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if上
永成二十五年九月初二,忠义侯府二公子萧璘喜气洋洋地将夫人李淮云迎进了门。
一夜洞房花烛,次日一早,新婚的夫妻俩就来万和堂给二老敬茶了。
萧荣笑眯眯地喝了茶,等孩子们离开后,他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邓氏盯着丈夫问:“你怎么回事,昨晚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会儿又叹气,难不成你还不满意老二的这桩婚?”
二儿媳是定国公李恭的嫡长孙女,丈夫平时想巴结李恭都没有门路,如今老二靠自己求娶了李家贵女,邓氏还以为丈夫会高兴得连喝半个月的美酒。
萧荣试图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奈何邓氏非要刨根问底,萧荣没办法,只好跟妻子交待了他当年在战场上与旧友罗大元口头许下的那桩娃娃亲:“……都断了这么多年了,平时我不会想到他,就每次家里办喜事,我这心里总闹得慌。”
邓氏呆呆坐了好久才回过神,听到丈夫的话,她神色复杂地道:“你要是一点都不闹腾,那才是彻底没了良心,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人家还给你写过那么多信,你说断就断。”
萧荣看着手里的茶碗:“若没有那婚约,我可以继续跟他书信来往,这不是怕他非要把女儿嫁过来,你跟儿子都不愿意吗?”
邓氏呸道:“我才没那么势利,京城那些贵妇有几个瞧得起我,我巴不得娶个真正门当户对的儿媳妇。”
自家大门口是挂着侯府的匾额,但邓氏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尊贵的侯夫人,她始终都是冀北的一个农女,家里从穷变富了而已。
“那些信呢,你还留着没,拿来给我看看。”
萧荣留着的,偶尔觉得京城这边的狐朋狗友都不够兄弟时,萧荣便会偷偷翻出罗大元的信回忆往昔。
他不知道罗大元到底写了多少封,但老家里正一共收到了八封,最后一封写自四年前。
罗大元是个粗人,信中行文都是邓氏能看懂的朴实言语,越朴实那情分就越真,尤其是看到罗大元为丈夫生死不明而难过的那段,邓氏都哭了,抹着泪道:“这哪里是异姓兄弟,亲兄弟都未必能惦记你这么久。”
萧荣也很惭愧。
怀着这桩心事过了几日,邓氏终于做了决定,对丈夫道:“你我去广陵拜访一下罗家吧,带上老三,若罗家愿意,就让老三与罗家的小女儿完成你们约定的婚约,若人家瞧不上你发达后断交的品行,那咱们诚心实意地赔了罪,也算清了一门良心债。”
罗大元在信里提了他回乡后又添了一双儿女,算算年纪,罗家大姑娘十八岁了,应该已经嫁人,二姑娘今年刚好十岁,等老三考中进士,小姑娘差不多也及笄了。
萧荣:“你说得简单,老三能答应?他大嫂二嫂可都是名门贵女。”
邓氏直接派人把小儿子叫了过来。
萧瑀年方十六,不过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饱读诗书的少年郎最重礼法,得知父亲竟然失信罗家多年,萧瑀先是责备了父亲一番,再同意了母亲的决定。
涨红脸的萧荣:“那你们娘俩带上护卫坐车先行,我骑马跑得快,多当几日差再去追你们。”
他还得找个正经的理由跟永成帝告假.
十月初,在广陵城内的客栈休整一日后,萧荣一家三口便带着礼物朝城外的黄桥村去了。
邓氏坐在车里,萧荣、萧瑀父子俩骑马随行。
第一次来扬州,邓氏挺兴奋的,敞着一边窗帘跟父子俩说话:“瞧这天气多好,风吹过来还是暖的,京城那边都入冬了,哎,那边还有一条河,水可真清啊,我是年纪大了,不然非得去河边玩玩。”
萧荣笑着嫌弃妻子:“瞧你那点出息,哪里像个侯夫人。”
邓氏瞪他:“那你另娶个有出息的去。”
萧荣刚想凑到窗边跟妻子动动手,譬如戳戳妻子的脸,被妻子的眼神提醒,这才记起身后还跟着个少年儿子。
萧瑀见父亲又拉开了与母亲的距离,便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要顾及母亲的颜面。
风和日丽,大概一个多时辰后,黄桥村到了。
一条小溪潺潺地流淌着,溪边的柳树下聚集了六七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另有几个顽童站在斜对岸,顽皮地往溪中扔着石子,故意溅起水花落在小姑娘们身上。
“宋石头,你再扔一下,信不信我喊我哥哥来打你?”
在萧瑀看过去的时候,一个长了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姑娘气鼓鼓地站了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某个顽童威胁道。
叫宋石头的顽童一点都不怕,嬉皮笑脸地继续扔石头:“你喊啊,我才不怕你哥哥!”罗松真来了,他看到影就跑,保证罗松追不上。
罗芙最受不了宋石头这样,抓起一个石子直接朝宋石头身上丢去。
宋石头扭着屁股躲开,掂掂手里的石子,也要瞄着罗芙扔。
“住手!”萧瑀担心小姑娘会受伤,及时喝止道。
一群孩子这才注意到即将抵达桥边的马车与骑马的父子俩,其中的少年郎还驱马朝顽童们这边来了。
萧瑀继承了父亲挺拔的身形,才十六岁已经有八尺高了,肃着脸,瞬间就吓跑了宋石头等顽童。
萧瑀目送顽童们跑远,见对面的小姑娘好奇地盯着他看,萧瑀扫眼对方紧紧攥着一颗石子的小手,皱眉道:“以后不要再朝别人扔石子了,万一伤了对方,你也难逃责罚。”
罗芙正在心里夸这个帮了她们的绸衣公子长得俊呢,一听这话,不服气道:“他先欺负我们的。”
萧瑀:“是,我看见了,下次他们再来,你们可以去请长辈帮忙,莫要自己动手。”
别提十岁的罗芙了,萧荣都受不了儿子那老夫子般的管教,笑着抢走了小姑娘们的注意力:“你们都是黄桥村的吧,那你们可知道罗大元家住在哪?我是他的一位故友,今日特意前来拜访。”
小姑娘们一听,都看向罗芙。
罗芙瞅瞅萧荣再瞅瞅下了马车的美妇人,有些紧张地道:“我,我爹就叫罗大元。”
萧荣一愣,罗大元那憨货竟能生出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儿?
