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后记11
萧泓的婚期定在九月十五。
侯府几个儿郎成亲,给女方的聘礼都有定数,罗芙这次出门是随驾,随身带了三千两银票,一千两是留着贴补儿子的,像当初婆母贴补被贬的萧瑀一样,两千两是留着母女俩可能会有的花用,因为是跟着贵人们出门,万一贵人们心血来潮带她们去置办地方名贵的珠宝绸缎,以母女俩现在的身份,什么都不买自己尴尬不说,也会扫了贵人们的兴致。
谢太后显然不好奢侈之风,带她们抚民、上香、赏景的时候更多,真有谢太后觉得好的东西,她直接用皇帝儿子给她预备的银子份例买来分给身边的亲友了,使得罗芙母女俩只花了百十两的小钱。
萧泓手里也有小三千两,一千两来自母亲,一千两来自祖母,余下的是他自己攒下的私房与俸禄。其实元兴帝让他修缮谢府老宅还剩了几万两银子,离京时元兴帝就说了无论剩多少都算他给萧泓的辛苦钱,萧泓没要,一分不落地全送回了皇宫。
娘仨把手里的银子放到一块儿,足够办场放在京城都很符合高门勋贵人家体面的婚事了,所以罗芙笑着谢绝了谢太后、康平大长公主等人要借她银子应急的好意。
为了筹办其他聘礼物件以及婚宴所需,罗芙从替儿子张罗提亲后就开始忙得团团转了。若大家都在京城,她既有婆母大嫂姐姐帮忙出主意,也有侯府上下的管事随时听用跑腿,奈何如今是母女俩远赴孱陵探望儿子,女儿过于年轻,罗芙就成了唯一的主事人,还好谢太后派了人手给她,儿子身边也有熟悉荆州坊市的长随。
九月十二,又到黄昏,罗芙忙碌一天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穿好衣裳靠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休息时,萧澄凑过来孝顺母亲了:“来,我给娘捏捏肩膀。”
才下值的萧泓慢了一步,再加上他这样的成年儿子不好与容貌年轻的母亲有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他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剥着本郡新鲜采摘的蜜柚,轮流着喂给母亲与妹妹。
罗芙享受着女儿的揉捏、儿子的蜜柚,欣慰道:“最近忙归忙,但你们俩都在我身边,我辛苦些心里也高兴。”儿子娶妻也好,女儿出嫁也好,顺利的话一辈子就一次,所以罗芙确实是一边操心一边欢喜,全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萧泓:“还是儿子不好,叫母亲受累了。”
萧澄:“那要不这事就算了,等哥哥哪天回京了再办婚宴?”
萧泓:“……”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的,县衙前面忽然传来萧泓身边长随又惊又喜的大叫:“大人,大人快出来,相爷来了!”
懒洋洋靠着躺椅的罗芙猛地坐正了,萧澄的双手就捏了空,萧泓剥柚皮的动作同样一顿,娘仨互相看看,再都难以置信地看向前头。
萧泓认得长随的声音,正因为认得,他立即意识到,父亲是真的来了,从小在侯府长大的长随不会认错人!
“母亲稍等,我去接父亲!”放下柚子,已经担任一县知县的萧泓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三四岁喜欢去外面接父亲回府的男童,起身便往外赶。听见妹妹追上来的脚步声,萧泓才急急停下脚步,等妹妹跑到他前面了他再跟上。
兄妹俩转眼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罗芙兀自愣着。
萧瑀来了?他可是丞相啊,可以说元兴帝都没有两个丞相忙,萧瑀为官二十多年,虽然不喜欢拖延下值,但也绝不会为了私事荒废公务,这人居然为了儿子的婚事千里迢迢跑来孱陵了?
回神后,罗芙也想去前面接接萧瑀,可扫眼尚未完全晾干披散肩头的长发,罗芙索性又靠了回去。
县衙前面,萧瑀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因为县衙守门的衙役不认得他,就算看过他的腰牌、路引也怀疑是假的,非要请儿子身边的长随过来辨认。萧瑀不会怪罪尽忠职守的衙役,但他对分别三个月的夫人望眼欲穿,身姿站得端正,视线却频频望向县衙里面。
儿子身边的长随一来,萧瑀便大步朝里走去,各地的县衙都是一样的,前面是官署,后面是知县的住宅。
刚来到通往后宅的游廊这边,兄妹俩奔跑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对面。
萧澄跑在前面,第一眼见到久别的父亲她都想哭了,可是紧接着她就发现父亲的视线快速越过她投向了她身后。
萧澄脚步一慢,再想想父亲只是跟她分别了三个月,却已经有足足一年半没见过哥哥了,更想哥哥也是……
在心里哼了一声,萧澄半是不高兴半是懂事地停下让到一旁,让更被父亲想念的哥哥先去跟父亲团聚。
落后的萧泓看不见妹妹的表情,但他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他这里又是想念又下意识地想克制一下免得在父亲那里落下不够稳重的评价,结果父亲的目光就像一缕风飞快地吹过他,朝着他身后去了。
萧泓不由地回头,然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中间的萧澄瞅瞅哥哥,再看看明显面露失望的父亲,终于转过弯来,什么想哥哥啊,父亲这是在找母亲呢!
父亲想哥哥比她多,萧澄忍不住吃味,但父亲想母亲胜过她与哥哥,萧澄就觉得这才是天经地义。
“爹别找啦,娘刚洗完头发,不方便过来。”重露笑脸,萧澄加快脚步来到了父亲面前,见父亲风尘仆仆的,冠帽上浮了一层浅灰,面色也是连日赶路才有的疲惫憔悴,萧澄关心道:“父亲何时启程的,又是一路换马狂奔吗?”
