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春归马蹄疾
吏部发给萧瑀的调令文书要过几日才能送到蓟城, 在宫里当值的萧璘听说这消息,抽空派人去给家里报喜了。
万和堂离正门最近,萧荣、邓氏老两口最先知晓。
邓氏喜极而泣,连着念叨了好几声“佛祖保佑”, 萧荣瞅瞅老妻那傻样, 笑她:“佛祖忙着呢, 才没空管老三的事, 明显是老三媳妇使了劲儿, 不然怎么昨日她才进了一趟宫,今早皇上就开恩了?”
邓氏太想小儿子反应才慢了一步, 见老头子得意洋洋的,邓氏不由地呛道:“芙儿立的功,你得意什么?”
萧荣美滋滋品了口茶, 细细给老妻掰扯起来:“芙儿哪来的, 还不是我亲自带着老三去扬州聘回来的?没有我你就遇不到这么好的小儿媳,我当然该得意。再者,以前我四处应酬经营时你总看不惯,嫌我狗腿子,可你瞧瞧, 芙儿跟我多像, 说明咱们这种普通百姓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就得像我、老二、芙儿这般伶俐行事。”
邓氏:“快别往你那老脸上贴金了, 老二是喜欢应酬,但他可没像你那般四处讨好人, 而且你光讨好了也没见你把官职升一升,人家老二才四十出头就已经当上了御林军上四卫的指挥之一。芙儿更不用说了,除了在宫里的贵人面前以及长公主身边需要捧着点, 现在连顺王妃、齐王妃都得给她几分面子,普通官夫人只有捧她的份,哪一个不比你强?”
萧荣:“他俩再强,不是我先给家里挣了侯爷的爵位,就绝不会有今日他俩在京城的风光。”
邓氏总算没再呛他,侯爷的爵位确实是香啊!
老两口拌过嘴,六十多岁的邓氏健步如飞地去了慎思堂。
罗芙也收到了赵管事派人送来的消息,正陪澄姐儿高兴呢,听婆母一连串地夸她,罗芙笑道:“这都是皇上的恩典,母亲感念圣恩便可,咱们自家人不用客气。”
邓氏瞧瞧旁边睁着一双水润润大眼睛认认真真听大人说话的小孙女,连连点头道:“是啊,老三还没到四十呢,户部尚书做过了,现在又当上了御史大夫,也只有皇上才肯如此器重他。”
提到御史大夫,罗芙关心问:“年前我离京时就听说范老病了,这两个月可有好转?”
想当年萧瑀刚考取功名步入官场时,四十八岁的范偃范大夫在先帝朝那一帮重臣里面都算是年轻的,如今十五年一晃而过,杨盛、李恭、林邦振、顾禧、薛敞等老臣接连病逝或寿终正寝,范偃也到了不得不辞官养老的年纪。
邓氏叹道:“没听谁说啊,芙儿知道的,我不怎么出门了,你大嫂虽然有些应酬,却跟范老那边沾不上关系。”
罗芙:“范老不辞,萧瑀也当不上这个御史大夫,儿媳想派人送份拜帖过去,范老那若是方便,二十休沐的时候,儿媳准备带上蛮儿团儿一起去瞧瞧他老人家。”
邓氏:“应该的,芙儿做主就是。”.
二月二十,罗芙带上一双儿女去了范府。
范偃的发妻早已去世,次子还在地方做官,长子一家已经回了京城,偌大的府邸总算多了些人气。
范偃得的是腰疾,多站一会儿或是多坐一会儿都受不得,现在见客都是靠在一张轮椅上,由长随推着走。
今日阳光很好,范偃带着罗芙娘仨去了花园,打发长随退下后,老少三代才好说些贴己话。
“泓哥儿长得可真像他爹,芝兰玉树的。”范偃目光欣赏地端详着面前十一岁的少年郎道。
萧泓谦逊道谢。
范偃再夸澄姐儿五官随了母亲,像个小仙女,澄姐儿甜甜一笑。
罗芙站在一旁,听范偃询问儿子的学业,等范偃叫兄妹俩去游园了,罗芙才推着范偃远远地跟在兄妹俩身后,轻声道:“萧瑀最敬重您老人家了,想来他接到调令的时候,定是半喜半忧。”
范偃是仰靠椅背的姿势,自然而然地望着远处的蓝天:“他刚进御史台的时候确实该敬重我,不过现在是我更敬重他,你想啊,早年他直言敢谏还可以说是书生意气,后来他都官居二品尚书了,多少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仕途终点,可他仍能大公无私从心而谏,这点我是真不如他。”
罗芙咬牙:“他就是傻。”
范偃瞄眼头顶的小媳妇,笑道:“确实傻,可你也喜欢他这股傻劲对不对?不然不会帮他周全。”
皇城内外发生的事,只要不是贵人们极力隐瞒的私密,很快都会在官场圈子里传开。萧瑀在冀州当了九个多月的长史,咸平帝平时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跟着萧瑀的夫人进趟宫咸平帝就把萧瑀调回来了,这会儿不知有多少官员在羡慕萧瑀娶了个好夫人,又有多少官员在恨萧瑀竟能因为娶了个好夫人而重回京城。
长辈目光如炬,罗芙没再否认,提起另一茬:“就怕他这个御史大夫当不了多久,又要被贬出去。”
先帝与咸平帝的度量都算大的,但先帝身边可没有陈汝亮那种擅长挑拨是非的近臣,北伐结束后,萧瑀被贬了官,咸平帝对京城这帮重臣的官职也做了调动。原工部尚书徐敛升了中书省右相,陈汝亮正好补了工部尚书的缺,姐夫裴行书则补了户部尚书的缺。
都是升尚书,从中了探花后就在京城要处任职且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姐夫比陈汝亮服众多了,但随着陈汝亮晋升新的御前红人之一,拉拢交好他的京官也越来越多,早不是当年中书省人人排挤陈汝亮的时候了。
范偃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御史大夫也好,六部尚书也好,只要萧瑀回来,以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在哪都有因言获罪的可能。”
罗芙:“……”.
替萧瑀去探望过老上峰,罗芙便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悠闲日子,儿子聪慧好学不需要她盯着读书做功课,女儿也开始启蒙了,还在附近街坊家结交了同龄的小姐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黏着她。
除了陪贵人们打牌赏花快活,罗芙最近多了件新差事,陪两位嫂子挑选侄媳妇。
三个侄子都到了成亲的年纪,想要跟侯府结亲的人家也特别多,罗芙主要是瞧个热闹,不敢多嘴点评哪家贵女。
大侄子萧淳的妻子人选最先定下,女方是萧琥一个同僚指挥家的女儿,爽朗好武,与萧淳性情相投。
这时也到了二月底,澄姐儿又改成拉着祖母去门口接随时可能归来的爹爹了。
邓氏心想,等老三回来,她非得把小孙女从她这里哄去的银子跟老三讨回来!
萧瑀是二月二十黄昏收到的吏部调令,与杜刺史交接了一日,陪杜刺史、李崇应酬了一日,二十三动的身。归心似箭,萧瑀可不耐烦坐马车,照旧带着青川骑马而行,经过第一个驿站时留下两匹只是跑累了的好马,便能凭借他的调职文书换两匹驿站养精蓄锐的马了,然后一个驿站一个驿站换下来,每日疾驰两百里,连一场连绵的春雨也没能拦住主仆俩的步伐。
三月初一上午,萧瑀终于再次跨入京城,这次他还特意留意排队京城的马车,可惜并无长公主府或自家车驾的影子。
萧瑀还要进宫谢恩,青川高高兴兴地先回侯府跟他的妻儿团聚去了。
御书房,咸平帝听说萧瑀求见,立即猜到萧瑀又是快马跑回来的,也许赶路途中还作了几首思念夫人的好诗。
“宣吧。”咸平帝淡淡地道,再在薛公公退出去后,低声咳了几下。
冬春交接之际,也是百姓多犯风寒的时节,自打咸平帝在辽州受伤亏损了底子,如今竟变得体弱多病起来,就连夜里动了召后妃侍寝的兴致,也得靠丹药助兴了,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纵使不把大多数妃嫔当回事,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老弱不行了。
萧瑀赶路穿的是布衣,尚未去吏部交接领取官袍,自然也没有官袍可穿。
因此,咸平帝等了一刻多钟,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细布衣袍风尘仆仆的萧瑀,发上脸上真的落了一层灰,再加上连日赶路的憔悴,眼前的萧瑀与咸平帝记忆中那个仙风道骨、俊逸儒雅的萧瑀也相差了至少十几里。
咸平帝先是笑,再是感慨岁月不饶任何人,种种情绪平复后,咸平帝才语气寻常地问:“好歹也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萧瑀垂首道:“一别数月,臣心急面圣,路上不曾耽搁。”
咸平帝嗤道:“是心急去见你的夫人吧?”
萧瑀:“臣想念夫人不假,但臣同样忧心皇上。”
咸平帝沉默片刻,道:“朕很好,不用你忧心,没事就退下吧,朕很忙。”
萧瑀道是,起身时终于朝御案后的咸平帝看去,咸平帝在批奏折了,低着头,恰好让萧瑀看清了他发间的银丝。
萧瑀心中大惊,迅速收起异色,告退离去。
薛公公送他,两人还没走出御书房,里面便传来几声轻咳。
萧瑀看向薛公公,薛公公微微摇头,事关龙体,他可不敢多说。
萧瑀忠君,见不得咸平帝才四十五岁就显了老态,不过宫里自有御医为咸平帝调理身体,萧瑀忧虑一阵也就放下了,重新跃上马背往侯府的方向赶时,萧瑀心中就只剩下阔别一年多的父母儿女以及再度分别两月之久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不怕,咱们萧御史洗个澡休息几天就又俊回来啦[狗头]
2026,新的一年,祝所有新老朋友都开开心心、万事如意哦[星星眼]
100个小红包,晚上9点左右二更见~
第122章 122 “我这人通情达理的很,没怪你……
萧瑀回来时, 罗芙早带着澄姐儿来万和堂这边陪公婆等着了,杨延桢、李淮云也陆续到来,萧琥叔侄几个则当差的当差,读书的读书, 要等傍晚才能团聚。
过去的一年邓氏想小儿子想的不行, 这会儿快见面了, 邓氏反而不太当回事的样子, 对罗芙道:“老三这人, 从他第一次考春闱开始,隔几年就要去外地待一阵, 分分合合的,我连跟他团聚都不觉得新鲜了,还不如你去蓟城那一趟叫我惦记。”
罗芙扭头朝两位嫂子确认:“那我走了之后, 母亲有因为想我掉过眼泪吗?”
靠在祖母怀里的澄姐儿先摇摇头, 被祖母轻轻弹了一下脑袋瓜,逗得大家都笑。
坐在老少三代女人堆里,萧荣怪不自在的,只能假装悠哉品茶。
终于,萧瑀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游廊中, 澄姐儿第一个冲了出去, 邓氏都追了几步了, 回头一看小儿媳还稳稳坐在椅子上一脸揶揄地看着她, 邓氏瞪眼小儿媳,重新坐了回去, 还叫大儿媳、二儿媳也坐下,都接过好几次了,真不用太抬举老三。
“爹爹!”
