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正的心意 小骆找到失踪的小李,并撸……
在黑暗中待了大约五分钟, 李明眸才缓过劲来。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路的时候扯到后腰,痛得一瘸一拐,但也顾不上了。
周雪怡说电工不会进来这里, 还说这里隔音, 叫唤也没用。但她还是走到大门边, 开始用力拍门,叫了很久。
她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手掌后来拍肿了,用力拍下去的时候,手心是麻的, 并不觉得痛。
她知道不能再拍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嘶哑,最后喊出来的气音,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于是她又跑到舞台附近, 摸黑找出一些工具。
她拿着找到的铁椅子回到门边, 猛地敲击大门,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排练厅在海大教学区最外围, 隔壁就是游泳馆, 冬天不开门;不远处是海大音乐厅,没有对外演出的时候,也是不开放的。
没有人会路过这里。
但她想吸引的并不是路过的人,她知道有一队电气工程的人在附近施工。就是因为附近有临时施工, 剧团的人才要去体育馆排练。
周雪怡说工程队的人不会进来这里,但是万一他们经过, 听到了呢?
她喊了很久的门,一开始用手掌拍,后来用声音叫, 最后用凳子敲,却没有引起外面任何人的注意。
她不知道现在外面是几点钟了,她的手机屏幕坏了,一直亮不起来,无法操作。
但电话能打进来。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急忙放下手中已经举不起来的凳子,在黑色的屏幕上猛点,换着不同的角度点,想着能不能接通。
但是没有任何作用,铃声一直在响,电话却无法接通。
一通电话会响六十秒,一开始,它连续响了三次,一共响了三分钟。
她把手机平放在地面上,焦急地蹲在手机边,听着《月光奏鸣曲》的铃声从开始唱到结束,结束后,又重新响起来。
就这么连续响了三次后,又断断续续响了两次——加起来五通电话,一共五通电话——随后,再没有人给她打电话了。
她不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话。那个时间段,刚好是练习开始时。也许是沈思过打的,也许是骆绎声,也许是编舞老师……但无论是谁,后来他们都没再给她打电话。
手机仍然平放在地板上,屏幕一直无法亮起,铃声也不再响起。
排练厅内一片寂静。
李明眸跪坐在手机隔壁,缓缓伏在地上,额头贴在地板上。
一片寂静的排练厅内,响起了她压抑的哭声。
练习已经开始很久,也许快结束了。
有人找过她,但只有五通电话,加起来一共五分钟。
周雪怡说,她要看看沈思过会不会生气。
但其实李明眸不是很在乎沈思过。
她想起下午自己申请休息时,骆绎声和其他人看向她的眼神。她觉得,也许其他人不会再接受她了。
其实哪怕她到场了,以现在这个状态,她也跳不了。她后腰的知觉缓缓恢复,被撞到的地方在发热发烫,鼓起来很大一个肿块,连走路都不是很流畅。
哪怕到场,她也无法正常练习。
但她很想到场,非常想。不仅仅是害怕别人对她失望,还因为她对周雪怡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会倾尽全力,随后无论沈思过和其他人怎么处置她,哪怕要将她逐出剧团,她也接受。
倾尽全力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接受。
可是她并没有倾尽全力,她甚至没有到场。
手机已经沉寂很久,不再有任何人找她,她也不再呼叫外面可能会经过的人。
室内的灯无法打开,总闸从外面关上了。她从门边离开,蜷缩在黑暗的角落,看着舞台方向巨大的黑影。
在排练厅的穹顶边缘,有一排透气孔。夜风从透气孔表面刮过,发出一阵凄厉的鬼嚎声。
听着这个声音,她情不自禁蜷得更紧。
她回想起傍晚跟周雪怡对峙的场景,有些后悔。
如果她当时服了软,那她现在可能已经顺利结束了第二幕的练习。此刻的她已经回到家,也许在洗澡,也许已经洗完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着。
“你不是本来不想加入剧团吗,为什么拒绝退出?”
这是周雪怡当时问她的问题,是她逃避了一整晚的问题。
她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回答呢?
她应该是想退出的,她一开始加入剧团,明明不是出于自愿。
是因为姨妈希望她加入,是沈思过热情邀请她加入,是骆绎声胁迫她加入。
那她自己呢?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想加入的。假如当真如此,周雪怡让她自己申请退出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还有之前跟骆绎声分别时,他问她是不是讨厌,说要帮她申请。
明明她没有听懂,但当时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我不讨厌”,随后是“不需要你帮我申请”。
完整地说,是“我不讨厌待在这里,我不想申请离开”。
她也搞不明白她自己了。
她感到难堪和难过,在漆黑的、空无一人的排练厅里哭了起来。
她哭了很久,也在角落里坐了很久。
在漆黑的环境中坐久后,她发现自己慢慢无法分辨方向。
她原来大概知道,舞台在哪里,大门在哪里。到了后来,她需要想一会,才能想起来门在哪。
等到后半夜,她已经分不清前后左右,仿佛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能感觉到身后的一堵墙,和穹顶的一排透气孔。
她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只觉得应该是后半夜,因为气温变低了。
海市最近的昼夜温差大约有15度,她穿着白天练习的单薄卫衣,在角落蜷缩着,觉得自己好像是冷的。
湿润冰冷的空气从透气孔渗进来,她一开始是觉得冷的,但习惯这种温度后,身体就慢慢失去了知觉。
到了后面,她已经没法分辨自己是冷还是不冷了。
她回想起自己看过的小说和科普文章,里面说,身体无法感知到冷暖,是失温的一种表现。
她突然恐惧起来:如果她死了在这里,是要到明天早上的九点钟才会被人发现吗?
如果现在有人找到她,没有错过黄金救援时间,自己可能就不会死。
可是那五通电话过去后,没有人再找她了。
这个世界就找了她五分钟。
她只有这五分钟。
她脑海涌现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又伤心又害怕,还想再哭,却没有哭的力气,于是缓缓躺倒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后,她再往那排透气孔看,竟模模糊糊看到了月亮的一道剪影。
原来躺下来后,从这个角度往透气孔外面看,能看到月亮啊。
姨妈……
她在心里迷迷糊糊喊着姨妈的名字,喊到后面,还念出了死去很久的妈妈的名字,渐渐睡着了。
然后下一刻,门口响起悉悉索索的开锁声。她半梦半醒,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毕竟现在还不是早上九点。
在她又要在那阵悉索声中再次入睡时,门突然被猛地推到最开,金属门板撞在门后的墙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巨响。
她跟着那声巨响吓得浑身抖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往声音来源看去,看到外面的月光随着打开的大门洒了进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中,浑身赤裸莹白,一只手还撑在门上,胸膛剧烈起伏——是骆绎声。
李明眸的脑子钝钝的,下意识站了起来,但在骆绎声出现后的几秒内,她整个人都是宕机的。
她看见骆绎声打开大门后,往里面看了一圈,随后径直朝她走来。
许多说辞在她脑海中闪过:
你怎么来了?
现在是几点钟了?
剧团怎么样了,今晚的练习,大家有说什么吗?
刚刚那五通电话中,有你的电话吗?