她记得当年父亲督修南北大渠时便是频繁骑马往返京城与地方,为的是早点回来陪伴她与母亲。
知道夫人是不方便过来,而不是哪里不舒服来不了,萧瑀放了心,再看先后靠近的一双儿女,他眼中就多出了慈父的思念与喜悦,解释道:“中书省事情多,我只跟皇上告了六日假,所以初八下值后就动身了,每日跑个三百里,还好,没觉得累。”
修渠那几年他一日能跑四百里,现在年纪到底是长了十来岁,为了能平平安安地抵达孱陵,为了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夫人,萧瑀便每日只跑三百里,哪怕仍有余力,他也没有逞强多跑。
告假的日子萧瑀也早就算好了。他九月初八当完差出发,预计九月二十黄昏返京,中间有两个休沐日不算告假,有一日所有官员都休的重阳节假,还有三日子女成婚朝廷本就要给父辈官员放的三日假,除去这六日,他只需跟元兴帝告六日事假。
六日可长可短,但想想当初徐相告病假时萧瑀前后合起来至少有半年的时间都是一个人总管中书省,半年时间里他一个人干了两个丞相该干的事,他也没多跟元兴帝讨要另一份俸禄,现在他为了儿子成亲的大事只告六日事假,元兴帝有什么道理不批?裴行书有什么道理计较?
两人非但讲不过他,还分别预备了一份礼金给他。皇帝学生甚至想多给他半个月的假,让他慢悠悠地随太后銮驾回京,被萧瑀拒绝了而已。
萧瑀边往后走边说,他说得轻松,可把一双儿女心疼坏了,萧澄还让哥哥去请郎中,要给父亲号脉瞧瞧,免得因为这场奔波落下什么隐疾。
萧瑀反对道:“我没事,你们这般小题大做,叫亲家知道,一家人都要为我忧心。”
萧澄:“不提你就是,只说我柚子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萧泓直接听妹妹的,安排人去请医了。
萧瑀扭不过孩子们,很快止步于后宅的前院,要在这边沐浴收拾过后再去见夫人。
兄妹俩都知道自家父亲有多讲究,更是听祖母说过,早年父亲每次出狱,都是先沐浴再去见的母亲。
萧瑀这一洗就洗了两刻多钟,最后坐进浴桶准备稍微泡一会儿就出来的,没想到他被人戳着胳膊戳醒时,一睁眼一仰头,就看到了笑盈盈站在旁边的夫人,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长发的夫人,穿了一件浅胭脂色襦衣的夫人,依然美如悄然而至的神女。
罗芙眼中的萧瑀就没那么仙风道骨了,长发与身上虽然都洗干净了,但他清俊儒雅的脸庞不如平时气色好,眼底难掩淡淡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萧瑀注意到了夫人视线在他脸上几处位置的移动,下意识地摸摸眼角下巴,再尴尬道:“急着赶路,没顾得上,夫人且容我多睡一晚,明早肯定能恢复精神。”
罗芙瞪了他一眼:“是蛮儿成亲,又不是你我成亲,我会嫌弃你这个?赶紧出来吧,水都凉了。”
说完,她绕到了旁边的屏风后。
萧瑀感受一下水温,更尴尬了,泡个澡都能睡着,岂不更说明他老了?
尴尬之后,萧瑀很不开心,真老假老都没关系,但他不想让夫人看到他这样的一面。
擦干身体,萧瑀走到屏风前,一片取下挂在上面的干净衣袍更换,一边隔着薄薄一层纱同夫人说话:“当丞相真没什么好,我虽然离开京城了,可这一路哪日也没有彻底放下中书省的折子过,思虑过重,温水一泡彻底放松下来,这才睡了一会儿。”
罗芙还不了解他,好笑道:“放心吧,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能在短短十二日内骑马奔波两千四百里地,这消息传出去,无论本朝官民还是后世之民,都会钦佩大周的萧相身强体壮、精力过人。”
夫人的话充满调侃,萧瑀不爱听,才穿好中衣就绕过去,先抱住久别的夫人,再抓起夫人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腰间。
罗芙摸到了硬邦邦的结实筋肉,正是这样的身躯给了萧瑀折腾自己的本钱。
但罗芙还是后怕,脸贴着他的胸口,生气道:“你这是没事,真出个好歹,我能被你气死。”哭就不用提了。
萧瑀马上道:“我有分寸,不然昨日这会儿我就到了。”
还敢说大话,罗芙拧了一把他的腰,继续生气:“两地离得这么远,蛮儿没法回京成亲,只能便宜行事,他又不会怪你,你何必非要赶过来?”