澄姐儿并没有忘记父亲, 搂着父亲的脖子喊得可甜了。
萧瑀紧紧抱着女儿,连着在女儿发梢亲了好几下,然后一边陪女儿说话一边朝堂屋走去。
如邓氏所说,家里人送萧瑀迎萧瑀都是常事了,每次萧瑀回来给二老下跪磕头诉说不孝也成了定例。早年他这样能叫邓氏泪如雨下、叫杨延桢李淮云两个嫂子也红了眼圈,今日经过方才的玩笑打趣,婆媳几个竟都是笑着的。
萧荣嘲了小儿子一句:“瞧瞧,年纪大了就不招人疼了,你娘都没以前那么惦记你。”
澄姐儿哼着道:“祖母很惦记爹爹,都在我面前掉过好几次眼泪了,不许祖父说谎。”
萧荣:“……”
因为萧瑀在冀州当长史最多就是失了圣心官场失意,人没受过什么苦头,回京也是高升的喜事,杨延桢、李淮云陪着说会儿话就先走了,好早点叫三弟三弟妹单独叙旧。
妯娌俩走后,邓氏才心疼地看着萧瑀,低声道:“你这次能外放不足一年就调回京城,除了要感念皇恩,也有至少一半的功劳在芙儿身上,以后你说什么做什么之前多想想芙儿,可不能再让芙儿为你操心劳神了。”
从罗芙离开蓟城到萧瑀返京,他再没有收到过夫人或母亲的家书,是以萧瑀对皇上为何忽然调自己回来一直都存着疑,不过因为吏部下发调令的时间与夫人抵京的时间太近,萧瑀确实猜测过这事会不会与夫人有关。
当着父母与澄姐儿的面,萧瑀只是简单谢过夫人,等母亲想办法留下澄姐儿夫妻俩单独回了慎思堂,萧瑀先去沐浴更衣,收拾干净了再来中院找夫人。
罗芙提前摆好了那四幅立了功劳的画,分别是萧瑀画的她、萧瑀画的蓟城雪景,以及她与谢皇后各自画的《萧瑀送妻》。
罗芙坦诚地跟萧瑀讲了她的算计:“你做不来奉承讨好皇上的事,或许也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外头,我却受不了自己的夫君跟我隔了千里远,受不了我的孩子们长年累月的没有父亲陪伴,所以我去蓟城找你之前就想好了,要让你画一幅关于蓟城民生的图,再去皇上那卖卖惨也卖卖风雅。”
有过萧瑀从漏江给她寄家书结果宫里贵人们都对家书内容感兴趣的经历,再加上咸平帝与萧瑀的君臣情分匪浅,君臣和睦的时候比君臣争执的时候多,罗芙隐隐觉得,她在谢皇后面前说的与萧瑀有关的事,多半能传到咸平帝的耳中。
先帝是萧瑀的爷爷辈,先帝也没在萧瑀面前丢过大脸,所以那时候罗芙讲萧瑀的笑料哄贵人们开心,以此降低先帝对萧瑀的怒火。
轮到因为在萧瑀面前屡次丢人而将萧瑀留在冀州的咸平帝,罗芙就不能用同一招了,不然咸平帝心里正窝囊呢,萧瑀竟然还能在家书里跟夫人说笑,还能在冀州干得风生水起,萧瑀越洒脱,咸平帝只会越放不下。
于是,罗芙就故意替萧瑀卖惨,她不直说萧瑀的苦,而是用自己千里迢迢北上的举动告诉咸平帝萧瑀正在承受与家人久别之苦,包括罗芙返京前把自己折腾出风寒症状,也是为了演一场苦命鸳鸯的戏给咸平帝看。
萧瑀的那幅《瑞雪图》早在罗芙的计划之中,请谢皇后帮她画《萧瑀送妻图》却是临时起意,罗芙知道谢皇后擅画,且能把当时萧瑀与她的离别意境原原本本地画出来,罗芙就想,或许咸平帝看到谢皇后的画后,设身处地,会对萧瑀的处境生出一丝丝愧疚。
最后咸平帝的旨意证明,罗芙的法子奏效了。
就是不知不屑曲意逢迎那一套的萧瑀,能不能接受他的夫人竟然会用这种有失君子气节的计谋帮他。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罗芙真的不确定萧瑀会有何反应,但她既不心虚也不后悔,只是平静地看着萧瑀,并做好了萧瑀敢怪她她就连打带骂地还回去的准备。
萧瑀把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极为认真,所以他的脑海里接连浮现出夫人在驿站伴着昏黄灯光辛苦作画的身影,浮现出夫人在寒冷的深夜打开窗故意把自己折腾出病的无奈一幕,浮现出夫人明明心里很苦却要在宫里贵人面前巧言哄人的笑脸。
视线模糊,萧瑀未能察觉夫人眼中明显的凶光,径直上前将夫人拥入怀中:“都怪我,让夫人受累了。”
自己的夫君不是个得了好处还怪罪于她的混账,罗芙该笑的,然而靠在萧瑀清瘦的胸膛,罗芙还是没出息地哽咽起来,打着他问:“怪你什么?怪你不该因为明智去劝阻皇上留宿义城,还是怪你不该为了免数万将士枉死去劝皇上退兵?”
他真是单纯为了卖弄聪明或是博取贤臣美名,罗芙都可以怪他,可萧瑀不是,他是个真君子真贤臣。
她可以怪萧瑀弄脏了一颗心,却不能怪他把他的心维持得太干净。
萧瑀闻言,右手紧紧扣着夫人的后脑,他下巴抵着夫人的脑顶,闭着眼睛仰了许久的头。
无过而被君王放逐,谁能真的不委屈?
萧瑀不怕委屈自己,可他的选择让夫人受了苦。
“爹爹!我回来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的女儿声音让夫妻俩急忙松开,罗芙快速擦着自己的眼泪,注意到萧瑀竟然也背对她拿袖口抹着什么,罗芙先是一怔,再快速道:“我这人通情达理的很,我没怪你,你也不用自责,只是以后不许你接陈汝亮的任何话,他是个老阴贼,脾气太直的人都容易在他那里吃亏。”
萧瑀放下手臂道:“是,夫人放心,我记住了。”
这时,澄姐儿也跑进来了,盼了一年多的父亲终于回家,澄姐儿才不会轻易被祖母绊住。
小丫头带着甜甜的笑容重新扑进了父亲怀里。
萧瑀便用女儿的脑袋挡着自己的脸,直到平复得差不多了才敢正脸面对夫人。
罗芙才懒得看他,快速将四幅画收了起来,亲自送去书房。
澄姐儿疑惑地目送母亲走出去,担心地问父亲:“娘是不是哭了?眼圈红红的。”
萧瑀:“是啊,你娘太想爹爹了,就跟祖母想爹爹想得掉眼泪一样。”
澄姐儿眨眨眼睛,很想掉几滴眼泪证明她也很想父亲,奈何就是哭不出来。
萧瑀笑着贴贴女儿的脸,抱着女儿去寻夫人。
白日在重逢的喜悦中度过,夜里萧瑀压着夫人要了长长的一场。
吵架的夫妻都容易通过这事和好,更何况彼此都很想对方好不容易才团聚的夫妻,事后,没什么力气的罗芙还趴在萧瑀的怀里,在他肩头胸口乱亲了几下,反正脸朝着哪边嘴唇方便亲到哪里就亲哪里。
夫妻俩黏黏糊糊说了一会儿贴己话,萧瑀心情沉重地问起了老上峰:“范老他……”
罗芙笑道:“好着呢,就是得了腰疾,得多休息,无力再弹劾谁了。”
还在就好,萧瑀长长地松了口气,道:“等探望过岳父岳母,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罗芙:“去吧,多跟范老取取经,什么人能弹劾,什么人尽量别去弹。”
萧瑀:“……”
他连先帝都讽过,前废太子也弹劾过,夫人又在调侃他吧?
同一个晚上,陈府。
罗芙都知道萧瑀被咸平帝冷落与陈汝亮有关,陈汝亮的夫人方氏自然也清楚她的丈夫都做过什么。
躺到床上后,方氏忧心忡忡地问:“萧瑀又恢复了圣宠,现在他回京了,做的还是御史大夫,会不会针对你?”
陈汝亮满不在乎道:“我行得端坐得正,从无犯法之举,不怕他弹劾,况且萧瑀那种正人君子,不屑公报私仇。”
进京之后,先有杨盛试图抓住他的把柄,后有一堆不服他试图把他排挤走的京官,陈汝亮行事格外小心,对家人也严加约束。至于他在地方当官时,虽有些不好见光的进项,但都是官场上默认的旧例,被查出来也无伤大雅,况且都过去十几二十年了,早没了证据。
方氏想到了萧瑀的夫人:“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儿能混成皇后与长公主身边的红人,罗氏肯定颇有心机,而且她明显是皇后一党,就怕她在皇后面前诋毁你,皇后再去皇上那边吹枕头风。”
陈汝亮淡然一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皇后都快成过河的泥菩萨了,罗氏与皇后走得越近,将来她与萧瑀将越不为皇上所喜。”——
作者有话说:咳咳,大家生气的时候就多想想反派都是秋后的蚂蚱,主角团不会出事的!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ps:继续求营养液呀,[可怜]
第123章 123 新科探花,荆州卫家叔侄……
萧瑀的回京让京城的官民议论了一阵, 不过萧御史升升降降都是常事了,今年又是春闱之年,街头巷尾的话题很快就变成了会试何时发榜,以及殿试结束后哪些考生更有希望高中一甲。
每逢朝廷举办春闱之年, 罗芙都喜欢来姐姐这边做客, 因为姐夫裴行书年轻时就是广陵乃至整个扬州有名的才子, 随着姐夫在官场上的平步青云, 姐夫在扬州学子当中的名望也连年上涨, 于是常有进京赶考的扬州学子打着各种名头来拜访姐夫,其中有姐夫昔日的同窗, 有姐夫同窗的子侄女婿,有姐夫求学书院的晚辈们,甚至还有姐夫都绕不清关系的远方亲戚。
当了户部尚书的姐夫公务繁忙, 对于这些来拜访的考生们, 姐夫能见就见,实在没空了才让姐姐帮忙招待,礼节上平易近人,但绝不会承诺什么。
罗芙就爱听姐姐点评那些考生,这个俊那个高的, 这个守礼那个轻浮的, 诸如此类没什么意义但十分有趣的闲话。
罗兰喝口茶润润喉咙, 道:“也不光你姐夫这边如此, 很多地方出身的京官家里最近都有同乡考生登门,越是对登科有把握的考生越喜欢如此, 图的是殿试结束后的授官,有人脉的新科进士留京的希望总会大一些。”
罗芙笑道:“岂止是留京,说不定还能当上哪位大人家的乘龙快婿呢。”
罗兰捏妹妹的脸:“少胡说, 人家吴襄是有真才实学,靠自己留的京,只是后来被你姐夫看上才撮合他跟芝姐儿的。”
罗芙当然知道姐夫不是那种人。
过了几日,会试发榜了,因为罗芙这边没有亲友参考,她也就没去留意,未料发榜当日黄昏,萧瑀竟带了一位中榜的贡士回来,平平无奇的个头与容貌,笑起来甚至还有些憨,显得很是老实淳朴。
见到出现在堂屋门外的罗芙,那贡士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罗芙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夫人。”
罗芙笑着免了他的礼,简单打量一番后,她一边走向主位一边看向萧瑀。
年近四旬越发儒雅端重的萧大夫面上竟流露出几分自傲,给夫人引荐道:“这是彭翼,字云台,乃今年益州建平郡下漏江县的考生。”
漏江?
一听这熟悉的地名,罗芙立即明白萧瑀为何自傲了,看彭翼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当年肯定被萧瑀这个常去漏江学堂授课的知县大人教过。
因为萧瑀的缘故,罗芙对漏江也多了一份乡土情,看彭翼就亲近多了,叫彭翼落座,再温声询问彭翼在漏江求学的情况以及进京路上是否顺利。
彭翼一一作答,刚开始还挺紧张的,后面也放松了下来,兴奋道:“在我之前,我们县连秀才都没出过几个,所以城里城外的孩子们都不热衷读书,直到大人给我们修了新学舍,不辞辛苦地四处奔波劝学,还聘了一位举人先生为我们授课,不但家贫的孩子可以免了束脩,每次大考名列前茅的学子还有银钱嘉奖……大人在时不许我们为他立碑,但大人一走百姓就自发在学堂里面给大人修了一座像,我考上秀才那年,先生带着我们所有学生去大人石像前拜了三拜,叫我们感念大人的恩德。”
萧瑀:“……”
罗芙瞥眼他被夸得泛红的耳朵,对彭翼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能一路考到进士,更多的还是你天资聪颖勤勉读书的功劳。”
贡士已经是准进士了,殿试只是重新排个名次而已。
彭翼不太敢直视这位美丽的夫人,包括身穿紫色官袍坐在那像个神仙似的大人他都不太敢认了,毕竟他记忆中的萧大人整日穿一身布衣,下地干活、下河捞鱼、牵羊回家都是常事,肤色也比现在黑多了。
这时,青川被萧瑀叫过来了,青川的记性还挺好的,进来后盯了彭翼一会儿,突然拍着巴掌道:“你,你是那个不服大人管教还想从背后偷袭大人然后被大人抓住绑在柱子上的彭三壮,是不是?”
彭翼刷得红了脸,自从被大人赐名彭翼,除了家人,已经很少有人再叫他三壮。
萧瑀面上也泛起一丝微红,写家书跟夫人显摆他打赢一帮学生是为了哄夫人开心,真当着夫人的面被青川透露他是如何惩罚学生的,萧瑀便不太自在。
罗芙坐了一会儿就找个借口离开了,让他们三个老熟人叙旧。
天黑了,萧瑀从前院过来后,哪怕他已经仔仔细细洗漱过了,罗芙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教出了个好学生,这么高兴啊?”罗芙逗他道。
萧瑀:“不光如此,听彭翼说了很多漏江乡亲的近况,我有种他乡遇故知之喜。”
庞信的官场升迁他一直都有留意,知道庞信已经升到了建平郡的郡守。庞信今年四十三,非科举出身,如果说他能当漏江知县全靠萧瑀的举荐与先帝的破格提拔,后来他能继续高升正五品的郡守,靠的就完全是他的才干与政绩。
除了交情最深的庞信,漏江同样有些百姓一直都很让萧瑀牵挂,包括那一带的蛮族。
罗芙就听他说了很久的漏江相关,直到困意来袭,夫妻俩相拥而眠.