等骆绎声终于走到她面前后,她在月光下看清他的表情,便一个问题也不敢问了。
骆绎声的表情非常难看。
她小时候跟姨妈逛街走丢过,姨妈找了她两小时。找到她的时候,姨妈表情就是这样的。
她拘谨地站在原地,不敢说话了。
骆绎声看到她的表现,生气的表情一点点收回去,看上去又是很和蔼的样子了。
然后他深呼吸两下,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李明眸看不到他的衣服,只看到他做了这么一个动作——然后他的手上就多了一件风衣外套。
他把那件外套展开,双手绕到李明眸身后,给她披上。
外套不太透风,裹在身上的时候,里面还有些潮,透出一股汗味。
李明眸偷偷闻了一下,觉得有些臭。她憋了会气,小心抬头看骆绎声的脸:明明是初冬的天气,他却出了很多汗,额边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给她穿外套的过程中,骆绎声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后腰,她“嘶”了一声,浑身僵硬了一下。
骆绎声的动作突然顿住,皱眉盯着她。
她假装自己并不痛,一脸镇定,还强行放松了身体。
然后骆绎声的手又滑到后腰那个位置,按了下去,这下她“啊”地一声大叫出来,手还下意识推了他一下。
骆绎声抓住她推自己的那只手,表情重新变得糟糕,另一只手伸到她后背,从上往下,大面积地摸了过去。
刚刚他给她穿衣服的时候,手很礼貌,尽量不碰到她的身体。
这会他又一点都不礼貌了,右手从她的脖子摸到后背,绕开后腰那块伤,然后又放到屁股上——连屁股都摸了一下。
李明眸被摸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他发现了她后腰上的那块撞伤。室内没有灯,他在确认她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
她羞臊难堪,用没被抓住的手去推他,说出了见到骆绎声后的第一句话:“没、没有了!”
“就那里,没了,没别的地方了……”说到后面,声音还混了一丝哭腔。
骆绎声还抓了她的手一会,直到听到她的哭腔,才放开她的手。
他收回放在她屁股上的手,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动作,继续给她穿衣服。
那外套还挺繁复,披上后,侧边有两条拉链,正面还有一条拉链。
骆绎声把所有拉链都拉好后,又给她整了一下衣领,理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非常轻柔。
做完这些后,他才放开她,弯腰捡起她放在地上的书包,和扔在书包隔壁的手机。
捡起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时,他顿了一会,前前后后检查一下,又看了李明眸一眼。
李明眸被他看得莫名紧张,下意识并拢脚尖,做了个立正的动作。
骆绎声沉默一会后,说出来这么一句话:“我先送你回家。”他把那台烂掉的手机放进她的包里,给她的包拉好拉链,“你东西都拿齐了吧?”
她愣愣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哦”了一下,呆呆的。
随后骆绎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排练厅。
排练厅外面的月光很亮,树林被镀上一层银色的月光。风吹过的时候,银色的光泽在闪烁。
原来今晚的月光很亮啊,怪不得能从透气孔看到。
她看着月光下的树林,莫名其妙地想。
骆绎声先下了台阶,随后向她伸出手:“慢慢下来。”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手放在他手心上,然后由他牵着,一步一步慢慢挪下台阶。
她的后腰已经没那么痛,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但还是走得很慢。
骆绎声就牵着她,两人在月光下,走得很慢很慢,一路走到学校门口。
谁都没有说话。
第52章 面对的决心 小李明确想做的事,并抓了……
走到学校门口后, 两人又在门口等了许久,才打到一辆出租车。
直到上了出租车,李明眸才缓过来。独自呆在排练厅时,那种觉得自己会死掉的恐慌和难过,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车窗往外看, 看到月光下闪烁着光泽的树林, 和因为没有行人而显得比白天更宽敞的街道。
她仿佛从一个逼仄的山洞,突然来到一个开阔的山谷,视线所及之处都静谧温柔,铺满月光。
她转过头来,想跟骆绎声说话。
她发现从他打开训练厅的门到现在, 他们只说了三句话:
“没有了,只有那块腰伤,别的地方没有了。”
“我先送你回家, 东西拿齐了吧?”
“慢慢下来。”
虽然有三句话, 却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想说话,最后还是合上了嘴巴。她怕惊扰到前面的出租车司机, 和此刻车内的宁静。
从洗手间崩溃开始, 她没跟骆绎声正式说过话,每次见面,她都努力想说点什么,却紧张得说不出来。
但是现在, 她觉得自己可以说了。明明不久前,才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但偏偏是在现在,在当下,在这个时候, 她觉得自己可以说了。
可以开口之后,那种紧迫感反而消失了。她守着这片宁静,觉得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说,都不太迟。
出租车驶入幸福小区,骆绎声和她一起下了车,陪她走到她家楼下。
走到楼下的那片梧桐树下时,出租车走了,整条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终于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扰到了这片夜色。头顶树枝上传来拍翅膀的声音,是在树枝上睡觉的小鸟被吵醒了。
骆绎声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下去,把他打开排练厅的门时,她当时想问的那些问题,全部问了出来:
“现在几点了啊,是不是有一两点了?”
“剧团今晚怎么样?我不在,大家说了什么呢?”
“你呢……你当时有生我的气吗?”
骆绎声静静听她问完这些问题,最后一个都没有回答,还反问了她:“是不是剧团的人做的?”踩烂你的手机,把你反锁在排练厅里。
她沉默一会,回道:“是。”
“是谁?”
她犹豫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这是她和周雪怡两个人的问题。
在她的沉默面前,骆绎声深呼吸了两下。这次她看得很清楚,他在她面前深呼吸了两下。
这两下呼吸后,他说:“我会帮你申请退出剧团。你签的合同不用担心,我会跟沈思过说。”
李明眸震动了一下,却还是沉默着。
她长久地沉默。
骆绎声看了一下手机,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
“明天开始,你不需要再去剧团练习,所以不用在意他们怎么想你。
“你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直到自然醒。
“醒来之后……你可以不用做任何你不喜欢做的事情。”
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那天在洗手间听她崩溃时的无措,没有后来的礼貌疏离,也没有听到她申请休息时的特意冷淡。
夜灯照亮街道,建筑楼道里的灯也亮着,它们为晚归的人亮起。
她是这条街上唯一晚归的人,待会骆绎声离开,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晚归的人也会消失。
“再见,李明眸。”
骆绎声在梧桐树下静静看着她,说了一句道别的话,声音就跟他的神情一样平静。
他没有回答李明眸问的关于他的问题:你怎么来了?你有生我的气吗?
他没有回答,但李明眸听懂了。
她还听懂了傍晚练习结束后,他跟她说的那句话:问她讨厌,是问她是不是讨厌《弗雷娜》;帮她申请,是帮她申请退出剧团。
她还读懂了他这段时间的表情,那些礼貌疏离,和故作冷淡。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崩溃那天说的话,所以他生气了吧。
她那天说,自己进入剧团,都是被他们胁迫的;她说她过得不好,都是骆绎声的错。
她以为他这段时间的冷淡,是因为听了她这番话。
他确实是听进了这番话,但她却解读错了他的冷淡:原来他当时是在愧疚吗?
