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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131 “若能以臣的热血浇醒皇上,臣……


    咸平帝要废后, 这既是国事也是皇家的家事,几位重臣已经明确反对了,考虑到咸平帝似乎并未打消废后的念头,老国舅高焜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去了一趟东宫, 试图从太子这里了解帝后到底为何争执。


    关系到母后的清誉, 太子只能道他也不知。


    高焜叹口气, 舅甥都隔了一层, 何况他跟太子。太子不说, 高焜也没有刨根问底,只叮嘱太子先去劝说皇后给皇帝服个软, 解铃还须系铃人,外甥显然被外甥媳妇气到了,这时候如果外甥媳妇能把外甥哄好, 自然不用再惊动前朝。


    太子一听父皇要废了母后, 当即便冷下脸来。


    可把高焜吓了一跳,做太子的,出什么事都该最先考虑自己的储君之位稳不稳,好比此时此刻,太子应该先着急才是, 着急母后真被废了他的储君还稳不稳当, 急完之后, 太子最明智的做法是去劝说母后给父皇赔罪, 太子也要跟在旁边从中缓和帝后的关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家三口继续和和美美。


    然而太子这脸色明显是生气了,气的还是他父皇。行,高焜也觉得皇帝外甥撞昏了脑袋, 但皇帝就是皇帝,别说废后,就是外甥真要砍了皇后的脑袋也没谁能拦住,太子再感情用事的话,这事真是连半点转圜的希望都没了!


    “糊涂,你这脸色给谁看呢?”高焜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戳了外甥孙一下,“不管你母后有没有道理,她伤了你父皇就是把柄,你真心为你母后着想,就赶紧去劝她低头,你们娘俩再一起哄好你父皇,不然你就是气死也没有用,只会便宜了旁人!”


    道理太子都明白,可他不知道母后如何赔罪才能消了父皇的气,像李妃那样惺惺作态、谄媚奉承?


    母后自有傲骨,即便母后愿意为了他折断一身傲骨,太子也绝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太子还是去了中宫,他知道昨日母后去见过父皇,他想知道夫妻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谢皇后没有隐瞒儿子,并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我离开荆州,我便将我对卫衡的赏识全都抛却了脑后,这点我无愧于你父皇。但作为你父皇的妻子,我待他确实不够情深,这是我的问题,你父皇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你不要怨他。”


    普通富商官员都有美妾在侧,她的丈夫无论做王爷还是做皇帝都更有这个资格,是她太清高,可以陪这样的丈夫同床共枕,却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心。


    太子未曾尝过情爱之苦,他无法理解父皇对母亲的恨,可他能理解母后为何不爱父皇,因为他只是一个儿子都看不得父皇与李妃的恩爱之举,更何况母后?


    “郅儿,母后跟你说这些,是不想你去你父皇那里为我求情,这是他的心结,他要计较便无人可解。”谢皇后理了理太子的衣襟,神色十分平静,“母后有错,他想废就废吧,废了他就消气了,母后不在意。但你不可再得罪你父皇,你是他亲手教导长大的皇长子,只要你谨言慎行,我的事便牵连不到你。”


    太子抱住母后,应了下来。


    不过离开中宫后,太子直接去了乾元殿。


    “请父皇看在儿臣的份上,保全母后的体面吧。”跪在龙床前,太子虔诚地恳求道,说完伏身叩首。


    宫里全是咸平帝的眼线,咸平帝知道老国舅去劝过太子,也知道太子去劝过皇后,结果太子没能说服皇后来给他赔罪求饶,只能用父子情来求他。


    咸平帝不想迁怒这个处处都让他满意的儿子,指指自己的额头,叹道:“朕被你母后伤透了心,但凡能容她,朕都不会提出废后。算了,朕答应你,之后仍会给你母后一个妃位,而且无论你娘是皇后还是妃嫔,你都会是朕这一朝唯一的太子,好了,安心去读书吧,最近不要再过来了。”


    没给太子继续求情的机会,咸平帝下了逐客令,同时命薛公公派人去后宫传话,说他需要静养,命诸后妃与皇子皇女都待在自己宫里,不得擅自走动。


    这话他是故意说给太子听的,证明他的废后之念不会受任何妃嫔皇子蛊惑,以安太子之心。


    太子无奈告退。


    宫外,康平长公主与夷安公主都收到了老国舅的口信,几乎前后脚来到宫门前求见。


    夷安公主肯定要为自己的母后求情,康平从始至终都是皇后太子一党,真让皇兄废了皇后将来扶植李妃母子,以李妃的心胸,康平能有好日子?所以她必须走这一趟。


    咸平帝猜得到她们要说什么,一个都没见,并觉得谢皇后知晓他要废后还那么稳得住,正是笃定了会有一帮皇亲以及前朝大臣为她说情。


    谢皇后越不将他的惩罚看在眼里,咸平帝就越要废后给她看!


    初八这日黄昏,赶在下值之前,咸平帝又把老国舅与那一帮文官重臣都叫到了面前,沉着脸道:“废后之事,朕意已决,念在诸位为大周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朕今日特意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倘若明日仍有人辜负朕的苦心非要忤逆朕,那就休怪朕拿你们开刀!”


    最后两个字,咸平帝直接盯着萧瑀说的。


    萧瑀也没有辜负咸平帝的威胁,刚刚还微微躬身做聆听状,此时直接站得笔直,昂首挺胸道:“历代帝王设朝会,为的便是召文武百官共议国家大事,臣等蒙皇上信任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更该为皇上的江山社稷肝脑涂地,皇上有忧臣等当为皇上排忧,皇上有过臣等也该及时谏言提醒……”


    咸平帝冷声打断他:“平民百姓可以休妻,谢氏欺君犯上,朕废她又何过之有?”


    萧瑀:“平民百姓因为被妻子打了一下而休妻,会遭邻里耻笑其小题大做,皇上乃一国之君,为此等鸡毛蒜皮的琐事废后,何止大周之民会议论皇上,恐怕那不通教化的蛮夷之邦都会拿我大周皇帝轻率废后之事当佐餐笑料。”


    咸平帝:“夫为妻纲,这便是我大周的教化,朕堂堂天子被皇后损伤龙体都不得休妻,今后天下女子皆效仿皇后动辄伤夫,天下男儿居家不宁,何以报国?”


    萧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讲的是为君、为父、为夫者当以身作则勤行善道,向臣民、子女、妻室宣扬仁德礼义使其效仿,以此达到全民之教化。据臣所知,天下妇女多柔顺,若夫君以礼待之,妇女少有主动对丈夫拳脚相加者。今皇后亦是贤淑之后,臣不知皇后为何对皇上动手,但料想其中必有误会,若皇上能与皇后澄清误会重归于好,此事传入民间定将成为一段帝后佳话,更能使天下夫妻效仿,少怨偶而多眷侣,皇上何乐而不为呢?”


    咸平帝又被萧瑀给气笑了:“你的意思是,皇后贤淑无过,是朕失德在先辜负了皇后?”


    他失什么德了,他额头流血时都没想过要惩罚谢氏,是谢氏眼里没有他,更是亲手言明她对他无情!


    萧瑀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不想皇上轻言废后,于皇上英名不利,更有损于民间教化。”


    咸平帝捂住胸口,心知除非他道出谢氏的无情否则他如何也辩不过萧瑀,为自己的龙体着想,咸平帝叫众人退下,只留下了陈汝亮。


    陈汝亮恭谨地跪着,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


    咸平帝躺在龙床上缓了好一阵才呼吸顺畅起来,扫眼陈汝亮,他不悦地问:“朕平时那么宠信你,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反对朕?”


    陈汝亮惶恐道:“臣,臣是李妃之舅,废后之事,臣委实不便多言。”


    咸平帝哼了一声,对着帐顶道:“这里只有你与朕,你尽管直说。”


    陈汝亮的腰杆伏得更低了,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不瞒皇上,臣刚进京时,杨相屡次讽刺臣是靠着后妃得了皇上的宠幸,臣面上不敢反驳,心中实在委屈,故臣这些年发愤图强,一边观摩诸位大人效仿其为官之道,一边勤奋当差不敢出任何差错。东胡一行,臣不负皇上所托带回东胡求和的盟书,那是臣第一次有扬眉吐气之感,可紧接着臣便因为屡次与萧大夫意见相左而未能辅佐皇上攻克殷国,臣,臣才干德行皆不如萧大夫多矣,故废后之事,萧大夫说皇上不该废后,臣就觉得,萧大夫这次肯定还是对的,皇上就,就不要废后了吧?”


    咸平帝听了这话,想的全是他在北伐期间因为屡次拒绝萧瑀的谏言而吃亏丢人的场景。


    陈汝亮以此为例证明他才干德行不如萧瑀,那同样与萧瑀意见相左的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也不如萧瑀?


    怎么,他萧瑀难道就是圣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皇帝的就得一辈子什么事都听萧瑀的?


    萧瑀呢,萧瑀是不是也记得他的每一次丢人,所以才把他当糊涂帝王看,认定他坚持废后就是无理取闹?


    咸平帝恨恨地砸了一下床。


    他只是顾全谢氏的颜面,顾全他自己的名声,不然他真把谢氏与卫衡的旧情、谢氏珍藏卫衡的画、谢氏对他冷淡无情的事实说出来,天底下哪个男人会觉得他有错?


    没人理解他,可咸平帝知道他就是该废了谢氏!.


    冬月初九,咸平帝拖着他并未完全康复的病体,坚持来主持朝会了。


    为了证明他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咸平帝先心平气和地听完了大半个时辰的国事奏报,等大事都处理完了,咸平帝才离开龙椅,走下九层御阶,解开额头缠着的白纱,沿着文武官员中间来回走了一遍,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伤口,再以谢氏出手伤君、大逆不道为由宣布他要废后。


    重回龙椅上,咸平帝居高临下地道:“朕意已决,敢有出言反对者,斩。”


    父皇想要北伐,谁拦杀谁,他只是要废了一个心里没有他的皇后,哪个臣子非要死谏,那就别怪他效仿父皇,以杀止言!


    满朝文武这两日都听说了皇上欲废后之事,虽有不赞成的,但此时他们也都听出了皇上话里的冰冷杀意。


    这不是咸平帝第一次要杀大臣了,当年的杨盛就差点被杀,是萧瑀劝服了皇上。


    暗中被陈汝亮拉拢盼望废后将来再废太子的大臣们默不吭声,想要劝阻皇上但畏死的部分臣子皆看向了站在文官前排二相之后的御史大夫萧瑀。


    议论声落下,就在咸平帝准备命人拟写废后旨意时,萧瑀终归还是手持笏板跨了出来,跪下道:“吾皇明鉴,当年先帝率兵讨伐吴国,兵临荆州时,荆州前刺史谢牧为免荆州免于战火,说服当时荆州守将同时归顺先帝,使先帝不废一兵一卒便得了荆州天险之地,后九州一统,先帝感念谢牧的功德,特选谢家女为吾皇赐婚。今吾皇因小节废黜谢家女的后位,消息传至荆州,恐有伤荆州民心。”


    咸平帝:“谢氏无妇德,荆州之民只会怨其污了谢老的仁名。萧瑀,朕再最后问你一次,是否还反对朕废后?”


    萧瑀扬首,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皇后贤德,皇上废后,无以服天下!”


    咸平帝笑了,看向大殿之外:“来人,萧瑀藐视天威,拖去南市斩首示众。”


    御林军卫兵立即冲了进来,在满朝文武跪地为萧瑀求情时将萧瑀从地上拉起,扭住双手。


    萧瑀没有试图反抗,只望着咸平帝道:“皇上被磕昏了头,若能以臣的热血浇醒皇上,臣死亦何惧!”


    “那朕就等着看你的血够不够热!”


    吼出这句话,咸平帝愤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死要面子,现代都有为面子激情杀人的,更何况古代的皇帝,天龙人的脚下正是蝼蚁,有仰望就有藐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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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132 今有罗芙,法场救夫!