萧瑀俯身,蹭了蹭夫人的脑顶,闻着那熟悉的发香道:“我不是为了蛮儿来的,是为了陪你一起观礼。”
新人成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为父母,父母亦是一对儿夫妻。
因为官场上的不得已,萧瑀少陪了夫人好几年,但在一些人生大事上,他会尽量都陪着夫人经历。
第155章 后记12
萧瑀来孱陵前已经去江陵拜见过谢太后了,因此一家四口安心地吃了一顿团圆饭,萧泓、萧澄兄妹俩就懂事地回了各自的房间,让远道而来的父亲可以早些陪母亲休息。
可萧瑀一点都不想休息,拥着夫人企图来一场小别胜新婚。
罗芙按住他的手,笑道:“你在旁边老老实实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还没睡着,我就依你。”
萧瑀:“夫人这是耽误良辰。”
罗芙:“总比你体力不济草草了事的强。”
萧瑀:“……”
为了证明自己体力充沛得很,萧瑀下床把漏刻提了过来,让夫人记下现在的时辰,他则平躺在一旁。
罗芙坐了起来,将他的枕头往下挪挪,然后她跪坐在萧瑀与床头板中间,轻轻地为他按揉额头、脑部。
见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罗芙放柔声音哄道:“闭上眼睛,想睡就睡,别故意跟我对着干,不然以后你再有疲乏的时候,休想我管你。”
萧瑀握了握夫人的手腕,又看了一会儿夫人才配合地闭上眼睛。
整整四日,白日里萧瑀几乎都是在马背上颠簸着过来的,导致他现在虽然躺着,竟仍有一种骑在马背上的颠簸错觉。但落在头上的轻柔动作很快就赶走了残留于脑海与身上的疲乏,似乎没过多久,萧瑀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罗芙慢慢停了手,小心翼翼地挪到萧瑀身侧,再就着昏黄的灯光端详阔别三个月的丞相夫君。
许是萧瑀睡得太香,罗芙竟也迅速犯起困来,下去移走漏刻,再放下帐子,罗芙握着萧瑀的手睡了。
夫妻俩一个为筹备儿子的婚事劳神,一个为骑马赶路劳身,这一觉竟都睡足了五个时辰,天色微凉时,窗外清脆的鸟叫声率先唤醒了罗芙,而罗芙起身的功夫,萧瑀跟着醒了,瞥见坐在旁边的夫人,萧瑀愣了愣,记起自己已经到了孱陵后,萧瑀立即拉下夫人抱住,埋在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
罗芙捏了捏他的手臂:“酸不酸?”
萧瑀摇头,在京城的时候他没落下过练拳,每日或早或晚总要打上两刻钟,到了中书省持笔批折子也很锻炼臂力,故而骑马累得只是腰身与腿。
想起什么,萧瑀松开夫人,先去洗漱一番,再凑到夫人的梳妆台前,对镜检查面容,若是还跟昨日那般没精神,夫人未必愿意被他亲近。
罗芙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笑着看他这傻样。
“勉强还能入眼?”回到床边,萧瑀握住夫人的手问。
罗芙瞧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男人,道:“萧相天生丽质,别说现在还年轻,就算将来七老八十了,在我这里依然是风度翩翩赏心悦目。”
萧瑀低头便要亲吻夫人。
罗芙一把将人推开,一边下床一边提醒道:“省点力气吧,今日还有的忙呢,而且你既然来了,总该见一见亲家二老。”
这些礼节应酬萧瑀路上就都盘算过了,特意提前婚期两日赶过来,正是为了全礼。
换过衣袍,萧瑀提笔,亲手给杨家写了一封请帖,请亲家夫妻今日晌午到城中最好的酒楼吃席。
杨家夫妻收到请帖才知道本朝大名鼎鼎的萧丞相竟然不辞辛苦地赶来了,一时又惊又喜又紧张到了极点,担心晌午吃席时夫妻俩哪里表现得不好,遭了丞相大人的嫌弃,最后还是准新娘女儿提醒了他们:“萧相以忠正、爱民扬名天下,只要咱们家尽足了礼数,萧相不会嫌弃什么的。”
道理归道理,杨家夫妻前往酒楼的路上依然惴惴不安,不过等他们亲眼看到站在罗夫人与准女婿身边的萧相,一个只穿了一套细绸长袍俊逸儒雅得仿佛学馆大儒的准亲家,再对上那平易近人的温和笑容,夫妻俩忽然就镇定了下来。
萧瑀是待百姓素来亲和,再加上罗芙、萧泓母子俩都擅长应酬,这顿宴席可谓是宾主尽欢。
次日是九月十四,谢太后、康平大长公主等皇亲国戚从隔壁县赶了过来,入住早已收拾好的本县驿馆,罗芙一家四口自然出城去迎接了。
到了驿馆,趁萧瑀父子俩与寿王、罗松应酬的时候,康平瞧着罗芙打趣道:“前日侍卫过来通传,说萧相来了,我还以为哪个胆大包天的江湖骗子竟骗到我们头上来了,结果去娘娘那边一看,还真是你们家萧丞相,可把夷安羡慕坏了。”
罗芙疑惑地看向坐在谢太后旁边的夷安长公主。
夷安配合姑母道:“我是很羡慕啊,羡慕萧相千里奔妻的深情,我的驸马比萧相年轻了十来岁,差事也没有萧相要紧,都没想着随萧相一起过来寻我。”
怀宁郡主跟着添火:“娘别怪父亲,父亲虽然比萧相年轻,但他是个纯书生,哪里比得上萧相文武双全,万一半路累着耽误了萧相的行程,萧相一生气,回头找个父亲的错处去舅舅面前弹劾父亲怎么办?”
罗芙:“……你们娘几个就仗势欺人吧,算准了我不敢驳斥贵人们!”
说完,罗芙凑到谢太后面前请太后娘娘为她做主了。
谢太后看看罗芙红润的气色,公允地道:“萧相千里奔妻,此举倒是给寿王、蛮儿做了表率,相信他们都学会以后该如何爱重自己的夫人了。”
寿王、萧泓没再这边,倒是准寿王府萧澄听了这话,刷得红透了脸颊.