会试发榜不久就是殿试,萧瑀虽然没有被点为阅卷官,但咸平帝在十份考卷中选择三位一甲进士时,特意召了萧瑀、裴行书等御前红人过去,包括升了工部尚书的陈汝亮,凭借诗才升为正四品中书舍人的颜庄。
咸平帝熟练地选出了他心中的一甲进士,再交给萧瑀几人传阅。
去年的北伐之耻让咸平帝消沉了一段时间,还为此迁怒了萧瑀,不过随着一切尘埃落定,随着他高坐龙椅被满朝文武敬畏了数月以及他与萧瑀的君臣关系又恢复如初,咸平帝已经能泰然提及北伐了,今年的殿试考题也是他亲自定的,问考生们将来大周一统辽州后,该如何治理辽州。
咸平帝选出的三份考卷答得都很好,侧重与文采略有区别而已,几位重臣都认可。
众人没有异议,咸平帝才查看三个考生的姓名籍贯,发现今年的一甲进士都算年轻,状元三十岁,榜眼二十四岁,探花二十七岁。
状元不会改了,咸平帝询问主考今年春闱的礼部尚书郭守志:“这两人姿容如何?”
郭守志略微回忆,视线自萧瑀、裴行书面上扫过,笑道:“卫凌其人,丰姿卓卓,倒是叫臣想到了当年骑马游街的萧大夫与裴尚书。”
探花肯定要选个俊朗的进士,咸平帝便把之前暂定为榜眼的卫凌改成了探花,再看看卫凌的籍贯,咸平帝摸摸胡子,颇有些自得地道:“这个卫凌,居然出自荆州江陵,那是皇后的故土,可见江陵也是人杰地灵之地。”
陈汝亮暗暗扫了眼颜庄。
颜庄便顺着咸平帝的话夸起他所知晓的几位江陵才子来,最后将话题重新落在了新晋探花郎卫凌头上:“卫凌有探花之才,然他过于年轻,论在荆州的才名,其叔父卫衡远在卫凌之上,可惜卫衡淡泊名利如闲云野鹤常纵情于山水,使得臣始终无缘得见啊。”
颜庄好诗,喜欢结交本朝的文人雅士,这在京城都是有名的。
咸平帝好奇道:“卫衡有什么雅作传到京城吗?”
谢皇后喜欢收集本朝名士的好诗,卫衡真有那么大的名气,他应该能在谢皇后的诗集上见过他的诗才对。
颜庄道:“卫衡不喜应酬,少了口口相传,故而才名未广及京师,臣是因为离荆州近才有所耳闻。”随后念了两首卫衡的诗,一首描绘洞庭之美,一首赏月,意境空灵,确实超然世外。
咸平帝一听就知道,这两首都是谢皇后会喜欢的,于是特意留下颜庄,让他把两首诗写下来。
下午得空,咸平帝就去谢皇后那里献宝了,先诈称此乃颜庄新作。
谢皇后细细品味片刻,道:“除非颜庄官场失意性情大变,不然他写不出这样的诗。”
字如其人,诗中亦可窥见作诗之人的品性,颜庄贪名好利阿谀逢迎,没有两首诗中的淡然静谧。
自己宠信的臣子在谢皇后这儿评价不高,咸平帝心里有些不快,好在谢皇后论诗时素来言语犀利,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咸平帝便没多想,还夸了夸谢皇后目光如炬,然后才道出两首好诗的真正主人:“荆州卫衡,与你是同乡。”
垂眸品诗的谢皇后长睫轻颤,继续夸了两句,多的没说什么。
“这两首是不是也能入选你的诗集?”咸平帝笑着问。
谢皇后点点头。
咸平帝握住她的手:“朕送了两份好礼给你,你要如何谢朕?”
谢皇后:“……”.
当晚罗芙也通过萧瑀品读了卫衡的两首好诗,因为这层关系,罗芙带着澄姐儿与嫂子们一起去看一甲进士骑马游街时,罗芙对探花郎卫凌就多了一份兴趣,等她发现状元、榜眼的容貌都照探花差远了,她更是跟其他女眷一样,只看卫凌了。
“娘,探花就是最好看的进士吗?”等三人骑马过去后,澄姐儿困惑地问。
罗芙:“不一定的,有时候状元也很俊。”
同样坐在这个雅间的罗兰听了,揶揄妹妹道:“你就直说妹夫当年高中状元时,比你姐夫那个探花好看得了,我又不会跟你争辩。”
杨延桢、李淮云都看着罗芙笑。
罗芙脸颊发热,随手扯了扯女儿的小耳朵。
澄姐儿心想,大姨父胡子一把,就是没父亲好看!——
作者有话说:嗷,大家久等啦!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124章 124 太子鞭打四皇子。
五月底的时候, 比前几年更怕暑热的咸平帝又带着后妃子女以及一批文武重臣去西苑避暑了。侯府这边,杨延桢、李淮云还在忙着儿子们的婚事,照旧留在京城,罗芙远没到操心子女婚事的年纪, 把早出晚归去国子监读书的萧泓留给祖母简单照看一下, 母女俩随着萧瑀去了西苑。
上次来澄姐儿走哪都得罗芙带着, 如今澄姐儿早跟夷安公主府的小郡主玩熟了, 每日小郡主都会派太监过来接澄姐儿, 两个小姑娘满西苑地跑跑逛逛,玩得不亦乐乎, 偶尔还会带上齐王妃、顺王妃家年龄相近的小孙女。
“瞧瞧,咱们都是祖母辈的了,跟芙儿完全差了一个辈分。”
听罗芙与夷安公主说起形影不离的两个孩子, 齐王妃半羡慕半感慨地道。
康平虽然没有子女, 可她有侄孙侄孙女,早就被孩子们唤为“姑祖母”了。
罗芙狐疑地看了齐王妃几眼:“王妃莫不是在存心占我便宜?您是虚长我几岁,可瞧瞧您这明艳动人的模样,任谁看都会认为咱们是平辈,所以王妃朝我耍王妃的威风可以, 休想叫我多尊您一个辈分。”
齐王妃是在场几人中年纪最大的, 四十八岁了, 完全足以给罗芙当娘, 但谁不爱听甜话呢,罗芙这么一说, 齐王妃笑得别提多灿烂了。
罗芙在行宫陪谢皇后几位贵人说笑闲聊,西苑湖边的一处树荫下,澄姐儿与小郡主一人拿着一匹小木马蹲在地上, 在学大人们赛马,谁先扶着木马抵达另一棵树根下便是赢了。
旁边站着罗芙派来照看澄姐儿的丫鬟银杏,以及夷安公主派来照看小郡主的两个丫鬟两个公公。
小主子们自己玩得热闹,银杏五人的差事就很轻松了,还能趁机赏赏景聊聊天。
远处忽然出现一片高高矮矮的身影,小郡主身边的丫鬟灵枫翘首望望,撇撇嘴,朝银杏嘀咕道:“又是那对儿小霸王。”
银杏也认出来了,来人是李妃膝下的四皇子、五皇子。
这些年咸平帝的后宫多了些年轻的新人,但侍寝这事上李妃最为受宠,继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之后,李妃还生下了五皇子,前后共四个孩子。
李妃很看重二皇子的学业,这次来西苑二皇子很少有空出来玩了,十岁的二公主有自己的官家闺秀玩伴不耐烦帮母亲哄弟弟们,于是就变成了七岁的四皇子、四岁的五皇子总是一起出来玩耍,还专喜欢往澄姐儿与小郡主身边凑。
“哪来的木马?”
跑过来后,四皇子盯着两个女孩子手里栩栩如生的木马问。
澄姐儿牢记母亲的叮嘱,尽量少在两个皇子面前开口,让身份同样尊贵不怕被皇子们欺负的小郡主对付二人。
“我娘叫人给我雕的。”小郡主收起自己的木马,见澄姐儿也紧紧地将木马抓在手里,这才警惕地看向四皇子。
“我也要!”最不懂掩饰心思的五皇子突然朝澄姐儿走去,伸手就要抢。
澄姐儿比五皇子大了两岁,个子也高了很多,轻轻松松躲开了。
五皇子却追着她不放,小郡主很有脾气,举起手里的木马就朝她讨厌的五皇子肩膀上砸了一下:“想要找你娘要去,这是我的,我说给谁就给谁!”
挨了打的五皇子瞅瞅哥哥,嗷呜一嗓子,仰头嚎啕起来。
四皇子见了,快步走向澄姐儿,他可七岁了,长得又高又壮,澄姐儿自知力气比不过他,转身便往远处跑。四皇子拔腿就追,银杏想去护着自家小姐,却被四皇子、五皇子带来的太监拦住了。小郡主虽然要帮忙,可她身边的四人也被拦住了,硬闯倒是能闯,但下人们有自己的小心思,被追的毕竟不是他们的小郡主,为了一个官家小姐去得罪四皇子,自己可能挨打受委屈不说,也可能会给李妃去皇上面前状告公主、小郡主的把柄。
就这样,澄姐儿只能靠自己拼命地往行宫那边跑,只要她跑到母亲、皇后娘娘身边,四皇子肯定不敢追过来。
两人只差了一岁,四皇子开始习武了,但澄姐儿在侯府也是个四处跑的小皮猴,一逃一追的,跑出去老远四皇子都还没追上澄姐儿,不过距离已经缩短了,所以就算认出了前面骑在马背上朝这边赶来的太子,四皇子也没有当回事,猛地往前一扑,就把澄姐儿扑了一个大跟头,他自己也趴在了地上。
澄姐儿没有准备,反应慢了一下,四皇子率先站起来,捡起甩出去的木马,得意地对还趴在草地上的澄姐儿笑:“跑啊,你能跑过我?”
澄姐儿站起来,气冲冲地瞪着他:“还我!那是郡主送我的!”
四皇子非但不还,还推了澄姐儿一把,害澄姐儿跌坐在地,他还想再踹上一脚:“你算什么东西,敢……”
话没说完,脚也尚未挨上澄姐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声。
四皇子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澄姐儿却看清了太子那一鞭子是如何甩到四皇子抓着木马的手臂上的,然后随着太子的马继续朝前跑去,四皇子也被缠在手腕的鞭子猛地一拽,并不算多大的身子沿着草地往前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澄姐儿看傻了眼!
四皇子摔懵了,懵了好一会儿才感受到手腕被甩以及手腕、脸上被草皮摩擦的疼。
“你敢打我?”歪着站起来的四皇子恶狠狠地朝下马走来的太子怒吼道,太过生气导致话都破音了。
太子十九了,不屑跟一个七岁的男童理论,甚至看都没看四皇子,只去把愣愣的澄姐儿扶了起来,然后单膝蹲下,看看澄姐儿的脸,再翻看澄姐儿的一双小手,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澄姐儿摇摇头:“我没事。”
草地很软,她就是被四皇子吓到了,哪都不疼。
太子放了心,站直后问澄姐儿出了何事,得知四皇子要抢她的木马,太子找到甩到不远处的木马,再把澄姐儿放到自己的马鞍上,带着她去了小郡主那边。四皇子哇哇大叫地追在后头,可惜他那两条腿远远慢于太子的骏马,被甩了一大截。
目送澄姐儿回到小郡主身边,太子冷眼看向四皇子、五皇子带来的宫女与公公:“李妃安排你们照看两位皇子,既是要你们保护皇子的周全,也是要你们及时劝阻皇子不要胡所非为,你们竟行此为虎作伥之勾当,可对得起李妃的苦心?”
四人白着脸跪下,连声认错。
太子:“各罚掌嘴五十,走远些,背过去打。”
四人互视一眼,不敢忤逆太子,膝行着退后二三十步,再转过身啪啪地扇起脸来。
等他们打完还想回来继续跪,太子直接命他们带两位皇子退下了。
讨厌的人走了,小郡主高兴地扑到了太子怀中,仰着小脸敬佩道:“舅舅真厉害!”
李妃那边的三个皇子都不怎么怕母亲,在舅舅面前是什么样她没怎么见过,但今日舅舅甩了四皇子一鞭子,还把四皇子五皇子的人都罚了一顿,料想他们不敢再来欺负她跟澄姐儿。
太子笑着摸了摸外甥女的头。
同样被太子打人、罚人的威严样吓到的澄姐儿忽然看到太子的这个笑脸,又呆住了,并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竟然有人比父亲笑起来还要好看。
得知四皇子、五皇子经常来打扰外甥女与澄姐儿玩耍,太子特意调了他身边的一个公公暂且在外甥女身边当差,直到众人返京。
有人给她们撑腰,澄姐儿很高兴,玩完回到自家居住的小院,澄姐儿兴奋地跟母亲讲了一遍太子的威风。
罗芙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吃了一个大惊,那可是太子啊,一个在她浅薄的认识中从小仙童长成少年男仙的太子,一个似谢皇后般仿佛不染人间烟火的清冷太子,竟然会做出朝一个七岁孩童扬鞭之举?