骆绎声跟她道别完,转身离开,走出了这片梧桐树,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和星辉仿佛被碾碎的钻石,洒在他赤裸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莹白的光泽。
他就这么走入月光,像一只独角兽走入森林。
人一生中可以看到独角兽的机会不多,就那么稍纵即逝的一个瞬间,然后它们就会消失在丛林中,永远不会再出现。
李明眸停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月亮。
她第一次进去骆绎声工作的夜店时,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也看过一场夜景。那天晚上也是满月,繁星漫天,明月舒朗。
但是那天晚上有很大的夜雾,直到她从公交车下来时,雾才散开了一个瞬间。在那个漫长的满月夜晚,只有那个瞬间,月光照到了她。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在她被月光笼罩住的瞬间,她做出了要告知骆绎声监控存在的决定。
那天在洗手间发脾气时,她跟骆绎声抱怨,说自己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发出那封告知他监控存在的邮件。
那封邮件之后,他们确实发生了一些冲突的交流。她也一度很害怕、很不愉快。
可是在那天晚上,在夜雾散去的那个瞬间,她做的那个决定,她后来真的后悔了吗?
骆绎声已经走出很远,轮廓也渐渐看不清了。
李明眸久久看着头顶的明月。
今天晚上跟那天晚上一样,都是满月,但是今晚一点雾都没有,也没有乌云。在晴朗的夜空中,繁星像沙滩上被冲洗干净的贝壳,月亮给整座城市都罩上一层光华。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发现月光斜照,为站在树荫边缘的她的双脚,也镀上了一层光华。
就像潮汐漫到了她的鞋子上。
她穿着一双旧布鞋,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还沾了一点污渍。但在月光之中,那双鞋子也在发光,泛黄的污渍淹没在潮汐之下。
然后在那个瞬间,在那个低头看到自己双脚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重新抬头,看向远处的骆绎声。他又走得更远了,他从这片树荫离开,在月光下跋涉了一段漫长的路,即将抵达下一片梧桐树荫。
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在他走入那一片树荫后,就连那个小小的点,也会消失不见。
她对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大喊了一声:“骆绎声!”
她整个晚上都不想惊扰到任何人,不想惊扰出租车司机,不想惊扰树枝上的鸟,不想惊扰这片宁静月光。
可是现在她叫得如此大声,树枝上的鸟啼叫着飞走,楼上响起邻居开窗的、含着睡意的嘀咕声。
整座城市都被她惊扰了,但她也顾不上了。骆绎声离她很远,他的身影仿佛有停下,又仿佛没有,她看不清晰。
于是她又大叫了一声,比刚才响亮好多倍:“骆绎声!!!”
然后这次她看清楚了,骆绎声在月光下转过了身,朝向她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步入下一片梧桐树荫时,就在独角兽即将消失时,他停下了脚步。
楼上的邻居终于抱怨出声:“楼下谁?小点声!”
李明眸顾不上抬头跟邻居道歉,她拔腿往骆绎声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又快又轻盈,月光的潮汐在她身后褪去,隔在她和骆绎声之间的青石路,正在缩短。
她很快跑到了骆绎声面前,用力冲进他的怀中,就像一只鸟投入树林。
她双手绕过他腰后,在他后背紧紧相扣。她察觉骆绎声的身体僵硬了一个瞬间,他抬起手,仿佛要把她推开一点距离,但最后那只手没动,只是凝在空中。
她微微发着抖,她的身体是抖的,环抱住他的动作是抖的,连声音都带着一点颤抖: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骆绎声凝在空中的手动了,试探地放在她背上。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一点点重量。
李明眸加大了环抱他的力度,乘着那股勇气,把今天晚上独自待在排练厅时,思考出来的那个结果,说了出来。
她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害怕,因此词不达意,却滔滔不绝:
“我、不要退出剧团。是我自己想选。
“我……很害怕,所以说了气话。那些话,让我不那么害怕。
“我不想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说到后面,却清晰了起来:“不是你胁迫我,所以我加入。”
如果她不想做一件事情,其实没有任何人能胁迫她。
“是我想加入,但勇气不够,所以想别人推我一把。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要努力。”
坦白完这番话后,她的勇气也用得差不多了。说到最后,她抱着他的力气变小,语气中的不确定和畏怯也多了起来:
“但我以后……可能还会乱发脾气……对不起。”之前的事情对不起,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也对不起。
骆绎声原本僵硬的身体,在她这番话中,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等她说完后,他回答道:“好。”声音是轻柔的,温柔的,肯定的。
说完这个字,他放在她背上的手也动了。他的双手回抱住李明眸,把她环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轻垫在她头顶上,让她托着自己的重量。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好。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如此轻柔,每个字音落下,都像月光的潮汐在涨起,然后又回落下去。
李明眸的眼眶微微热了起来,有些湿润。
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不远处的鸟叫重新平息,邻居的声音也早已消失不闻,仿佛窗户已经关上了。
只剩下初冬的最后一阵虫鸣,微弱而静谧,在梧桐树荫下交织。
第53章 车辙效应 小骆不许小李看别人,只许看……
那天晚上的月光是朦胧的, 李明眸的心情也是朦胧的。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拥抱,没有人说话,只有低微的心跳声在这个拥抱中回荡。
好一会后,骆绎声放开她, 重新把她送到楼下, 让她回家早点睡觉。
在骆绎声的目光中, 她走得很慢。可是走进楼道,骆绎声的目光消失后,她一步跨过两级台阶,飞快跑回家里,打开灯, 想要目送骆绎声离开。
可是从客厅窗户探出头去,她发现骆绎声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他没有走。
骆绎声立刻发现了她, 朝她挥一下手, 似乎是在叫她去睡。
她没动。她就趴在窗户边看他。
骆绎声维持着一个抬头的动作,看她不愿意离开窗户, 这才转身离开。
她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树荫下, 这才回去睡觉。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刚躺到床上,才过去几分钟,她立刻就睡熟过去。
仿佛卸下了什么心事, 她这阵子第一次睡得那么沉。
*** ***
第二天,李明眸是被窗帘缝透进来的阳光晒醒的。
隔壁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 是午饭时间到了。
她懒洋洋躺在床上,头脑一片宁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趴着看了一会阳光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阳光下的骆绎声的外套上——她昨晚把它穿回家了。
鬼使神差地,她挪到床尾,把头凑过去,嗅了一下。
好像挺臭的,是汗味。
她屏住呼吸,头离开一会,又重新凑了上去……
是真的很臭!
然后她彻底清醒了。
她坐了起来,看着骆绎声那件臭烘烘的风衣外套,感觉有些新奇:她平时看不到他的衣服。
他穿着漂亮衣服时,原来身上这么臭啊。
她用几只手指拈起那件外套,放到通风的客厅,怕它熏着自己房间。
放下外套后,她才发现客厅电话的提示灯在闪——有人给她打了电话留言。
放出留言后,沈思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打了两通电话留言,第一通是昨晚打的,说她手机打不通,有点担心她,让她回电话。
第二通是今天早上8点打的,说骆绎声已经跟他说明情况。
也不知道骆绎声跟他说了什么,他竟然替骆绎声道歉了,还让李明眸不要介意他继子的行为。
随后,沈思过说了一段长长的、安慰的话,言辞中颇有些担忧,仿佛担心她会因为压力太大而离开剧团。
他甚至还许了李明眸两天假期,让她休息好了,等状态好点,再来练习。
听完留言后,昨晚的完整信息,终于回到李明眸空茫茫的脑袋。
对,昨晚她缺席了剧团的训练,今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
明明该关注的信息那么多,但一时间,她竟然只想到骆绎声:他到底跟沈思过说了什么?
