的妻子,清亮亮的双眸似喜又似嗔地瞪着他。
他望着这样的妻子难以移开眼,跨下的骏马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于是很快百姓们就发现了状元郎的异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状元郎看美人看傻了”,路边响起哄然的大笑,萧瑀猛地回神,扫眼人群,再看向酒楼二楼的窗户,妻子已然消失不见。
萧瑀攥了攥缰绳,不想游街了,只想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部分官制仿隋唐,但所有人物剧情全部架空原创哈。
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第30章 030 “我一见那牡丹,就仿佛看到了……
一甲进士们游街完毕, 还要前往各自任职的官署正式报备,拜见上峰并领取官袍、确认上任时间等等,所以罗芙跟着婆母嫂子们回到侯府时,萧瑀还要在外忙碌一阵, 但萧荣已经在家了, 并顺路捎带回了小儿子在宫里得到的赏赐。
永成帝以前就有单独嘉奖一甲进士的旧例, 今年也是一样, 状元、榜眼、探花分别得了三百两、两百两、一百两白银的赏赐, 此外,因萧瑀殿试进谏有功, 永成帝还单独赏了他百两黄金。
萧荣一样没贪儿子的,直接派人将一匣黄金、一匣白银都送到了慎思堂。
罗芙先与嫂子们一起将婆母送到万和堂,领着平安回到夫妻俩的小家, 才被青川、潮生喜滋滋地告知了此事。
两匣金银都在前院的东次间摆着, 罗芙有侯府给她的两箱共三千两银子的聘礼,此时看那三百两的银子并不觉得多稀奇,但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匣金元宝罗芙还是第一次见到,金灿灿的,叫人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
摸了又摸, 最后罗芙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匣盖。
歇了半个时辰并没怎么睡着的晌, 起来收拾一番, 又等了好一阵, 后半晌萧瑀终于回来了,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状元袍, 进士冠上也簪着那朵大红的牡丹花,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御史台发给他的朝服、祭服、公服、常服各一套, 另有一顶官帽、冬夏靴鞋各一双。
从六品的官服是深绿色,潮生摆好后,罗芙惊讶道:“这么多种官服?”
萧瑀见妻子看他的眼神跟早上出发时一样,这才摘下簪了花的进士冠让潮生收好,等潮生退下,萧瑀走到妻子身边,一一给她解释每种官袍的用处:“朝服用于朝廷有大祀、大庆的时候,祭服用于大祭。公服用于上朝的时候穿,常服则是平时当差所用。”
罗芙懂了,指着朝服、祭服、公服上都绣着的一种白鸟问:“这是什么鸟?”
萧瑀:“鹭鸶,寓意清正廉洁。”
罗芙点点头,再提起那套纯色的常服对着萧瑀的身形比了比:“有些大,得送去绣房改一改。”
就像萧瑀此时穿着的状元袍,也是侯府绣房改过才穿着正合身的。
萧瑀眼中只有妻子,这么自然又亲近的动作,妻子似乎已经不生气了,再看着妻子芙蓉花般娇艳的脸庞,低垂而显得十分温柔的眉眼,萧瑀心中一荡,试探着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仿佛并未察觉,比量完了便转身将那套常服放了回去,恰好让萧瑀扑了空。
萧瑀:“……”
“侍御史是什么,台院又是什么?”
坐到椅子上,罗芙好奇地问起这些她在今日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官名来,常去地方办案的监察御史她倒是有所耳闻,包括与六部齐名的御史台。
萧瑀动动落空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接着给妻子讲御史台下设的三院。
“台院主管监察京城百官以及联合刑部、大理寺审办大案,里面的御史称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殿院主管纠察百官朝班仪态、殿堂供奉仪节,里面的御史称殿中侍御史,官阶从七品。”
“察院巡按地方、纠察地方官员、审理地方刑狱案件,里面的御史称监察御史,最为百姓所熟悉,官阶正八品。”
“三院御史皆可直接向皇上奏事,位卑权重。”
罗芙听懂了,御史都有监察、弹劾官员之权,其中台院、察院管的都是要紧事,前者监察京官,后者监察地方官。
懂了之后,罗芙看萧瑀的眼神更加复杂了,还位卑权重,萧瑀无官无权时都敢挑皇上的毛病,现在他有监察之权了……
萧瑀笑着保证道:“再权重也要按照御史台的规章办事,需得官员有过才能弹劾,我不会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节去弹劾任何官员,而凡是被我弹劾的官员,必然有损害朝政、民生的大过,理当受到惩处,所以夫人尽管放心。”
罗芙不放心又如何,御史台就是做这个的,如果人人都担心御史这官容易得罪人而不去做,谁又去替皇上监察天下官员,谁又去替百姓伸冤?
罗芙只怕萧瑀上赶着去得罪那些可以轻易拿捏他乃至整个萧家的皇室、权贵,不怕他去弹劾有罪之臣。
好吧,罗芙还是有些怕的,毕竟弹劾官员成功之前都容易遭报复打击,当御史远不如去六部更稳妥。
萧瑀将妻子的忧虑看在眼中,马上提起俸禄来:“姐夫的集贤院校书郎是正九品,每月可领三两五钱的俸禄。”
才三两五?