    昨日黄昏咸平帝就放出过狠话, 不许任何人再阻拦他废后,尤其警告了萧瑀一番。


    咸平帝都知道萧瑀肯定会反对,萧瑀就更清楚他会做什么了,因此当晚回府后, 萧瑀先去万和堂陪父母坐了一刻来钟, 被萧荣不耐烦地撵走后, 萧瑀回到慎思堂专心陪伴一双儿女, 期间另花一刻钟招待了前来寻他的二哥萧璘。


    直到夜深人静, 直到看着澄姐儿睡下,萧瑀才回了夫人身边, 说起明日他可能会遇到的险情。


    罗芙的心被萧瑀的话撕成了两半,一半支持他继续坚定地劝阻皇上废后,如果说本朝有哪个大臣能让咸平帝回心转意, 萧瑀确实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另一半则怕这次连萧瑀的劝谏也不管用了,昏了脑袋的咸平帝一气之下可能真的会处死萧瑀。


    “夫人不必为难,你也知道,我想做的,父亲母亲也拦不住我。”萧瑀握住夫人发冷的双手, 低声安抚道, 夫人可以为了可能到来的阴阳相隔哭, 却不必为了试图保住他而承受良心的煎熬。


    罗芙看着他只有眷恋而无畏惧的眼睛, 还是不愿意接受:“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算起来,她嫁给萧瑀已有十六年了, 先帝朝时萧瑀进了两次大牢,次次都叫罗芙担心他会丢掉性命,万幸的是那两次萧瑀都有惊无险。等到咸平帝登基, 罗芙早做好了萧瑀随时可能会因言获罪的准备,没想到咸平帝对萧瑀的忠言逆耳比先帝还能包容,甚至还听从萧瑀的谏言在没有多少民夫伤亡的情况下修好了那条前所未有的南北大渠,成就了君臣共有的大功业。


    有这样的政绩,咸平帝又明显赏识萧瑀,再加上越来越熟悉京城官场与那帮皇亲国戚,罗芙对萧瑀性命的担忧反倒越来越轻了,事实也是如此,咸平帝在位的这十一年,他只在北伐后冷落了萧瑀一年,哪怕冷落也让萧瑀担着从三品冀州长史的高官。


    如果说罗芙多少还能理解咸平帝因为怀疑谢皇后对他不忠愤怒之下决定废后的冲动心思,但这么多大臣都反对了,都细细地给咸平帝掰扯道理了,咸平帝不听就罢了,竟然还放话谁不听就拿谁动刀,甚至可能为此杀了他之前那么器重的萧瑀,罗芙真的想不通咸平帝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想不通,罗芙管不了宫里的皇帝,她只能劝说自己的丈夫,尽量不让他去走那条死路:“或者,能不能先顺着皇上一段时间,等皇上消气了,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去劝劝?民间夫妻和离后都有重归于好再续前缘的,皇上……”


    萧瑀:“百姓可以如此,官员可以如此,但皇上不能把休妻废后当儿戏,一旦皇上下旨废后,近忧远虑将接踵而至。”


    近忧在京城,谢皇后若被废,即便皇上不立新后,太子也会因为生母圣旨上的定罪而易于遭人攻讦,一旦皇上册立新后,新后母子及其党羽必将觊觎储君之位,从而引起朝堂党争。


    远虑在荆州。谢老病逝尚不足二十年,荆州百姓仍感念谢老的仁德爱民,并以荆州出了一位皇后为荣。此时咸平帝突然因夫妻争执的小事废后,其他几州的百姓只会诟病咸平帝小题大做,荆州百姓则会替谢老、谢皇后不值,此时一旦有奸臣贼子借此挑唆荆州百姓,内乱必生。


    因此,为朝局稳定为荆州民生着想,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咸平帝的英名,萧瑀都必须劝阻咸平帝。


    罗芙又哭又气,拧了萧瑀一下:“他都威胁要杀你了,你还在担心他的英名?”


    萧瑀苦笑:“我有辅佐君王开创太平盛世之志,便当竭力辅佐皇上做一位明君,皇上言行失察,我有劝谏之责,若因贪生怕死任由皇上误入歧途,那我与那些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一味逢迎皇上的奸佞之臣有何区别?”


    罗芙:“你倒是又忠又贤,可人家奸佞捧着皇上都活得好好的,你是过了今天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萧瑀一把将哭花脸的夫人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别哭别怕,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或许此时皇上已经改了主意。”


    罗芙一口咬在他肩头,还在哄她,留着糊弄那些跟他一样冤死的鬼去吧!


    这晚夫妻俩睡得都不踏实,翌日寅时,外面还黑漆漆的,萧瑀起来更衣准备进宫参加早朝,罗芙跟着起来了。


    萧瑀还以为夫人只是怕他不归想多送送他,但当夫人抢过他的缰绳先翻上马背时,萧瑀愣住了,旁边准备与三弟一起进宫的萧璘也愣住了。


    罗芙没去看萧璘,叫萧瑀先上来,夫妻俩同骑往前走了,罗芙才靠着萧瑀的胸膛道:“你都没把握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朱雀门附近等着,万一皇上真要砍你的头,我还能跟过去送你一程,替你收尸。”


    她想故作诙谐,声音却越来越颤,听得萧瑀喉头也发哽,搂紧夫人道:“还是算了,那样子太血腥,我怕吓到你,真出事,自有二哥替我安排。”


    罗芙转身就打他:“二哥亲还是我亲,你就不想多看我两眼吗?”


    落后一段距离的萧璘很想嗤一声,最终只是仰起了头。


    皇城外围有御林军看守,除了当差的官员,百姓不许来此闲逛,一旦靠近就会被御林军驱逐,敢不配合的还会被抓起来关进牢房。


    萧璘、萧瑀都清楚这个距离,到了地方,萧瑀提前下马,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奈何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周围夜黑如墨,很快就彻底淹没了马上夫人的身影。


    罗芙牵着马站到路边,一边借马挡风,一边听着陆续从身边经过的看不清面容的官员们。


    很快那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就消失了,周围一片沉寂。


    罗芙知道,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萧瑀没事,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回去前肯定会被附近的御林军卫兵以及出来的大臣们看见,罗芙才不怕他们看,摊上萧瑀这样的夫君,除了怕他获罪,别的罗芙都不怕。


    天冷风也冷,罗芙不停地原地跺脚,一会儿想想家里还在睡觉的儿女,一会儿想想里头的萧瑀,一会儿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冻着冻着,天色渐渐亮了,终于,第一缕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落过来,才落在脸上就已经带来了一丝暖意。


    罗芙迎着旭日望去,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厚重的宫门开启声,罗芙猛地转了过去。


    她一手贴着骏马温热的毛发深处,一边躲在半个马头后偷偷盯着朱雀门,等啊等,一队御林军卫兵押着一个穿白色衣袍的人出来了。罗芙的心跳先是加快,跟着又放松下来,不是萧瑀,萧瑀穿的是紫袍……


    那这人又是谁?


    罗芙再次望过去,皇城南面是宽阔清澈的洛水,那队御林军出朱雀门后就一直往南走,显然要过河。被押送的那人总是被左边的卫兵挡住面容,只露出一片衣袍。罗芙望着望着,惊觉那衣袍很是眼熟,早上萧瑀披上官袍前,里面的棉袍就是白的啊!


    是萧瑀吗?


    罗芙想喊,可她发不出声音,在广陵黄桥村经常高声呼朋唤友的罗家二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罗芙上了马,沿着洛河河畔朝前方追去,过了桥赶到那队御林军前头,终于看清了萧瑀的脸。


    萧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夫人。


    尽职当差的御林军卫兵见马背上的女子满脸是泪,猜到她大概就是萧瑀的夫人,又见那位夫人只是失声哽咽并未上前哭闹,便继续快步朝南市而行。


    各地押送京城等待处决的犯人,都会在东市、西市、南市择一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犯人们斩首都会留到午时行刑,但帝王临时判斩的官员不必遵守午时的限制,帝王何时发作下旨要哪个臣子死,他们将人押到刑场后,刽子手一到便会行刑。


    清晨的南市刚开,行人不多,可一听说有人要被问斩了,坊市内刚刚准备开张做生意的店主以及出来采办粮米肉菜的百姓便全朝每个坊市都设有的刑场蜂拥而来,就连胆小怕血的也会躲在人群后头,好歹听听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罗芙早松开了缰绳,随便那匹马走与不走,她就站在刑台下,从下面去看萧瑀那张就是不肯正对她的脸。


    其实就算萧瑀肯看她,始终被泪水糊了眼睛的罗芙也看不清他。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全都忘了,身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纷纷,终于,在刽子手提着大刀赶来的时候,萧瑀闭着眼睛劝说台下的夫人:“回去吧,真不好看。”


    罗芙也看到了那个面容模糊的刽子手,更看到了那把刀刃发白的锋利大刀,而刽子手靠近的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直到此刻,罗芙被恐惧深深占据的脑海才陡然清醒起来,萧瑀不怕死,可她不要他死,不要他这么憋屈又冤屈地死!


    抢在刽子手之前,罗芙双手扒住刑台边缘一个巧劲跃了上去,再迅速抱住萧瑀哭着哀求要来抓走她的御林军卫兵:“我就跟他说三句话,三句话,他都要死了,求求你们成全我吧!”


    百姓们都跟着求情,御林军卫兵这才同意,同时让刽子手上台,随时准备行刑。


    萧瑀本来就是跪着的,罗芙左手紧紧地抱着他,右手突然拔下他定发的玉簪,将锋利的簪尾抵上自己的咽喉。


    萧瑀大惊,以为夫人要殉情,刚要开口,罗芙叫他闭嘴,扫眼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罗芙对陪同刽子手一起抵达的监斩官道:“皇上是明君,他亲口说过,要萧瑀不遗余力助他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君臣携手开创太平盛世!我知道皇上下旨斩杀萧瑀时正处在气头上,更知道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你们不信,就将我们夫妻同时斩杀,否则除非我先自尽,你们谁也别想砍下萧瑀的脑袋!”


    监斩官皱眉,举起手中的圣旨道:“萧瑀藐视天威,圣意已决,夫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官不近人情。”


    罗芙:“我连死都不怕,要你的人情做何?只是我想请教大人,倘若我们夫妻双双殒命后,皇上果然下旨赦免了萧瑀,大人虽可以用奉旨行刑免去误杀萧瑀之责,可多出来的我这条诰命夫人的人命,大人准备如何跟皇上解释?”


    监斩官:“你,你扰乱法场在先……”


    罗芙:“大人可知,我们夫妻的长子乳名蛮儿,皇上得知后,因有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志,便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皇上如此恩遇萧瑀,是君臣也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你当真以为皇上那样的明君会违背他亲口许下的承诺,再亲手将萧瑀送上死路吗!”


    监斩官:“……”


    他哪里知道皇上跟萧瑀有什么约定,但萧瑀的夫人都这么说了,此事也传到了民间,他继续坚持斩杀萧瑀,万一皇上后悔了,将连累帝王毁约的账记在他这个小小监斩官头上怎么办?


    监斩官不敢赌自己的命,犹豫片刻,派一个御林军卫兵去请示皇命。


    此时的宫里,满朝文武还都跪在乾元殿之外,恳请咸平帝收回成命宽恕萧瑀。


    柳葆修、裴行书、萧璘、老国舅以及大多数臣子都是真心为萧瑀求情,陈汝亮、颜庄及其党羽自然盼着萧瑀的人头早早落地,只要萧瑀死了,咸平帝废后一事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为了证明他杀萧瑀没错,咸平帝也得坚持下去。


    时间缓慢又极快地过去,当一个押送萧瑀去刑场的御林军卫兵神色肃穆地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越过他们去乾元殿复命时,裴行书、萧璘最先闭上眼睛,或黯然流泪,或紧咬牙关拼命隐忍。


    殿内,咸平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心乱如麻,打开许久却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上轮流闪现着谢皇后、萧瑀、卫衡的身影,有让他喜悦的一幕,也有让他恨之欲死的一幕。


    当薛公公将去而复返的御林军卫兵带进来,咸平帝眼中的奏折上忽地只剩下萧瑀,是那个年仅十三四岁的萧瑀,站在月下桥上看着俊秀出口却是满满讽刺的萧瑀。


    这么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一个进过两次大牢经历过两次被贬仍然敢直言犯上的倔驴,真的死了?


    咸平帝转过身,没让薛公公与卫兵看见他满面的泪。


    半晌,咸平帝语气漠然地问:“萧瑀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终于被允许开口的御林军卫兵:“回、回皇上,因萧瑀夫人扰乱法场,监斩官尚未行刑。”


    咸平帝身形微晃,伸手撑住桌面:“……他,他夫人做了什么?”


    御林军卫兵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才听到“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八个字,咸平帝的肩膀就颤抖起来,抖着抖着,泄出两声笑。


    笑够了,咸平帝仰头呼出一口气,自嘲地道:“是啊,朕差点忘了,朕还与萧瑀有过君臣联手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约,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气朕,朕真斩了他的脑袋,反倒要沦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薛公公及时劝道:“满朝皆知萧大人说话不中听,皇上保重龙体要紧,不值得跟他计较。”


    咸平帝点点头,对那御林军卫兵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把萧瑀收监大理寺狱,等朕再做裁决。”


    卫兵领命,顿了顿,请示道:“皇上,萧瑀夫人扰乱法场,该如何处置?”


    咸平帝摆摆手:“放了吧。”


    蛮儿的爹又进大牢了,总不能让他连娘也看不到——


    作者有话说:呜呜,双更就是八千字了,三更……我拼了,但估计会很晚,大家明早再看哈!


    100个小红包,二代很气人,但我是爱你们的!


    第133章 133 咸平十一年冬,大周第二位皇帝……


    咸平帝既然派御林军卫兵去南市刑场改判萧瑀了, 自然也让薛公公去跪在外面的百官面前传达了他的最新旨意。


    各怀心事的文武百官都傻了眼,萧瑀夫人居然去扰了法场?萧瑀的头还没有砍掉?皇上也不追究萧瑀的死罪了?