他昨晚是几点回到家的?有没有被沈思过为难?
*** ***
李明眸想着骆绎声的事情,到楼下去修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手机维修店的老板就住她隔壁,两人是邻居,她刚进店,老板就滔滔不绝地跟她拉起家常。
她勉强应对着,一点都没听进去。
叨咕了半小时,老板才换完屏幕,让她开机检察一下,看能不能操作。
她开机后,先跳出来的,是三十二通未接来电。
她一直以为,昨晚只有五通来电找过她,但原来有三十二通,只是后面的来电铃声不响了,她就以为只有五通。
这三十二通未接电话,其中有三通是沈思过打的,剩下的二十九通,竟然都来自骆绎声。
在昨晚的七点半,练习开始之前,骆绎声打了四通电话,还给她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信息,语气很差,让她立刻回电话。
九点半练习结束后,他又发了新的信息来,语气从烦躁变得担忧,问她是不是出事了,不方便回电话就发个“1”。
这条信息后,就没有别的信息了,他改成了打电话。
每隔一二十分钟,他就打一通电话。练习结束后,他一直打,一共打了二十九通,直到在排练厅找到李明眸,他才停止。
李明眸看着通话记录发愣时,老板喝了一杯水润嗓子,休息一会后,终于想起来昨晚的事情:
“对了,我闺女说昨晚十一点多,你家门口来了个人,一直叫门,把我睡着的闺女都叫出去了,说你没回,他才走的。
“我闺女说他长挺俊,怪有礼貌的,说是你同学,姓骆……”
李明眸终于从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向老板。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骆绎声昨晚没跟她说。
昨晚被独自关在排练厅的时候,她非常孤独,以为不会有人找自己。
她这么想的时候,原来外面一直有人在找她……
从晚上九点半开始,直到凌晨一点钟,骆绎声一直在找她,没有停止过。
他走了很远的路,甚至还来了她家里确认,所以在排练厅找到她的时候,他才满头满脸的汗,表现得那么焦虑。
她早上起床,闻到骆绎声那件发臭的衣服时,还悄悄吐槽他,怎么这么臭。
知道他找了自己一晚上后,她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骆绎声没有跟她说这些,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回到家后,她把骆绎声的汗臭外套拿了下去,郑重地拿到平时不舍得进的干洗店,准备回剧团去见骆绎声。
虽然沈思过给了她两天假期,她今天不必去剧团,但她想去。
她想去见骆绎声。
*** ***
骆绎声的练习时间是下午四点钟,李明眸三点就到了排练厅。
打开剧团大门的瞬间,在场众人的目光陆续向她汇聚。这个瞬间过去后,大家又纷纷别开眼,仿佛没看到她。
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等骆绎声,她坐的位置,就是昨晚她被关在排练厅时坐的位置。
然后跟昨晚一样,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感觉那里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现场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也没人跟她打招呼。大家的目光偶尔扫到这边时,会自动从她身上略过,就像那个角落并没有坐着一个人。
仿佛她跟别人不存在一个次元。
昨晚她问骆绎声,自己缺席练习的时候,剧团的人有说什么吗。骆绎声当时什么都没说,她以为大家说了难听的话,也不敢追问,但现在看来,情况不是如此。
她中午修好手机后,查看了昨天到今天的剧团群聊,发现没有一个人在谈论她的缺席。
今天早上,训练助理在群里发了她将会休息两天的通知,众人仿佛没看到这条通知,也没人回复,大家继续聊原来的话题。
她昨天还担心剧团的人会骂她。
好消息是,并没有人骂她。
坏消息是,他们甚至都懒得骂她了。
不过李明眸很习惯别人的无视,所以坐在那里的时候,竟然还有种一人独霸公共区间的感觉,很自在。
但在场成员开始练习第三幕的《坠落》后,她终于开始如坐针毡。
看到剧团成员从舞台一个接一个地做Trust Fall的动作,每有一个人陷入气垫,她的背就僵直一下。
随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僵直,她终于清醒过来,像是此刻才真正睡醒。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昨晚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她决定主动留在《弗雷娜》。
也就是说,从作出决定那一刻开始,她要认真面对《弗雷娜》承载着的信息。
沈思过说,《弗雷娜》是他在船难中度过的真实一天,李明眸在里面担任的角色,就是曾经的她自己。
所以她不仅仅是在表演,她是在复原那段自己遗忘了的记忆。
那座耸立的高塔闯入她的脑海,还有那无止境的、永远不会到达地面的下坠……
昨晚作出承诺的时候,她受了十倍勇气加持,直到今早起床,她还沉醉在昨晚梦幻的气氛中。
现在这些勇气消散,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后怕起来:她真的能做好吗?
想到这里,她如坐针毡,想要立刻逃走。
刚这么想完,她就放下了骆绎声的衣服,沿着墙根溜到了排演厅大门。
可是刚摸到门把手,她又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发的誓。
昨天才下定决心面对生活,今天就立刻逃走,是不是太没用了?
李明眸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维持了那个动作5秒,随后咬牙收回手,又沿着墙根溜了回去。
原来的位置正对着舞台气垫,回到那个位置后,她停了一会,又接着往前走。
她贴着墙根走了一会,走到一块幕布前,沿着幕布缝隙钻了进去。
她把自己安置在幕布后面,躲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脚——看不到外边,让她感觉很安全。
她就那么掩耳盗铃地躲了起来。
*** ***
李明眸在幕布后面站了快半小时,随着四点钟正式训练的时间到来,情况变得尴尬:
男更衣室人太多了,刚好这个角落没什么人,外面又有遮盖,于是男生们拉上窗帘,在幕布前换起衣服来。
李明眸躲在幕布后面,只露出一双脚,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等她搞明白以后,外边的男生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她本来想拉开幕布出去,刚拉开一条缝,就发现外边男生只脱剩下一条内裤了。
现在出去,情况会更尴尬吧……
她默默把那条缝隙拢紧,重新回到幕布后,准备等男生们穿好衣服后再出去。
可这一等,就等了10分钟,不停地有人进来换衣服,她躲着的角落附近堆着一些舞鞋,竟然没人发现有双鞋里边穿着人。
10分钟过去后,李明眸还没找到机会出去,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变态。
终于,四点钟到来,外面的声音变少,男生们换完衣服出去了。
李明眸刚想出去,又有脚步声响起——是骆绎声。她认得骆绎声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外边的男生有没有走,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出去跟骆绎声打招呼。
在她犹豫的时候,骆绎声的脚步声停了一会。
就在这一会,她的手伸向幕布,准备出去。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她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随后一只手伸进来,慢慢拉开了幕布。
骆绎声的脸出现在幕布外,他低头看着她脚下的布鞋,目光慢慢往上抬,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李明眸眨眨眼,先往他背后看了看,发现这个临时更衣室里只剩下骆绎声一个人,别的男生都出去了。
然后她才看向骆绎声,准备跟他打招呼。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并不觉得惊诧,因为在骆绎声进来的时候,她就认出了他的脚步声。
可是骆绎声表情有些奇怪,于是她打招呼的声音也停下了。
骆绎声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拉住幕布的动作。
怎么回事?
过了两三秒,骆绎声终于放开幕布,李明眸重新被幕布挡住,失去了视线。
脚步声走开了。
李明眸有些莫名其妙,拉开幕布,从后面走出来,看着骆绎声。
骆绎声侧了一下身,似乎是在避开她的视线。随后,他做了一个穿衣服的动作。
李明眸:?