一直都想要个女儿偏偏连生仨儿子的邓氏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对面的罗家小姑娘,先别有深意地看眼儿子,再高兴地跨过桥,把罗芙叫到身边,笑容慈爱地解释一番自家人的来历,再请罗芙为他们引路。
罗芙懵懵懂懂地将三人带去了自家。
罗大元与萧荣相拥而泣、王秋月热情招待邓氏时,罗芙跟闻讯而来的哥哥呆呆地站在一旁,对面是不呆却不问就不出声的萧瑀。
长辈们叙了旧又吃过午饭,邓氏叫萧瑀随罗松去村子里逛逛,王秋月意识到邓氏有事要商量,便也打发女儿回厢房歇晌去了,然后两对儿夫妻在堂屋里低声说话。
罗芙才没那么乖呢,贴着墙根溜到堂屋房檐下偷听。
邓氏与王秋月可谓是一见如故,本就是诚心要重续两家的婚约的,如今更是热情似火。
王秋月感受的到邓氏的诚意,但女儿实在太小了,萧家又远在京城,谁知道接下来五年两家各自会发生什么事?或许萧瑀会喜欢别的姑娘,又或许女儿会看上扬州哪位公子,果真如此,长辈们擅自许下的娃娃亲只会连累两个孩子。
邓氏一想也是,思索过后,她握着王秋月的手道:“这样如何,咱们两家就先当故交走动,等芙儿大了再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们老三,老三那边你们就只管放心好了,他爹短了的信用都长在老三身上了,除非芙儿先他一步嫁人,他肯定会老老实实地等着芙儿。”
王秋月:“那姐姐多劝劝他,真在京城遇到喜欢的姑娘另娶就是,不用把长辈们的戏言放在心上。”
邓氏:“随妹妹怎么说,反正芙儿这孩子我认定了,将来她要么给我当儿媳妇,要么给我当干女儿。”
听完来龙去脉的罗芙再偷偷溜回了厢房.
萧荣要赶回去当差,与老兄弟恢复交情后在广陵小住三日就先行回京了,邓氏难得来次扬州,决定在扬州游玩一番再回去,她要玩,王秋月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近处她带着小女儿陪伴邓氏母子俩便可,要走水路去两百里地外的金陵时,王秋月撇下腿脚不便的丈夫与儿子,只带着小女儿,再喊了大女儿罗兰以及大女婿裴行书作陪。
裴行书赁了一艘客船,两家人再带上两个护卫,可以在船上过得舒舒服服。
客船沿着邗沟之水一路南下,进入长江河段后,再一路西行。
“京城毗邻黄河,想来元直早已领略过黄河的壮观?”留心招待萧瑀的裴行书眺望浩渺的长江水面,挑起话题道。
萧瑀颔首:“去过几次。”
裴行书:“可否请元直点评一下黄河与长江的不同风采?”
这时,罗兰带着罗芙走了过来,毕竟与两位长辈比,姐妹俩更喜欢听两个俊美的公子说话。
水波荡漾,船随时都在轻轻地摇晃,萧瑀见罗芙快走几步趴到栏杆上便探头往下望,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心就高高提了起来。
罗兰提醒妹妹:“站好了,仔细掉下去。”
罗芙头也不抬地道:“我抓得可紧了。”
罗兰见萧瑀的眉头还在皱着,硬是将妹妹扯了下来,叫她乖乖站好。
罗芙跟姐姐亲归亲,也常常因为姐姐管得多而不高兴,这会儿就嘟起嘴,扯住萧瑀的袖子道:“走,三哥陪我去那边看鱼。”
邓伯母让她管萧瑀叫“三哥”,罗芙就乖乖叫了,毕竟邓伯母送了她一堆礼物,待她也和蔼可亲。
小姑娘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萧瑀略微犹豫就跟着罗芙走了,说实话,他也不想旁观那对儿新婚燕尔的夫妻眉来眼去。
裴行书询问地看向夫人。
罗兰摇摇头,轻声道:“让他们多熟悉熟悉也好。”
女子高嫁,一怕丈夫轻视,二怕婆母刁难,邓伯母对妹妹的喜爱溢于言表,剩下就看妹妹与萧瑀能不能处出情分了。当然现在妹妹还小,萧瑀愿意照拂妹妹也是一种情分。
另一头,罗芙离姐姐远了后就又想往船栏上趴。
萧瑀按住小姑娘的肩膀,提醒道:“危险,你若落水,我无法跟伯母交代。”
罗芙失望道:“可是我想看鱼。”
眼看着小姑娘的嘴唇又要嘟起来,萧瑀无奈道:“看吧。”
罗芙立即笑了,高高兴兴地趴上船栏,萧瑀则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旦小姑娘有下坠的危险,他自会出手。罗兰未必有足够的力气,他有。
江水清澈,没多久罗芙就看到一条游鱼,兴奋地伸出一只手要指给萧瑀看。
萧瑀却被她突然的大动作吓到,直接将人拉下来,因为力气太大,罗芙撞到了他怀里,但她刚站稳,萧瑀迅速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
罗芙仰头,就见萧瑀白皙如玉的脸庞变成了一种惨白,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
罗芙莫名心虚,低着脑袋不敢再看他。
萧瑀呼了一口气,看向船篷道:“进去吧,我教你下棋。”
小姑娘太调皮,一直绷着心神他不好受,懈怠了又怕她真的出事。
想起姐姐说城里的富家千金琴棋书画至少会精通一样,好学的罗芙便看起来十分乖巧地跟着萧瑀进了船篷,一大一下坐在母亲们几步外下棋。
离得这么近,罗芙就发现萧瑀的手又白又长,偶尔抬头时映入眼帘的萧瑀的下巴也很好看。