    回过神后,裴行书匆匆擦掉脸上的泪,萧璘默默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两人带头高呼起“皇上英明”来。


    白欢喜一场的陈汝亮、颜庄自是在心中暗骂坏了他们好事的萧瑀夫人, 然而咸平帝此时谁都不见, 他们没有机会再落井下石, 只能假意跟着诸位大臣一起盛赞咸平帝的仁德, 以免露出马脚。


    刑场这边,罗芙始终将萧瑀护在怀里, 右手紧紧抓着簪子,眼睛警惕地扫视几个随时可能冲过来夺走她手中簪子的御林军卫兵。


    萧瑀面朝百姓而跪,目光始终落在一侧夫人苍白而倔强的脸上。之前他不看夫人, 是怕自己会失态而哭, 怕自己会因为舍不下夫人临时反悔向皇上求饶,此时萧瑀却忘了那些君国民,一颗心、一双眼都被夫人占得满满的,生与死都不再重要。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再找到夫人。”萧瑀用只有夫人能听见的声音许诺道。


    罗芙:“闭嘴, 别分我的神。”


    她被御林军卫兵带走的时候, 下一刻就是萧瑀人头落地的时候。


    萧瑀只好闭嘴, 等待的时间久了, 察觉夫人在隐隐颤抖,萧瑀同样抱紧了面前的夫人, 用他的胸膛、手臂尽可能地为夫人御寒。


    台下围观的百姓:“……”


    一身白衣的萧御史长得过于俊雅了,面上又无别的死囚砍头前的惧怕,神色温柔地拥住其夫人的模样, 倒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夫妻俩正恩爱缱绻。


    终于,就在有的长辈忍不住想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时,那位去请示皇命的御林军卫兵回来了,高声宣读咸平帝的口谕,免去萧瑀死罪,收监大理寺狱等待圣上裁决。


    都知道萧御史是个好官的百姓们齐声欢呼起来,只有罗芙总算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埋在萧瑀肩头喜极而泣。


    萧瑀捡起夫人失力放在地上的簪子,笑着道:“这边离大理寺狱有些距离,可否劳夫人为我束发,免去我一路狼狈?”


    他捡回了一条命,罗芙不怕他死了,脸皮也就回来了,见那么多百姓还在看着这边,罗芙推开萧瑀跑下刑台,找到只是被人群惊得避到远处的自家骏马,毫不留恋地骑马离去。


    忠毅侯府,平安用夫人早起送三爷出门要补觉的理由劝走了要给夫人请安的少爷与小姐,因此此时的侯府里面,没有一人知晓罗芙竟然早早出了门。


    万和堂这边,萧荣与邓氏夫妻俩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因为天冷,六十六岁的萧荣不爱出门了,饭后叫上老妻一起去花园里溜达,郎中都说了,年纪越大越不能整日坐着不动,多溜达溜达才能长寿。


    邓氏有些心神不宁:“老三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昨天他那样子不太对,老二还去找他了,却拿好听话糊弄我。”


    萧荣:“他们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反正操心也没用,真出事自会知晓。”


    邓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夫妻俩在花园里逛了两刻多钟,刚回来,就在门口撞上了鬓发凌乱双眼红肿神色却颇为冷静的小儿媳。


    邓氏急了:“怎么这副模样,昨晚跟老三打架了?”


    罗芙:“……没有,就是,您的好儿子因为反对皇上废后,被皇上关进大牢了,应该能出来,就是不知这次要住多久。”


    邓氏呆住,萧荣原地不动只眨了眨眼,很快老两口又都活了过来,当爹的骂骂咧咧地跨进了万和堂,当娘的不心疼儿子只心疼小儿媳,连声地劝小儿媳不要揪心,瞧把眼睛哭的。


    罗芙扯扯嘴角:“儿媳好着呢,母亲休息去吧,我去给他收拾衣裳被褥,免得他在里面冻着。”


    萧瑀在大理寺狱有熟人,家里只需要送去东西,剩下的萧瑀会把自己照顾好。


    罗芙嘴严,傍晚萧璘回来,除了被长辈刻意隐瞒的萧泓跟澄姐儿,萧荣等人才知道要不是罗芙不放心跟了去,今早萧瑀的脑袋就真的要搬家了!


    萧荣的手都哆嗦了,邓氏更是后怕得直掉眼泪,缓过来后就要给小儿媳跪下。


    罗芙连忙将人扶住,生气地道:“母亲再这样,就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邓氏搂着小儿媳又是大哭一场.


    宫里,咸平帝只叫薛公公伺候着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


    早上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走前,曾扬言要用他的热血浇醒咸平帝被磕昏的脑袋,咸平帝自然没等到萧瑀的热血,但在他以为萧瑀真的死了的那一瞬,咸平帝被愤怒占据数日甚至数月的脑袋仿佛被一声惊雷震散了弥漫其中的所有烟雾,真的恢复了清明。


    咸平帝还是不满谢皇后对他的无情,可萧瑀劝阻他废后的那些道理,咸平帝终于听进去了。


    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他都衰老虚弱成这样了,谢皇后都能将他推倒,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征战邻邦威震蛮夷?甚至连灭亡殷国攻克辽州都做不到,真因明面上的夫妻争执动手把谢皇后废了,于天下教化不是好典范,更将失去荆州一州的民心。


    还有太子,他没想过要换太子,既然不换,又何必损了太子生母的体面,伤了太子姐弟的心?


    冬月十三的朝会上,咸平帝自陈己过,道他不该因一时愤怒动废后之念,跟着肯定了萧瑀据理力争、坚持进谏的忠正之心,即刻命萧瑀官复原职。


    前朝的事解决了,咸平帝同时解除了东宫太子、后宫妃嫔及皇子皇女们的禁令,然后把太子叫到身边好好安抚了一番。


    太子对父皇确实有过怨,怨父皇待母后不公,但再怎么怨,面对父皇额头的伤、憔悴的脸庞、虚弱的病体,太子还是红了眼眶,跪在龙床前道:“儿臣不怪父皇,只求父皇安心休养,尽快恢复龙体。”


    咸平帝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伤了根本,今日恢复明日又犯的,就这么熬日子吧,之前朕与萧瑀许下的君臣联手开创太平盛世之约,朕是等不到了,将来还要靠你代朕与他履约。”


    说着,咸平帝笑了两下,望向窗外道:“萧瑀这人,你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的,又是他教导出来的学生,你比朕更熟悉他。那年你皇祖父病逝前,留给父皇一张用人名单,萧瑀就排在文官之首,奈何朕时常犯糊涂,总是不听萧瑀的劝,这才导致被殷国妇人所伤,损耗了元气。”


    太子摇摇头,不想再听父皇这种交代后事般的话。


    咸平帝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就是想说:“你看,父皇非要跟萧瑀较劲,结果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到头来一事无成。所以啊,将来若有你也被萧瑀气到的时候,你就多想想父皇吃过的教训,你真比萧瑀有雄才大略,他就只是你身边一个辅臣,你若有不如他的地方,那就兼听则明,总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堂真能多出几个忠臣贤臣,你处理国事时还能轻松些。”


    太子都明白,皇祖父、父皇都有各自的长处与短处,他会取长补短,力争完成两人一统十州、开创盛世的夙愿.


    咸平帝对太子的重视文武百官有目共睹,但咸平帝虽然不提废后了,却也没有再召见过谢皇后。


    冬月底,咸平帝额头的伤落了痂,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可如他自己所说,他身上的病再没有断过,先是风寒,风寒加重后又引发了肺疾,到腊月中旬,咸平帝竟病重到卧床不起,命太子代理国政了。


    李妃、林妃、梁妃带着皇子公主们来探望他,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进宫来探望他,文武重臣们每日都来请安,太子更是早晚亲自为咸平帝伺疾,只有谢皇后,一次面都没露过。


    咸平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继续空等的话,可能真的连谢皇后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这日,咸平帝派人去召了谢皇后过来。


    隔了一个多月,夫妻再见,谢皇后清减了些,却依然满头青丝、眉目如画。


    咸平帝呢,才四十五的年纪,竟已满头灰白,肤色蜡黄。


    谢皇后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视线。


    咸平帝苦笑道:“朕现在,是不是已经丑到不堪入目了?”


    谢皇后如实道:“我只是不忍心看皇上病成这样。”


    咸平帝:“你心里都没朕,还会怜惜朕?”


    谢皇后没有接这话,免得再吵起来,她不在意,皇上的龙体却禁不住更多的怒火。


    帝后间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咸平帝问:“之前的事,还有那幅画,恨朕吧?”


    谢皇后摇摇头:“皇上仍然顾念你我的夫妻情分,我对皇上只有感激,至于那幅画,我对着原图仿画了一幅,能继续凭画缅怀二老便可,谁画的并不重要。”


    咸平帝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最后一句,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两行泪。


    “既然你对卫衡无情,为何不能对朕动情?”咸平帝是真的想不明白。


    谢皇后取出帕子,为咸平帝擦掉脸上的泪,她的泪却落了下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咸平帝嘴唇颤抖,想到了这首《白头吟》的后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次之后,谢皇后再没来探望过咸平帝。


    前来探望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咸平帝为何常常落泪,有人问起,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咸平十一年腊月二十七,在窗外呼啸的寒风与李妃嚎啕的哭声中,年仅四十五岁的咸平帝溘然长逝——


    作者有话说:嗷嗷嗷,终于写到二代下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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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134 丧钟为谁而鸣!


    早在先帝开国时, 大周朝官员们的年节假就定为了从腊月二十六到年后的正月初五。


    咸平帝是腊月二十七的上午驾崩的,但在腊月二十五的早上,文武重臣们前来乾元殿探望咸平帝并询问御医时,御医就沉重地表示咸平帝可能回天乏术了, 最多还能再撑三五日。


    其实不必御医多说,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咸平帝的大限已至。


    如果咸平帝一直都是容光焕发生龙活虎的, 才四十多岁的皇帝突然就要英年早逝了, 无论太子还是满朝文武都会难以接受, 但咸平帝自北伐后就明显见老体弱多疾,这次更是从冬月一直缠绵病榻到现在, 众人心里多少都有了准备,所以此时太子或许有大半的心是在为父皇难过,绝大多数的重臣们想的全是两朝要如何顺利交接。


    柳葆修、徐敛这两位丞相为首, 带着十几位文武重臣将谢皇后与太子请到偏殿, 商讨大事。


    柳葆修:“明日即将休朝,若山陵忽崩,臣等恐无法及时应对,稳妥起见,臣等提议今日起京城便开始戒严, 八大城门只开启定鼎门、上东门供百姓、商旅出入, 并严加搜查进出城门的车辆, 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谢皇后朝太子微微颔首, 母子一心,太子准奏。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巍垂首上前, 道:“三大京营共掌管二十五万兵马,臣以为,太子当派遣三队御林军分别前往三营监军, 若无太子令旨与兵符,敢有擅自离开京营者,格杀勿论。若京城有异动,皇后与太子也可随时调遣营兵前来护驾镇乱。”


    拄着拐杖的老国舅兼西营统领高焜、南营统领梁必正都颔首附和。


    太子淡淡扫了眼工部尚书陈汝亮。


    陈汝亮像另外几位尚书一样表示赞同,但裴行书、邹栋等五位尚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得都离他比较远,使得陈汝亮与这些同僚格格不入似的,倒仿佛回到了他刚进京被前左相杨盛带头排挤的时候。


    陈汝亮当时是故意装作谨小慎微不敢怒也不敢言,今日他却连表面的从容谦和都装不出来了,尤其是在李妃的亲生父亲、他的嫡亲妹婿李巍主动向太子表忠心时,陈汝亮后背更是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庆幸他前几日没有听颜庄的撺掇,跑去找李巍商议谋反拥护二皇子夺位,否则当晚他就得被李巍扭去献给太子。


    如今太子肯定会顺利登基,但太子就是恨他,也没有任何能处死他的证据,最多找个借口将他贬去偏远之地为官。皇上出人意料的短寿,害他前功尽弃,到了这个地步,陈汝亮早不惦记继续高升享受荣华富贵了,只求能保住性命。


    太子扫眼陈汝亮就收回了视线,并没有多派御林军去三营监军,而是将镇守三营的重任郑重托付给了李巍、高焜、梁必正三位统领。


    李巍跪地领旨时红了眼眶。


    梁必正的女儿梁妃只给咸平帝生了个三公主,胖女婿顺王也是中风半瘫的死样子,大概还没他活得久,梁必正又没老糊涂,肯定会拥护正经的东宫太子。


    太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魄与心胸,老国舅很是欣慰,默默站在一旁的太子少师萧瑀也松了口气。


    三位大统领拿着拟好的太子令旨告退了。


    太子多看了眼李巍的背影,李巍愿意效忠他,他自然会继续用此人,不过李家一家老小都在城内,所以他也不怕李巍在东营有什么异动。


    京营那边做了安排,京城的戒严更是重中之重,因为只要城内的三万多御林军对太子忠心耿耿,那么即便三大统领联合造反逼宫,短时间内也休想攻破巍峨坚固的京城城墙。


    文官们去商议咸平帝的谥号以及新君登基后的年号时,太子把御林军统领赵羿、朱雀卫指挥萧璘叫了过来,直接问道:“上四卫与下九卫中,可有人暗中与李妃一党结交?”


    十三卫指挥都归赵羿管,萧璘虽然只是朱雀卫指挥,但太子相信萧璘对他的忠心,也相信萧璘对其他卫的武官都有了解。


    赵羿今年才四十岁,当年完全靠自己的武艺才智与忠心从福王府的亲兵中脱颖而出担任指挥,随着咸平帝的登基直接被提拔为御林军统领,按照他原先的预想,他该随着咸平帝一起老去,等咸平帝六七十岁寿终正寝时,他这把老骨头也会主动请辞回故土养老。


    可咸平帝年纪轻轻就要弃他而去了!


    年富力强的赵羿还舍不得京城的富贵,巧的是,太子从小长在东宫,没有王府就没有自己的亲兵,若他抓住这次机会让太子看到他的忠心,接下来他完全可以继续给大周朝的第三代皇帝当御林军统领!