自家的心肝肉女儿被欺负了,罗芙当然认为四皇子该打,只是她委实想象不出太子打人的样子,她想象中的太子,最多在马背上及时呵止四皇子,或是及时跳下马背制止四皇子的行凶,再严肃地训斥四皇子一顿。
夜里,罗芙将这事说给了萧瑀,并问出了她的疑惑:“你跟太子相处的时间多,太子有动手惩罚过身边的宫人吗?”
随着萧瑀回京,他太子少师的身份也恢复了,显然咸平帝虽然经常被萧瑀气到,却认可萧瑀的品行堪为太子师。
萧瑀同样惊到了,因为他常接触的太子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敬贤爱士,从头到脚一言一行都挑不出任何瑕疵,都快打翻萧瑀坚信的“人无完人、君无圣君”之念了,结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太子竟然能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动鞭子?
四皇子欺负女儿肯定是错,但四皇子还小,四皇子欺负女儿与太子鞭打四皇子这两件事若传出去,肯定会得到世人不同的评价。
在世人知道这件事之前,咸平帝先听四皇子、五皇子跑他身边哭诉了一番,尤其是四皇子,哭得脸都花了。
“该打,谁让你去欺负人。”
咸平帝板着脸道,甚至庆幸太子在场阻拦了四皇子犯下更大的错,不然澄姐儿真被四皇子打出个好歹,萧瑀定将找到他这里替女儿求公道,堂堂帝王却养出两个混账,他在萧瑀那难道不要面子吗?
四皇子、五皇子不但没得到父皇的安慰,还被父皇罚禁足十日,且每日都要抄写一篇文章。
兄弟俩跑回李妃身边又哭了一场。
李妃险些怄死,可恶的老皇帝,心都快偏到谢皇后的老家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单更,不过明天会恢复双更的,一直双到二代昏完最后一场下线,flag立到这里了,欢迎大家监督!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顺便继续求营养液呀[害羞]
第125章 125 “先生教诲的是,学生定当铭记……
在行宫这边跟几位重臣开过一次小朝会, 事后咸平帝单独留下萧瑀,主动为昨日四皇子欺凌澄姐儿一事向萧瑀赔罪。
伴君确实如伴虎,因为臣子们不知道自己哪句无心之言可能就会得罪了皇帝,届时皇帝降下的惩罚便如猛虎一扑, 但大多数皇帝们平时对身边的重臣都很礼遇, 如待亲友, 该聊家常的时候聊聊家常, 该嘘寒问暖的时候也会关怀两句。
咸平帝诚心赔罪, 萧瑀便也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度,道那只是小孩子间的玩闹, 让咸平帝不用在意。
咸平帝很清楚,这是因为太子及时出手没让澄姐儿伤着,否则萧瑀绝不会这么好说话。
帝王谦恭君臣和睦, 传出去又是一桩小小的美谈。
次日, 轮到萧瑀去给太子授课了,授课之前,萧瑀也按照礼数对关照女儿的太子表达了谢意。
太子扶起躬身行礼的先生,温声道:“我待澄姐儿如亲妹,先生不必多礼。”
太子敬重恩师, 爱屋及乌, 先是对萧泓存了亲近之心, 偶尔遇见愿意把萧泓当年幼的弟弟照看。后来澄姐儿出生了, 太子对澄姐儿同样比别的官员子女多了份亲近,尴尬的是最初他把澄姐儿当个小妹妹看, 随着外甥女的出生两个女孩子又经常玩在一处,太子不禁觉得澄姐儿也像他的侄辈,可先生又很年轻只是他的父辈, 先生面前,太子提起澄姐儿时,只好继续自称为兄。
全了礼数,师生二人进了书房,萧瑀开始心无旁骛地为太子授课。
两节课一共用了一个时辰,授课结束,萧瑀才又来到太子面前,以臣子的身份请教道:“昨日殿下庇护臣女,臣很感激,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解惑。”
太子此时是坐着的,他先请萧瑀在旁边落座,师生可以平视了,太子再道:“先生尽管直言。”
萧瑀微微颔首,看着太子问:“臣女说,当时四殿下差点就要踹到她了,幸亏殿下及时出手相护。臣与臣女一样感激殿下的恩德,只是臣得知四殿下竟然还被殿下的鞭子在草地上拖行了一段,臣不免心生后怕,若四殿下因拖行毁了容貌或是摔出重伤,殿下虽出于善心助人,却极有可能受臣女拖累啊。”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马鞭缠手拖地而行,从倒地到停下来之前,其中有多少惊险?
萧瑀是澄姐儿的父亲,比太子更心疼女儿,但他绝不会用这种手段惩罚一个孩子,如果太子只是一鞭子抽在四皇子的背上,让四皇子因为疼痛被迫中止对女儿的施虐,萧瑀都不会像现在这么心惊。
太子抿唇,同时避开了先生的视线。
这是心虚之态,萧瑀了然,换了个问法:“臣想知道,若当时欺负澄姐儿的是与殿下素不相识的普通官宦子弟,或是寻常百姓之子,殿下也会直接动用鞭子吗,还是另有其他更稳妥的助人之法?”
太子当然有。
他可以提前喝止对方,即便对方胆大无视他的喝声,太子也能俯身将一个七岁的男童提到马背上带走或是由他跳下马背将那男童拉到一旁。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认得那个男童,或是与那男童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可他认识四皇子,认识李妃的所有孩子。
一家人还住在王府时,太子就知道父皇身边有别的女人,进宫后妃嫔的数量更多了,母后从不在意父皇去哪亦无心争宠,太子更不会对父皇的后宫妄加置评。
但太子在乎他的母后与姐姐。李妃恃宠生骄,得了父皇的宠爱不知足,竟还妄想与母后平起平坐,宫中私宴时,李妃总是用尽手段争抢父皇的注意,都是父皇的女人,父皇可以雨露均沾,太子却看不得被排挤在父皇与李妃之外的母后,尤其是去年父皇北伐归来,母后明明想关心父皇,李妃却带着她的四个孩子将父皇团团围住,母后多骄傲的人,自不屑在那种场合与李妃争抢父皇。
李妃最让太子生厌,李妃的四个孩子与她也是一丘之貉,二皇子懂事了,一边继续讨好父皇一边发奋读书练武,所图无非是他这个长兄的太子之位。二公主、四皇子、五皇子则变着花样的吸引父皇的心思,帮着李妃将父皇往那边拐。
太子看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对李妃一家的积怨就越深,所以见到欺负澄姐儿的四皇子,太子本能地用了当时他可以名正言顺动用的最重的惩罚。至于四皇子会不会重伤会不会毁容,只想着发泄怒火的太子根本没有过多考虑。
漫长的沉默后,同样看穿先生此问用意的太子直接坦诚了自己的过失:“是我冲动了,不该借机一泄私愤。”
萧瑀懂太子的怨,道:“殿下尚未及冠,一时冲动按喜怒行事乃在所难免,包括臣都即将步入不惑之年了,遇到看不顺眼的人或事也常有冲动失礼之行,只是臣等冲动与殿下冲动造成的后果却可能大相径庭,殿下可愿听臣细说?”
太子正色道:“请先生赐教。”
萧瑀先拿两个孩子举例:“殿下有所不知,澄姐儿去臣岳父家中做客与镇上的孩子们玩耍时,若遇哪家顽童争抢她的玩物,澄姐儿敢直接动手打回去,遇到四殿下她却只能逃跑躲避,乃是她知道四殿下的身份尊贵,她若动手,可能会招致比木马被抢更搞糟的结果。”
“反观四殿下,他追赶澄姐儿抢走木马,尚可以归为这个年纪的孩童常见的顽劣,但他得到木马后还想继续对澄姐儿施虐,一来可能是四殿下不清楚他那一脚会给澄姐儿带去多大的痛苦,二来是他知道,但他既不在乎澄姐儿的痛苦,也自知皇子身份尊贵打了人也不会受多大的惩罚,于是养成了随心所欲,谁惹他不快他便殴打谁的习惯。”
太子轻嗤道:“他们兄弟,皆是作威作福之人。”
二皇子还懂得收敛装模作样了,四皇子、五皇子经常打骂身边伺候的宫人,偏这在皇家以及一些官宦勋贵之家都是常事,长辈们司空见惯,只要没闹大,基本都不耐烦去管。父皇日理万机,李妃母子几个又惯会在父皇面前撒娇卖乖,父皇岂会计较那些小节?
萧瑀点头附和:“臣便如澄姐儿,只是澄姐儿现在顾虑的是身份差别,臣顾虑的是大周律法,所以即便有时臣恨不得亲手杀了某个罪恶滔天的嫌犯,臣也会用律法克制住恶念,一切秉公行事。”
“殿下便如四皇子,四皇子因贪怒行凶,殿下是因怨伤人。殿下不会对别的孩童下重手,是因为殿下仁善恪守分寸,殿下可以没有顾忌地重罚四皇子,则是因为殿下自知身份贵于四皇子,即便闹到皇上面前,殿下也能据理力争,无恙脱身。一个太子一个皇子,仗势欺人,正是伯仲之间。”
太子:“……”
听先生把他跟被他深深憎恶的四皇子混为一谈,平时清风朗月般的太子脸色都明显沉了下来。
萧瑀就跟看不见一样,继续道:“不,太子真养成了随心所欲、仗势欺人的习惯,后果尤恶于四皇子。因为将来四皇子最多封个亲王,亲王仗势欺人,可由天子降罪。太子将来却会是大周的天子,天子若只凭喜怒滥罚于人,何人又能降罪于天子?”
太子这才明白,先生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是劝说他克制私心、赏罚分明。
对李妃母子的怨归怨,太子听进去了先生的苦心劝谏,起身行礼道:“先生教诲的是,学生定当铭记于心。”
萧瑀松了口气,天子可以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但天子的权力太大,一个贤明的天子便也该学会慎重地行使帝王的权力,否则今日太子能因怨气重罚四皇子,他日登基称帝的太子便也能因为怨气重罚一个不当领此重罚的臣子.
六月中旬,行宫这边下起了雨。
咸平帝临时起了游兴,命人备车备船,再点了几个御前红人同去乘船游湖了。
湖面烟雨蒙蒙,咸平帝一边听着伶人的琴瑟之声,一边等着颜庄等人作诗。
萧瑀是御前红人,但他说话不中听,咸平帝就没叫他过来,陈汝亮虽然说话好听,但陈汝亮文采不行,咸平帝也没叫他来此附庸风雅,重臣里只有裴行书与一位中书侍郎,剩下七八个全是今年或往年留京且文采斐然的状元榜眼探花。
游船缓缓在湖面上移动,陆续有人写好自己的诗,呈递到咸平帝面前。
都是好诗,咸平帝一一夸赞点评,探花郎卫凌的那首因清新如画,更是被咸平帝点为了今日榜首。
众目睽睽,卫凌谦逊道:“微臣叔父精于诗文,微臣只是从叔父那里略学了些皮毛而已。”
颜庄闻言,笑着对咸平帝道:“皇上,卫郎这话还真不是虚言,前几日臣才从他口中又听得卫衡另一首好诗,特别是最后两句,真是妙啊。”
咸平帝立即命他念来听听。
颜庄领命,起身后走到船头,摸摸胡子,对着外面的烟雨诵读起来,念到最后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时,在船尾弹奏的伶人们配合地停了曲声,配合湖面远处若隐若现的一片连绵青山,使得诗中的意境更胜。
咸平帝回过神后,对此诗赞不绝口。
颜庄助兴般笑着道:“说起来,卫家与皇上还颇有因缘呢,听卫郎说,他祖父卫老曾在广陵给皇后娘娘做过西席,娘娘好诗,或许就是源自卫老的启蒙。”——
作者有话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引用自唐朝诗人钱起的《省试湘灵鼓瑟》,因为剧情实在需要一句诗,我又实在写不出来,只好借用一下古人啦,这句非常经典,致敬!