萧泓算是外地来的新郎,他这边的宾客身份尊贵却不多,女方那边的亲友虽然摆了二十多张席面,论热闹,仍然比不过萧泓去接亲以及接完回来的路上两侧挤满的来观礼的百姓,几乎整个孱陵城的百姓都在议论着这桩本县前所未有的婚事盛况。
罗芙与萧瑀没太看重这些,夫妻俩并肩坐在一块儿,都在为儿子成了家而欣慰高兴。
第二天早上,夫妻俩又一起喝了儿子儿媳敬的茶。
上午一家人还高高兴兴的,傍晚的晚饭就成了给萧瑀设的践行宴,因为明早萧瑀又得启程往回跑了。
夜里,罗芙不放心地嘱咐萧瑀:“你赶归赶,万一哪里不舒服了,千万停下来,皇上肯定也更关心你的身体,不会因为你回去的晚就跟你计较。”
萧瑀紧紧地抱着夫人:“我不在乎他计较不计较,但为了陪夫人白头偕老,我也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皇帝不会缺贤才,没了他还有裴相,还可以再提拔其他丞相,夫人却只有他这一个夫君,他可不能叫夫人担惊受怕。
罗芙信他,然后珍惜这难得的良辰,陪着萧瑀尽兴了一场。
萧瑀先走了,等儿媳妇回门之后,罗芙也恋恋不舍地与儿子儿媳道别,带着女儿回了江陵。
九月二十一,太后銮驾启程。
离开江陵这一段走的是水路,江风习习,天气凉爽,当船队离开城内到了两岸少有人烟的城外,罗芙陪着谢太后站到船头赏景来了。
若是打牌,康平与谢太后是很好的牌友,但论别的方面,罗芙更能与谢太后聊到一处。
此时水面辽阔,远处可见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青山。
见谢太后眺望着江陵的方向,目光却又似单纯的伤感不舍,鬼使神差的,罗芙想到了荆州才子卫衡的那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作为好友,罗芙很想问问谢太后,对卫衡是否留有遗憾。
可作为臣妇,罗芙谨慎地将这个疑问藏着了心底。
遗憾不遗憾又能如何,纵使先帝已经驾崩十年,谢太后依然是宫里的太后娘娘,不可能与卫衡再有什么.
十月中旬,太后銮驾顺利返回京城。
萧瑀等文武百官随着元兴帝出城接驾,罗芙等女眷下车跪拜元兴帝时,与对面的大臣们正好相对。
罗芙一眼就看到了排位靠前的身穿紫袍的自家丞相,与萧瑀对视了长长的一眼,她才瞧见跪在萧瑀旁边的姐夫裴行书。无论什么年纪,姐夫就是姐夫,没等看清姐夫的眼神,罗芙便心虚地垂下视线,暗道明日姐姐大概就会登门,再为萧瑀跑去找她的事调侃她一番。
萧瑀还要回宫当差,罗芙母女俩带着一车的荆州特产回了侯府。
傍晚萧瑀回来时,又是沐浴又是歇晌的罗芙已经从车马劳顿中缓过来了,夜里主动拉着玉面丞相叙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旧。
夫人一回京,萧瑀的日子又变得有滋有味起来,在中书省或朝堂上与人争执时都更有精神了。
只是他的好心情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年后才开朝,元兴帝就正式为寿王与萧澄赐了婚,婚期定在四月。
寿王的聘礼与他那边的婚宴自有礼部筹备,罗芙则为女儿的嫁妆与侯府的婚宴忙碌起来。
萧瑀早出晚归的,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能看到礼部预备的寿王聘礼礼单,看完之后就去找元兴帝了,指出寿王的聘礼比齐王、老顺王以及先帝做福王时的聘礼都超出了一截,于礼不合。
元兴帝自知讲礼法讲不过先生,痛快地同意了先生的删减要求。
批评过元兴帝,傍晚出宫发现寿王又在朱雀门旁等着送他一段路,萧瑀毫不留情地又把寿王训了一顿:“于公,你是王爷我是臣,王爷不该在臣面前如此谦恭。于私,王爷虽然可以敬臣这个岳父,但皇宫不是你我论私情的地方。”
寿王:“……是,那我回府了,萧相慢走。”
萧瑀偏要大步地走,转眼就上马离开了。
转眼就到了四月,萧瑀再不情愿,也只能陪着夫人一起目送寿王接走了女儿。
这下子,儿子远在孱陵,女儿虽在京城却也搬到了寿王府住,慎思堂便只剩下了夫妻俩。
夜里躺在床上,萧瑀安慰夫人:“也还好,当年夫人刚嫁过来时,这边也只有你我夫妻。”
罗芙叹道:“能一样吗,那时候我看你还新鲜,如今……”
“不新鲜了?”萧瑀支起来,黑眸凝视着旁边的夫人问。
罗芙回视着他这张依然耐看的脸,笑了,靠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道:“新鲜,一辈子都新鲜。”
第156章 后记13
元兴二十年,腊月寒冬。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饶是萧瑀这个不肯服老的丞相也老老实实坐着马车回的府。
跨进侯府,萧瑀照例先去万和堂给老爹老娘请安。
萧荣今年八十六了,也不知是他从老国舅那里得了延年益寿之道,还是两家长辈天生就是长寿命,萧荣、邓氏夫妻,以及住在甘泉镇的罗大元、王秋月夫妻这十几年的身子骨都很是硬朗,难免有些老人家常见的小毛病,但大毛病一样没有,好吃好喝的,连牙都没掉几个。
当然,这话罗芙的老娘王秋月是不爱听的,因为四人里她年纪最轻,才七十七呢!
但长寿的老国舅也在三年前去世了,享年九十岁,萧瑀再希望自家老爹能长命百岁,心里也清楚老头子不定哪天就撇下他们了,故而这两年萧瑀对老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每晚的请安更是一次不落。
儿子孝顺了,萧荣却一点都不稀罕,总觉得这儿子露面就是为了瞧瞧他还在不在,仿佛在换着法子催他的命。
“去去去,懒得看你。”萧瑀一进屋,萧荣就嫌弃地撵道。
邓氏瞪眼丈夫,示意儿子去喝桌上她提前备好的银耳红枣汤:“稍微有点烫,正好暖暖身子。”
五十八岁的丞相又如何,在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眼里依然是小儿子。
萧瑀笑着去端了汤碗,挨着母亲坐在榻沿上。
萧荣盘腿坐在对面,上下扫眼小儿子,盯着萧瑀光秃秃的下巴问:“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留胡子了是不是?”