    不带任何犹豫的,赵羿立即把他知道的明着或暗着跟李妃一党喝过酒的十三卫中的指挥或千户百户们都给报了出来,包括一些文武官员:“臣不知道他们喝酒的时候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反正臣都给记下了,陈汝亮与颜庄都不是好东西,愿意跟他们应酬的,八成也没几个好玩意。”


    太子:“是吗,赵大人何出此言?”


    只要咸平帝踏出乾元殿,赵羿几乎就是咸平帝的影子,无论颜庄还是陈汝亮在咸平帝跟前说了什么,赵羿几乎都清楚,举过颜庄故意暗示皇后娘娘与卫家有旧、陈汝亮北伐期间巧言陷害萧瑀的例子后,赵羿还指了指萧璘:“萧瑀那事,萧璘也知道,还有薛公公,殿下一问便知。”


    萧璘苦笑道:“陈大人长了一张利嘴,臣都不敢接他的话,偏臣弟蠢笨中了他的套。”


    太子:“……先生高风亮节不屑阴谋诡计,故而不曾设防罢了。”


    萧璘:“……”


    太子转而问萧璘有没有怀疑的武官。


    萧璘列了几个他或他麾下的卫兵亲眼目睹过的与陈汝亮等人相谈甚欢的文武官员。


    文官不急着处置,太子按照两人的举荐在御林军中做了一些官职调动,其中在上东卫任千户的罗松直接凭着萧瑀妻兄的关系被升为上东卫指挥。如今京城只开启上东门与定鼎门,太子居然敢让罗松看守上东门,足见他对萧瑀几乎到了盲目信任的地步。


    萧璘很想酸罗松一把,但顾及他此时能被太子当心腹也是因为弟弟的缘故,萧璘竟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


    处理好这一切,太子继续去父皇的病床前守着了。


    平心而论,父皇确实伤过母后的心,但父皇对他这个长子几乎已经做到了一个父亲能做到的最好,太子永远都会记得小时候父皇亲自教他练字练武的时光,记得父皇陪着他们姐弟在王府放烟花的天伦之乐,这都是太子舍不得父皇的地方。


    可就算太子只看着沉沉睡去的父皇,他也能听到旁边李妃与她那四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


    以前太子光是听到李妃母子的声音都会烦躁不悦,这几日他却觉得那五人的哭声颇为悦耳。


    这份愉悦,不可避免地减轻了太子对父皇的不舍。


    而李妃在虔诚地祈求佛祖菩萨各路神仙保佑咸平帝能转危为安的时候,完全能感受到太子的愉悦,因为以前太子只要瞧见她,都会抿唇冷脸,那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对她的反感,可现在她跪在龙床边上哭太子都愿意给她让位置了!


    太子的好心情让李妃害怕,怕到短暂地单独陪在咸平帝床边的时候,李妃还偷偷在咸平帝的耳边告了太子一状:“皇上,求求您快好起来吧,不然您真走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啊,太子一直都恨我从皇后那里抢了您的宠爱,您一走,他肯定会杀了我们,呜呜呜……”


    此时的咸平帝只是没力气说话,不想将仅剩的力气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与事上,但他还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心思转得慢了,并不糊涂。


    在李妃泪眼婆娑期待着咸平帝会为了她们娘几个的性命废了太子,就算不废也会给她们娘几个留一道保命符时,她眼中的咸平帝还是死人一样闭着眼皮,可这人干瘪的嘴角竟然往上翘了翘,好像在笑!


    虽然不知道咸平帝到底在笑什么,又或者只是想开口却没力气张嘴,李妃还是哭得更凶了。


    腊月二十七上午,巳时才过,咸平帝最后看眼守在床边的妻儿以及更远处的老国舅、萧瑀等重臣,无奈又被迫地松开了握着太子的手。


    先帝驾崩,虽然放了年节假但每日都会进宫探望皇帝的文武重臣们先跪地叩首哭送先帝,随后便立即恭请太子更换龙袍,登基主持先帝丧仪。


    宫里忙中有序,稍后,九声丧钟传遍了整座京城。


    忠毅侯府,站在廊檐下能晒到阳光的地方看萧泓陪妹妹翻红绳的罗芙听到钟声,抬头望去,先是看到了碧蓝如洗的澄净天空,跟着看到了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圣时见到的那个英俊威严的咸平帝,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但想到萧瑀差点死在这位皇帝的手下,那伤感也就散了。


    定国公府,刚派人去撵走又来登门的娘家嫂子方氏,贵为国公夫人的李妃之母陈氏也听到了响彻半空的帝王丧钟。


    双腿一软,陈氏跌坐在了地上。


    嫂子还想求她帮帮兄长,殊不知咸平帝这一驾崩,女儿注定会被新帝处置,她这个生母真能一点都不被女儿连累吗?


    国公府的大门外,方氏失魂落魄地登上了自家马车,想到丈夫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方氏只觉得如坠冰窟。


    另一座三进的宅院中,没有资格进宫探望帝王的颜庄从宿醉中惊醒,数着那一声声丧钟,颜庄踉踉跄跄地下了床,抓起一个还残留些酒水的坛子,仰头继续灌了起来。


    什么富贵荣华,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该炸蚂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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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135 陈汝亮诛三族,颜庄斩首,李妃……


    先帝新丧, 灵柩被抬到了太极殿。


    普通百姓停灵时都是至亲守灵,轮到皇帝,在京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以及内外命妇都得进宫为皇帝哭灵,哭灵结束, 这段时间大臣们还要轮流陪着新帝、后妃以及诸皇子皇女在太极殿为先帝守灵。


    太子已经换上龙袍即位, 成了大周朝名正言顺的第三位皇帝, 只待年后先帝下葬再择吉日举办登基大典, 新帝的年号也选好了, 定为“元兴”,过完除夕正月初一就会启用。


    礼法归礼法, 为先帝守灵这事也要顾及众人的身体情况,像谢太后等妃嫔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包括老国舅、梁必正、李巍、柳葆修、徐敛、邹栋等六十多岁或年近六十的老臣们, 元兴帝早早叫他们回宫、回府休息去了, 只留下一批年少或年轻力壮的。


    三十八岁的萧瑀、四十三岁的裴行书就属于文官里必须在这守一整晚的年富力强的重臣。


    同样是守灵,别人除非需要解手才能稍微离开片刻,元兴帝却能随时离开去处理必要的国事,当然,元兴帝还是很孝顺先帝的, 不会利用身份偷这个懒。


    将近半夜, 扫眼低着脑袋直打盹的二皇子, 元兴帝站了起来, 朝跪在后面的萧瑀递了个眼色。


    萧瑀立即起身,跟着年轻的新帝去了偏殿。


    今晚整个皇宫都是亮的, 元兴帝站在偏殿中间的一扇窗边,就着灯光,看着渐渐靠近的先生, 视线在先生红肿的双眼上停顿片刻,元兴帝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困惑:“父皇险些杀了先生,先生对父皇真的毫无怨言吗?”


    父皇下旨要斩杀先生时,他与诸后妃一样被禁足在东宫,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后来才惊闻若非师母跟去了法场,并以自身性命逼迫监斩官重新请示父皇、以一番巧言勾起了父皇对先生的君臣情,他这个学生可能连先生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作为儿子,元兴帝无法怨恨父皇,只能将母后、先生所受的冤屈委屈都记在蛊惑父皇的奸佞头上。


    先帝的灵柩就摆在隔壁,在城内城外都还算安稳的这个晚上,作为一个臣子,萧瑀没有新帝那么多人与事要惦记,有的全是对先帝的缅怀,垂眸答道:“先帝被愤怒蒙蔽一意孤行要废后时,臣对先帝有怨,怨他怎么如此糊涂。先帝要砍了臣的脑袋,臣且悲且惧,想的全是家中的父母儿女与一路随行的夫人。当先帝收回成命赦免于臣,臣对先帝唯有感恩戴德,在臣这里,先帝永远都是一位宽仁的明君。”


    先帝真杀了他,世人可以骂先帝昏聩,先帝最终宽恕了他,那先帝便仍是仁君。


    过去十一年君臣畅谈国事的一幕幕浮现脑海,萧瑀转身,再度以袖拭泪。


    元兴帝:“……”他做儿子的,眼泪好像都没有先生为父皇流的多。


    毕竟都快四十了,萧瑀平复得很快,转过来问道:“皇上唤臣过来,所为何事?”


    元兴帝目光微闪,对着窗外远处的漫漫长夜,低声道:“父皇近些年盛宠李妃,朕想,若朕安排李妃为父皇殉葬,父皇九泉之下有宠妃作伴,定会欣喜。”


    父皇的丧礼要紧,他只先尊奉了母后为太后,李妃等妃嫔皇子还没有改封号。


    元兴帝恨李妃,既然李妃那么喜欢在父皇面前邀宠,他就遂了她的愿!


    以元兴帝对李妃的恨,他根本不想跟任何人商量,今晚就该直接安排人去送李妃一程了,但今夏在西苑他才因为鞭打拖行四皇子被先生苦心劝说了一番,元兴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跟先生打声招呼。


    萧瑀脑海里先帝的音容笑貌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面前这个口出惊人之言的新帝兼学生,红肿的眼里都迸射出怒火:“皇上怎能动此恶念?人殉野蛮残暴,自殷商起一直盛行到秦,因汉朝推崇儒学才逐渐废止,今日皇上若因私怨重开殉葬的恶例,大周后世帝王以及天下勋贵富商都将相继效仿,少则殉几人多则殉百千万人,难道皇上初登大位,便要立志做一个残暴之君?”


    元兴帝:“朕绝无此心,朕只想殉李妃……罢了,是朕考虑不周,幸有先生及时警醒,先生放心,朕不会再考虑殉葬一事。”


    萧瑀紧紧盯着对面的新帝:“臣不敢再放心,臣以后会留意皇上的一举一动,免得哪天皇上真把自己变成一个暴君,后世之人扣臣一顶教导无方的罪名!”


    即将及冠的元兴帝比先生稍微矮了一点,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对面的先生有泰山那么高,叫他羞愧不敢抬眸。


    后半夜跪在父皇的灵柩前,元兴帝都能感觉到先生沉重忧虑的视线,弄得他如芒在背。


    次日不用萧瑀守灵了,天一亮萧瑀等官员辞别太后、新帝,乌泱泱一群官员同时朝宫外走去。


    裴行书与萧瑀并肩走在前头,见这位几乎可以在大周第三朝横着走的顶级御前大红人一脸阴云,裴行书疑惑地问:“又出事了?”


    萧瑀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与你无关”。


    关系到元兴帝才刚刚要树立的为帝英名,元兴帝想要李妃殉葬这事萧瑀谁都不会说,包括他最亲密无间的夫人。


    裴行书:“……”.


    元兴帝还是想要李妃去死,但先生反对李妃殉葬的理由他深以为然,作为帝王,他确实不能重开殉葬的恶习,于后世大周皇室安稳与天下百姓都不利。


    除夕过后,便是元兴元年。


    因为国丧,这个年京城的官民都过得极为冷清且谨慎,等到正月初六先帝下葬时,京城的官民都狠狠哭了一场,把这段时间的沉重无奈都哭了出去,盼着之后的日子可以轻松些。


    百姓们只要安分守己,只要别急着披红挂彩大办喜事,接下来的确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但京城的官场却注定要迎来一场清洗。


    正月十二,元兴帝举办了登基大典,次日早朝,前左相杨盛的长子时任礼部郎中的杨延宗跪到大殿中央,涕泪横流地哭诉其父杨盛当年被奸臣陈汝亮诬陷诽君欺君蒙蔽圣听,致使杨盛以老弱之躯被贬凉州,后含冤客死异乡,请元兴帝为他做主。


    陈汝亮脸色惨白地出列,跪在地上高呼冤枉。


    审案断案自有相应的官员负责,元兴帝打断两人的争执,命御史右丞庞维翰与刑部、大理寺同审此案,毕竟所涉官员一个是前丞相,一个是现任工部尚书。


    满朝文武互相朝交好的同僚看去,新帝要清算李妃一党乃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但为何御史台的办案官用的是一直声名不显的御史右丞庞维翰,而不是屡办大案的御史大夫萧瑀?


    散朝后,裴行书又凑到萧瑀身边去了,猜测道:“那晚你沉着脸,是因为知道皇上不用你参与此案?”


    萧瑀:“……以前你在宫里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我,最近怎么不避嫌了?”


    裴行书:“……你告诉我皇上为何不用你,我再决定接下来要不要继续避嫌。”


    萧瑀没理他。


    但这事倒是可以跟夫人说说,夜里坐到床上后,萧瑀就在夫人面前告了那位姐夫一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岂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连皇上用谁都要介怀。”


    罗芙瞪了他一眼:“姐夫是关心你,你真不介意,守灵那晚为何黑脸?”


    萧瑀:“……跪了一晚,我膝盖疼,除了夫人,我不喜跟别人诉苦。”


    罗芙:“……你也别跟我诉苦,我不爱听。”


    萧瑀被夫人的眼刀撩动了情,将人从梳妆台前抱起来,压到床上就要亲。


    罗芙感受到萧瑀是真不介意元兴帝命御史右丞庞维翰去审陈汝亮了,但事后还是警告萧瑀道:“姓陈的差点害太后被废,也差点害死你,皇上没有证据也会安排人给他添些证据,你性子太直,皇上既不想轻饶姓陈的也不想委屈你,这才委派了旁人,回头三司审完案了,万一陈汝亮判得太重,你可不许犯傻替他求情,不然我先跟你和离!”