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第126章 126 这一晚,帝后同床异梦。
颜庄说完卫家与谢皇后的渊源后, 在场的几个年轻文臣都看向了卫凌,眼底难掩羡慕。
这等雅会,每当咸平帝得了好诗,都会派人将手中的诗作送去给谢皇后品评, 事情不大, 却透露出帝后的恩爱。那么卫凌有了谢皇后那边的关系, 简直就像得了一座青云梯, 将来肯定会比他们更容易得到咸平帝的赏识与重用。
卫凌微微垂眸做谦逊状, 心里却有些不安。
进京赴考之前,父亲嘱咐他到了京城后要谦虚谨慎, 既不可宣扬已逝的祖父曾为当朝皇后的授业之师,也不可借二叔卫衡的才名为自己增辉。最初卫凌确实是这么做的,奈何朝中竟然有位仰慕叔父文采的颜庄颜大人, 不但当着其他宾客的面屡次提及叔父, 还多次单独与他论诗。颜大人热情好谈,有时候话赶话,卫凌只能透露一二。
方才皇上夸赞他的文采,旁人都羡慕他,只有颜大人似是又想到了叔父, 卫凌担心颜大人误会他自恃才高, 不得已提及叔父以示谦恭, 哪里能料到颜大人居然越说越多了?
卫凌没想过要攀附谢皇后, 更不愿被同科进士们如此误解。
官场新秀们看卫凌,裴行书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颜庄, 再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樽,看向主位上的帝王。
咸平帝面露惊喜,对卫凌道:“既有这层渊源, 你怎么不告诉朕?不然朕早安排你去给皇后请安了,皇后见到恩师之孙,定会十分欣喜。”
卫凌红着脸道:“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去娘娘面前献丑。”
咸平帝调侃道:“你可是朕钦点的探花,切莫过分谦逊,这样吧,稍后游船上岸后,你随朕走一趟。”
卫凌恭声领旨。
游船内君臣的话题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咸平帝姿态懒散地倚靠着宽大的椅背,时而聆听众人说笑,时而眺望船外赏景,看似怡然自得,然而若有人敢长时间地凝视帝王的眼睛,就会发现咸平帝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从颜庄说出卫家与谢皇后的关系后,咸平帝的心里就起了疑,因为他曾经把卫衡的那两首诗转交给谢皇后,还点明了卫衡出身荆州江陵。就算谢皇后与恩师卫老的儿子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但以早年谢皇后对荆州亲人的惦念,她是不是也该确认一下卫衡与卫老的关系?
谢皇后偏一副对卫衡毫无兴趣的漠然姿态,要么是她早忘了恩师卫老,要么是她很清楚卫衡是谁,不必多问。
以咸平帝对谢皇后的了解,应该是后者,可既然谢皇后认识卫衡,为何要故意在他面前装不认识?漏江只是萧瑀被贬两年的偏远之地,萧瑀都为漏江今年出了个进士喜形于色,谢皇后乃尊师重教之人,为何她对恩师的孙子卫凌高中探花毫无表示?
无法控制的,咸平帝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卫衡的那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没有任何证据,咸平帝就是有种感觉,卫衡寻不见的那个人可能正是他的谢皇后。
卫凌如此俊朗,卫衡的姿容不会比侄子差上多少,一个有姿仪有诗才的年轻俊杰,还是少女的谢皇后,会不会……
胸口再次传来熟悉的闷痛,咸平帝暗暗深呼吸几次,待痛苦消失,咸平帝才摆摆手,示意赵羿去让船夫靠岸。
上岸后,咸平帝特许卫凌与他同车。
从这里到帝王寝宫要走一刻多钟,这么长的时间肯定要聊些什么,咸平帝靠坐在长榻上,闲聊家常般问卫凌:“卫老今年高寿?”
卫凌神色一黯,垂眸道:“臣祖父已经病逝多年。”
咸平帝叹口气,又问起卫凌家中的情况,得知其父是卫老长子,卫衡乃是次子。
听卫凌说他的父亲屡试秋闱而不中,已经放弃科举了,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你叔父有大才,为何无意仕途?”
卫凌苦笑道:“这点臣也不知,叔父他常年远游,只有祖父、祖母生病那几年叔父回来常住了一段时间,二老一走,叔父就又出门了,全靠书信与我们保持联络。”
“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奇人。”咸平帝很是稀奇地道,“他倒是闲云野鹤乐得逍遥,你婶母独自在家照顾子女,就没有一句怨言?”
卫凌摇摇头:“叔父他至今未娶,并无家室所累。”
咸平帝:“……这是为何?”
卫凌:“微臣不知,只能妄加揣测,或许叔父知道他无法在一地久留,故而不愿娶妻以免连累妻儿忍受分离之苦。”
咸平帝点点头,侧首听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念了一遍“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沉默片刻,咸平帝低叹道:“罢了,朕还是不带你去见皇后了,朕怕她听闻卫老病逝的噩耗,徒添伤情。”
卫凌当然都听皇上的安排。
行宫快到了,卫凌告退下车之前,咸平帝看着他道:“朕同颜庄一样,都想见见你叔父这位大才,可否劳你给令尊写封家书,再让他给你叔父去信,就说朕诚心邀请你叔父进京论诗,请他收到信后即刻动身来京?”
帝王相邀乃无上殊荣,卫凌都替叔父受宠若惊,连连应下。
咸平帝再随口交待道:“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必再对外人说,朕想给京城的文人雅士们一个惊喜。”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回了自己的寝宫,一个人待了很久,快到黄昏才派人去请谢皇后过来陪他用膳。
夫妻俩面对面地用膳时,咸平帝念了一遍卫衡的那首刚传到他耳中的诗,这次他先言明了此诗乃探花郎卫凌那位荆州大才子叔父卫衡所作。
谢皇后静静地品味了一会儿,笑道:“荆州能出这般大才,我亦与有荣焉。”
咸平帝夹了一口菜,再目光含笑地看着谢皇后:“荆州,还是姓卫,卫衡这名字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无?”
谢皇后很想继续装糊涂,可咸平帝显然从哪里知晓了她有过一位卫姓先生,谢皇后便先是错愕,随即惊喜道:“莫非此卫衡便是我恩师卫老家的那位卫衡公子?”
咸平帝一副成功取悦了美人的好心情模样:“正是。”
他不多问了,谢皇后却得解释一下她为何没往这层关系上想:“我养在深闺,与卫老的两个女儿还算熟悉,同卫家的两位公子只有几面之缘,后来我十五岁离开荆州远嫁皇上,如今连祖父祖母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对卫老一家更是恍如隔世。”
咸平帝:“那你想见见卫凌吗?”
谢皇后想了想,怅然道:“除了想知道卫老的近况,我与卫家子嗣没什么好说的。”
咸平帝便透露了卫老的死讯。
毕竟是授业恩师,谢皇后没了用饭的胃口,自去里面歇息了,咸平帝为了另一个原因食难下咽,一个人坐了片刻才步入内殿,就见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歪着脑袋怔怔地望着外面的雨。
咸平帝走过去,离得稍微近些,便注意到了谢皇后白皙脸颊上的泪痕。
谢皇后也没想遮掩,继续对着窗外,自言自语似地道:“一晃眼,我离开江陵已有二十五年,比我在江陵住过的时间还长。”
长到她要靠临别前卫衡为她与祖父祖母作的那幅画才能记起二老的模样,长到她早忘了豆蔻年华对卫衡生出的浅浅爱慕。从离开荆州的那一刻她就彻底放下卫衡了,但她的丈夫是个皇帝,一个时而胸襟宽广一个时而气量狭窄的皇帝,谢皇后不敢赌丈夫会不会介意她曾与别人青梅竹马,故而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但无论咸平帝介不介意,谢皇后都问心无愧,她与卫衡尚未挑明过彼此的心意就收到了先帝赐婚的圣旨,两人之间更不曾有过任何逾礼之举。
咸平帝心情复杂地看着流泪的妻子。
二十五年,确实很长了,长到他也快忘了妻子流泪的样子。妻子刚嫁过来还时常因思念故土潸然泪下,后来她熟悉了京城的水土,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开始熟练地为他打理内务,能让她落泪的事越来越少,亦无多少人多少事可令她发笑,渐渐让人觉得她生来便是这样的一个冷淡美人。
今日妻子终于又落泪了,可这泪是为恩师病逝而流,还是为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卫衡而流?
这一晚,帝后同床异梦。
接下来,咸平帝就像“卫衡”二字从未出现在他耳边过,若无其事地处理着国事。
卫凌的家书六月中旬离开京城,半个月后抵达荆州。卫父不清楚谢皇后对弟弟卫衡是否有情,却知道弟弟正是因为对谢皇后情根深种所以才非卿不娶,他嘱咐儿子进京后休提自家与谢皇后的关系,怕的就是扯出那点青梅竹马的旧事。
怕什么来什么,咸平帝说他叫弟弟进京是为了论诗,真相如何,只有咸平帝自己清楚。
奈何皇命难违,卫父只好给远赴扬州永嘉郡雁荡山的弟弟写了一封传达皇命的家书,这封家书七月初离开江陵,一路翻山越岭时而陆路时而水路地横跨两千多里地,辗转送到卫衡手上都是八月初了,然后卫衡写了两封家书,一封送往江陵告诉兄长他收到了,一封送往京城告诉侄子……
九月初,收到叔父家书的卫凌忐忑不安地去御书房求见咸平帝,面圣后再难以启齿地道:“回禀皇上,臣,臣叔父来信了,说他在永嘉郡误食不新鲜的海货致使泄泻,正遵郎中医嘱卧床休养,无法启程进京,辜负了皇上的恩遇,还请皇上宽恕。”——
作者有话说:二代:朕要找到他,不管南北东西[愤怒]
咳咳,让大家睡个安稳觉,100个小红包,明天继续!
第127章 127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咸平帝被卫衡拒绝来京的理由气笑了。
甭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堂堂帝王打着尊贤爱才的名义邀请卫衡进京论诗,天下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卫衡竟然如此轻飘飘地拒绝了?吃错东西闹下肚子是什么大病吗,但凡卫衡真的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 卫衡都该欣喜若狂地接受, 拖着病体或是养好病后即刻进京。
卫衡不来, 要么是他清高自傲, 要么是他心中有鬼。
更可笑的是, 卫衡真以为来不来京是他能做主的?
这两个多月,卫衡此人就像一根鱼刺一直卡在咸平帝的喉咙, 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未曾证实自己的怀疑前,咸平帝不想冤枉谢皇后半分,所以他在谢皇后面前表现得好像喉头没有卡着一根鱼刺。莫说为帝的十一年, 就是咸平帝做皇子王爷的时候, 他都没这般委屈过自己,卫衡说不来就不来了,那他这两个多月的烦闷憋屈算什么?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把赵羿叫了过来,命他挑选八个御林军卫兵去永嘉郡把大诗人卫衡给请来。
“除了你与那八个卫兵, 此事朕不想再有其他人知晓。”
对上咸平帝警告的眼神, 赵羿神色一凛, 恭声应下。
整个京城真就没有更多的人知道这消息了, 包括卫衡的亲侄子卫凌,包括每个月至少有六晚陪咸平帝同床共枕的谢皇后。
罗芙八月初随帝驾回的京城, 中秋前姐姐过来走动时悄悄跟她提了姐夫怀疑颜庄屡次在圣前提及卫衡似乎别有居心,尤其是扯出卫老曾给谢皇后当过西席,显然颜庄果真包藏祸心的话, 多半会与谢皇后有关。
当时罗芙就跟颜庄要坑害自己一样,惊出了一身冷汗。颜庄颇有文采,但他全靠一嘴阿谀奉承的好功夫才混成了御前红人,咸平帝赏识他,可谢皇后看不上颜庄的词也早在京官圈子里传遍了,因此颜庄有针对谢皇后的动机。
罗兰:“你姐夫还说,颜庄与陈汝亮有过往来,虽然不勤,但也可能是故作疏离。”
当局者迷,或许陈汝亮在咸平帝那里是个贤臣,但在罗芙姐妹以及萧瑀、裴行书这边,陈汝亮就是个奸臣,他与颜庄一个奸一个佞,简直是天生的狼与狈,而且确实都有理由去离间帝后的夫妻情分。
“既然姐夫六月中旬就知道了,怎么没跟萧瑀说一声,我也好早些提醒娘娘。”罗芙焦虑道。
罗兰没去行宫,但她知道行宫地方不大,处处都有皇帝与其他人的眼线,遂握住妹妹的手,缓缓引导道:“这其中真有隐情的话,妹妹觉得,单单卫老给谢皇后当过西席,值得皇上疏远娘娘吗?”