提起胡子,萧瑀的视线也落在了老爹的白胡子上,想起那把胡子沾了酒水的邋遢样,萧瑀面上就露了几分嫌弃出来:“不留,免得哪天醉了,还得劳烦夫人为我收拾。”
这话明显就是在讽刺老爹偶尔醉酒的邋遢事了。
萧荣气得瞪眼睛,指着儿子跟老妻告状:“哪天我真没了,肯定都是他气得!”
邓氏:“闭嘴吧你,眼瞅着要过年了,还满嘴胡话。”
老两口都中气十足的,萧瑀喝完汤就回了慎思堂。
罗芙在陪儿媳妇、孙儿孙女说话呢。这十年萧泓一直都在地方为官,只在夫妻俩一起送六岁的长孙回京读书那年回来过一趟,平时都是儿媳妇年年带着孩子们回京过年,年后小孙女也要六岁了,明年也会留下,但罗芙料想儿子一家团聚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
小辈们在正院吃过晚饭就回房休息了。
惯会在孩子们面前装端重的萧瑀这才跟夫人抱怨:“皇上今天又好高骛远了,问我他这一朝是否能等到吞并吐蕃的时机,若有,又该是什么样的时机。”
罗芙想到了四年前才被大周灭亡的滇国,如今滇国旧地已经成了大周的云州,而吐蕃正好位于大周的西边,从北到南依次毗邻凉州、益州、云州,那么大的一块儿地盘,别说元兴帝惦记了,罗芙看舆图的时候都常生出“这要是大周国土该多好”的念头,那样大周舆图看起来就会圆圆鼓鼓的,甚是喜气!
“怎么,吐蕃比滇国还难对付?”罗芙虚心请教道。
萧瑀:“是,云州山地与益州相邻的山地尚有相似,行军也能从山岭间寻到矮地,吐蕃那边据史书记载与历朝商贾传下来的消息,其境内全是两千多丈甚至更高的高原,大周若发兵吐蕃,即便不用担心粮草运送之艰,将士们也无法适应高山气候,勉强登高战力已损八成,此时再被如履平地的吐蕃军袭击,必将全军覆没。”
罗芙明白了,看着他问:“那你是怎么答复皇上的?”
如今的元兴帝眼看着也要迈入不惑之年,积威甚重,虽然还是倚重萧瑀,却少了年轻时候在恩师面前的那份底气不足,两人之间越来越像单纯的强君与老臣的上下关系。倘若萧瑀继续直言无忌,罗芙就担心他会变成第二个杨盛。
萧瑀安抚地握住夫人的手:“我不曾把好高骛远四字说出口,只如实向皇上陈述了吐蕃的易守难攻以及本朝存在的治国隐患,告诉他云州刚刚归附大周四年,民心不定,至少在本朝,一旦大周与邻国发生战事,辽州、云州两地便有叛乱的危机。与此同时,两胡仍有南下之心,皇上的当务之急是继续兴兵强国威震邻邦,只要大周一直强盛下去,邻国出现内乱自行分崩离析之时,便是大周邦交、武力并用夺地之机。”
总结就是,元兴帝得先把大周打造成一个财力、兵力皆强且民心稳固的兴盛大国,才有继续开疆拓土的余地,否则一次征战失利,都将让大周朝廷面临失威与内乱的忧患。
罗芙喜欢萧瑀论政时的从容自信,等萧瑀说完了,她才藏起眼中的倾慕,问:“皇上听完是何反应?”
萧瑀:“……他叫我放心,说他只是提前设想,并没有强征吐蕃之意。”
罗芙靠着他笑出了声,这些年元兴帝经常叫萧瑀放心,萧瑀最不爱听的也是来自皇帝学生的“放心”。
又过两日,朝廷正式放了今年的年节假。
往年这时候萧瑀喜欢黏着罗芙,今年他却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大半天,罗芙问了他就说在看书,罗芙不信非要进去瞧瞧,又被萧瑀严防死守地推了出来,被罗芙审问一番,萧瑀才道出他在准备一份礼物,让夫人耐心等待。
罗芙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后,结果萧瑀还没准备好呢,等正月初六萧瑀去宫里当差了,罗芙直接溜到他的书房门口,却见这书房竟然挂了一把锁!
整个慎思堂大小房间的钥匙罗芙那里都有备用,但罗芙只是对着那把锁笑了笑,继续等。
宫里,萧瑀挑下午元兴帝比较空的时候去求见了。
元兴帝过年这几日除了陪伴家人与消遣放松,还把先生煞费苦心为他选出来的一大摞涉及吐蕃王朝部落、军防民生、风土民情的史书杂记都给翻看了一遍,看完便意识到这块儿骨头比辽州、云州加起来还要难啃万倍,所以他要么别惦记,惦记了就得按照先生的提议去做,先把大周打造成远胜秦汉的兴盛强国。
“先生来了,正好陪朕下下棋。”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元兴帝一边摆放棋盘一边笑着招呼道。
萧瑀直归直,但他很会察言观色,一听元兴帝唤他“先生”就知道此时元兴帝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因为年前他的话而怨怪什么。
萧瑀先行礼,再走到暖榻前,朝看过来的元兴帝笑了笑。
元兴帝被那笑容里的讨好之意惊到了,这可是他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先生,从皇祖父到父皇到他,三代皇帝都只有被先生直谏的份,就算有什么英明的决定或不俗的政绩,先生最多恭喜夸赞一番,何至于讨好过?