    她能接受萧瑀为了无辜的将士百姓去得罪皇帝,但陈汝亮那等奸佞不配!


    萧瑀搂着夫人道:“放心,我没那么迂腐。”


    除非元兴帝要把陈汝亮等人都做成人彘,只要三司按律定刑,萧瑀不会搀和.


    陈汝亮入狱后,御林军统领赵羿、先帝身边的大太监薛公公也出来揭发陈汝亮搬弄口舌谋害御史大夫萧瑀与当朝太后了,案情牵涉到陈汝亮全府、颜庄等文武官员以及宫中的李妃等人。


    元兴帝全部交给三司审理。


    陈汝亮的夫人方氏与做得一手华丽诗文但禁不住大刑的颜庄最先招供,供出了陈汝亮因私怨陷害杨盛、因嫉贤陷害萧瑀、因妄图拥护二皇子夺储陷害太后的口供。李妃母子那边,近身伺候他们的宫女太监也相继供出了母子几个咒骂太后、新帝的恶毒之言,甚至李妃还曾多次对先帝出言不逊。


    元兴帝让三司在朝会上宣读了李妃一党的罪状,证据确凿,元兴帝做出了如下判决:


    陈汝亮、颜庄妖言惑君意图谋反,主谋陈汝亮诛三族,颜庄斩首,另有同党官员或贬或流放。


    李妃大逆不道,母子五人皆废为庶民,流放岭南。


    定国公夫人陈氏明知李妃野心不加规劝反而暗中为其出谋划策,判其与李妃一同流放岭南,定国公李巍治家不严,念其护国有功,留官去爵,定国公府的爵位改由其弟李崇承继。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无一人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嘿嘿,一口气都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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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放心,三代不会是暴君的,就对李妃一党咬牙切齿哈。


    第136章 136 新朝新气象


    随着陈汝亮的定罪, 工部尚书一职又空缺了出来,元兴帝便调了萧瑀过去,再让这次审案立了功的御史右丞庞维翰升了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与六部尚书同为正二品,但御史大夫的职责是监察百官, 不如六部尚书掌握实权, 同时因为六部尚书直接处理天下国事, 遇到中书省相位空缺时, 六部尚书更容易被提拔为丞相。如今元兴帝才登基就让萧瑀重回六部, 显然是在为萧瑀入主中书省铺路了。


    对于一众京官来说,就算元兴帝马上拜萧瑀为丞相, 他们也不会感到意外。首先萧瑀有足够的政绩,其次萧瑀是教导元兴帝时间最长的帝师,最后是萧瑀拼死反对废后才保住了谢太后与元兴帝母子俩共有的体面, 否则真让先帝废了后, 一旦先帝寿命再长些,谁敢说先帝不会再接着废太子?


    甭管萧瑀是为了维护元兴帝还是为了先帝的英名朝堂的安稳着想,他都做出了为了元兴帝母子可以献出自己的脑袋之举,此等忠心,满朝文武何人能及?


    因此种种, 裴行书调侃萧瑀可以在本朝的朝堂上横着走, 完全是事实而已。


    除了一系列的官职调动, 元兴帝还按照礼法升了先帝的林妃、梁妃为太妃, 册封林太妃膝下十二岁的三皇子为寿王,梁太妃膝下八岁的三公主为长乐长公主, 因为年纪尚小,寿王与长乐长公主都将继续留在宫里教养,等到了年纪再分别开府。


    先帝后宫还有些没有子嗣的低阶美人, 从十七八岁到二十三四岁不等,由谢太后做主放归娘家,允其改嫁.


    夫妻俩单独提起这一串的事时,罗芙念了念寿王与长乐长公主的封号,感慨道:“看皇上给这对儿弟弟妹妹赐的封号,足见皇上还是想做个亲善的兄长的,至少他有当个好皇兄的心,只看寿王与长乐长公主将来怎么做了。”


    同父同母也好,同父异母也好,情分都是点点滴滴处出来的,李妃恃宠生骄不把曾经的皇后与太子放在眼里,带着她那四个孩子也都把嫡母与长兄看成了抢了他们应有尊贵的仇敌,母子几个一起围着先帝使劲儿,那就怨不得昔日的太子登基后先要清算他们。


    勋贵富商家的妻妾儿女都能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涉及到皇位之争,皇家死的流放的只会更多。


    萧瑀熟读史书,对帝位更迭时新帝为了巩固皇权实施的种种铁血手腕更为熟悉。


    萧瑀的抱负是辅佐一位明君开创盛世,只要新帝别做得太过残暴,只要别牵连无辜的官员与百姓,萧瑀并不想干涉这个,就像当年先帝登基时先把可能会拥护齐王造反的齐王妻族昌国公一家给惩治了,虽然昌国公府确实犯下了各种罪行,但众人心里都清楚先帝追查昌国公府的真正原因。


    这次元兴帝流放李妃母子五人也一样,李妃与二皇子的野心众所周知,母子几个也落下了言语上咒骂太后与新帝的大不敬把柄,但只要元兴帝不追究,这种口头上的事完全可以揭过去,完全可以让李妃母子在皇宫、京城安然度日。


    可是,元兴帝凭什么要以德报怨?元兴帝真的以德报怨了,于他自己是有了仁名,于朝堂与天下万民真就是好事吗?


    有时以德报怨是美名,有时则会变成养虎为患。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妃与二皇子夺位的野心早就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元兴帝真的宽仁,更有可能只会助长李妃母子的气焰,特别是二皇子,他或许会先蛰伏一段时间,等他长大成人逐渐在京城扶植了自己的势力,终有一日二皇子会做出造反之举,届时,无论二皇子造反成功还是失败,期间都会死一批官员卫兵甚至百姓。


    与其让元兴帝持无谓的宽仁却留下数不清的后患,萧瑀其实更赞同元兴帝按律定罪把李妃母子全部流放的果决手段,而且只要元兴帝对寿王、长乐长公主足够宽厚,元兴帝就不会落下苛待手足的恶名。


    齐王府。


    先帝驾崩,齐王、顺王、康平大长公主都得服一年的丧,两位王爷是必须服丧,康平那里,住在宫外的她既然跟哥哥们一样为父皇母后服了三年,如今素来恩宠她的皇兄驾崩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守一年的,否则落在新帝侄儿眼中,会显得她不够敬重先帝,康平可从来都不会因小失大。


    康平自己愿意服丧,顺王都中风了,不服丧他也跑不到哪去,连鸟都遛不了了,只有好武好动的齐王,一想到接下来九个月又得在王府里头关着,还不能喝酒吃肉,齐王就浑身不舒服。


    除了不满服丧那些死规矩,齐王心里还偷偷燃着一把火呢!


    原本年富力强的四弟驾崩了,新登基的侄儿过了年才二十岁,长得文弱书生貌,连狩猎都不敢参加仿佛怕血一样,这样的侄儿能当什么皇帝?李妃与陈汝亮无兵无权无势都敢撺掇四弟去废正妻以后再废太子,他这个威风凛凛的王叔,大周开国皇帝嫡出的皇二子,若他站出来去跟白脸皮的侄子争位,肯定会有一批文武官员拥护他吧?


    先帝在位的那十一年,齐王与齐王妃一直都在缩着脖子夹着尾巴度日,如今齐王把自己的野心跟王妃一说,齐王妃居然也颇为心动。想当初她年轻的时候才不怕康平呢,这些年完全是形势不如人才不得不捧着康平,丈夫真能成事,她便可以将之前受的窝囊气都吐出去了!


    正月中旬,就在齐王夫妻暗暗盘算能拉拢哪些官员势力时,外出采买的嬷嬷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元兴帝下旨让三司审理陈汝亮诬陷前左相杨盛一案了。


    齐王哼道:“陈汝亮是李妃的舅舅,平时没憋啥好屁,皇上不清算他才怪。”


    夫妻俩没当回事。


    过了两日,嬷嬷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这回又抓起来几个官员审理,包括李妃宫里的一群宫人。


    齐王妃幸灾乐祸地笑:“打从谢华清嫁到皇家,不争不抢的,连我都看在妯娌的份上敬她三分,李妃居然敢仗着先帝那点宠爱常常扫了谢华清的颜面,现在谢华清当太后了,皇上但凡还有点脾气,都不可能容得下李妃。”


    夫妻俩听过戏,继续琢磨自己的大事。


    到了正月下旬,眼瞅着外面官民一个月的国丧要守完了,他们也还剩下八个月,那嬷嬷又来报信了,说陈汝亮被判了诛三族,李妃母子五个都判了流放岭南!


    齐王、齐王妃都愣了一会儿。


    陈汝亮、李妃怎么判都是罪有应得,但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五皇子都是元兴帝同父异母的亲手足啊,尤其是后面两个皇子,过完年才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就算骂过元兴帝母子也可以算做童言无忌,元兴帝竟然全给流放了?岭南那地方,一路过去山长水远,前废太子那一串子孙当年有高皇后的打点都病死好几个,李妃母子最终能有几个活着抵达岭南?


    齐王连自家孙子都不怎么上心,自然不会替四弟那边情分淡薄的侄儿侄女心疼,但他从元兴帝对李妃母子的惩罚上看出了这个白脸皮书生貌的皇帝侄儿内里其实长着一颗足够狠辣果决的心。四弟怕他造反,也没有明着对付他,只剪除了他背后的羽翼,这皇帝侄儿……


    五十三岁的齐王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齐王妃也打起了退堂鼓:“算了,李巍连他的亲女儿亲外孙都不帮,更不可能帮你,人家李崇现在捡了哥哥的国公爵位,对皇上只有感激,更不可能助你造反,你这美梦八成是做不成了,与其最后变成噩梦,还是稳稳当当多享十几年清福吧。”


    她才不要被流放,不要去岭南陪前大嫂姑侄俩!.


    正月二十七,国丧解除了,罗芙与姐姐商量过后,决定月底萧瑀连襟俩休沐时两家人再一起去甘泉镇给老爹老娘拜个晚年。先帝驾崩的太是时候,一个月的国丧把除夕、正月初以及上元节都给包罗进去了,使得京城官民都断了往年走亲访友的俗例。


    结果京城急着去探亲的百姓们都跟罗芙一个想法,月底姐妹两家人到定鼎门时都算早的了,却依然被堵在了城门里头,前面全是排队等着出城的百姓。


    七岁的澄姐儿在车里坐不住,挑开帘子伸着脑袋往前面望一次,坐回来的时候就嘟一次嘴。


    坐到这边来的罗兰逗外甥女:“你爹官大,只要你让你爹去跟守门的御林军说一声,咱们就可以移到最前面提前出城了。”


    罗芙笑着看热闹。


    澄姐儿瞅瞅大姨母,突然挑开帘子,朝车边因为人太多怕马受惊而下马站着的裴行书喊道:“大姨父,姨母叫你去跟守城军说一声,让他放咱们先过。”


    父亲是工部尚书,大姨父是户部尚书,官一样大!


    裴行书闻言,看向站在他旁边的萧瑀,萧瑀皱眉:“你还真动了此念?”


    裴行书:“帝师面前,下官岂敢放肆。”


    萧瑀:“……”


    他开始怀疑裴行书是不是眼红他当过帝师了,所以最近才越来越爱跟他阴阳怪气。


    慢慢地排了两刻多钟,终于出了城,周围行人少了,萧瑀坐在马背上,同裴行书提起了国事:“晋州那边奏请的修补长城的银子,你们什么时候给批?工部派人去核实过了,确实有共计三里多的破损,需要重修。”


    裴行书:“……今日休沐,我不想跟你掰扯银子。”


    说完,他还去妻妹那告了萧瑀一状。


    罗芙挑起帘子瞪向萧瑀:“你别讨债似的烦姐夫。”


    这人才当上工部尚书多久,跟她抱怨姐夫已经抱怨一箩筐了!


    萧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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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今晚休息一下捋捋三代朝的思路,明天继续双更哈!


    第137章 137 “皇上恩宠太过,臣唯有惶恐。……


    自打罗芙姐妹俩进京, 京城里面龙椅上的皇帝已经换了两次,官员们或去世或升迁或贬谪更是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爹娘栖身的甘泉镇似乎还是十几年前姐妹俩第一次来挑地段盖房子的那个寻常小镇,无非镇上的百姓们老了一波, 又长起来一波。


    “外祖父, 外祖母!”


    唯一还能被称为小孩子的澄姐儿才下马车就扑进了外祖母的怀里, 仰着脑袋甜甜地给二老拜年。


    十二岁的萧泓是个少年郎了, 扫眼并肩而行的大表哥裴易与表嫂兼堂姐萧盈, 萧泓还是选择了站在妹妹身后。


    罗芙萧瑀、罗兰裴行书跟在最后头。


    罗大元、王秋月以及本镇有名的大龄光棍罗松高高兴兴地将两家人迎进了家门。


    王秋月取出她多捂了一个月的压岁钱,分别发给孩子们以及还是新妇的外孙媳妇。


    罗松是舅舅, 虽然没成家但他早担了差事,每年也会单独给外甥外甥女们发一份。


    罗芙注意到,哥哥拿压岁钱时, 母亲偷偷瞪了哥哥一眼。


    等小辈们去逛镇子了, 年长的男人们也站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聊天,罗芙、罗兰姐妹俩照旧陪坐在了母亲身边。


    罗芙调侃母亲:“刚刚娘瞪哥哥,是不是嫌哥哥没给你添几个孙辈?”