不懂什么叫喜欢但知道自己长大了肯定也要嫁人的罗芙,忽然觉得,真能嫁给萧瑀似乎也不错。
这么朝夕相处了快一个月,冬月初邓氏母子准备启程返京那日,罗芙难过极了,被邓氏搂在怀里的时候,她歪着脑袋,泪眼汪汪地望着站在旁边的萧瑀。
只有两个对他动辄打骂的哥哥以及两个才嫁进来不久并不熟悉的嫂子的萧瑀,第一次被一个同辈如此眷恋。
然而众目睽睽,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邓氏开了口,摸着罗芙的脑袋瓜道:“芙儿不哭,明年叫你爹娘带你们去京城探望我们,到时候伯母也带着你们一家好好逛逛京城。吃穿住都不用担心,我们家可大了,伯母回去就给你们收拾出屋子来,你们喜欢住多久就住多久。”
罗芙肯定愿意,可怜巴巴地看向爹娘。
邓氏再跟着一劝,盛情难却,王秋月只得答应。
第159章 if中
广陵的二月风已渐暖,罗兰又回娘家给妹妹送了两套春装、两套夏装,分别用的是本地颇负盛名的广陵锦、金陵云锦、苏缎以及杭绸。
罗芙喜欢是喜欢,就是怪替姐姐心疼银子的:“又让姐姐破费了。”
罗兰:“说这客气话做何,这两年侯府那边每送一次绸缎香料给你,你都要分我一份,让我在江都的贵妇圈里出尽了风头,那我做姐姐的自然也要还礼才行。瞧瞧,就这四套你带去京城穿,保证在那些高门闺秀面前也抬得起头来。”
邓伯母是送了妹妹好多绸缎,但如果妹妹进京做客只能穿侯府送的,多少都有点尴尬,仿佛自家真就穷得做不出几身体面衣裳似的。现在就挺好的,四套自家预备的料子,四套侯府所赠的料子,足够妹妹进京的穿用。
罗芙便高高兴兴地去试穿衣裳了。
罗兰一边帮忙一边笑着端详妹妹,十三岁的小姑娘,身量已经开始抽条,不光个子高了一截,少女应有的玲珑线条也明显显现了出来,且不同于她的纤细,妹妹脸颊肉嘟嘟的,身上也比她这个年纪时要丰满一些,一看就很有福气。
“这次萧瑀见了你,肯定不会再把你当小妹妹照顾。”
陪着妹妹在铜镜前自赏时,罗兰轻声打趣道。
罗芙不由想起了前两年。
她十岁的时候,邓伯母与萧侯带着萧瑀来探望父亲,两家正式开始走动,接下来,她十一岁那年,爹娘带着她跟哥哥进京去侯府拜访,小住了半个月,等她十二岁了,又换成邓伯母带着萧瑀来广陵探望他们,因为扬州风景好,母子俩在这边一住就是三个月。
虽然这两年她跟萧瑀都有见面,可萧瑀在京城要去国子监读书,来广陵也拜了一位大儒为先生,与她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以致于罗芙对他的印象只有浅薄的不苟言笑、端方守礼,以及喜欢把她当小孩子管束。
年后邓伯母来信,说邀请她与哥哥去京城长住一段时间,侯府请了文武先生,哥哥可以跟着武先生学武,罗芙也可以跟着文先生读书,休沐日再随她出门游玩。
因为去过一次京城了,知道萧瑀的两对儿兄嫂都很好相处,罗芙对今年的进京长住就很期待,特别是邓伯母说了,她会安排萧瑀带着一位嬷嬷、一队护院来广陵接她与哥哥,免去了一家人对路途周全的担忧。
算着日子,不出三天,萧瑀就该到了。
心知邓伯母盼着让她嫁给萧瑀做儿媳、自家父母也是乐见其成的罗芙,此时想起萧瑀,多少都有了些羞意。
两日后,罗芙正在屋里练字时,就听院子里的母亲突然惊喜地喊道:“元直到了!”
笔尖一顿,罗芙才写一半的字登时废了,可她一点都不恼,下意识地朝外跑去,把过去的两年姐姐专门请本地女师教导她的那些礼法规矩都忘了。
萧瑀刚刚下马,正躬身朝迎出来的王伯母行礼,等他站直身体抬起头,就见一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从西厢房跑了出来,白白净净的脸颊似乎比记忆中更圆润了一些,倒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没有多少变化……
萧瑀刚这么想,离他只剩十几步的小姑娘忽然停下脚步,水润润的眼看着他,再垂下去,红着脸唤道:“三哥来啦。”
就像枝头的花苞从青转红到绽放都是肉眼可见的变化,一个小姑娘从贪玩调皮的孩童长到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亦明显得叫人无法忽视。
想到母亲那些传出去会被人议论轻浮的调侃,萧瑀被烫般收回视线,嗯一声作为回应,再继续朝从正房走出来的罗大元行礼。
趁此机会,罗芙站在母亲身后,悄悄地打量着阔别快一年的萧瑀,吃惊地发现十九岁的萧瑀高出父亲更多了,肩膀也更宽阔,五官更是俊得不像凡人。
罗大元正在客气:“元直今年该参加秋闱了吧?你爹娘真是的,我们都说了让你在家安心备考,他们还是安排你来了,来回来去多耽误时间啊。”
萧瑀:“伯父无需担心,我在马车上也能看书,而且科举靠的是十几年的学识积累,不差这一个月。”
罗大元不担心才怪,萧荣就是个武夫,萧瑀能考上秀才大概已属不容易,万一……
王秋月怕丈夫说出什么难听话,上前两步挤开丈夫,由她热情地招待小女婿……准小女婿。萧荣夫妻俩刚来时,她是真怕侯府那边不靠谱,经过这三年的见面、书信往来,王秋月已经非常满意这桩婚事了,只惋惜女儿还小,不能早日将婚约落实.