注意到先生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元兴帝以前所未有的好奇问:“先生何事寻朕?”
萧瑀反而将画轴放到背后,继续朝元兴帝笑:“皇上还记得臣过五十大寿时,您赐给臣的寿礼价值几何吗?”
元兴帝:“……朕知道先生不喜奢侈,所以那礼也就值两三千两吧。”
萧瑀听了,笑容里的讨好就变成了慈爱:“皇上说笑了,臣见过世面,皇上那礼至少值两三万两。”
元兴帝被笑得越来越古怪的先生弄得全身寒毛直竖,不禁穿好鞋子站到地上,肃容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萧瑀收了笑,有些尴尬地道:“明年臣该庆六十大寿了,臣想知道皇上准备给臣赐什么寿礼。”
年纪越高寿宴就越隆重,亲友的礼也会越贵重一些。
元兴帝:“……还有一年,朕没考虑那么远。”
萧瑀:“那皇上有多少银子的预算?”
元兴帝:“……今年先生不惹朕生气,应该能有五六万两,否则就还是两三万两的旧例吧。”
萧瑀马上保证道:“除非皇上把前面二十年许诺臣的那些放心之言都违背一遍,臣保证在皇上面前谨言慎行,绝不敢僭越。”
元兴帝总算听出来了,纳罕道:“莫非先生有了心仪之物,想要朕赏赐你?”
他知道先生清正廉明,为官三十多年,俸禄与赏赐加起来最多也就三四万两,但先生哪里舍得将毕生积蓄都花在一件心爱之物上?
萧瑀这才展开手中的画轴,一边铺展到榻上请元兴帝过目,一边解释道:“明年六十寿辰一过,臣就准备携夫人回扬州养老了,只是臣习惯了京城的富贵,恐怕住不惯寻常房屋,因此臣想在广陵的邗沟河畔置办二十亩地,修一座四时景色怡人的园子。两三万两应该足够了,奈何臣夫人不喜铺张,臣便想着,若皇上还想赐臣寿礼,不如就送臣这处园子做寿礼吧,如此臣将来行走于园中,所见一花一草一石一瓦皆是皇上所赠,那么臣便如日日都能面圣一般……”
他这个难得的马屁还没拍完,元兴帝就气冲冲地走到了另一头,伸出一根指头将萧瑀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比划了两遍:“好你个萧相,看起来仍是壮年模样,竟然这么早就惦记舍弃国事贪图享乐去了!还二十亩地的园子,朕劝你趁早死心,不干到七十岁,两亩地的宅子朕都不赏你!”
萧瑀早就料到元兴帝会有这种反应,不惊也不惧,叹口气道:“臣知道皇上舍不得臣,可皇上真把臣当先生关心的话,就请皇上多替臣考虑考虑吧。臣这一生,少时勤勉读书,青壮年竭诚报国,如今已是老弱之躯,在中书省也无法久坐了,若臣有幸能活到七十高寿,那六十致仕后也只剩十年可活,皇上是希望臣能静享十年悠闲,还是盼着臣哪天病倒在中书省,晚年一日清闲都不得过?”
元兴帝看不得先生眼中的祈求,背过去道:“留在京城也能享受清闲,朕许你一个月只当差十五日,更短都可以。”
萧瑀:“不可能的,臣只要在京城,朝堂上有点风吹草动,臣都会忍不住去费神,皇上若有臣以为不妥的言行,臣也一定会进宫直谏,皇上听进去了,咱们仍是君臣佳话,哪日皇上终于忍受不了臣了,那臣轻则被皇上冷落,重则以老弱之躯再次进趟牢房甚至被贬。皇上您说说,您能保证接下来的十几年您一点小错都不会犯吗?反正臣是一定管不了自己这张嘴。”
皇帝年纪越大,越容易听不进劝,萧瑀这样的直臣也越容易因言或罪。
若只有萧瑀自己,萧瑀直谏到老也行,但他已经让夫人提心吊胆大半生了,萧瑀真的不想夫妻俩的白首之约因为他晚年的某一次直谏而凄惨收场。
萧瑀也不是完全为了夫人才决定六十就致仕的,于公,他已经观察了二十年,元兴帝是个明君,如今朝堂也人才济济,真的不需要他一个六十岁的老臣继续坐镇中书省,何况裴行书还硬朗着呢。于私,萧瑀也是肉体凡胎,他会累,会有比当差更想去做的事,而他必须远离京城远离元兴帝才能彻底放下国事。
任萧瑀说得情真意切,此时的元兴帝都听不进去,直接丢下萧瑀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萧瑀摇摇头,仔细收起他精心绘制的园林图。
扬州繁华景色秀美,萧瑀要带夫人离开京城这富贵地,自然也不会让夫人在广陵吃苦,这宅子元兴帝愿意送就送,不送他就自己出银子建,给孩子们少留点!