    王秋月拍了小女儿一下:“是又如何,我不敢抱怨贵人,但我就是看你哥不顺眼, 别人家老头老太太身边都有孙子孙女逗乐, 就我跟你爹身边冷冷清清的, 就连你哥平时也住在城里面, 一个月就回家三五回。”


    罗芙:“反正你都看他不顺眼了,盼他回来做什么。”


    王秋月又要打女儿, 罗芙笑着躲到了姐姐另一侧。


    罗兰说正经的,劝说母亲:“要不你跟爹进城跟我们住去吧,平时你女婿早出晚归的, 我能陪你们说说话,盈姐儿端午左右也快生了,到时候天天让你伺候奶娃娃,保证忙得你没空惦记儿子。”


    裴家一直都有银子,早年她跟裴行书住小宅子,是不想在京官里面太扎眼,惹裴行书的同僚眼红。后来裴行书官职越来越高,早在裴行书升为吏部郎中那年,夫妻俩就置办了一座四进的宅院,裴行书也早提议过把岳父岳母接过来,王秋月夫妻俩没答应而已。


    现在京城的形势不一样了,但凡元兴帝不突然性情大变犯糊涂,但凡萧瑀不自己找死,作为帝师的萧瑀仕途都是一眼可见的顺遂,二老住到城里只有福可享,没有怕可受。


    女儿女婿孝顺,王秋月却还是拒绝了,城里再好,都不如在老两口自己的家住得自在。


    罗芙见母亲固执,自己出去了,朝前院光陪着两个文官却很少动嘴的哥哥使个眼色,兄妹俩去后院说悄悄话。


    罗芙:“最近见过殿下吗?”


    大长公主这封号太长了,还是“殿下”说起来省事。


    罗松叹口气,再摇摇头。先帝病重时,大长公主就很少笑了,先帝驾崩后,大长公主要服丧整整九个月,跟之前为高祖皇帝服丧时一样,叫他不要登门,免得外人瞧见说她服丧的心不诚,竟然还在与男人厮混。


    罗芙还挺怜惜大长公主的,大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没被帝位更迭波及过,但接连死去的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大长公主再豁达的性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过来。


    “你呢,上东卫里可有人不服你?”罗芙问。


    哥哥被先帝提拔为上东卫的千户靠的是他在义城拼命护驾的忠心与战功,但元兴帝一登基就让哥哥做上东卫的指挥,显然是对萧瑀爱屋及乌了。至于大长公主,先帝宠爱妹妹,可元兴帝从小到大都一直勤勉好学,对大长公主这个姑母有敬重,却无多深的情分,毕竟相处时间极其有限,不像罗芙姐妹俩,经常走动有更多的机会亲近彼此的孩子们。


    元兴帝还做太子时,大长公主就同罗芙调侃过,说在太子心里,萧瑀这个先生都比她做姑母的有份量,将来万一她有什么事需要求皇帝侄儿,可能还得托罗芙、萧瑀帮忙使使劲儿。


    罗松哼道:“谁不服我,我就把他打服。”


    罗芙终于在三十六岁的哥哥身上看到了一丝官威。


    想想也是,哥哥来京城不久就进了御林军,再淳朴的性子也亲身在御林军中浸淫了十几年,又去战场上走了一圈历经生死,不可能轻易被属下欺负了去。不想妹妹担心自己,罗松继续补充道:“萧侯待我一直都很好,我刚到上东卫当千户时萧侯就细细指点了我一番,年前我升到指挥后,萧侯怕我疏忽耽误了大事,还去上东卫带着我走了一遍城卫与城墙,告诉我该留意哪些地方,所以妹妹尽管放心,哥哥或许不懂怎么带兵打仗,但一定能替皇上看好城门。”


    罗芙听了,确实更放心了,公爹从封侯后就一直待在建春卫指挥这职位上,有公爹传授经验,哥哥又足够忠心尽职,料想出不了什么差错。


    黄昏前回了侯府,罗芙还特意带着萧瑀去万和堂待了会儿,对公爹道:“年前父亲去提点我哥哥这事,父亲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萧荣瞥眼小儿子,用一种不值一提的口吻道:“又不是什么大忙,说出来就图你一句感激?自家人用不着那套。”


    他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早年有丞相岳父提点,不需要他教,老二十几岁就觉得比他这个老子聪明了,不会把他的提点放到心上。老三呢,国子监教出来的秀才郎举人郎状元郎,不但比他更懂道理,还很瞧不起他这个老子趋炎附势的品行,萧荣真敢在老三那摆父亲的谱,老三能用话把他羞死!


    所以一直都没机会指点三个儿子仕途的萧荣,在发现罗松这小子居然很敬仰他后,萧荣就喜欢时不时去找罗松下馆子说说话,再说罗松也算继承了他御林军下九卫指挥的衣钵,萧荣教导他正合适。


    罗芙笑道:“父亲不稀罕儿媳的感激,但儿媳知道您那么照顾我哥哥,儿媳心里高兴,以后父亲有什么差遣尽管跟儿媳说,儿媳能帮的一定帮,若儿媳无法效劳,还有萧瑀呢,我们俩保证把您孝敬得心宽体胖的。”


    说着,她瞄了萧瑀一眼。


    萧瑀:“……是,只要与官场无关,父亲尽管差遣。”


    萧荣直接指着门口道:“滚,官大了不起啊,没人稀罕差遣你!”


    他都六十七了,难不成还惦记着让小儿子去新帝那里求求情,再给他个高官当当?.


    阳春三月,京城各府与各园子里的牡丹花又开了,一片春意盎然。


    春光好,京城好多人家都在办喜事,萧家这边,嫡长孙萧淳也把他去年就订下的未婚妻娶进了门。


    婚宴上宾客如云,有萧荣结交的那帮老公侯武官们,有萧琥、杨延桢夫妻俩的亲友,也有萧璘李淮云、萧瑀罗芙的亲友,因萧瑀为官一直都独来独往的,属萧家三房这边的宾客最少。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元兴帝人虽然没来,却派人送来一份贺礼,萧荣领着家人与宾客们去接旨谢恩时,笑得满面红光的,一身喜气。


    次日萧瑀进宫当差,处理完一批公务,就去御书房求见元兴帝了。


    元兴帝亲自出来迎接先生,萧瑀跨进门槛转身的功夫,余光都能瞥见外面排队等候面圣的几个官员在交头接耳。


    “先生找朕何事?”元兴帝坐下后,一边给萧瑀赐座一边问。


    萧瑀婉拒了座椅,看着对面年轻的帝王问:“臣有一事不解,特来求皇上赐教。”


    元兴帝正色道:“先生但说无妨。”


    萧瑀颔首,问:“昨日臣侄娶亲,承蒙皇上隆恩得了一份贺礼,臣府上下皆受宠若惊。只是臣不明白,臣父不曾侍奉过皇上,臣长兄至今也尚未在皇上面前立下过值得皇上如此恩遇的功劳,故臣不解,皇上为何要厚待臣侄,还是说,皇上准备对京城的勋贵、高官子弟都如此恩遇?”


    元兴帝:“……朕特赐贺礼,自然是因为朕与先生的师生情。”


    萧瑀先谢恩,再道:“若是臣子娶亲,皇上赐贺礼臣可心安理得地收下,但娶亲的是臣的侄子,皇上因臣的缘故赐礼,实属恩宠太过,臣唯有惶恐。”


    元兴帝:“……朕明白了,先生是希望朕能做到赏罚分明,罚不可违律,赏也不可逾礼。”


    萧瑀欣慰道:“正是。皇上登基后,曾有官员调侃臣可以在朝堂上横着走,倚仗圣宠横行霸道那是奸臣行径,臣不屑、不敢为之,也愿皇上对臣子赏罚公允,澄清吏治。”


    元兴帝思索片刻,道:“那以后先生再来,朕将不再亲迎,朝堂议事,朕也不再敬称先生为师?”


    萧瑀笑道:“皇上英明,正该如此。”


    元兴帝无奈地在心里摇摇头,别的大臣求之不得的好事,就自家先生……高风亮节。


    没过多久,大臣们就发现元兴帝对萧瑀似乎冷淡了很多,裴行书还为此跟夫人罗兰提了个醒。


    罗兰自然要去妹妹那里问一问,然后从妹妹口中得知是萧瑀自己去皇上那里求来的冷淡。


    裴行书:“……”


    这么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有崇高品行的人,他们这些同僚得做出什么样的政绩才能堪与萧瑀齐名?


    夜深人静,裴行书同夫人慨叹道:“我怕是止步于尚书了。”


    一朝可以有连襟俩同为尚书,但不可能让这连襟俩同为丞相。


    罗兰嘴角上扬,安慰他道:“妹夫说他做到六十岁就会告老回乡,你争取活到七八十岁,就还有十几年的丞相可当呢。”


    裴行书:“……”——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ps:三代的婚事于全文结构剧情不重要,所以只会一带而过,就像萧家裴家的小辈们。康平与哥哥的cp于全文同样不重要,是我觉得他俩的人设有新鲜碰撞可以写,所以正文没怎么写留着番外再说,当然如果大家都不想看我也不是非得写哈,[害羞]


    第138章 138 萧璘:“臣愿出使殷国,竭力促……


    罗兰觉得裴行书得等到萧瑀告老后才有机会当丞相, 罗芙却认为连襟俩真能拜相的话,姐夫应该比萧瑀机会更大,因为丞相这职位,上承皇帝下统百官, 不光得有执政的才干, 也得跟皇帝与百官都处好关系, 不是说必须让百官都喜欢他, 至少不能让百官看见当朝丞相就头疼。


    萧瑀这人, 别的本事没有,让皇帝们看他碍眼、让同僚们躲着他走, 对他而言就是动动嘴多说几句话的功夫。


    好在萧瑀并没有一定要当丞相的志向,罗芙也没盼着他位极人臣,只求萧瑀再不用被贬了, 更不要再来一次险些被砍头的劫难。


    如今很多京官看到罗芙都面露钦佩, 罗芙可一点都不为她救夫的美谈骄傲,因为别人可以对这桩美谈津津乐道,罗芙却永远都忘不了萧瑀被脱去官袍跪在刑场时的被迫折节,忘不了刽子手手里握着的锋利大刀,忘不了那一圈试图将她从萧瑀身边拉走的御林军卫兵。但凡她跟萧瑀差些运气, 萧瑀现在已经被埋在黄土里了, 她也成了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寡妇。


    再一次从熟悉的噩梦中醒来, 罗芙暗暗喘了一会儿, 然后转个身,抱紧了睡在旁边的男人。


    萧瑀被夫人的投怀送抱弄醒了, 暮春中衣单薄,手无意识地在夫人的肩膀、腰间抚过,稍微停顿后, 萧瑀的手便探进了夫人的衣摆。


    罗芙没有阻拦,夫妻俩都在半梦半醒间开始,再越来越清醒,复在黑暗中沉沦。


    “今晚怎么这么有兴致?”


    平复下来后,萧瑀在夫人耳边揶揄道。


    罗芙:“……我又梦见你脑袋掉了,吓醒的。”


    萧瑀:“……梦都是反的,说明我的脑袋长得很结实,以后都不会再有人想砍它。”


    罗芙拧了他一下。


    萧瑀笑着去点灯,再端了屋里备着的水过来,先伺候夫人再收拾自己。


    这么一折腾,夫妻俩都很精神,罗芙靠在萧瑀肩头,聊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白日里她刚有所耳闻的新鲜事,问萧瑀:“皇上真要给先帝服满三年的丧啊?”


    萧瑀:“当然,这是皇上对先帝的孝心,既然已经开口,岂有食言之理。”


    皇帝守孝可以以日代年,但皇帝们自己愿意多守,大臣们总不能非要阻拦。


    罗芙笑道:“那京城有些勋贵高官与贵女们可要失望了,听说有几家闺秀明明已经开始议亲了,皇上这一登基,才二十岁肯定要选后,那几家闺秀的父母就动了心思,说要再留女儿一段时间,其实就是看看女儿有没有机会入主后宫。”


    萧瑀:“那都是不疼女儿的,皇家规矩多,王妃们还能出府走动,后妃进了宫除非随驾,否则这辈子都只能深居宫墙之内。运气好的母凭子贵,运气不好的既无宠也无子嗣傍身,处境更加凄凉。”


    罗芙想到了先帝的后宫,谢太后是正妻,先帝也对她敬重了二十多年,结果最后险些落个被废的下场。李妃看似盛宠多年,实则根本没被先帝放在心上,证据是先帝驾崩前安排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给李妃娘几个留条后路。少宠的林妃、梁妃就更不用提了,都还是不足三十岁的年纪,从此却要跟谢太后一样留在深宫为先帝守寡。


    “幸好团儿还小,不然以皇上对你的重视,我真怕他看上团儿。”罗芙庆幸道。


    元兴帝无疑是个俊美的男子,但绝不是个好女婿人选。


    萧瑀信心十足道:“只要我不愿意,他看上也没用。”


    罗芙:“……瞧把你厉害的,先帝对皇上都没你这么大的口气。”


    萧瑀:“……总之以后你再进宫探望太后的话,不要再带上团儿了。”


    罗芙点点头。


    澄姐儿才七岁,等元兴帝除服时澄姐儿也才十岁,那时候元兴帝早选后了,甚至还会选几个妃子。京城的勋贵高官之家多的是容貌美丽性情端淑的闺秀,倘若元兴帝要从天下官民之家采选秀女,那他能见到的美人只会更多,所以萧瑀真没怎么担心元兴帝会惦记自己的女儿。


    作为先生与臣子,萧瑀更在意元兴帝是否勤政,是否因为上面没有先帝压着了而渐渐惫懒下来耽于享乐,甚至因为身边的宫人或朝中的臣子们犯了什么小错而又动了残暴的念头。


    连着观察了半年,萧瑀欣慰地发现元兴帝还保持着做太子时的勤勉,除了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元兴帝依然会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听大学士们给他讲书,有空了或去司农寺看看有没有粮种改进之法、禽畜饲养良策,或去军器监巡查兵器锻造之术,还经常带上一队御林军骑马就去三大京营看将士们操练。


    萧瑀不确定年轻的元兴帝能保持多久这种勤政好学的劲头,但元兴帝有这份心有强国富国的抱负,总是个好的开始。


    中秋刚过,冀州总兵李崇送来一封喜报,殷国那位连续成功抵挡住大周两代皇帝三次北伐的皇帝殷复因操劳成疾病逝了,年仅五十二岁!