姐姐温热的手心与冷静的眸子让乍然知晓此事的罗芙迅速冷静了下来,是啊,一位老先生能扯出什么陈年官司,就算卫家扯着谢皇后的大旗在荆州鱼肉百姓,那也是卫家的过错,与蒙在鼓里的谢皇后无关,而且颜庄盛赞的一直都是探花郎卫凌的叔父卫衡……
卫衡擅诗,谢皇后好诗,再加上卫老的关系,谢皇后进京前极有可能认识卫衡……
脑海里浮现出卫凌那张俊逸的脸,如果卫衡也有类似的姿容,哪怕谢皇后与卫衡清清白白,也很容易被人往郎才女貌、青梅竹马上猜想。
罗兰:“就是这点,你想,皇上能不介怀吗?若你姐夫急匆匆去跟萧瑀说,萧瑀告诉你后你再急匆匆去提醒皇后娘娘,落在皇上眼中,你们仨都将成为皇后一党,弄不好皇后娘娘本来清白无辜,但也会被你们的好心弄得难以说清。”
罗芙:“……我没有那么傻,肯定会装作无事发生过段时间再委婉提醒娘娘。”
罗兰:“你姐夫没把握你能保持冷静,况且只要他去找萧瑀,传到皇上耳中就有你姐夫背地里散播帝后私事之嫌,人家颜庄只是听了卫凌的话无心般提一下,你姐夫跑去找萧瑀议论便成了小题大做、妄加揣测、聪明自负。”
咸平帝越可能心情不好的时候,身边的臣子们越要谨言慎行,所以裴行书装糊涂是对的,回京后再让她趁中秋过节的机会来提醒妹妹。
罗芙回想从六月下旬到回京之前她在行宫接触的谢皇后,该淡的时候淡该笑的时候笑,与平时比并无异样,那么是咸平帝没有猜疑谢皇后,还是谢皇后已经证明了她的清白,帝后之间并未因此产生裂痕?
这么大的事,罗芙肯定得跟萧瑀说一声。
萧瑀有些忧心,但他爱莫能助。
陈汝亮为官自有一套,没有值得御史台弹劾的地方,颜庄明面上一直在仰慕卫衡的诗才,提及卫老教导过谢皇后也只是君臣间的闲谈。咸平帝至今并未表态,或是根本没有多想,或是暗暗在心里计较着,总不能咸平帝什么都没说,萧瑀先跑去劝说他莫要中了颜庄的离间之计。
无凭无据的,萧瑀凭什么说颜庄的坏话,那与诬告有何区别?
“清者自清,夫人不必过于担心。”萧瑀只能这么劝道。
罗芙:“若是有人诬告娘娘杀人放火纵恶行凶,清者自清确实能说服我宽心,但男女之情没那么简单,这么说吧,如果我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他长得比你还英俊,文采也比你好,有一天有人跑到你面前,说我喜欢过他,只因为他家太穷了才选择了你这个侯府公子,你会不会信,会不会跟我拈酸吃醋?”
萧瑀:“不信,因为夫人嫁我时满脸喜气,并无半分委屈。”
罗芙:“第一,我确实没有这样的青梅竹马,第二,我天生爱笑,若我换个性子,平时对什么都是冷冷淡淡的,对你也不够温柔小意,你会不会猜疑我的冷淡是因为心中藏了另一个人?”
萧瑀想象不出来那样的夫人,但他知道谢皇后是这种性情,更知道咸平帝喜欢听好话。
“不行,我还是得跟娘娘透露一声,万一娘娘还被蒙在鼓里,将来皇上真要做什么,至少她能有所准备。”
不管咸平帝怎么想怎么做,罗芙一个官夫人都没办法干涉,但她要在谢皇后这里图个问心无愧。
八月下旬在罗芙的小心留意下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宫里宫外都没什么大事。
九月下旬,谢皇后照旧邀请罗芙与康平、顺王妃进宫赴每月一次的牌局。
其实自从那番谈话过后,谢皇后能感受到咸平帝身上隐晦的变化,譬如有时咸平帝会长时间地注视她,有时候咸平帝会搂着她回忆新婚时期的点滴,有时会在亲密时故意逼她说一些她不想说的话,但咸平帝装作夫妻俩还跟从前一样,谢皇后就只能配合,她这边也过着跟从前一样的日子。
罗芙是谢皇后三个牌友里身份最低的,所以她每次都来得最早,免得让三个贵人同时等她。
这次趁着康平与顺王妃还没到,趁着两人并肩赏菊时,罗芙看看近在眼前的清冷美人,低声道:“娘娘,近日我在宫外听人提起,说新科探花郎的祖父竟然曾是您的西席,消息好像是从颜大人那边透露出来的,颜大人还借花献佛在皇上面前念了一首卫家二爷的好诗,娘娘可有所耳闻?”
谢皇后抬眸,静静地与罗芙对视片刻,看清罗芙的担忧后,谢皇后笑了,微微颔首道:“听皇上说了,芙儿无需挂念。”
既然谢皇后已经知情,再感受着谢皇后的胸有成竹或是这等小事不足为虑,罗芙长长地松了口气,至于谢皇后与卫衡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段过往,罗芙得多傻才会跟皇后娘娘刨根问底?.
十月初的京城,天又冷了下来,这一冷,又有一些老人孩子以及体弱之人要承受风寒之苦了。
咸平帝就是那个体弱之人,因风寒不适免了初三的早朝。
傍晚陈汝亮随口跟妻子方氏提了此事。
二皇子尚且年少,李妃一党最怕咸平帝出事了,方氏一听竟比自己染了风寒还难受,夜里钻进被窝后,她忍不住着急起来:“之前你派人去荆州,查出卫家与皇后的关系后信誓旦旦地说皇后要倒霉了,现在皇上也知道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妃光长了一张脸却无城府,在后宫蹦跶地欢早把皇后与太子得罪死了,定国公府那边又迂腐固执不肯搀和皇储之争,丈夫再不趁咸平帝还活着替李妃使使劲儿,等咸平帝一驾崩,太子登基,李妃什么下场暂且不提,光凭太子器重萧瑀这点,太子就绝容不下曾经陷害过萧瑀的自家丈夫。
陈汝亮淡然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只管等着就是。”
他们不敢监视咸平帝的一举一动,却派人盯紧了卫凌,知道他往荆州送过一封家书,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卫衡的家书,显而易见,咸平帝在暗地里筹划着什么,只要咸平帝介怀卫衡其人了,这事就一定会有个结果。
方氏又不是丈夫肚子里的蛔虫,她就是急:“要不,我跟李妃说一声,让她在皇上身边多使使劲儿,咱们里应外合、双管齐下?”涉及男女私情,女人的挑拨更容易激起男人对妻子不忠的怒火。
陈汝亮陡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眼看着愣在旁边的妻子:“真能指望她,我何必在宫外这般筹谋?你若敢对她泄密坏我好事,来日我被皇上砍头时,你的脑袋也休想保住。”
陈汝亮就是要外甥女毫不知情,将来咸平帝冷落谢皇后时,才不会因为外甥女神色有异怀疑到他头上——
作者有话说:100个小红包,晚上10点左右二更见~
第128章 128 咸平帝的胸口更疼了!
咸平帝的这场风寒养了半个多月才终于断了药, 病是好了,那份憔悴仍在,老态愈显。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寒风一吹, 卷起细细的冰晶。
咸平帝便穿过这样的风雪来了中宫。
坐在内殿看书的谢皇后收到消息, 小跑着迎了出来, 满面担忧地看着咸平帝:“皇上大病初愈,怎么还如此不爱惜龙体?您想见我, 派人传一声就是。”
咸平帝笑道:“已经好了,这点风不碍事,进去说吧, 这边冷。”
说完, 他握住谢皇后温暖的手朝里走去。
谢皇后亲手给咸平帝倒了一碗热水,茶叶提神,天都快黑了,还是少喝的好。
咸平帝捞起谢皇后放在暖榻上的书,浅读几行, 发现这是一本弘文馆才编好不久的前朝文人传记, 便随手又放了回去, 同谢皇后聊起闲话来。聊着聊着, 咸平帝提起了太子的婚事:“明年就及冠了,朕准备给他办完及冠礼就为他赐婚, 你这边可有心仪的太子妃人选?”
谢皇后:“这两年确实在留意京城这些官家闺秀了,有几个模样性情都很讨人喜欢,皇上呢, 您想给太子选个什么样的妻子?”
咸平帝想了想,道:“貌美端庄,知书达理,像你一样,能给太子当好贤内助。”
对上丈夫调侃的眼神,谢皇后笑了下:“那就从文官之家选?”
咸平帝摆摆手:“文官勋贵家各挑三个,反正除了正妻,还要给他赐两位侧妃。”
谢皇后其实更希望儿子能跟先帝一样,娶得一位白头偕老的恩爱发妻,但她不便跟皇帝丈夫说这话,会有埋怨咸平帝妃嫔太多之嫌。
之后便是用饭、洗漱,宫人取下咸平帝的金冠准备为其通发时,咸平帝命人退下,把梳子递给了谢皇后。
夫妻互相通发乃恩爱的表现,谢皇后并不抵触这差事。
灯光柔和,咸平帝看看镜中容颜憔悴的自己,再看看披散着一头如缎青丝的谢皇后,叹了一口气,道:“趁着朕的头发还没有全白,明日叫画师为你我画张合乐图吧,再晚了,就怕后人见了还以为你是朕的公主。”
谢皇后与镜子中的帝王对视一眼,劝慰道:“皇上别这么说,您只是病了一场还没有完全康复,再养几日就恢复精神了。”
咸平帝笑笑,目光落在谢皇后的脸上:“朕还记得你十五岁刚进京时的模样,你可记得朕?”
谢皇后当然记得,因为咸平帝只是渐渐上了年纪,五官的轮廓与年轻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几乎每日都对着这张脸,稍微回忆就能想起二十多岁的咸平帝。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比太子年轻,比齐王文雅,比顺王俊美,能文能武,喜与她品读诗文共赏字画,待她也温柔呵护。
对于远离故土只带着四个丫鬟嫁进京城的她而言,这样的王爷丈夫真是远超过了她的预想。
少女情思易改,短短三个月的恩爱相处,谢皇后就对身边的王爷丈夫生出了爱慕,然而就在一个她来了月事而丈夫又颇有兴致的傍晚,在丈夫留宿前院并召去一个通房丫鬟侍寝的深夜,谢皇后那份新生的尚未来得及加深的爱慕,仿佛一潭春水突遇寒冬,迅速结了冰。
原来他跟她进京路上预想的王爷丈夫一样,不会只有她一个妻子。
“那时,福王殿下待我极为温柔。”谢皇后配合地说了一句咸平帝想听的。
咸平帝追问道:“难道朕现在对你不够温柔?”
谢皇后浅笑解释:“十五岁初进京城的我需要福王殿下呵护照拂,如今的我都当了外祖母,皇上再把我当柔弱少女看,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咸平帝笑了,记起初遇的谢皇后确实有过一段柔弱胆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好像他随时会发作凶人。
今晚咸平帝没有做什么,只是将谢皇后拥在怀里抱了很久,唤了她很多声“清儿”。
谢皇后,芳名谢华清.