萧瑀与罗松在东厢房同住了两晚,然后就带上兄妹俩启程了,这都是提前说好的,毕竟今年母亲这么早就派他来接罗芙,为的是邀请罗芙去赏京城的牡丹花会。
罗芙与丫鬟平安坐在一辆马车里,罗松半天坐车半天骑马,萧瑀偶尔会陪陪他,但大多数时间都会在车里看书。到了驿馆下榻时,邓氏派来的那位嬷嬷会寸步不离地照顾罗芙,这是为了杜绝萧瑀私底下接近罗芙,哪怕萧瑀不是那种人,邓氏也必须这么安排,好对得起罗大元、王秋月夫妻俩对侯府的信任。
嬷嬷都防着萧瑀接近她了,罗芙更不可能主动往萧瑀身边凑,两人就这么严守礼法地赶了一千里路,在三月初抵达了京城。
一回侯府,萧瑀就像完成了一次护送差事的镖师一样,将罗芙兄妹交给母亲招待,他快步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
罗芙也没空惦记他,因为萧瑀的侄儿大郎、二郎都正是可爱的时候,大嫂杨延桢也才出月子,旁边乳母怀里抱着才满月大的三郎。
打了一圈的招呼,重新熟悉起来后,邓氏亲自带着罗芙去了她的房间,就在万和堂的东耳房,罗松则被安排在了萧瑀那边。
休整一晚,罗芙养足了精神,连着随邓氏在京城附近玩了三天,她也跟萧瑀一样,开始了平时读书只有休沐日才能游玩的大家闺秀般的侯府生活。
三月初十,京城的几处牡丹园都开始纳客了,邓氏提前买好了花票,叫萧瑀、罗松带着罗芙去赏花。平时她来照顾罗芙,但也要给两个年轻人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免得最后罗芙真的只想给她当干女儿,而不是儿媳妇。
出门前,罗芙特意换了那套海棠粉的云锦春装,粉白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轻盈荡漾,候在万和堂院子里的萧瑀见了,只觉得小姑娘似是踏着一朵霞云翩翩而来。
罗松从来没有收到过姐姐送的云锦衣裳,正因为自己没穿过这种好料子,罗松才清楚地知道其珍贵,等妹妹走近了,罗松担心地道:“听说牡丹园人多花也多,万一你这裙子被花枝划破……”
罗芙红着脸瞪傻哥哥:“我会小心的,快走吧!”
幸好罗松很会看妹妹的脸色,赶紧不说话了。
出了侯府,这次变成罗芙单独坐车,萧瑀与罗松骑马随车。
罗芙努力做个端庄的闺秀,只偷偷透过帘缝打量萧瑀。
到了牡丹园,为了保护罗芙,萧瑀与罗松一左一右地走在她两边。罗松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长得差不多的牡丹有什么好赏的,恰好萧瑀是个雅人,既认得每一片牡丹的品种也能信口拈来几句咏牡丹的诗句,罗芙听得认真,裙摆好几次都挨上了萧瑀。
没多久,罗芙就已经与萧瑀熟稔起来,彻底忘了哥哥,只管同萧瑀说话。
萧瑀见罗松自去一处亭子里坐着了,也没有干涉,尽职地照顾家里的小客人。
“萧瑀?”
站在一片白牡丹花圃前,萧瑀刚要给罗芙介绍,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还是道女声。
萧瑀循声望去,第一眼没认出那个不知为何皱眉瞪着他的红裙姑娘,倒是认出了姑娘旁边的男子,是南营曹副统领家的曹二公子。曹副统领虽然没有爵位在身,但他是永成帝亲手提拔起来的一位骁将,很受永成帝的重用,在一众京城武官里的地位远超自家父亲。
再回忆一下,萧瑀想起来了,红裙姑娘是曹二公子的胞妹,去年他去看二哥的一场马球赛,与曹姑娘闹了些不愉快。
萧瑀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罗芙比他承受了更多来自曹姑娘的视线,且是一种无礼又傲慢的打量。
这时,曹家兄妹已经走近了,曹姑娘最后看眼罗芙,嘲讽地对萧瑀道:“这就是萧侯故交家的那位罗姑娘?怎么,扬州有那么差吗,放着自家不住年年都要往京城跑?”
她看上过萧瑀,自然会打听清楚萧瑀是否有婚约,而前年萧家多了门平民故交、侯夫人又颇为喜爱那个平民姑娘之事,早在勋贵圈里传开了。光萧荣夫妻不值得旁人多留意,但萧家结了两门贵亲,萧瑀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左相亲口夸的仙风道骨,因此很多闺秀都惦记萧瑀呢。
罗芙才十三啊,这两年为了学高门的规矩鲜少出门会友,乍然被人如此轻贱,愤怒委屈之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萧瑀横跨一步将人护在身后,冷眼看着那位曹二公子:“这就是二公子的妹妹?怎么,曹家家教竟然如此之差,教得令妹言行举止半分礼数也无?”
曹姑娘也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辱骂,气得直跺脚:“萧瑀,你欺人太甚!”