    元兴帝在朝会上让人宣读了李崇的这份喜报,满朝文武都颇为解气,因为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殷国后,殷帝居然假惺惺地遥祭了先帝一番,并派人将此事传遍辽州各地,使得辽州百姓纷纷庆贺,说什么大周皇帝遭了报应的气人话。


    平南侯梁必正第一个出列,奏请元兴帝发兵伐殷,他愿为先锋!


    武官们个个跃跃欲试,就连文官们这边也都是附和之言。


    元兴帝居高临下,将文武百官的各种神态看得清清楚楚,等大臣们私底下议论得差不多了,元兴帝才抬手示意众臣安静,道:“收服辽州一统天下乃高祖皇帝与先帝的夙愿,亦是朕即位之初就许下的毕生之志,然北伐殷国战线太长粮草供应困难,殷国又有辽河天险,这是殷复死后也依然存在的两大难题,而且殷复初丧,辽州百姓正处于丧君的悲痛中,大周此时发兵,只会激起他们的怒火与士气,愈发不利于大周。”


    柳葆修、徐敛、萧瑀、裴行书等文臣最先赞叹皇帝的英明。


    已经六十八岁高龄越来越等不起的梁必正急了,忍不住问道:“那皇上准备何时北伐?”


    元兴帝面色微沉,似是很不喜梁必正那咄咄逼人的语气:“良机到时,朕自有决断。”


    一个皇帝一个脾气,梁必正在高祖皇帝面前直言快语,在先帝面前已经有所收敛,到了毫无私交的新帝这里,他岂敢放肆?


    见梁必正低着脑袋退了回去,元兴帝转而议起了别的国事。


    散朝后,元兴帝将包括梁必正在内的几位文武重臣叫到了御书房,人到齐了,元兴帝看眼萧瑀,道:“朕记得,萧尚书曾经说过,殷复的三个儿子皆是平庸之辈,逢此殷国帝位更迭之际,朕更想请诸位群策群力,看看是否有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良策。”


    梁必正对上年轻皇帝安抚般的视线,心里舒服了,由衷钦佩道:“原来皇上另有妙计,是臣愚笨,只懂打打杀杀。”


    元兴帝笑道:“朕也是受了萧尚书的提点。”


    众人都看向萧瑀。


    萧瑀谦逊地朝元兴帝微微颔首。


    他没别的话,左相柳葆修便道:“皇上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设法离间殷国的三位皇子,使其内斗,大周再渔翁得利?”


    元兴帝正是此意,夺取辽州之地只是第一步,收服辽州的民心才是关键,否则今日大周凭兵力打下了辽州,过段时间辽民仍会为复国而揭竿造反,只有让殷姓皇室自相残杀自取灭亡,才能降低辽州百姓对大周皇室的仇恨。


    想要离间殷国的皇子,就得了解三人的秉性,这个……


    亲自去过辽州后来又在冀州当了快一年的长史的萧瑀终于开口了,言辞简练地道:“臣听闻,殷国太子贪权不喜二皇子、三皇子担任要职,二皇子则贪财、三皇子贪名,皇上或可遣使臣前往殷国吊唁,再趁机对三位皇子挑拨离间。”


    出使他国的使臣都必须擅长话术,萧瑀也能说,但他擅长的是劝谏君王,更别提他贤名在外,他一开口,殷国的新帝与两位皇子就先要提防他了。


    裴行书刚要上前,武官那边大步跨出来一人,用明显不同于其他武官的温润嗓音道:“启禀皇上,臣愿出使殷国,竭力促成此事。”


    裴行书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正是他的亲家公萧璘。


    他旁边,几位重臣闷笑出声,如果说萧瑀一副仙风道骨不适合担任这种要虚言吹捧殷国三位皇子才能达成离间目的的使臣,天生一副奸臣貌的萧璘就太适合了,往那一站,就像能为了一己私利而背叛大周皇帝的小人。


    笑的人太多,萧璘只挑声音最大的那位瞪了一眼。


    元兴帝也觉得萧璘合适,但如果被殷国皇室察觉萧璘的离间计划,萧璘极有可能会命丧殷国。


    元兴帝下意识地看向他明着一视同仁心里却依然十分敬重的先生。


    萧瑀则与兄长深深对视了一眼,看出兄长的抱负,萧瑀朝元兴帝道:“臣也举荐萧璘出使殷国。”


    既然先生都舍得,元兴帝便同意了萧璘的毛遂自荐。


    离开御书房后,萧瑀、裴行书一左一右地与萧璘并肩而行。


    裴行书:“看你们兄弟先后在外建功立业,我这么多年始终留守京城政绩不显,实在汗颜啊。”


    萧璘:“我尚未启程,你这话还是别说太早的好。”


    萧瑀便有些担心:“二哥可有谋划了?”


    萧璘笑笑,很是胸有成竹:“当然,你安心等着就是。”


    两位文官:“……”——


    作者有话说:其实一开始我就设定三代朝戏份最少了,因为大家喜欢三代我这两天深思熟虑了很久,试图找出三代能拉长的剧情,但真没有,除非写三代昏头,但我想大家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剧情的,所以就开始收尾了哈,咱们不为了写长而刻意去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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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139 殷国之乱。


    八月十九, 萧璘带着一个长随一个文吏以及八个御林军卫兵离开了京城,一路北上,到蓟城后休整两日顺便置办吊唁所需的奠仪,之后继续朝东北方向的辽州而行, 以大周使臣的身份连续经过辽州各关隘、城池核查后, 终于在九月底北地寒冬来临之前抵达了殷国都城沈城。


    此时距离那位让大周两代皇帝都铩羽而归的殷帝驾崩过去快两个月了, 随着三十岁的殷太子顺利继承皇位, 国都沈城内的百姓已经从老皇帝驾崩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只是沈城城池修筑得巍峨坚固,城内却远不及大周京城洛城富庶繁华。


    萧璘被殷国的礼部郎中带到了驿馆休息, 休整一日,次日就被殷帝召进了皇宫。


    别看殷国只有辽州一地,朝廷所设的官署却与大周朝廷几乎一模一样, 从中书省到六部等官署一应俱全。不过辽州地少民少, 民少每年能涌现的能臣干吏也少,萧璘跨入殿内后气定神闲地扫视左右,就发现两侧的文武官员多是五六十来岁的老臣。


    前殷帝登基时才二十多岁,当时他倚重的臣子基本都比他年长,如今前殷帝也算壮年早逝, 反倒把辅佐了他二十多年的肱股之臣们都留给了殷国新帝。


    如今这批殷国老臣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萧璘。


    萧璘心想, 如果殷国新帝是个明君, 至少在这批老臣寿终正寝之前, 大周想要靠兵力攻下辽州,就算能胜, 也将付出数万将士们的性命。


    停下脚步,萧璘朝龙椅上的殷帝行以使臣之礼。


    现殷帝身形清瘦,瘦削的脸庞略显阴鸷, 打量萧璘片刻,殷帝问:“周国皇帝遣你过来做何?”


    萧璘穿了一身素白布袍,闻言长叹一声,道:“去年我大周先帝驾崩,吾皇悲痛欲绝,近日得知贵国先帝病逝,吾皇对陛下的丧父之痛感同身受,故特派鄙人前来吊唁,以还年初贵国先帝遥祭我大周先帝之礼。”


    殷帝抿了抿唇。


    年初父皇刚听说咸平帝驾崩时,高兴得与群臣畅饮三大碗,道周国气数将尽本国将兴,哪想到八月初父皇去郊外巡视百姓秋收回来,下马时忽然昏厥,御医诊脉后说父皇这是操劳成疾,可怜父皇英明一世,竟累死在了龙榻上。


    殷帝觉得,周国皇帝所谓的派遣使臣前来还礼,其实就是在嘲笑他们年初的幸灾乐祸。


    因此,殷帝非常不喜萧璘,敷衍应付两句就叫萧璘退下了。


    萧璘并不失望,出宫后只带两个侍卫去了沈城最繁华的坊市,或进酒楼品尝本地的珍馐佳酿,或去花楼听听小曲看歌姬献舞。


    殷国的暗哨将萧璘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了殷帝。


    很快,殷帝又收到一个消息,说是萧璘携重礼去了二皇子晋王的府上——殷国先帝亦有一统十州恢复当年殷国霸业的宏图大志,故册封二皇子为晋王,三皇子为荆王,至少听起来周国的晋州、荆州仿佛已经成了殷国两位王爷的封地。


    殷帝立即把晋王叫了过来,质问萧璘赠他财物所图何事。


    晋王一听,心里很不高兴,父皇一走皇兄就罢免了他户部侍郎的差事,只给了他一个闲差,结果萧璘刚给他送两箱珠宝,皇兄就把他当犯人审问了。


    但晋王不敢表现出来,老老实实地道:“萧璘说了,周国皇帝明着让他来吊唁,实则是让他细细查探皇兄您的才干抱负与民心如何。咱们沈城的官民嘴巴都严,萧璘问不出来,所以求到了我那里,不过皇兄您放心,我怎么可能跟他说实话。”


    殷帝:“是吗,那你都说了什么?”


    晋王笑道:“我说皇兄才干平平、胸无大志,民心更是远不如父皇……皇兄别生气,我这是反话嘛,您不爱听,周国皇帝爱听啊,跟着他就会轻视皇兄,最后像咸平那蠢货一样御驾亲征辽州,到时候皇兄率臣民全力迎战,让咸平这个乳臭未干的儿子也尝尝咱们殷国的厉害!”


    殷帝:“……”


    他怀疑二弟是在故意埋汰他,但对上二弟毫不作伪的邀功神色,殷帝又觉得二弟应该真有这么蠢,蠢到相信殷国还有足够的兵力抵挡周国的第四次北伐。


    有气又无法发作,殷帝摆摆手将人撵走了,晋王才走,礼部官员又来了,说萧璘希望明日能够进宫向他当面辞行。


    殷帝本来没想留萧璘,但他怕萧璘真信了二弟的话,回去后跟元兴帝一说,元兴帝明年就发兵来打他!


    思来想去,当晚殷帝就以终于得空招待萧璘为由,在宫里设了一场盛宴。


    宴席上,殷帝盛情邀请萧璘再在沈城住一段时间。


    萧璘笑道:“不敢不敢,听闻辽州冬日风雪极大,鄙人得赶在今冬大雪降临前返回冀州,再快马加鞭速回洛城与家人团聚过年。”


    殷帝就不好再挽留了,见萧璘喝酒喝得痛快,一双细长眸子也不停地往献舞的歌姬身上扫,怎么看都不像个忠正的臣子,殷帝遂拍了拍手。


    翩翩起舞的歌姬随着奏乐的伶人们一同退下了,另有宫人抬上来四箱金银珠宝,掀开盖子一一摆在萧璘面前。


    萧璘直勾勾地盯着那四箱珠宝,看得太痴迷,屁股都离开座椅了,丑态毕露,直到殷帝轻咳一声,萧璘才颇为尴尬地坐正,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来,冷声问:“陛下这是何意?我萧璘是大周的忠臣,绝不会收受不义之财。”


    殷帝笑道:“萧大人远道而来,是殷国的客人,朕又岂能让萧大人在晋王那里破财?”


    言外之意,他已经知晓萧璘在晋王那里做了什么勾当。


    萧璘脸色大变,偷偷瞥了殷帝几次,见殷帝始终言笑晏晏地盯着他,萧璘越来越心虚,以袖拭过一次汗后,萧璘突然离席,跪到殷帝面前叩首道:“陛下饶命,我,我没想刺探陛下的秘密的,奈何皇命在身,又有御林军卫兵监视,我去求助晋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殷帝:“朕听闻周国人才济济,你们皇帝为何选了你这软骨头为使臣?”


    萧璘苦笑道:“我也不想来,是我那贵为帝师的弟弟为了邀功,非要在吾皇面前举荐我,说什么我曾陪先帝北伐,熟悉辽州的气候水土,吾皇十分信任他,这才派了我来。”


    殷帝自然对周国的几位文武重臣也都有所了解,知道萧瑀这个敢于直谏的名臣。


    “那你回京后,准备如何答复你们皇帝?”殷帝漫不经心似地问。


    萧璘抬头,窥视殷帝几眼,试探着问:“陛下希望我如何答复?”


    殷帝笑了,非常满意萧璘的识趣,却忽然揭过这个话题,反问道:“你们皇帝是否有北伐之心?”