翌日午后,谢皇后提前收拾好,很快就等来了乾元殿的传话公公,说画师已到,皇上请她移步。
忆起昨晚咸平帝感慨容颜衰老的话,此时谢皇后对那位皇帝丈夫存了一份怜惜。无需询问御医,宫中妃嫔以及前朝的文武大臣应该都看得出来,北伐受伤后的咸平帝绝非长寿之相,至少不会有先帝那般长寿。
谢皇后只是锁了心不让自己陷于情爱,但她与咸平帝有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并非对咸平帝漠不关心。
乾元殿中殿,薛公公亲自在外面候着,再将谢皇后请至今日帝后作画的地点,西偏殿暖阁。
薛公公挑开帘子,请谢皇后先进。
谢皇后抬脚跨了进去,抬头时看见咸平帝身穿浅金色龙袍坐在北面,几步外背对她的一侧跪坐着一位正在调墨的蓝袍画师。咸平帝早朝她看来了,画师听到脚步声才微微偏首,短暂一瞥后迅速起身,躬着腰朝她行以大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从不干涉国政,但她对咸平帝宠信的几个文人以及宫里的几位画师都很熟悉,尤其是画师,每个谢皇后都认得脸,也认得他们的画风。方才这位画师偏头时谢皇后没有看清楚,只觉得眼生,但当他开口自称草民,再加上那有些熟悉的声音,谢皇后迅速意识到了不对。
停下脚步,谢皇后看眼温和而笑的咸平帝,再看向那位布袍画师:“免礼。”
卫衡暗暗地呼了口气,瞥眼对面谢皇后红色的长裙裙摆,再神色恭谨地站直了身体。
四十四岁的卫衡,考取举人功名后就主动中止了科举一途,从此闲云野鹤般四处游山玩水。这让他比年轻时晒黑了一些,但少了世俗的羁绊,卫衡身上有种跟萧瑀如出一辙的仙风道骨,纵使一身布衣,站在那里也如轻雾中走出来的世外仙人。
这样的男子,谢皇后只见过两个,最早的是卫衡,跟着是萧瑀。罗芙曾夸太子也有仙风道骨,谢皇后却知道太子身上的皇家气势越来越重了,而没有帝王能跟仙家的飘逸出尘沾边,萧瑀虽为官务所累,但他的眼睛是澄净的。
因为见得少,哪怕隔了二十五年,只这一次照面,谢皇后还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卫衡。
人生三喜,他乡遇故知能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齐名,足见一个身处异乡忽逢故人的人该有多惊喜。
没有任何准备的谢皇后也无法压下这股本能。
但她的本能不是喜,而是在认出卫衡的瞬间,对着那张不再年轻的熟悉的脸,谢皇后一下子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卫衡,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站在卫衡身边的祖父祖母,以及同样在他们身边的年仅十五岁的她,就仿佛卫衡身后突然变成了二十五年前的荆州谢府,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两行清泪倏然自谢皇后的脸上滑落,落在了卫衡的心上,也落在了默默观察她的咸平帝心上。
那泪在卫衡心里化成了一片雨。
无论咸平帝召见他是为了论诗还是别的什么,卫衡都不想进京,不想因为他给华清带去任何麻烦,当年他自断仕途也是为此。拒绝帝王招揽的文人雅士历朝都有,卫衡本以为咸平帝被他拒绝后就会断了见他的念头,没想到咸平帝竟然派了一队御林军去雁荡山下“请”他。
落到御林军的手里,卫衡就彻底失了自由,只能听凭咸平帝的吩咐,咸平帝让他暂居在城外一个客栈,卫衡就必须待在客栈,咸平帝听说他也擅长作画命他进宫为帝王画像,卫衡只能跟着御林军进了宫,咸平帝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见到华清,卫衡……
到底有所准备,卫衡没有心上人那般失态,但他看懂了心上人的眼神,她不是仍对他存着旧情,她只是想家了,想她当年一别后就成了天人永隔的祖父祖母。
“卫衡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转过身,卫衡朝咸平帝跪下,叩首请罪道。
咸平帝忍着胸口的疼,忍着谢皇后那两行泪在他心里燃起的怒火,却再难掩讽刺地问:“你有何罪?”
卫衡:“草民罪在让皇后娘娘想起了荆州,想起了早已辞世的谢老与老夫人。”
咸平帝看向谢皇后。
谢皇后已经擦去了面上的泪,迎着咸平帝隐藏怒火的视线道:“忽遇故人,确实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但这与卫衡无关,还请皇上明鉴。”
咸平帝扯扯嘴角:“原来如此,朕还以为……罢了,也是怪朕,本想请来荆州大才给皇后一个惊喜,未料却勾起了皇后的乡愁。卫衡,免礼吧。”
卫衡叩首道谢,退回了他的画师席位。
谢皇后则坐到了咸平帝身边。皇帝丈夫的心思她明白了,可她问心无愧,先给咸平帝解释她因恩师的关系与卫衡有过几面之缘,再顺势询问卫衡卫老离世的病因,卫衡垂首一一作答。
这些谈完,谢皇后没有话说了,看向咸平帝。
咸平帝:“那就开始作画吧。”
因为要画帝后同图,卫衡将画架等物移到了帝后正对面。
问过卫衡会先画咸平帝,谢皇后放松了坐姿,歪着头与咸平帝闲聊:“皇上如何知晓卫衡擅画?”
咸平帝板着脸道:“卫凌提起过,说他叔父的画功尤胜诗才。”
心无旁骛般作画的卫衡默默将侄子骂了一顿,并后悔不该把他在各地绘制的山水画留在老宅。
谢皇后:“我祖父也是这么夸赞卫衡的,皇上还记得我珍藏的那幅我与祖父祖母的画像吧,便是我祖父请卫衡所画。”
瞒是瞒不住的,只要咸平帝见了卫衡的新画,自会记起她那里有一幅同画风的图,与其被咸平帝质问,不如她主动坦诚。
咸平帝:“……”
可恨,胸口更疼了!——
作者有话说:这真是二代自找的啊[小丑]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129章 129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卫衡用了两个下午的时间才把帝后的合乐图画完。
咸平帝是极爱面子的人, 心里再怄得慌,他都不肯在他已经认定的老情敌卫衡面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与谢皇后同时赏完卫衡的画后,咸平帝将卫衡狠狠夸了一遍,还要破格提拔卫衡为正六品的集贤院学士, 为朝廷修撰典籍、延揽隐逸贤才等。
像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等官署都是留京进士们初入仕途的起点, 当年裴行书高中探花初授的官职才是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 如今已经升到了一部尚书。卫衡没有参加春闱, 以举人之身一下子升为集贤院学士, 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羡慕。
至少明面上看,咸平帝对卫衡这个他特意请进京的荆州大才非常赏识且恩遇了。
卫衡叩首谢恩, 谢完却还是婉言拒绝了:“草民这二十余年闲散惯了,兴起时或披星登山,或戴月游湖, 兴尽后常常在室内大眠数日, 难辨昼夜。即便草民贪图荣华富贵接受了皇上的恩赐,可草民的心不在官场,恐会耽误了国事辜负圣恩,故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恩准草民继续做一只闲云野鹤吧。”
咸平帝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试探卫衡对谢皇后是否还贼心不死, 卫衡真要留下, 咸平帝有的是法子磋磨卫衡, 既然卫衡识趣拒绝了,咸平帝也不可能再留这么一根鱼刺天天在眼前晃悠, 遂继续挽留一番,卫衡坚持推辞,咸平帝才厚赏了卫衡黄金百两, 放他出宫了。
走出皇宫的卫衡真的像一只白鹤,去坊市雇了一辆马车与两个镖师,毫不留恋地飞离京城,连他的亲侄子卫凌都没去见一见。
监视他举动的御林军卫兵将消息报给了咸平帝。
咸平帝并不在意卫衡是否还爱慕谢皇后,他在意的是谢皇后的心在哪,非要卫衡进京,也是想亲眼看看卫衡的姿容,由此判断卫衡是否值得少女时的谢皇后爱慕,是否值得谢皇后念念不忘!
但这是他与谢皇后的私事,不宜传到前朝,因此等到了冬月初,卫衡都快返回雁荡山了,这日下午,咸平帝才派人将谢皇后身边的两位管事姑姑兰溪、蕙草叫到了乾元殿。
兰溪、蕙草便是谢皇后从荆州带过来的两个大丫鬟,还有两个一个在王府时就嫁人了,一个因病早逝。
进京这么多年,两人从未被咸平帝单独召见过,如今身处宫中,还有李妃一心与娘娘争宠,得知咸平帝传召她们,兰溪、蕙草都紧张地看向了谢皇后。
谢皇后猜到咸平帝既然设法把闲云野鹤的卫衡叫到了京城,他就不可能轻易揭过此事,现在找她的两个丫鬟多半是为了审问什么。
兰溪、蕙草今年也四十出头了,算是宫里的老人,但前朝的文武大臣到了咸平帝面前都要战战兢兢,何况两个丫鬟?
“去吧,皇上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勉强。”谢皇后轻声安抚两人道。
说起来,她该感激咸平帝选择从她身边的丫鬟问起,如果咸平帝派人去荆州盘问曾经在谢府当差的下人们,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受了旁人指使恶意诬陷她?当然,咸平帝没有这么做,为的也是保住他自己的颜面,不想将事情闹大。
兰溪、蕙草忐忑不安地来了乾元殿。
咸平帝屏退宫人,连薛公公都打发下去了,内殿静得呼吸可闻。
看着那两张熟悉的丫鬟脸庞,咸平帝一边摸索腰间的玉佩,一边淡淡地道:“朕老了,开始怀念从前,朕的事朕自己清楚,倒是皇后在荆州的旧事,朕毫不了解。你们早早就在皇后身边伺候了,等会儿只管如实作答,朕听够了自会放你们回去。”
二女恭声应是。
咸平帝想了想,笑了下:“皇后在荆州时,也是这么不爱笑,整日与诗文作伴?”
二女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咸平帝见了,忽然让兰溪先出去:“朕想听实话,还是单独问吧,若有人骗朕,别怪朕不念旧情。”
皇命难违,兰溪只好低头退下,再被薛公公领到外面等着,保证她听不到里面的问答。
兰溪也好,蕙草也好,两人都对谢皇后忠心耿耿,但她们不知道为娘娘与皇上作画的画师竟然是卫衡,不知道咸平帝在吃娘娘的陈年飞醋,况且就算知道了,有的日常小事皇上完全可以去荆州找谢府老人对质,因此她们不敢欺君。
于是,在两人的回答里,咸平帝仿佛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谢皇后,那是一个自幼喜欢读书的小姑娘,读了好文章会笑,写出自己满意的字会笑,跟祖父祖母在一起时会笑,出去踏青看到美丽的风景会笑,进京后不爱笑了,是因为常常思念二老。
这些问题兰溪、蕙草答得从容一致。
直到咸平帝问起卫衡。
“皇后可认识卫老的二公子卫衡?”
兰溪明显慌了下,很快镇定下来,道:“认得的,卫衡公子在江陵颇有才名,我们老爷赏识他的才华,每次宴请卫老都会叫上卫衡公子,不过娘娘只在老爷身边与卫衡公子探讨过学问,并无私交。”
蕙草更稳重,连慌都没慌,答的是差不多的话。
咸平帝:“皇后可有在你们面前夸过卫衡?”
兰溪低着头道:“夸过卫衡公子的诗与画,皇上知道的,娘娘喜欢这个,别的荆州才子的诗作娘娘只要喜欢,也会不吝赞词。”
蕙草:“夸过,有一次江陵有文人雅会,老爷命人抄录了一篇诗集回来,里面卫衡公子的诗公认最好。”
咸平帝:“这倒是稀奇,皇后最喜收录本朝大家的诗文,既然卫衡的诗那么好,为何朕没在皇后的诗集里见过?”
兰溪的额头都见汗了,她猜测娘娘是为了避嫌,毕竟她们这几个贴身丫鬟当年都看出了娘娘的少女情思,闺房中也曾拿卫衡调侃娘娘,直到先帝降下赐婚圣旨主仆才好像全都忘了卫衡一样绝口不再提及此人。可她不能这么回答,尚未想好说辞,咸平帝直接将她撵了出去。
换成蕙草,蕙草想了想,用推测的语气道:“娘娘是进京之后才开始抄录诗集的,卫衡公子的诗虽好,奈何他与娘娘多少都有些私交,一旦传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误会,所以娘娘才刻意避嫌吧。”
咸平帝笑了:“不必要的猜疑误会,你是在指责朕不该跟你们打探皇后的私事?”
蕙草立即跪下去,叩首道:“奴婢不敢。”
咸平帝:“巧舌如簧,朕看你很敢,来人,拖出去掌嘴五十,罚去浣衣局。”
中宫。
谢皇后亲自目送两个身边人离开的,却只等到了一个流着泪跪到她面前的兰溪。
“娘娘,奴婢没能及时回答皇上的问题,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兰溪惶恐自责地道,因为她的犹豫在皇上那里肯定变成了心虚。
谢皇后扶她起来,苦涩道:“皇上已经疑上我了,你们怎么回答都没有差别,他只是想找人出气,顺便做给我看罢了。”
皇帝贵为天下之主,无论皇帝有没有道理,谁让皇帝不高兴了,谁便有罪。
当晚,如谢皇后所料,咸平帝来了中宫,倒是没有直接朝她发作,而是用一种稀松寻常的语气指出蕙草的讽君之过:“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朕,若非她是你身边的老人,朕会直接砍了她的头。”
谢皇后不能替蕙草求情,因为那样会害了蕙草,只好顺着咸平帝的话道:“是我对她们疏于管教了,还请皇上息怒。”
咸平帝看着依然眉目冷淡的谢皇后,问:“那可否由皇后为朕解答,你为何偏偏不收录卫衡的诗,为何明明能时隔二十五年还能一眼就认出卫衡,却要在朕面前装作对卫衡之名毫无印象?”
谢皇后垂眸不语。
咸平帝捏紧了手里的茶碗:“皇后这是心虚了?”
谢皇后抬眸,直视对面的皇帝丈夫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从未有任何逾礼之言逾礼之举,但我确实与他在诗文一道上惺惺相惜。我不抄录他的诗,是为了避嫌,但皇上应该不会信我,所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让皇上满意。”
“清清白白?”
随着一声极具讽刺的笑,咸平帝嘭地砸了手中的茶碗,瞪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谢皇后来回踱步,边走边咬牙切齿:“果真清清白白,你会见了他就掉眼泪,仿佛在朕身边过得多不如意?真清清白白,你会小心翼翼地珍藏他的画作二十多年?真清清白白,你会天天给朕冷脸仿佛朕不配看到你的笑?朕看你明明是心里有鬼,才不敢在朕面前提他,怕朕查出你们当年的私情!”