穿衣服的动作???
她连忙看向地板——排练厅的地板打过蜡,有些反光——随后从地板的反光中,她看到骆绎声的上半身好像是赤裸的。
她僵在原地,无法反应:现在回去幕布后面,会不会太迟了?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骆绎声做完穿衣服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一个穿裤子的动作,中间还抽空阻止了一下外面的男生进来。
李明眸:“……”
*** ***
半分钟后,外面被拦住的男生探头探脑地,看到骆绎声带着李明眸从里面出来。该男生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李明眸努力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目不斜视地从那个男生隔壁经过。
走出几步后,她语气自然地对骆绎声说:“我来给你送衣服……就昨晚的外套,在你储物柜地上。”
她若无其事地说完,背对着骆绎声,往门口的方向挪。
挪了两步,没挪动——她的衣领被骆绎声提住了。
骆绎声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衣服什么时候送都可以,你到底来干嘛的?”
送衣服确实是个借口,她就是想来看看他。
但经过刚刚临时更衣室的尴尬,这话她说不出口了。
于是她很正经地说:“我……来跳舞。不过我看基训师没排我练习,所以我先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骆绎声的搭档喊他过去一起练习,他转过头去拒绝了。
随后他回头跟李明眸说:“我跟你跳吧。”
李明眸:“?”
骆绎声:“是我跟基训师说你请假了,不然下午有你安排的。”他朝李明眸伸出手,表情很认真,“你想跳的话,我带你跳。”
他朝她伸出的手十分平稳,久久凝在空中,没有收回去。
李明眸很想收回自己的话,坦诚自己就是来看他的,但骆绎声的表情太认真了。
等了一会后,他又补了一句:“我会努力的。”
李明眸不知道他要努力什么。
她骑虎难下,只好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上,硬着头皮说:“好吧。”
*** ***
骆绎声带她步入舞池后,先带她跳了她昨晚缺席的第二幕。
第二幕的舞种,主要是恰恰的变种,动作并不太难,基训师之前教过李明眸一些基本动作。
但真的把手放到骆绎声的手上,跟着他踏入舞池时,她还是情不自禁紧张起来,看向周围——周围人好像终于发现她在场,开始看向这边了。
她在这些目光中焦虑起来:她之前表现这么糟糕,这次能做好吗?
骆绎声发现她的视线,用一个提问引回她的注意:
“你还记得我们在弗雷娜修复号上面跳过一段吗?”
李明眸果然把视线调转回来。
“第二幕跟那一段的动作有点像,如果你对恰恰不熟悉,你可以想象自己在跳交谊舞,这一幕的重点在于气氛……”
骆绎声一边说明,一边做了个起手式,把她的动作带起来。
“《弗雷娜》是个舞剧,但在第二幕,舞蹈不是重点,我们需要在这里表现出一种‘玩’的气氛。
“就像那天在宴会厅,大家亲昵地凑在一起,看似在跳舞,其实是借助舞蹈时亲近的姿态,对彼此说点什么……”
李明眸本来就不想留下来跳舞,只觉得他在念经。在踩到骆绎声的脚好几次后,她很担心骆绎声骂她。
但骆绎声的语气和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他表现得非常有耐心。
他刚刚说的“我会好好努力”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明眸想着这个问题,确认了骆绎声不会对自己生气后,竟然真的慢慢进入状态。
在骆绎声的念经声中,她渐渐忘记了周围人的目光,也忘记了刚刚的尴尬和焦虑,甚至忘记了自己决定认真跳舞的缘由。
她只是简单地跟着骆绎声起舞,褪去了其他不必要的附加杂念。
她开始放松,知道该怎么“玩”了。
但在一个下腰的动作后,她的身体重新变得僵硬——紧接着就是“双人紧贴接触”的动作了,她必须跟骆绎声面对面地、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她之前在变装舞会上晕倒,就是在这个姿势之后。
因为骆绎声的赤裸状态,这个紧贴的姿势,让她觉得很尴尬。
虽然之前跟骆绎声练习过几次,但除了Trust Fall的姿势,他们并没有身体紧贴的舞蹈动作。
就算是Trust Fall,她也是背对着骆绎声的,会比面对面的“双人紧贴接触”好一些。
骆绎声察觉到她的僵硬,把她搂起来后,跟她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但她还是很紧张,僵在骆绎声怀里,被他搂着转圈。
骆绎声虚抱着她,声音从她头顶响起:“刚偷看我换衣服,倒是不知道要害羞。”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态度,李明眸也不敢抬头看他表情。
她心脏吊到嗓子眼,手忙脚乱下,连续踩了骆绎声四脚。
他终于不说话了。
这个双人紧贴接触的动作后,他们又跳了5分钟,李明眸才重新找回状态。
后来每遇到这个双人紧贴接触动作,骆绎声就会体贴地跟她保持一点距离。
在骆绎声的引导下,李明眸越跳越流畅,等到终于跳完的时候,她对自己感到讶异:原来她能做到。
她竟然顺利跳完了。
“跳舞没你想象的那么难吧?”骆绎声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语气还是淡淡的。
她这次抬头去看,发现骆绎声的表情是笑着的,眼神是认可的、赞赏的。
有些突兀的掌声从隔壁响起,李明眸转过头去看,发现是许由美。许由美在给她鼓掌,不知道在隔壁看了多久。
“原来你运动神经很好嘛!”许由美笑着说。
李明眸脸红起来: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女生夸她……她运动神经会不会真的挺好?
她高中被体育老师抓去参加运动会的时候,确实拿过跳高和跳远的第一名。
李明眸正高兴着的时候,骆绎声不知道从哪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手里:“很棒,李明眸。”
她握着那颗奶糖,觉得骆绎声把自己当小孩哄了,但还是情不自禁高兴。
然后又好奇地去看他腰侧:好像是从那里掏出来的奶糖,他穿着什么衣服?他侧腰是有个兜吗?
骆绎声特别自然地说了下去:“适应得真好,李明眸。我们要么来试试《坠落》吧?”
李明眸还沉浸在愉悦的氛围中,看着他那个透明的、像哆啦a梦藏宝袋一样的兜,下意识点头。
点了两下后,她的脑袋突然顿住。
等等,《坠落》?
骆绎声看到她顿住的动作,立刻说:“就这么说定了,我去上面等你。”
他立刻丢下李明眸,转身往舞台走去,没给她拒绝的时间。
李明眸看着他快速离开的背影,可怜地僵住了。
*** ***
骆绎声先上了舞台,在上面等了10分钟,才等到李明眸慢慢蹭上来。
李明眸刚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就被骆绎声钳住了手臂,要把她往舞台边缘拖。
她抱着台阶扶手:“等等!等等!”她不是上来跳舞的!
她刚刚在舞台下方看了骆绎声好一会,想跟他说自己要回家了,但隔着三米的高度,她要说话就得喊话。
骆绎声也不主动下来,他就一直站在台阶上面,盯着舞台下方的李明眸,跟哨岗上的狱警在盯犯人似的。
她是上来跟他说自己要回家了,不是上来跳舞的!