萧瑀:“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曹姑娘受不了这样的实话,一身武艺的曹二公子更受不了萧瑀羞辱妹妹与自家,叫妹妹退到后面,他上前就要去抓萧瑀的衣襟,他很清楚,萧琥萧璘习武,萧瑀只是个书生。
结果萧瑀抓住曹二公子的手腕反向一扭,毫无准备的曹二公子就嗷嗷叫着弯下了腰,想要挣开,那只手却如铁钳一般紧抓不放,几欲捏碎他的手腕。
“滚,再敢滋事,我送你去京兆尹!”狠狠将人往后一推,萧瑀警告兄妹俩道。
曹二公子还想找回场子,忽然在四周围观的雅客群中认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再一看果真是福王,抱着一个女娃娃的福王,曹二公子立即灰溜溜地拉着妹妹走了。
萧瑀这才转身,关心地看向刚刚差点哭出来的罗芙,低声道:“无礼之人,不必理会。”
罗芙早在萧瑀动手时就把眼泪吓回去了,此时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未散,她只觉得尴尬。
萧瑀若无其事般给她介绍旁边的牡丹,很快,那些雅客就自行赏花去了。
罗芙已经调整好情绪,看眼萧瑀,她小声道:“我来京是为了赏牡丹,今天既然赏过了,明日我就跟伯父伯母辞行吧。”
萧瑀一听就知道,小姑娘还是被曹姑娘的刻薄伤到了。
他假意弯腰去赏一朵牡丹,再偏过脸直视依然委屈的小姑娘,道:“母亲很喜欢你,早就说好了还要带你去看端午的龙舟,你真早早辞行,那位曹姑娘大概会得意她几句话就气跑了你,母亲却要自责难过,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你真要做?”
罗芙抿抿唇,看着他问:“曹姑娘喜欢你,是不是?”
萧瑀想了想,讲了去年马球赛场曹姑娘主动与他搭讪的旧事:“我不知她心里怎么想,我嫌她聒噪,直接换了一处远离她的位置。”
罗芙又问:“她哥哥竟然敢打你,他们家也是侯爵吗?”
萧瑀再讲了曹副统领的官职。
罗芙听懂了,忍不住着急起来:“你竟然骂曹家没有家教,那他们回去一告状,曹副统领找伯父的麻烦怎么办?”真找了,萧侯邓伯母会不会迁怒她?归根结底,萧瑀是为了她出头。
萧瑀笑了,解释道:“高官勋贵也要讲道理,曹副统领真敢以权谋私,我会去御史台弹劾他,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不会偏帮曹家的。”
罗芙被他罕见的温和笑容迷住了,直到萧瑀若有察觉般扭头去看花,罗芙才回过神,脸上热热的。
换了一处花圃赏后,罗芙几度望着萧瑀,欲言又止。
萧瑀主动问道:“怎么?”
罗芙低下头,攥着手指问:“你,你想我继续住在侯府吗?”
邓伯母喜欢她,但萧瑀是不是喜欢她,罗芙一点把握都没有。
如果这个问题可以很单纯的话,小姑娘比旁边粉牡丹还要红的脸颊便泄露了她真正的心思。
顾及她刚受过一场大委屈,萧瑀暂且将礼法放到一旁,目光认真地回答道:“若我不想你过来,我不会千里迢迢地去接你。”
从一开始,他就接受了这门父亲随口许下的婚约,从一开始,他就没嫌弃过她的家世。
罗芙情不自禁地笑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萧瑀的倒影。
第160章 if下
罗芙一直在侯府住到了端午,看过洛河上壮观的龙舟盛赛后,罗芙向邓氏提出了辞行,因为兄妹俩这次住得真够久了,她喜欢京城归喜欢,到底是客。
邓氏挽留一番,见罗芙坚持,就喊来萧瑀,叫萧瑀再送罗芙回扬州。
萧瑀答应得痛快,罗芙吃了一惊,急忙反对道:“伯母,三哥八月就要秋闱了,这一去路上就要耽误快两个月,还是让他留在京城安心备考吧,让吕嬷嬷与护卫们送我们就行。”
邓氏:“你是他接过来的,回去的时候他不管送,万一路上出什么事,他良心过得去?就算我把他锁在书房不许他送,他心里惦记着你们,照样读不进去书,老三你说,是不是?”
萧瑀既理解罗芙做客的心情,又明白母亲留客的心情,看着罗芙道:“芙儿若急着回家,我送你也无妨,不会影响我秋闱,芙儿若不急,那就在这边多住几个月,等我秋闱考完,我再送你。”
此时两家尚未挑明婚约,罗芙唤他一声三哥,那么萧瑀以兄长的身份唤她的闺名也合乎礼法,包括陪她去赏牡丹、观马球赛也是一样的道理。
罗芙自然没那么急,家里爹娘年富力强,又有姐姐姐夫就近孝顺,她跟哥哥回去了也只会叫爹娘各种操心。
萧瑀的秋闱要紧,罗芙兄妹俩就这么继续住了下来。
八月十六,萧瑀考完最后一场秋闱,回府时先去沐浴更衣,再神清气爽地来了万和堂。
罗芙见他瘦了一大圈,就还挺心疼的。
邓氏知道这次不好再留罗芙兄妹了,就对萧瑀道:“趁着最近秋光好,你带芙儿、阿松去龙门看看那些洞窟佛像吧,什么古阳洞、莲花洞的,我不懂,你读书多,仔细给他们讲讲。”
罗松很想说他对洞窟佛像也没有兴趣,又怕妹妹不好意思单独随萧瑀出门,只得假装很期待一样答应下来.
罗芙还没去过龙门,出城不久,她就挑开帘子,叫萧瑀靠近车窗,给她讲讲龙门为何会有那么多佛像。
这批石窟始建于北魏孝文帝朝,萧瑀就先给罗芙讲北魏朝从开国到亡国的历程。
罗芙双手搭着车窗,下巴再搭着手背,真是又喜欢萧瑀的俊脸,又爱听他清润的声音,尤喜他的博学,无论她问起哪个古人与事,萧瑀都能信口拈来,仿佛那些厚重的史书史实都印在了他脑袋里,随取随用。
只对战事部分感兴趣的罗松很快就发现了妹妹眼中的痴迷,跟姐姐有时候看姐夫的眼神一模一样,但姐姐姐夫都成亲了,妹妹跟萧瑀连婚约都没定。
罗松悄悄朝妹妹使眼色,反倒挨了妹妹的眼刀子,索性骑马去了前面。
最近赏秋的人不少,偶尔有几匹快马会从旁边经过,每当身后传来马蹄声,萧瑀便会提醒罗芙放下车帘坐好。他不介意罗芙因为好学而长时间地凝神他,落在外人眼中恐会引起闲言碎语,于她的清名有损。
离龙门还有几里地时,官道会经过一座小村庄的外围,罗芙与萧瑀正谈着史,村子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孩童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的,又求爹又求娘,叫闻者揪心。
萧瑀朝那边望去,片刻后叫马车停下,叮嘱罗松在这边守着罗芙,他只带青川赶了过去。
罗芙目不转睛地望着萧瑀的背影,等萧瑀下马时,她就只能根据衣袍的颜色认人了,看不清那一片人的面容。很快,有几个人似乎要打萧瑀,被萧瑀与青川一起打倒了,跟着,萧瑀放开了一只被绑在树上的村狗,又强势地将两个穿绸缎的半大少年绑在了树上,还举起了……弹弓?