第157章 后记完
元兴帝这一晚都没睡好。
诚然,过去的二十年中,他与先生的关系并不是一直都和和睦睦,小事上他犯错或是有了犯错的倾向,先生来劝谏他,元兴帝最多不爱听,自己生几日闷气,但也有那么几次他虽然为了明君的贤名被迫听了先生的劝谏,心里却生出过“这多管闲事的人怎么不去死”的怨恨念头。
似乎在位时间越久,他就越难容忍先生跑来干涉他的决定,纵使先生总是占了道理,纵使事后证明先生的劝谏是对的。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比较起来,对先帝,元兴帝小时候是敬重的,少年时这份敬重因为先帝在前朝的刚愎自负、在后宫的贪色不端而日益消磨,反倒是萧瑀这边,萧瑀越是高风亮节越是德行无瑕,元兴帝就越是敬重,越怕自己哪里做错了叫先生失望,或是被先生训斥管束。
在他这里,先生确实更像一位父亲。
但这世上又有几个子女真的喜欢被父亲管束一辈子?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在位已满二十年且自认英明神武的皇帝,元兴帝早就盼着乾纲独断的那一日了。
可当先生笑着跟他讨要一座园子做寿礼,笑着说出明年他就要致仕离京的打算,元兴帝那些积聚在心底的对先生的怨气忽然就全都变成了不舍,就像父皇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元兴帝忘了父皇坚持废后的糊涂,只剩难过。
元兴帝无法接受,偏偏他讲不过先生的那些大道理。
元兴帝去见母后,希望母后能劝劝师母,只要师母不同意回扬州,先生就哪也去不了。
谢太后今年也有六十一岁了,昔日的满头青丝早已掺杂了白发,宫外的康平与她同岁,头发依然乌黑如墨。
听完儿子的话,谢太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白发。作为太后,她比康平尊贵,虽然她没有一个恩爱无比的枕边人,可她有孝顺的儿子与儿媳,有或懂事或活泼或可爱的孙儿孙女,她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寂寞。奈何她真正向往的是宫外的自在与山水,所以她在深宫不寂寞,却也不快活,于是华发早生。
她握住儿子的手,目光眷恋地打量儿子年轻英俊的脸,轻声道:“我们老了,总有一日会离开皇上,皇上要慢慢习惯。”
她出不了宫,但她由衷地希望萧瑀这个大周第一忠正贤臣能够顺顺遂遂地功成身退,希望他与罗芙能在余生畅游江南山水。
元兴帝反握住母后的手,人却别开脸,良久无声.
隔了两日,元兴帝派人给萧瑀递了个口信,让他次日带上他的园图来御书房面圣。
萧瑀高高兴兴地来了。
元兴帝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园林图,大致看过一遍后,他叫萧瑀详细解释各处房屋、景致的用材,也就是要萧瑀讲讲盖这么一座园子为何只需要两三万两。元兴帝没去过扬州,却对扬州的富庶早有耳闻,据说扬州的巨贾豪商最喜欢盖园子,几十万两洒水一般就花出去了,置换成园子里的名花异草、奇石假山。
萧瑀做过户部尚书也做过工部尚书,当了丞相后对两部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因此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自家园子的舆图绘制以及造价估算。既然元兴帝问得细,萧瑀就一五一十地给报了一遍,譬如盖房子的木料、石料计价多少,园中所用花卉草木山石种类以及对应的扬州行情,包括引水成湖、填土造山等巧匠工钱。
工部报价都会尽量往高了报,遇到别有用心的官员更会虚报采购价,萧瑀反而是精打细算的,怎么节省怎么来,包括买多了还能跟商贾讨价还价的部分。
元兴帝:“……既然算是朕的寿礼,如此寒酸的园子朕可送不出手。”
萧瑀收起笑容,肃容道:“皇上若是为臣养老的私产太过破费,那臣宁可把岳父家的乡下老宅翻修一遍住进去。”
元兴帝:“你去啊,朕倒要看看师母是否还住得惯。”
萧瑀:“……臣自己掏银盖园子!”
元兴帝:“先生有两三万两的私房银?朕还以为先生的俸禄都交给师母了。”
萧瑀:“……”
最终,经过这对儿师生俩激烈地讨价还价,这处占地二十亩的“芙园”修造预算被提升到了十五万两,条件是将来萧瑀庆七十、八十大寿时元兴帝最多只赐字赐匾,不能再送动辄几万两的贵重寿礼。
既然是元兴帝送的寿礼,元兴帝直接将修“芙园”的差事秘密交给了工部,所需银子也是从他的皇帝私库出,至于元兴帝加赐了一批名贵木料石料、古玩字画、瓷器金铜器这事,因为是元兴帝单独让工部办的,无需经手中书省,萧瑀就毫不知情了.
萧瑀知道夫人在盼着自己的礼物,一得到元兴帝愿意送他园子的答复,当晚萧瑀便从他连续上锁数日的书房取出另一份芙园舆图,献宝一般交到了夫人手中。
罗芙先看到了一座由三面花园包围中间住宅的园子,花园中亭台楼榭假山湖水应有尽有,跟着才是“芙园”这个园名。
“这是?”罗芙不敢相信地问。
萧瑀笑道:“你我夫妻在广陵的养老之宅。”
罗芙:“……你这宅子多大,就敢称园?”
她生在广陵,广陵那一带正是扬州最富贵繁华的地段,虽然罗家只是乡下一普通农户,但罗芙沾姐夫姐姐的光去一个富商家的园子做过客,那真是一步一景,假山上随便一块儿石头都可能价值数十两白银。故而光有地盘没有景无法称园,光有景地盘不够大也无法称园,擅用会被人耻笑。
萧瑀还是笑:“不是很大,也就二十亩。”
罗芙:“……”
盯了萧瑀好一会儿,见这人不似在开玩笑,罗芙才开始审问:“已经盖好了?花了多少银子?你哪来的那么多私房?”