骆绎声没有等她说话,力气越来越大。
她抱不住扶手,索性坐在地上,以为自己都这样了,骆绎声应该没脸再钳住她了。
因为她赖皮的动作,周围看见这里的剧团成员越来越多,她感觉自己安全了——骆绎声毕竟是个注意面子的人。
没等她松口气,骆绎声钳住她手臂的动作就换了,改成架在她腋下,跟提溜小朋友似的,把她架了起来。
她过分震撼,等反应过来后,骆绎声已经提溜着她走了两步了。
她连忙又抱住一边的扶手,看到看向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丢脸又生气:“放手,我不是小孩!你放手!”
骆绎声的脚步停下了,却没有放手:“说好的一起跳,成年人不会说话不算话。”
李明眸气急了,觉得他很不讲道理:“明明是你骗我!”说完这话,她还抽出一只手,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用力扔在地上,“啪”地一声。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行使生气的权利了!”昨晚骆绎声答应了,她可以生气不讲道理!
她说着自己会生气,眼圈却有点红了。她两只手抓着扶手,背对着骆绎声,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骆绎声还架了她一会,看到她背对着自己不动,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慢慢放开手。
“真生气了?”
李明眸沉默不语。
一会后,骆绎声在她隔壁蹲下了,看着她的侧脸。她别过脸,不让他看。
“你生气了,可以打我骂我,就像那天在洗手间一样……你可以随便对我。这次我不会退缩了。对不起。”
他停顿一会,语气变得认真郑重:“如果现在回避了的话,你下次会更害怕的。就试一下好吗?就做一个Trust Fall的动作。”
她终于转过头去瞪他,眼圈是红的,语气却很凶:“关你什么事!”
骆绎声也不生气,就那么默默听她骂了一句,认真解释:“你昨天晚上下的决心不容易,我也要努力。是我把你带进剧团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件事。”
原来他刚刚说的要努力是这个意思……
李明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这窝囊气也生不下去了,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不是很想跟他做Trust Fall。
明明刚进剧团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就可以跳下去。现在有人关心,她却害怕起来了。
“刚刚是我态度不够郑重,我不该逗你,对不起。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们下次再尝试也可以的。”
骆绎声的声音沉静又认真,没有再引诱或者胁迫她。但她掰着栏杆的手却慢慢放开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想到他昨晚被汗浸透的衣服。
昨晚的月光很亮,她在月光下做了决定,要留在剧团努力。
她下定决心的时候,正在跑向骆绎声的路上。
当时骆绎声看向她的眼神也是沉静又认真的。
李明眸的手彻底放开,又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好吧……”
骆绎声郑重地向她伸出一只手,等着她握住。
她看了那只手一会,最终还是握住了它。
*** ***
被骆绎声牵到舞台边缘,站在踏板往下看的时候,李明眸抖了一下,再也顾不上跟他置气了。
刚刚顾着跟骆绎声斗嘴赌气,她没有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尝试Trust Fall的动作了,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里发抖。之前她都是直接闭眼跳下去的。
骆绎声不动声色地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会让你紧张的,是什么?”
光是听到这个问题,她就又抖了一下,下意识开始啃指甲:“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她确实想不起来,她的记忆似乎藏在她身体某处了。
她害怕骆绎声问下去,虽然问下去,也不会发生什么新的事情——因为她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但是骆绎声没有继续问,他换了个话题:
“水泥没干的时候,车子从上面压过去,会留下车辙。
“消除这片车辙最好的办法,是重新把车开过去,用新的车辙覆盖旧的车辙。
“这叫车辙效应。”
她抬头看骆绎声,听见了他说的话,却没有听进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所谓的车辙效应又是什么意思。
骆绎声没有解释,他一点点逼近她。两人本来隔着一步距离,已经很近,但他还在继续逼近。
李明眸脚后跟往后挪,下面就是舞台下方,再退下去,就要踏空了。
她硬着头皮停下来,隔着极近的距离,抬头看骆绎声。
但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她只看到他的喉结和下颌骨。
骆绎声就着这个极尽的距离,轻声对她说:“刚刚跳双人紧贴接触,我没有抱你……你好像对我的身体反应很敏感。
“那么,待会跳的时候,我们就用面对面的双人紧贴接触,替代Trust Fall的背对姿势。”
李明眸紧张地“啊”了一声,不明就里。
骆绎声问她:“你是不是没听懂?”
她含糊地“嗯”一声。
突然地,骆绎声伸出手,毫无征兆地绕到她后背,微微用力,把她拥入自己怀中。
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一点空隙都没有留下——是正规的双人紧贴接触动作。
李明眸的眼睛猛地睁大,但就算她把眼睛睁到最大,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连绵的蜜色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因为距离太近,肌肤的纹理清晰可见,同时又有些失真,让她幻觉自己看到了一片连绵的蜜色绸缎,仿佛那是骆绎声的衣服。
但肌肤相贴间传来的触感,滑腻又潮热,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这是另一个人类的赤裸皮肤。
她整张脸都贴着骆绎声的胸膛,眼瞳正好对着他心口上的朱砂痣,脸颊感受着他心脏的鼓动。
这太近了。近到除了骆绎声的肌肤,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之前做Trust Fall的姿势时,虽然两人的距离一样近,但她背对着骆绎声,她能看到一切——晃动的天花板,变幻的舞台,涌动的人群——唯独看不到背后的骆绎声。
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骆绎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又镇定:“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胸膛上,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动,像是在亲他。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张就对了。只想着我,就想不起别的事情了。就像新的车辙盖在旧的车辙上。
“我们就用这个姿势试一下,你只看着我就行了。
“就像坐过山车,如果你真的害怕,就闭上眼睛……”
他说了好长一段,但李明眸根本没听,她感受着肌肤相贴间传来的温度,开始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担忧:
上次在弗雷娜修复号,在她流鼻血晕过去之前,骆绎声当时就是这么抱住她的。
她非常焦虑,回想自己中午吃了什么……没有吃榴莲,饭也没有吃,大概不会有什么事?
她的脑浆在沸腾,不时有黄色废料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连骆绎声说话的声音,都听着有些遥远了。
过了一会后,骆绎声不再说话了。
她依稀感觉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在数“一二三”,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糊涂又茫然,直到骆绎声抱着她移动了一下,下坠感开始传来,她才反应过来。
她翻腾的脑海静止了一瞬间,在那个瞬间,她的世界静悄悄的。就在这几毫秒的静谧之后,一股巨大的、熟悉的恐慌即将袭来。
但没等它真的袭来,坠落感就终止了。她感受到一股并不强烈的冲击,感觉着自己的四肢结结实实地撞进气垫,躯体则陷入了骆绎声的怀抱。
然后她面对面地趴在骆绎声身上——或者说,骑在他身上——她维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反应不过来。
之前练习的时候,她跟骆绎声做了这个动作约摸二三十次,每一次下坠结束后,她首先注意到的都会是天花板,然后是周围失焦失真的声音,最后才是自己麻木冻僵的肢体。
但这次不同,睁开眼睛后,她先看到的,是骆绎声的身体,随后复苏的,是跟他有接触的自己的肢体。最后她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她好像一只八爪鱼,扒在他身上。
刚刚感受到的下坠感稍纵即逝。之前这种下坠感,会给她带来持续很久的濒死感。
但这次它什么都没留下,她的头脑和心灵,都被另外一种尴尬和羞臊彻底占据:这个姿势好尴尬,她要怎么办?