等那一高一矮两个绸缎少年带着护卫远去,萧瑀、青川才骑马回到了官路上。
罗芙迫不及待地询问详情。
萧瑀简单道来。
得知那兄弟俩竟然是定国公府的公子,再想想萧瑀绑起兄弟俩教训的画面,罗芙只觉得头皮发麻:“三哥就不怕定国公府找你算账、找侯爷算账?”
萧瑀淡然道:“他们真来侯府,也是登门道谢才对,李七郎、李九郎小小年纪就如此横行霸道,李家再不加以管教,将来御史台定会弹劾到国公爷头上。”
罗芙:“……御史台真有那么胆大,连国公府都敢弹劾?”
萧瑀:“御史若无弹劾权贵的勇气,便枉为御史。”
罗芙只觉得一股浩然正气自萧瑀身上而出,朝她扑面而来,叫她耻于再劝说什么,毕竟,她亲眼目睹了李家那兄弟俩的纨绔之行,亲耳听到了村童可怜无助的嚎啕哭声,平心而论,若她遇到这样的欺凌,萧瑀肯帮她,罗芙会无比感激。
到了龙门,罗芙下车,随着一尊尊褒衣博带的佛像映入眼帘,罗芙渐渐沉浸在萧瑀的讲解中,忘了萧瑀的那段路见不平.
九月中旬,萧瑀才把罗芙兄妹俩送回广陵,侯府就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喜讯,说萧瑀中了京师的解元。
萧瑀自然要在罗大元夫妻俩面前表示谦逊,但对上罗芙亮晶晶仿佛装了两颗星辰的眼睛,萧瑀心底便也涌起几分喜意,为能让她如此高兴。
在广陵小住两日,萧瑀就要启程返京了,上马前,他与两位长辈道别,最后看眼罗芙,这才离去。
罗芙很是不舍,这时王秋月才告诉女儿,说邓氏在给她报喜的信中说了,若明年开春萧瑀金榜题名,侯府就正式托媒来广陵提亲,先把两人的婚约定下,再由王秋月夫妻俩决定婚期,明年罗芙也才十四岁,这年头哪家心疼女儿的父母都不会太早放女儿出阁。
罗芙对萧瑀的不舍瞬间化成了对他高中的期待。
未料年后的四月,萧瑀直接带着一车行囊与邓氏的一封信来了广陵。
信里的不是喜讯,因为萧瑀落榜了,关系到当朝左相的名声,邓氏没解释儿子为何落榜,只说萧瑀会在扬州跟着那位大儒再苦学三年,三年后不管萧瑀中不中进士,只要罗家不嫌弃他,两家便安排孩子们完婚。
罗大元可惜归可惜,但因为他一直都不太信萧荣的儿子能有多高的读书天分,倒也没有太失望,萧瑀才二十,再考几次,三十岁高中都不算晚。
王秋月连可惜都不敢表现出来,怕准女婿面子受不住,只笑着说好事多磨,就像她的大女婿裴行书,明明才高八斗,上次才因为祖父过世耽误了一次秋闱,这回又赶上祖母去世错过了春闱。
二老不问,萧瑀也就没说。
但罗芙觉得奇怪,将萧瑀叫到后院,确定萧瑀不介意落榜的话题,她才打抱不平地道:“三哥都中解元了,以你的才学,不至于连三甲进士都考不上,是不是定国公怨恨你打了他的两个孙子,从中作梗了?”
萧瑀看着气鼓鼓的小姑娘,替定国公澄清道:“国公爷不是那种人。”
罗芙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怎么知道?”
萧瑀:“……应该是我的策论得罪了朝中贵人,主考官不敢让我高中。”
罗芙:“……你写了什么,得罪了哪个贵人?”
萧瑀低声解释了一遍。
今年永成帝的考题是论贤臣,萧瑀在答卷中盛赞本朝一位因劝阻皇上二次北伐而惨遭赐死的臣子为大贤之臣,并直言左相杨盛明知朝廷不该继续北伐却畏死避谏,有丞相之才却不能被称为贤。
罗芙眼睛都瞪大了,萧瑀这岂止是得罪了左相,分明是连永成帝也给骂了啊!
“你,你写的时候就没想过会得罪左相,得罪皇上?”罗芙都替萧瑀后怕,怕到声音都打着颤!
萧瑀考虑过这些,看着罗芙苍白的脸颊道:“朝廷设科举是为了选拔官员,我等读书人参加科举是为了入仕报效君王惠及天下。春闱策论是皇上出题,皇上问我何为贤臣,我理该如实相告,否则便是欺君。至于得罪左相与皇上,就算我此时不得罪,等我入朝,等皇上下旨三伐殷国,我还是会谏言劝阻,所以也无谓早晚了。”
与罗芙乱作一团的思绪比,面前的萧瑀神色平静,眸子里全是罗芙早就熟悉的正义凛然。
罗芙不懂:“为什么你非要反对皇上北伐?”