谢皇后看着地上的碎瓷与水渍,一一回答:“见他落泪是因为思乡,收藏他的画是因为画上是我的祖父祖母,我从未给过皇上冷脸,因无事可笑才少见笑容。”
“无事可笑?”咸平帝握住谢皇后的手臂一把将人提了起来,紧紧盯着谢皇后的眼睛:“外面多少女人想要攀龙附凤都求之不得,朕先让你做王妃再立你为皇后,你都做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儿子也贵为太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嫁个卫衡那样会写好诗哄你高兴的人才笑得出来?”
谢皇后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皇帝丈夫听不进去,索性沉默以对。
偏偏她越这般冷静无畏,咸平帝胸口的怒火便越烧越旺,拿这样的谢皇后没办法,咸平帝扫视一圈内殿,茶碗花瓶都是俗物,都是谢皇后不在乎的俗物!
一把甩开谢皇后,咸平帝去了谢皇后的书房,看到一幅画就撕一幅。
谢皇后本以为他走了,得知他竟然在书房后立即赶了过来,试图拦住肆意破坏名人字画的帝王。
咸平帝见她终于急了,总算有种解气的畅快,但他还是找到了他最在意的那一幅。
那是卫衡画的,曾经咸平帝多次陪思乡的妻子看过,可此时回忆起来,一想到谢皇后在透过那幅画思念卫衡,咸平帝就一刻也难以容忍它的存在。
咸平帝想毁掉的是卫衡的画作,谢皇后眼中的那幅画却是祖父祖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画像。
“不要!”
连争辩都不屑多说的谢皇后一头扑了过去,可她还是慢了一步,在咸平帝被她撞倒之前,他的手也成功将那画撕成了两半。
“撕拉”一声,画毁了。
“扑通”一声,近年多病身体虚弱的咸平帝重重摔倒在地,额头还在椅子一角划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咸平帝回过神时,先看到的是从他的额头滴落在地的血珠。
他都流血了,她总该心疼心疼他?
明明受了伤,咸平帝却莫名地升出一丝欢喜,扭头去看谢皇后,都想好要故意吓唬吓唬她,却见谢皇后跪在一旁,正紧张地将撕成两半的画合为一图,而她所有的眼泪,都是为那幅画而流。
舍不得是吧?
咸平帝猛地扑过去,抓起半幅画在额头狠狠地抹了起来,抹得他伤口更疼了,抹得画纸更皱了,咸平帝才出够气般将手里的画纸丢到地上,最后看眼谢皇后,怒容而去。
谢皇后怔怔地看向染了血的那半张画,这边恰好是祖父与祖母的上半身,此时二老曾经和蔼的面容上都染了血。她呢,她在另外半张画,静静地伏靠在祖母的膝盖上,因为不舍离家而强颜欢笑地望着作画之人——
作者有话说:帝后打完了[可怜]
100个小红包,晚上10点左右二更见!
第130章 130 “臣以为皇上是在跟臣等玩笑,……
不知是离开中宫时没有披上大氅被冬月冷飕飕的风吹得受了寒, 还是额头伤势的缘故,半夜咸平帝突然发起了一场高热,薛公公赶紧派人去请御医,还想给谢皇后、太子那里递消息, 咸平帝头昏脑涨地摇摇头。
除非谢皇后主动来给他赔罪, 否则他不会再召见她。
御医来了, 给咸平帝熬了药, 下半夜咸平帝出了一身汗, 次日睡醒后,人虽然虚弱无力, 好歹不烧了,按照御医开的方子继续温养就是。
恰好今日又有朝会,咸平帝叫薛公公走了一趟, 道他身体不适, 让二相主持朝会。
消息传开,太子来了乾元殿,站在门外等着时,李妃也到了,神色敷衍地朝他行礼。
太子道声免礼不再看她。
稍顷, 薛公公将两人同时请了进去, 注意到咸平帝额头上的一片红肿与中间长达两寸的血红伤口, 太子神色大变, 李妃则直接哭着扑了过去:“皇上,您这是怎么伤的?”
李妃今年才二十八岁, 仍然算是年轻貌美,咸平帝知道她学识浅薄,知道李妃喜欢与谢皇后争风吃醋, 但看着李妃因为心疼他而不断落下的清泪,咸平帝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谢皇后从未给过他的柔情,可笑他还以为谢皇后天生冷淡,为她找了二十多年的借口。
“无碍,别哭了,叫人笑话。”咸平帝轻轻握住了李妃的手。
李妃回头瞧眼太子,温顺地侧坐到一旁,只美眸含泪地望着咸平帝。
咸平帝再看向太子。
太子克制着不去在意父皇与李妃握在一起的手,也问起了父皇的伤如何而来。
咸平帝不想提,只叫太子不用担心。
太子得不到答案,告退后便去了中宫,刚进院子就被兰溪请到一旁,听兰溪哭着道出昨日下午父皇盘问她们母后与卫衡的过往、惩罚蕙草去了浣衣局以及夜里父皇撕毁母亲最珍视之画并因此被母后推倒,划破了额头。
太子只觉得荒谬,母后十五岁就嫁给父皇了,纵使年少时与卫衡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那情分也早就断了,这么多年母后为父皇养育了一双儿女,为父皇在皇祖母面前尽孝,连父皇宠爱其他妃嫔母后都贤惠大度不争不怨,父皇到底在介怀什么?
太子记得母后的那幅画,在他还是个几岁孩童时,每年中秋、除夕母后都会取出那幅画给他与姐姐看,让他们认一认那两位把母亲抚养长大的慈爱老人。外祖父外祖母都早逝,于母亲而言,画上那两位老人便是她最敬爱的长辈。
父皇的额头是流了血,可父皇的外伤会好,母后失去了那幅画,心里的伤何时才能愈合?
太子快步进了内殿。
谢皇后早就粘好了那幅画,此时正在仿绘新图,可她的心静不下来,笔也拿不稳了,总是才画几笔就得换纸。
“母后先歇歇,改日再画吧,或是由儿臣为母后代劳。”太子握住母后的手腕,强行将人带到旁边坐下。
谢皇后看看即将成人的儿子,缓缓放下了持续了一整晚的那股执念,可心里的伤依然血淋淋的,让她无法面对儿子关心的眼。
太子过来,原本是想提醒母后父皇病了伤了,可知道父皇昨日做了什么后,李妃肯定还在父皇身边守着,太子就不想委屈母后去探望父皇。既是探望,见到父皇的伤就得赔罪,问题是母后何罪之有?明明是父皇自己无理发疯,伤了母后。
太子不想提,谢皇后其实已经收到了消息,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是因为她对咸平帝存了怨,但见到儿子后,谢皇后愿意放下昨晚的怨了。
太子离开不久,谢皇后出发去了乾元殿。
听薛公公说皇后求见,咸平帝看眼旁边的李妃,顿了片刻,叫李妃退下。
他愿意再给谢皇后一次机会。
李妃不太甘心地走了,谢皇后进来后,看眼咸平帝的伤,跪下请罪道:“昨夜臣妾误伤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死死地盯着谢皇后,却没有在她脸上眼中看到任何关心,有的只是并不诚心的歉意。
到底是清冷如月的人,是敢当着他的面贬低他宠信之臣的清高才女,连跪着请罪都难掩傲骨。
“除了请罪,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朕说?”咸平帝意味不明地问。
谢皇后闻言,抬眸看向躺在龙床上的帝王,最后一次解释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咸平帝右手握紧:“朕从未质疑过你身子的清白,朕问的是你的心,朕知道你不屑撒谎,那你可敢说,这二十五年你一直在爱慕着朕?朕离京北伐时,你也像萧瑀夫人思念他那样思念朕?”
谢皇后沉默了,最终垂下了眼帘:“除了祖父祖母,臣妾不曾如此思念过任何人。”
咸平帝闭上眼睛,胸口高高地起伏着,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撑坐起来,指着外面吼道:“滚!朕不想再见到你!”
卫衡不配她的思念,他堂堂帝王哪里配不上她?
如果咸平帝不曾给予谢皇后长达二十五的宠爱,他或许不会介意谢皇后的冷淡,可他给了,这二十五年里,只要他遇到什么趣事什么好诗好画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要告诉谢皇后,要去哄她笑,如今这女人却理直气壮地说,她从来没有爱慕过他。
咸平帝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给她皇后之尊,那人却从始至终都不稀罕。
这让他活得像个笑话。
既然谢氏不稀罕,那他就收回这份宠爱。
彻夜未眠,当天再次变亮,咸平帝一口气点了两位丞相、六位尚书以及他的亲舅舅英国公高焜来乾元殿,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加上了御史大夫萧瑀的名字,反正就算他不叫萧瑀,收到消息的萧瑀也会主动来见他,索性一口气说清楚。
萧瑀等文臣都在皇城里面,来得很快,英国公高焜七十三了,虽然还担着西营统领的官职却早已告病在家休养,大冷天皇帝外甥非要他进宫,高焜只好拄着拐杖让人扶了进来。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后瞧见皇帝外甥额头刺眼的伤,高焜心里就惊了一下,视线在一干文臣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萧瑀脸上,寻思着是不是这胆大包天的伤了皇帝。
萧瑀:“……”
他同样不知情!
靠在床头无精打采的咸平帝给舅舅赐了座,舅甥俩互相关心一番对方的身体,咸平帝不再卖关子,垂着眼皮道:“前夜朕与皇后发生了一些争执,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却将朕伤成这样,如此大逆不道,朕无法再容她,遂决意废后,今日召你们过来就是商议此事。”
高焜一口气没吸顺,连着呛了几声。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皇后乃先帝为皇上钦点的正妻,贤名才名遍传天下,误伤龙体虽然有过,但罪不至于废后,还望皇上三思!”
经历过杨盛被贬之事后,渐渐升为左相的柳葆修平时并不敢违背咸平帝的意思,此时却第一个跪下去反对起来。与此同时,右相徐敛以及裴行书、陈汝亮等六位尚书也都跪了下去,就萧瑀与老国舅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咸平帝意外地看向萧瑀,尽管他知道萧瑀肯定不是要支持他的意思,还是疑惑问道:“元直怎么不说话?”
君臣和睦时,咸平帝一直都愿意称萧瑀的字。
萧瑀瞥眼咸平帝,道:“废后?臣以为皇上是在跟臣等玩笑,故而无需多言。”
咸平帝:“……”
眼角几次微微抽搐,咸平帝沉着脸道:“朕不会把废后当儿戏,朕的伤你们都看到了,皇后大逆不道,朕只废她的后位都是轻的!”
老国舅高焜终于开口道:“皇上,民间有句话,说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皇上与皇后成婚二十多载,外孙外孙女都有了,也算是老夫老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都是人之常情,气一气过一阵就又和好了,真为此废后宣告天下,恐会引起非议啊。”
咸平帝:“朕忍皇后的地方够多了,这次是她伤我太重才忍无可忍,况且她欺君犯上,绝非小打小闹!”
萧瑀:“恕臣多嘴,先帝与太后都曾夸赞皇后端庄贤淑,臣想知道,皇后为何会突然对皇上行凶,若皇后确是存心欺君犯上,那臣等绝不会替皇后求情。”
跪成两排的文官重臣们都望向咸平帝。
咸平帝:“……怎么,你的意思是,只要后宫的妃嫔觉得她们占了道理,便个个都可以欺朕伤朕,藐视天威王法?”
萧瑀:“自然不是,只是御史台审案讲究证据,皇上的伤虽然是真的,但皇上指责皇后娘娘大逆不道、欺君犯上还缺少证据,故臣必须问个明白。”
咸平帝:“证据证据,是不是朕被皇后推倒摔死了,御史台也会因为皇后只是失手杀了朕而不追究她的弑君之罪?”
萧瑀还想再说,咸平帝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被薛公公及时扶住按揉胸口时,咸平帝还在盯着面前这一圈大臣:“朕现在的伤与病都因皇后而起,你们谁再劝阻朕废后,哪天朕真的死在这场病中,凡是为皇后求情的,皆将沦为皇后的弑君帮凶!”
在场的重臣们又不是御医,再加上近年皇上多病,谁敢保证这次咸平帝一定能彻底康复?
咸平帝额头的伤肯定不是致命伤,万一谢皇后倒霉,真赶上了……
咸平帝见了,捂着额头喊起疼来,赵羿连忙将一帮重臣请到殿外,让御医入内为皇上诊治。
咸平帝第一次的废后之议就此结束,留待改日再做定夺——
作者有话说:莫气莫气,毁了那幅画就是二代唯一能虐到谢皇后的了,其他的人家不介意,关键是二代肯定也废不成哈。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120-13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