    萧璘:“不敢瞒陛下,令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大周朝廷,几乎满朝文武都奏请吾皇兴兵北伐,尤其是平南侯梁必正、前定国公李巍,连老国舅都哭着请战,说他要来辽州为我们先帝报仇。只是吾皇年方二十,刚刚登基,似是更怕重蹈高祖皇帝与先帝的覆辙,因此暂且压下了满朝文武,派我先来打探陛下登基后的为政实情。”


    殷帝面无表情地听着,实则心跳如鼓,元兴帝没有底气来打他,他也没有底气能扛过元兴帝的大军,毕竟周国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辽州的百姓却是打一回少一回,即将后继无人。最好两国井水不犯河水,让他稳稳当当地做几十年皇帝,至于父皇振兴大殷的抱负,还是留给他的子孙去努力吧!


    对上萧璘又一次窥视他的眼神,殷帝哼了一声:“我殷国虽然只有一州之地,但辽州百姓无论男女皆悍勇好斗,你们皇帝敢兴兵伐殷,朕必叫他有来无回。”


    萧璘连连点头,讨好中又透露几分真诚的畏惧:“殷兵之勇,早已传遍周国各军,不瞒陛下,其实我们这些普通的周国将士也都不想北伐,只有平南侯那种深受高祖皇帝宠幸却渐渐被吾皇忽视的勋贵们才惦记着凭借战功再次被吾皇重用。”


    殷帝笑了笑,眼底流露出对萧璘家世的不屑,萧荣的侯爷爵位是靠命大捡来的,萧璘自然跟普通百姓一样,贪生怕死,不知何为忠君报国。


    显露过自己不怯战后,殷帝才话锋一转,叹道:“辽州百姓勇武好战,愿为朕赴汤蹈火,朕作为皇帝,却不忍心他们继续承受战火之苦,所以,为两国百姓将士的安稳着想,若你有办法说服你们皇帝罢了伐殷的念头,那四箱珠宝便是你应得的。”


    萧璘眼睛一亮,回头看看,再低头思索片刻,激动道:“那我回去就告诉吾皇,说陛下英明神武尤胜令先帝,辽州百姓听闻大周有北伐之意,老弱男丁都争相投军护国,对了,我还要告诉吾皇,就说陛下已经调集民夫在辽西、辽北、辽南修筑长城,东可抵御大周步兵,北可抵御大周或东胡的骑兵,南可抵御大周的水军,如此,辽州固若金汤,吾皇必不敢再议出兵。”


    殷帝失笑道:“你倒是机灵。”


    两人相谈甚欢,次日,萧璘带着四箱殷帝赏赐的金银珠宝离开了沈城。


    萧璘一走,殷帝就与本朝大臣们商议修筑三面长城一事,昨晚他没有在萧璘面前表现出来,但殷帝是真觉得这法子好,既能切实地防御敌国军队,又能震慑元兴帝使其不敢北伐。


    殷国的重臣们却纷纷反对,理由是修筑长城劳民伤财,恐会引起民间怨声载道。


    殷帝才不管百姓怎么想,他要的是自己能坐享一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民怨……


    殷帝灵机一动,把征调民夫修筑长城的差事交给了他那位沽名钓誉的三弟荆王。


    在抗旨受罚与得罪百姓中间,荆王无奈地选择了后者——


    作者有话说:殷国先帝:[愤怒][愤怒][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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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140 正一品右相,入中书省


    萧璘远在殷国伪作奸臣吃喝玩乐时, 十月初冬,京城这边,三朝元老、刑部尚书邹栋病逝了,享年七十三岁。


    邹栋在地方时政绩显著, 进京后一直主管刑部, 为官刚正无私, 百姓们夸他是好官, 高祖皇帝、先帝也都很倚重他。


    元兴帝刚刚登基不满一年, 与邹栋的君臣情分不深,但作为王府世子、东宫太子, 元兴帝是听着京城这帮老臣、重臣以及一些贪官奸臣的事迹长大的,如今一位三朝元老去世了,元兴帝颇为感伤, 亲率几位文武重臣前往邹府吊唁, 并追赠其为肃国公。


    罗芙也带着一双儿女去邹府吊唁了,公爹、两位夫兄与邹栋没有私交,萧瑀却是早在当年高祖皇帝彻查前废太子赈灾渎职一案时就协助过包括邹栋在内的三司查案,后来萧瑀先后任御史台院正、御史大夫,与邹栋这位刑部尚书也常有来往。


    公事上萧瑀与邹栋是熟悉的同僚, 私底下萧瑀极为敬重邹栋, 每当邹栋身体不适, 萧瑀都会去登门探望。


    这样的交情, 罗芙当然得走这一趟,夜里还抱着长吁短叹的萧瑀好好安慰了一番。


    萧瑀握着夫人的手, 又是一声长叹:“我刚入朝时的两位丞相与六部尚书,十几年内陆续辞世,邹老一走, 如今只剩柳相与徐相了。”还有两位皇帝,高祖皇帝算是寿终正寝,先帝……


    萧瑀及时打断对先帝的回忆,免得再度失态。


    冬夜寒冷,罗芙靠在萧瑀温暖宽阔的怀里,可能是少与那些重臣打交道,她并没有萧瑀那么深的伤怀,默默听了一会儿,她抚着他的胸膛道:“生老病死,谁都没有办法阻挡,现在是你送走别人,再过三四十年,就该小辈们送走咱们了。对了,几位老臣都被追赠为国公,轮到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捞个国公封封?”


    尽管这种追赠的国公不会传给子嗣,但仍是一种莫大的尊荣,罗芙就笑着猜测起萧瑀的国公封号来:“得看那时候皇上还待见不待见你。待见的话,以你的性情,或许封你为昭国公、庄国公的,不待见你的话,或许会封你为倔国公、驴……”


    话没说完,就被萧瑀捂住了嘴。


    罗芙兀自笑个不停,柔软的唇瓣蹭着萧瑀的掌心,顾及着邹老刚走,萧瑀才没有做什么。


    感伤归感伤,到底不是至亲,次日萧瑀又神色如常地进宫当差了。


    然而邹栋下葬不久,七十一岁的左相柳葆修竟也告了风寒病假。


    年轻人得风寒不算大病,这个岁数的老人就说不准了,傍晚散朝后,萧瑀奉元兴帝所托,前来柳府探望老丞相。刚被柳葆修的长子引到正院,就听上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听着都叫人替老丞相难受。


    柳葆修见到萧瑀,得知是皇上叫他来的,身沐皇恩的柳葆修流下了几滴热泪,平复下来后,他叫儿子与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靠在床头单独与萧瑀说话。


    “元直啊,你我也算同朝为官十几年了,都很熟悉彼此的性子,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萧瑀神色恭敬地听着。


    柳葆修看着床边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萧瑀,眸光清正俊逸儒雅仿佛还是青春年华的萧瑀,苦笑道:“我是真羡慕你,我们这些走了的、活着的丞相,没一个三十多岁就高居尚书的,你厉害,未满四十已经两次官封尚书了,更是眼瞅着就要拜相。”


    萧瑀:“您老别这么说,御医已经开了方子,您老安心休养,过两日就能重新入朝处理国事了。”


    柳葆修摇摇头:“我只是病了,还没老糊涂,知道自己能不能好。没事,我这辈子活得也值了,没什么可留恋的,倒是你,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路要走,今日我就倚老卖老,叮嘱你几句吧。”


    萧瑀洗耳恭听。


    柳葆修给萧瑀讲了他眼中的高祖皇帝,刚刚开国时的高祖皇帝就像现在的元兴帝一样,勤政爱民、知人善任、肃清吏治,是所有臣子公认的明君。但随着高祖皇帝在位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两次北伐的接连失败,高祖皇帝渐渐变得乾纲独断起来,那三位因劝阻北伐而获罪丧命的大臣就是证据。


    柳葆修:“当今圣上刚刚登基,正需要倚仗朝中老臣辅佐,尤其是对你这个前两朝都有名的大忠臣贤臣,皇上怕是愿意与你平起平坐。可皇上总有羽翼丰满的时候,就像自家的孩子长大了,即便父母劝说的对,孩子们也不爱听,那时候你就得仔细掂量劝谏的度了,小事上尽量多让让皇上,关键时候再进行规劝。”


    萧瑀是他们这些老臣看着一步步险中又险地升上来的新的朝廷栋梁,萧瑀的官途有别于他们,既让他们这帮老臣羡慕他升得快,也叫他们心惊肉跳。


    自然也有过不平,但他都快走了,对萧瑀这后生就只剩下期许,希望萧瑀能辅佐新帝开创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太平盛世,也希望大忠大贤的萧瑀能有个善终。此时的萧瑀已经位高权重,后生们不敢指点萧瑀,只有他来提醒提醒了。


    萧瑀可以选择听还是不听,柳葆修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元兴帝八成是不愿意听他唠叨的,但只要他的提醒能让萧瑀在元兴帝身边屹立不倒,那么有萧瑀在,自可保证元兴帝为政期间不会出现大差错。


    萧瑀明白老丞相的苦心,一字不落地都记下了。


    五日后,冬月十七,左相柳葆修病逝。


    元兴帝同样亲至柳府吊唁,还因为三朝元老接连去世而在柳葆修的灵柩前潸然泪下,回宫前甚至去老国舅高焜府上坐了一会儿,弄得高焜大口啃了一个完整的果子证明自己只是腿脚不太便利,牙口还好得很,元兴帝才欣慰离去。


    中书省的两位丞相肩负重任,可谓比皇帝还忙,不宜空缺太久,冬月十九的朝会上,元兴帝便将右相徐敛调为左相,再升工部尚书萧瑀为右相。


    没人有异议,萧瑀跪地领旨谢恩。


    散朝后,萧瑀直接跟着左相徐敛去了中书省。


    萧瑀与徐敛也是老熟人了,那条连通江南富庶之地与冀州涿郡的南北大渠就是萧瑀与时任工部尚书的徐敛、都水监陈文器三人齐心协力挖通的。而今同在中书省为官,两人之间倒是省了重新熟悉的过程。


    徐敛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身子骨颇为硬朗,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元兴帝那的圣心比不上萧瑀,担任左相全靠资历而已。


    “我老了,以后中书省的政务还要靠元直多多费心啊。”


    权欲熏心,尽管熟悉萧瑀的为人,徐敛还是先给萧瑀卖了个好,以免人家萧瑀就是想揽权。


    萧瑀看眼徐敛还算乌黑的头发,道:“我记得,当年徐相率领民夫挖掘南北大渠时,大小事务事事亲躬,唯恐劳民伤财引起三州百姓的怨言,如今徐相官居相位,九州百姓的福祉都要仰仗徐相,徐相反而要敷衍塞责吗?”


    徐敛:“……”


    萧瑀:“该我做的,我责无旁贷,该徐相做的,徐相若偷懒懈怠,就别怪我去御史大夫那里多嘴。”


    听萧瑀把御史大夫搬出来,徐敛口水一呛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才指着萧瑀道:“你啊你,果然是一点都没变,我不过跟你客套一下,你竟跟我较起真来。行行行,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什么事都推给你的。”


    萧瑀这才笑了笑,请徐敛为他引荐中书省内的大官小吏。


    当日黄昏,萧瑀一回来,罗芙就发现他身上的官袍变了,还是紫色,但上面的绣案从尚书的对雁变成了宰相的凤池!


    宰相啊,一年光俸禄就是七百二十两,比公爹六百两的侯爷爵禄都高!


    哪怕隐隐猜到柳相去世后萧瑀可能会升上去,当萧瑀真的穿着这么一身丞相官袍出现在她面前,罗芙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夫君升官发财的惊喜,高兴地朝萧瑀扑了过去。


    萧瑀也很久没见过夫人露出这种年轻时候常见的轻浮喜态了,在夫人笑容灿烂地朝他跑来时,萧瑀扬起了唇角,在夫人跳进他的怀里,萧瑀立即接住夫人往上一颠,罗芙的双臂就熟练地环到了萧瑀的颈间。看着自家才三十九岁的丞相夫君,罗芙美美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萧瑀很想亲亲夫人,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女儿的声音,萧瑀只好迅速放下夫人,夫妻俩一边笑一边快速整理衣衫。


    澄姐儿与哥哥萧泓是一起来的,得知父亲当了右相,澄姐儿扬起脑袋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父亲:“爹爹真厉害!”


    萧瑀谦虚道:“承蒙皇上看重,为父不敢居功。”


    七岁的澄姐儿好哄,十二岁的萧泓却记得父亲为朝廷效过的每一次力,更记得父亲险些被先帝处死的惊险。


    因为知道父亲的功劳足以匹配相位,萧泓并不为今日父亲的高升感到意外,又因为知道父亲当了丞相也随时可能再次直言犯上而被贬谪甚至获罪,萧泓也没什么可喜的,沉稳的模样叫罗芙看了都觉得稀奇,单独把儿子叫到一旁,问儿子是不是有心事。


    等萧泓解释过他为何如此平静,罗芙便有些心疼这个过于懂事的孩子了。


    “蛮儿呢,等你长大了,你会学你父亲吗?”


    萧泓说不清楚,他肯定会做个忠君爱民的好官,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有父亲坚持直谏的勇气。


    罗芙瞧眼陪着女儿的萧瑀,柔声对儿子道:“不学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人人都走一样的路,世间反而会少了很多趣味。”——


    作者有话说:来啦,晚上二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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