骆绎声没有催她,他没做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躺着,由下往上地看着她,观察她的状态变化。
良久后,他评价:“还是挺僵硬的,但看着比之前好很多。”
这句话之后,李明眸一骨碌从他身上滚了下来,脑子糊涂了似的,说出一句前言不搭后句的话:“我没有吃榴莲。”
顿了一下,又续了一句:“饭也是没有吃的。”
*** ***
那天《坠落》的练习结束后,李明眸还在排练厅里坐了一会,手里捧着一个菠萝蜜在吃。
菠萝蜜是一种长得很像榴莲的水果,是骆绎声给她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
他让她坐在隔壁吃菠萝蜜,说等他练习完,再送她回家。
其实她自己回家就可以,但她还是乖乖坐在那里,跟丢了魂似的,吃完了一斤的菠萝蜜。
当晚就拉了肚子。
拉完肚子后,李明眸躺在床上,恼羞成怒:这个骆绎声,凭什么这么拽?!
想到骆绎声送她回家时泰然自若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捧着菠萝蜜吃的傻样,她恼怒起来,觉得骆绎声就是仗着自己跟异性相处的经验丰富,才这么镇定。
如果骆绎声能看到她不穿衣服的样子,他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第54章 肢体接触 小李自我洗脑:摸两下应该没……
李明眸没在网上搜索到骆绎声说的“车辙效应”, 觉得这大概是骆绎声瞎编的,但是这个瞎编的原理很好用:
重新回到剧团后,因为这个所谓的车辙效应,她竟然可以顺利跳完第三幕的《坠落》了。
不仅仅是Trust Fall的动作, 第三幕还有很多寓意坠落的舞姿和动作, 李明眸全部都顺利跳过去了。
骆绎声发现她对肢体接触很敏感之后, 凡是跳到她有创伤反应的部分,他就用“车辙效应”混过去。
他一贴紧李明眸,李明眸就没有余裕去关心别的事了——骆绎声裸.体的存在感太强烈,盖过了其他所有事情。
李明眸下定决心之后,以为自己必须面对过去的阴影, 就像姨妈和赵医生希望的那样,她们都希望她能想起来弗雷娜船难当天的情景。
可是她根本没空关注这个问题,她光顾着关注骆绎声的裸体了。
明明成功回避了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她却觉得十分丢脸, 甚至宁愿去面对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
天天只顾着看男人的裸体,这算怎么回事啊?显得她很没见识!
虽然骆绎声不知道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也没对她的反应发表过不礼貌的评价, 但她还是很介意自己这样。
为了提升自己的见识,李明眸下载了很多三级片,认真地观摩起来,尝试习惯男人的裸.体。
然后在日常生活中, 只要跟骆绎声共处一个地方,她就会捉紧一切机会, 对他的身体进行脱敏。
比如上《人工智能开发史》的时候,她会特意挑一个骆绎声后面的位置坐。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给宋教授整理资料了,作为助教, 只需要在台下顺便听一下课。
她可以上一会课,就看一下骆绎声的身体——因为宋教授上课总是很多车轱辘话,把一个很简单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讲。所以在宋教授开始发大水的时候,她就开始对骆绎声做脱敏练习。
有一次被骆绎声发现了。他回头捡东西的时候,跟李明眸对视了。她盯着他,直到他把头转回去。
5分钟后,他有些困惑地回头看她——她还在盯他。他再次把头转了回去。
又过了15分钟,他又回头了。没错,李明眸还在盯他。这次宋教授水的时间比较长。
骆绎声这次没有移开目光,他们就一直对视,直到宋教授把骆绎声叫起来回答问题为止。
骆绎声站起来,微笑一下,很自然地说:“对不起,老师,我不会。”
宋教授叹了口气:“不会就要认真听讲。”
宋教授让他坐下后,又把李明眸叫了起来,李明眸终于移开目光,看着宋教授,用三句话把问题解出来了。
宋教授:“……会了也要认真听讲。”
李明眸坐下,继续盯着骆绎声,这回直到下课,他都没有回头看她。他就让她盯着。
放学的时候,李明眸还在继续:她照旧挑了一个骆绎声背后的地方,一边走,一边继续看他。并且情不自禁把他跟AV里看到的男人比较起来。
比较了一会后,她觉得自己不是很礼貌,默默止住了这个念头,并在内心跟骆绎声道歉。
骆绎声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李明眸走到他旁边,他停了下来,转头问她:“你最近看我的频率变……高了。”
说到中间顿了一下,是因为他说到“变”的时候,李明眸很自然地把手贴在了他的后腰上。
他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
李明眸看了下他的后腰上方,确认他背上没有新的可疑淤青——他身上偶尔有奇怪的淤青。然后她抬头,看到骆绎声的脸色不是很好。
“我……看看你的腰。”
他为什么这个表情?她也没有摸得很不礼貌吧?她就轻轻碰一下。
她手这么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观察过骆绎声跟女生相处,发现跟他比较熟的女生,会很自然地跟他发生肢体接触,他也没有表现出讨厌的样子。
而且他跳舞的时候也会故意搂她的腰。虽然现在不是跳舞的时候,但应该也没关系吧——反正外国人都这样,他自己的肢体礼仪就很像外国人啊。
虽然她是直接摸了他的裸.体,但是他应该不知道吧?在别人看来,应该就是碰了一下他衣服。
听完她的解释后,骆绎声沉默一会:“……我不是外国人。”
他这么说完,李明眸的手还放在他腰上,没有移开。
骆绎声:“……”
李明眸没读懂他的脸色,只是很自然地觉得:别人都能做的,她应该也能做吧?而且她有正当理由这么做。
“你不介意吧?”她礼貌地问了一句。
骆绎声盯着她放在自己腰侧的手,答非所问:“你的脱敏看起来很成功。”
她终于收回自己的手,露出一副被夸奖的骄傲表情:她的见识确实增长了许多。最近跟骆绎声跳舞的时候,跳到贴近的姿势,她的动作比以前流畅了。
然后在当天晚上的练习,李明眸突然就遭殃了。
只要不是第三幕的《坠落》,骆绎声带李明眸练习的时候,都会特别照顾她的进度和反应,在一些相拥的舞蹈动作中,会跟她保持一定距离,只是虚虚抱着她,因为知道她会紧张。
但是当晚的练习,来到相拥动作的时候,他没有放水,他就直接抱紧李明眸,让她完完全全地、彻底地贴在自己身上。
他以前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会友善地给李明眸留出一点距离,李明眸以为,那天也会一样。
她当时还有点得意和开心,想让骆绎声看看她进步的样子。她认为自己可以流畅地做完这个动作。
她这么想完之后,嘴唇就直接贴在了骆绎声胸口的那颗朱砂痣上。
然后她就崴了脚。
事后,李明眸谴责骆绎声,说他怎么能突然这么激进呢?
骆绎声表情严肃冷静,说这不叫“激进”,他是看她确实有了进步,他尊重她的水平和努力,所以不打算再放水,这怎么能叫激进呢?