夫妻俩这三十多年靠公婆发月例靠萧瑀赚俸禄赏赐以及她的那份诰命俸禄贵人赐赏,再刨去一双儿女婚嫁的大花销以及偶尔的大额贴补,如今勉强攒够了三万六千两,全都在罗芙手里管着呢,萧瑀那边,每个月给他十两零花,这人都花不完,攒几个月凑足一百两再塞给她。
萧瑀这才讲了他跟元兴帝讨要寿礼的事:“与其让他乱花几万两送我一样我根本用不着的贵礼,不如换成这座园子,你我每日都住在里面,既赏心悦目,也有助于延年益寿。”
所以夫妻俩真能得这么一座大园子?
天降大喜,罗芙激动地扑到了萧瑀怀里,又连着问了一大串,譬如园子何时动土,何时完工,需不需要自家人派人过去盯着等等。
等那股狂喜勉强落了下去,罗芙再看看舆图,忽然有些难为情,指着图上的芙字道:“你去讨要的寿礼,为何用我的名,皇上心里不定怎么笑话你我呢,都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腻歪。”
萧瑀:“这叫夫妻情深,放在哪里都是一桩美谈,而且皇上正式将园子赐给我时,旨意定会落于史书,那么夫人之名便会同你我的恩爱事迹一起流传千古。”
史书上连一些皇后的名字都没有留下,只记载姓氏,提及官员之妻时更往往用姓氏简称。
萧瑀偏要让夫人的全名为青史记载为后世之人所知,如此后人品评夫妻俩的美谈时才会直呼“萧瑀与罗芙”,而不是“萧瑀与罗氏”,罗氏,天底下姓罗的女子何其多,他萧瑀的夫人只是“罗芙”一个。
如果甜言蜜语也有优劣之分,萧瑀这番话在罗芙这里就是第一等的甜,连山盟海誓也无法超越。
无法形容的欢喜让罗芙做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举动,笑着在萧瑀脸上亲了一口。
恩爱还是恩爱的,但到底上了年纪,可以在被窝里缠绵,却羞于这般单纯些的卿卿我我。
萧瑀守礼,在夫人面前却从来不知什么叫羞,搂住想要离开的夫人也亲了起来。
罗芙都被他弄脸红了。
这日光顾着高兴,次日傍晚萧瑀回来,罗芙才担心地问:“你清廉了一辈子,怎么想到要找皇上索取几万两的寿礼,皇上答应归答应,心里会不会不舒服,传出去也有损你的清名吧?”
皇上主动赏赐大臣是一回事,被大臣厚颜讨要又是一回事。
萧瑀自然早有思量,解释道:“第一,我是借盖园子提前跟皇上请辞,让他有个准备,免得明年突然辞官,皇上不肯放我走,再就是皇上与我有份情意在,我跟他要座园子,他知道我在扬州过得好,放我走时心里会更好受些。”
“第二,人无完人,我挑了三代大周皇帝们那么多错,若自己真过得同圣人一样,将来朝中有人拿我劝谏皇上什么时,皇上定会迁怒于我,那我跟他索要园子,有个贪名在,皇上也好反驳对方,叫满朝文武都无颜再以我为例。”
罗芙忽然就很心疼萧瑀,明明为大周立了那么多功劳,竟然还得留个贪婪的污名来杜绝后患。
萧瑀亲了亲夫人的眼睛:“虚名而已,我只求与你清静到老。”.
元兴二十二年初,元兴帝将三十三岁的萧泓调回京城,任正五品的吏部郎中。
一家团聚了三个月后,萧瑀迎来了他的六十大寿,举办寿宴之前的那次朝会上,萧瑀向元兴帝递交了辞呈,元兴帝抿唇不语,萧瑀遂跪在地上,言明如今朝堂人才济济不需要他再辅佐皇上,而他早已无心朝政,恳请元兴帝准奏。
广陵河畔的芙园早在去年就修好了,京城的官员们也基本都收到了萧瑀预备告老的风声,此时看看眼圈泛红的元兴帝,再看看对相位毫无留恋的萧瑀,众人唯有慨叹。
早就答应的事,元兴帝再不舍,都只能点头。
散朝时,萧瑀是笑着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裴行书:“……明年我也请辞,你提前给我们留出一个院子。”
他从妹妹那里见过芙园的舆图,知道里面有足够的房间给他跟罗兰住!
萧瑀总算跟这位姐夫说了句好听的:“行啊,只要皇上肯放你走。”
裴行书:“……”.
四月中旬,罗芙与萧瑀夫妻俩辞别京城的亲友,带着甘泉镇的老爹老娘一块儿踏上了回乡之路。
两代人年纪都大了,车马走得慢,偶尔还会在驿站多住两晚,就这么慢慢悠悠的,终于在五月中旬抵达了广陵,没想到扬州刺史、扬州总兵竟然带着一批官员早早候在他们通往芙园的必经之路上来迎接他们了。萧瑀呢,面都没让夫人露,自己探出脑袋,严词将这帮官员数落了一番,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这个普通老头的闲散日子,谁敢来,他就递折子进京弹劾谁!
众官员无奈离去。
一家人在芙园休整几日,恢复精神后,罗芙、萧瑀再备好礼物,陪罗大元、王秋月夫妻俩去黄桥村祭祖,顺便探望同乡。
黄桥村外有一条小溪,溪上有一座老石桥。
马车还没过桥,罗大元就透过车窗认出了一个老街坊,激动地叫车夫停车,他与王秋月下车去跟街坊叙旧。
萧瑀也扶着罗芙下了车。
长辈们滔滔不绝时,罗芙望向了小溪对面的村子,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离得更近的溪水石桥,以及对岸那几株熟悉的垂柳。
想起什么,罗芙瞥向萧瑀。
萧瑀恰好也才收回视线,夫妻俩四目相对,萧瑀靠近夫人半步,在岳父岳母看不见的这一侧握住了夫人的手。
年少许诺白首,而今白首,此情依旧。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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