罗芙一边替姐姐姐夫惋惜校书郎前程好但俸禄太低,一边斜了萧瑀一眼:“你呢?”
萧瑀一脸端重:“从六品,每月约莫可领九两多的俸禄。”
跟侯府给每个公子、少夫人的十两月钱比,九两的俸禄也不高,但有姐夫的三两五在前,罗芙立即看到了萧瑀这从六品御史官的好处,容易得罪人归得罪人,给的银子多啊,一年下来能有一百两出头呢。
察觉萧瑀在盯着她的嘴角,罗芙及时隐去笑意,哼着道:“原本你在外当官,我不该掺合,可你的胆子太大了,为免你哪天突然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吓我一跳,以后你要弹劾谁都得先跟我说一声。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保证不将这些事往外讲,就算父亲母亲以及我娘家的爹娘兄姐问起我也不说,真若因我泄密导致你事败,我会自请离去,一两聘礼都不贪你的。”
萧瑀没那么迂腐,笑道:“好,但凡可以跟夫人透露的,我都会知无不言。”
遇到上峰、同僚乃至皇上要求他保密的,他也必须保密。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罗芙朝摆在原地的两箱金银点点下巴:“父亲母亲辛辛苦苦将你养大,还因为你操了不少的心,今日你终于挣了一份赏赐,这些是不是该拿去孝敬二老?”
远的不提,光萧瑀会试中榜请席、殿试发榜给报子们发喜钱两桩事就花了公中三百多两,公婆养儿子或许不在乎,兄嫂那边呢?大嫂、二嫂行事大方,罗芙也不能小气了。
萧瑀一听,当即起身一本正经地朝旁边的妻子行了一个大礼:“夫人贤淑达理,实乃贤妻典范,萧瑀能娶到夫人,也是三生有幸了。”
罗芙:“……少来哄我,走了!”
萧瑀收礼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妻子挑帘出门的背影,但那一闪而过的侧脸红扑扑的,总不可能是气得?
唇角上扬,萧瑀喊青川、潮生来搬匣子,他则快步去追妻子。
三月底了,黄昏的风都是暖的,一时半会儿还吹不散罗芙脸上的热。
萧瑀走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妻子,不加掩饰。
罗芙瞪过来,萧瑀也不躲,仗着青川、潮生离得远,他凑到妻子耳边低声道:“皇上赐我簪花时,我一见那牡丹,就仿佛看到了夫人。”
罗芙:“……”
眼睛将萧瑀瞪得更凶,心里却甜得冒泡,最终还是加快脚步离他远远的,免得到了万和堂还红着脸。
万和堂,萧荣正在跟妻子吐苦水,说他单独跪在太极殿前的心酸膝盖疼,说宴席上其他公爵们阴阳他教了个好儿子的愁闷无奈。
邓氏:“行了,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皇上都承认他不该继续北伐了,说明咱们老三劝谏的对,不是嫌命长瞎劝的,又中状元又年纪轻轻做了六品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大儿媳都说了,经此一事,老三的贤名将传遍大周人人皆知,这贤名就是老三最大的护身符,以后除非老三主动寻死去行那谋反叛逆的大罪,只是普普通通的进谏甚至直言进谏的话,永成帝不会再轻易重罚老三,后面的新君也不敢重罚先帝都赏识的直臣。
老三性命无忧,丈夫与老大、老二更捅不出什么大娄子,邓氏心宽得很,只要一家人都能活着,她就什么都不怕。
萧荣:“……你就偏心他吧!”
邓氏想想老三回府给他请安时簪朵牡丹花的俊模样,就偏心了又怎样?
妻子不跟他一心,萧荣气冲冲地一个人往前院走,刚转过游廊,就撞上了对面的小夫妻俩,身后跟着捧着两个眼熟匣子的青川、潮生。
萧荣顿足,瞪着老三问:“这是做何?”
萧瑀:“芙儿说了,您与母亲费心费力教养我长大,如今我得了赏赐,理当献给您二老尽孝。”
罗芙浅笑着站在他身旁,既不多言也未推脱这份孝心。
小儿媳没惦记贪下老三挣回来的赏银,萧荣今日看小儿媳又十分顺眼了,点点头,再冷眼对老三道:“我只求你别再给全家惹麻烦,不稀罕你这份孝心,不过你娘因你病了一场,你中状元的三百两赏银就抬过去吧,让她高兴高兴。”
“至于那一百两黄金,是皇上嘉奖你直言进谏的,我萧荣窝囊没胆,既怕被你连累,又哪敢收这种孝敬,你赶紧拿走,留着自己用吧!本事大就多赚几份这种赏金,只要你有命花,我跟你娘你兄嫂侄儿一文都不贪!”
说完拂袖转身,又去后面找妻子了。
萧瑀脖子僵硬地转向妻子,其实他不怕被父亲讽刺斥骂,但被妻子撞见这种场合……
四目相对,罗芙淡淡一笑:“父亲不贪你拿命换回来的赏金,我也不贪,等会儿千万别往我那边搬。”
说完罗芙也走了,徒留青川、潮生抱着匣子看着自家三公子。
萧瑀:“……银子送去给侯夫人,金子搬回去给夫人。”——
作者有话说:罗芙:算你识相!
哈哈,100个小红包,明天见[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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