萧瑀就给她讲了殷国占据的地利人和,讲永成帝两次北伐的艰难,讲本朝已经显露的内乱征兆,讲一旦永成帝三伐殷国失利,大周极有可能会再次陷入群雄四起、战火连绵、民不聊生的乱世。
随着他的描述,罗芙记起了前几年朝廷第二次北伐征兵,黄桥村被征走的一批青壮,以及之后一年几户人家陆续传来的哭嚎之声。
因此种种,罗芙心里乱糟糟的,既没了与萧瑀重逢的惊喜,也断了得知他落榜后冒出来的遗憾不甘。
“芙儿,你,你会介意吗?”
将罗芙的种种情绪收入眼底,萧瑀忽然想到了家中愤怒的父亲、叹息的母亲,跟着意识到,罗芙未必还愿意嫁给他这种可能会给至亲带来祸患的人。
十四岁的罗芙反问:“若我介意,你会改吗?”
萧瑀沉默了,但他不想欺骗她,还是道:“为人臣者,明知君王有错将祸乱天下却不劝谏,是为不贤。”
罗芙也不屑撒谎,避开他的视线道:“我知道你是君子,我不会责怪你直言进谏,但我会害怕。”
萧瑀理解,察觉罗松在堂屋后门口探头探脑,萧瑀快速道:“那你考虑考虑,若你实在害怕,我就只是你的三哥,母亲那边我会想办法解释,你与伯父伯母都不必为难。”
罗芙低着头。
明明还没有开始考虑,只是听他这么说,她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怕归怕,她真的好喜欢萧瑀啊.
萧瑀拜师的那位大儒开了一座广陵书院,名气远不及京师的嵩山书院,在扬州却小有名气。
萧瑀是守礼之人,他既然要给罗芙时间考虑,就不会频繁去罗家拜访,但逢年过节总要露个面,毕竟两家还是故交。
端午时他来,罗芙还没考虑清楚,见了面却一直回避与他对视。
这一回避就是接下来的三个月都没机会碰面,直到中秋,书院放了假,萧瑀在广陵城中备好节礼,于八月十四这日前往黄桥村。
罗芙还是没怎么看他,不是她心肠太冷,而是两人真成了亲,万一萧瑀在官场上获罪,牵连到她的家人怎么办?
干系越大,罗芙越难做出决定,又怕爹娘得知后一口反对,所以她暂且没告诉家人,反正离萧瑀下次春闱还有三年,本就没那么急。再说了,萧瑀是什么意思呢?她说不嫁了,他就痛痛快快地接受了?那岂不是证明她在萧瑀心里是可有可无的?
由此想到萧瑀明明就在广陵却只管埋头读书,连封讨好她、争取她的书信都没有,罗芙更是不高兴多理睬这人,短暂地露个面就回了西厢房。
却不知萧瑀直接将她的回避理解成了不愿意嫁。
萧瑀多守礼啊,曾经的准未婚妻不要他了,他连顿晚饭都无颜在罗家吃,午宴结束就回了书院。
他走得毫无留恋,罗芙更气了,次日晚上她便没事人一样拉着哥哥去城里看花灯。难得的花灯盛会,黄桥村很多年轻的男女都要去看,半路上遇到几波,很快就有三四个少年郎围在了罗芙身边,因为都是从小就一起玩的玩伴,彼此知根知底,罗芙没赶人,罗松也就随他们各种对妹妹献殷勤了。
书院这边,萧瑀满脑都是去年罗芙看向他的亮晶晶的双眼,是她桃花般灿烂的笑容,再想想这几个月罗芙对他的冷淡,萧瑀哪里还看得进去书,早早歇下,想着睡着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结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越躺越难受,干脆带着青川出了门,学同窗那般去城中赏灯。
青川小声嘀咕:“人家都是互相喜欢的男女一起赏灯,公子人在广陵,怎么不去约罗姑娘?”
萧瑀训斥道:“半夜私会,我岂会行如此无礼之事?况且我只把芙儿当妹妹照顾,你休要胡言乱语,坏她清名。”
青川:“……”
半夜私会是无礼,白日就可以陪罗姑娘赏花观马介绍佛像是吧?还故人之女,杨家、李家还是侯府的姻亲呢,也没见公子给两家的闺秀们一个笑脸。
主仆俩骑马,很快就到了广陵城内。
灯会设在主街,青川去找地方寄存马匹,萧瑀心烦意乱懒得等他,慢慢地朝街上走去。
走着走着,萧瑀视线一顿,定在了一个套圈摊子前被几个少年郎簇拥着的罗芙脸上。
“芙儿你喜欢哪个,我给你套!”
“他不行,还是我帮芙儿套吧!”
“套就套,你们离远点,别挤到芙儿。”
少年郎们插科打诨的,逗得中间的小姑娘笑眼弯弯,显然心情很好,而站在后面一边避着行人一边吸着气专心吃烤串的罗松就像个瞎子,一点都没意识到那些少年郎此时的殷勤有多失礼。
萧瑀忍了又忍,在一个少年郎痴痴地盯着罗芙的侧脸时,他沉着脸走了过去,直接将那人扯到一旁。
“你谁啊?”被扯走的少年郎瞪起眼睛,撸着袖子就要动手。
罗芙熟悉同村的玩伴,更知道萧瑀是敢还手之人,怕两人真的打起来,忙站到两人中间,介绍萧瑀道:“这是我爹故友家的萧三公子,误会一场,你们都老实点。”
三个少年互相瞧瞧,想到村中流传的罗家要把罗芙嫁进京城的消息,再看萧瑀长得如此英俊气度不凡,甚至罗芙在萧瑀出现后都变得扭捏起来,露出一种从未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的少女羞态,三个穿着布衣几乎要被萧瑀那一身绸缎衬成乞丐的少年郎找个借口就离开了。
罗松咽下最后一口肉,纳闷道:“他们怎么走了?”
罗芙:“……”
萧瑀像训斥青川一样训斥罗松:“你既然带芙儿出来赏灯,怎么不照看好她,竟给那几个轻浮之人靠近芙儿的机会?”
罗松:“……你说谁?谁轻浮了?”
罗芙受不了哥哥的傻样,叫他再去买几根串,等哥哥走了,她才冷着脸反驳萧瑀:“我与他们是一同长大的玩伴,我们乡下小地方也没有你们京城侯府那么多规矩,所以请三公子说话放尊重些,别动不动骂人。”
萧瑀:“……你把他们当玩伴,他们未必这么想。”
罗芙对着摊子上摆着的花灯道:“怎么想都与你无关。”
萧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你,你已经想好了?”
别人不清楚他的意思,罗芙很清楚,嗤笑一声道:“本来没想好,可你摆明了没把我当回事,我还有什么要为难的?”
萧瑀刚想澄清,见摊主频频窥视过来,唇一抿,握住罗芙的手腕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罗芙恨不得往他身上飞一千把眼刀子,就没想到他这动作其实也是失礼的。
萧瑀见她没抗拒,视线在左右一扫,拉着罗芙朝斜对面的一条巷子走去。
才走几步,身后传来罗松疑惑的声音:“哎,你们去哪?”
萧瑀与罗芙几乎同时回头,眼神都是冷的。
罗松:“……”
终于寻过来的青川:“……”
没人阻拦,萧瑀顺利地将罗芙带到了他认为适合深谈的长巷内。
高墙挡住了半边月色,远去的喧嚣终于让罗芙反应过来,一把甩开萧瑀的手:“你这样就不是无礼了?”
萧瑀:“……我是你三哥。”
罗芙:“……嗯,三哥,以后你都是我三哥。”
萧瑀:“……刚刚你为何说我没把你当回事?”
罗芙背过去,负气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萧瑀仔细回忆一番,直言道:“我不清楚,或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还请芙儿明言。”
罗芙哪里肯说,说了就好像她多盼着他写信、常来自家一样。
她不说,萧瑀兀自澄清起来:“我不知你为何这般想,但自从答应给你时间考虑你我的婚约那日起,我没有一日不想你,怕你不肯再嫁我,又怕你愿意嫁将来却要受我连累。端午的时候我没敢问,昨日你依然不肯看我,我以为你已经有了决定,不敢多留,这两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这才出来散心。”
话音落下,前面的小姑娘还是不肯转过来,肩膀却有了轻微的颤动。
萧瑀心一紧,绕过去一看,她脸上果然带了泪。
萧瑀急了,弯着腰问:“怎么了?我,我没有催你的意思,是……”
罗芙爱极了他这张脸,也恨极了他这张脸,但凡萧瑀长得丑些,她都不用左右为难。
不想看,罗芙一头扑进了他怀里,将他勾出来的眼泪抹在他身上。
萧瑀浑身一僵,回神后下意识地看向巷子口,瞥见罗松冒出来又迅速躲回去的脑袋,萧瑀更僵了,想要推开罗芙提醒她有人,又很是不舍她久违的依恋。再瞥眼巷子口,萧瑀脚步一转,带着罗芙转个方向,由他背对巷子口,罗松就是偷看,也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别,别哭了。”冷静下来,萧瑀摸了摸怀里小姑娘的脑顶,“就算你生气,总该告诉我你在气什么?”
罗芙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掐了一下他的背:“我气你非要当个大好官,叫我如此为难。”
萧瑀暗暗吸口气,想了想,解释道:“若我还有当官的机会,我还是会努力做个贤臣,不过我既然都是贤臣了,以当今皇上的圣明,即便他不喜我直言进谏,应该也只会罚我一人,牵连不到全家,毕竟父亲有过护驾之功,皇上会给他一次面子。”
罗芙:“一次之后呢?”
萧瑀:“……我都被罚了,无论活罪死罪,都难有第二次直言犯上的机会。”
罗芙一听,哭得更凶了。
萧瑀确实也无法给她一个可靠的承诺,最终只能承诺一件事:“芙儿敢嫁我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地对你好,芙儿不敢嫁,我就给你做一辈子三哥,你与夫君恩爱顺遂,我不会露面,否则无论你受到何种委屈,我都会为你出头。”
罗芙:“……你呢,会娶一个敢嫁你的姑娘吗?”
萧瑀笑道:“不会,我心里有人了,不敢耽误他人,反正我要做大贤臣,一个人更方便行事。”
罗芙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掐他道:“不许你这么说!”.
喜欢就是喜欢,所以再多的理智权衡也改变不了罗芙喜欢萧瑀这件事。
永成三十一年秋,萧瑀要回京准备来年的春闱,已经托管事赁好宅子的裴行书也要携罗兰、罗芙姐妹俩同去,因为萧家、罗家商量好了,只要萧瑀明年中榜,发榜后萧家就会托媒到裴行书那边提亲,罗大元、王秋月夫妻再赶过去直接嫁女儿。
将罗芙送到裴行书夫妻暂住的宅子后,萧瑀心想,若春闱考题与明君贤臣无关,他也不会上赶着去触怒丞相或皇帝。
次年的春闱考题确实遂了萧瑀的愿,还让他得了会元,结果殿试没结束他就被永成帝关进了大牢。
裴行书将这消息带回家里,罗芙险些晕了过去,缓过来后就开始为萧瑀忧心如焚。
忧着急着盼着,万幸萧瑀命大,关了七日就出来了,没多久还被永成帝点了状元!
做了状元的萧瑀先媒人一步来了裴家小院,一脸忐忑地向瘦了一圈的心上人赔罪。
罗芙连打带掐的,哭了一通才伏在萧瑀怀里恨声道:“我怎么偏偏摊上你这么一桩娃娃亲!”
萧瑀附和道:“都怪二老糊涂,儿女婚事岂可如此草率,将来你我有了子女,一定要慎重决定。”
罗芙又掐他:“谁要跟你生儿育女!”
这么言不由衷的话,萧瑀实在没忍住,低头在她耳边亲了一口:“自然是你,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罗芙。”
罗芙红着脸推开人,最终还是心甘情愿地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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