李明眸被他说得哑然无语,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但他也能提前说一下,起码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吧……
她的抱怨还没说出口,骆绎声又接着说,看她这次崴脚就知道,她还需要继续努力。但别担心,他会配合她的,然后让她当俩人都是外国人就可以了。
李明眸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找不到证据。
*** ***
虽然两人的肢体接触有正当理由,但在旁人看来,他们无疑变得很亲密。
所以周雪怡在更衣室找到李明眸说话的时候,李明眸并没有觉得诧异——自从她跟骆绎声的来往变多后,周雪怡看她的频率就变高了。
上次周雪怡把她锁在排练厅后,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也没有跟周雪怡本人说话。周雪怡更不会跟她说话。两人在剧团看到,就跟不认识似的,也不会打招呼。
骆绎声不知道是周雪怡把李明眸锁住的,他跟周雪怡认识很久了,两人偶尔会一起聊天吃饭。他跟周雪怡呆在一起的时候,李明眸不会上去跟他搭话。
骆绎声可能发现了一些端倪,但他也没有问她。
周雪怡在更衣室看到李明眸的时候,跟李明眸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跟阿声说那晚的事?你是不敢说吗?”
李明眸看她一眼,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
周雪怡继续说:“也对,说了他就要二选一,他总不可能为了你不跟我玩。你也只能忍一下……看不出来,原来你是那种喜欢上了,就会变得没自尊心的类型。”
明明是讥讽的话,周雪怡却说得很平静,仿佛她这番话不是为了奚落李明眸,而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明眸琢磨了一下她的语气,发现她是认真的,于是也认真回了几句:
“我没跟骆绎声说这件事,是因为这是我和你的事,跟他没关系。不是什么事情都跟男生有关系的。那是我表现不够专业在先。
“还有,上次忘了跟你说,我对骆绎声不是那种喜欢。
“喜欢上骆绎声后,变得没有自尊心的人,是你吧。”
虽然周雪怡一直看她不顺眼,但李明眸觉得周雪怡不怎么在意她。
但是她跟骆绎声变得亲密起来后,周雪怡开始密切关注她了——她开始在周雪怡眼中读到恶意。
就算之前把她关在排练厅,她也没在周雪怡眼里看到过那种恶意,她看到的是轻蔑。
那种轻蔑,正在一点点地变成恶意。而且这种恶意不仅仅针对她,周雪怡针对每一个跟骆绎声走得近的女生,比如许由美。
李明眸平静地说:“我觉得骆绎声不喜欢你。”他甚至扔过你的手织围巾。
“你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盯住跟他走得近的每一个女生,不也是没有自尊心吗?
“看着像自我中心,其实是缺乏自尊心。”
李明眸以为周雪怡会被这番话触怒,但周雪怡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样子。
周雪怡眼神中的恶意几乎要盈出来,像小孩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自我中心的人才爱说别人自我中心。你才认识骆绎声多久,你真以为你比我了解他?
“你说我缠着他。你以为他是那种会被自己不喜欢的人缠住的人?
“你又怎么确定,他现在被你缠住,是因为对你有好感,还是因为觉得好玩?”
更衣室门口传来聊天的声音,有几个女生走了进来。
周雪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很高兴来了观众,她很乐意在观众面前跟李明眸聊下去。
那些女生聊着天进来后,悄悄打量她们俩。
李明眸不自在起来。她没打招呼,也没告别,就这么转身走了出去。
周雪怡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挽留。
*** ***
就在这场更衣室谈话的第二天,骆绎声收到了一大捧玫瑰。
当时是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上,宋教授正在台上慷慨激昂,台下的学生要么专心致志,要么昏昏欲睡。
这门课的学生大多来自信息学院,大家都穿着格子衫,整间教室看着灰扑扑的。
然后在灰扑扑的教室外,突然出现了一大捧鲜艳的红色玫瑰。那捧玫瑰花瓣重重叠叠,花也重重叠叠,看上去一大捧,竟然把捧花人的上半身也遮住了。
随着那捧玫瑰从后窗户移到前门,专心的人分心了,打瞌睡的人也精神起来。大家都往那捧花的方向看。
那捧花来到前门,花束下移,露出捧花人的脸——是周雪怡。她笑着朝教室里看了一下,仿佛在找人,没立刻找到,便直接喊了出来:“骆绎声。”
这下连台上的宋教授也安静了,看向外边。
骆绎声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站起来,走向门口,仿佛跟周雪怡交谈了几句,又仿佛没有。时间非常短。
然后他捧着那捧玫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课程继续。宋教授的声音仍然慷慨激昂,但刚刚分神的人没法再专心,打瞌睡的人也不再趴桌子了。
大家都在看骆绎声。
只有骆绎声,他全程没看任何人,他就只看着台上的宋教授。
这门课上,仿佛只有这两个人在双向奔赴。
李明眸就坐在骆绎声隔壁,她看着骆绎声放在座位上的玫瑰花。
那是一种深红色丝绒质感的玫瑰。它的红是那种极其深邃、几乎带着黑调的正红色,在日光下艳丽夺目,同时又因颜色过深而自带一种庄重甚至诡秘的气质。
之前周雪怡和那个叫孙维维的系花争奇斗艳时,周雪怡送的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也是这种品种的,李明眸在论坛上看过照片。
周雪怡又送了一次,并且骆绎声很珍惜地把它放在课桌上,没放在地上,怕它沾上灰尘。
下课后,有人跑过来问他,“你女朋友送的吗”,他笑着说“不是”,却对这花表现得极珍惜,还拒绝了别人捧起来看看的请求,说这种花容易压坏。
跟别人交流时,骆绎声一次也没有往李明眸的方向看。或者说,从他走向门口、收下花开始,他就没往李明眸的方向看过了。
李明眸也不看他,她看着那捧玫瑰,回想起周雪怡昨天在更衣室问她的话:“你真以为你比我了解骆绎声?”
这句话在李明眸好不容易找到轨道的新生活里,投下了一片隐约的阴影。
第55章 骆颖其人 小骆收到可疑女人的玫瑰,小……
骆绎声收下玫瑰花之后的两天, 是骆绎声在岩浆的兼职日,李明眸再一次在438上遇到他。
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刷卡之后,只剩下李明眸隔壁的座位。他没有犹豫, 径直走到她隔壁坐下。
她有些紧张:要打招呼吗?她从后视镜里看到, 他今天戴了口罩和鸭舌帽。
要换作两天前, 她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他戴帽子,大概只是不想被校友知道他的工作,但她已经知道了。
那束玫瑰之后,她开始变得谨慎。
骆绎声刚坐下就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她以为他在装睡, 直到过去三站后,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慢慢靠在她肩膀上, 她才确认:骆绎声是真的睡着了。
听说两周后有人来剧团视察, 他作为主舞,最近的训练强度很大。他还要兼职, 确实挺累的。
她不敢动, 怕惊醒他。
又过了一个站,骆绎声的手机响了起来,有人在打他的微信电话。
他还没醒。
那个电话一直响,她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叫醒他?
司机一个急刹车, 骆绎声的头直接从她肩膀摔了下去,然后他坐起来, 扶着自己的脖子,好一会没动,也没听电话, 仿佛没反应过来。
她紧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几秒后,骆绎声才拿出手机,听了电话。
一把有些熟悉的女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些撒娇和不满:“打到第三个电话你才听,你不爱我。”
“车上太吵了,没听到。”
“我不信,你肯定是跟谁在一起,不想听我电话。你开摄像头我看看。”
然后骆绎声竟然真的开了摄像头,旋转手机角度,让电话另一边的人看他周围。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有些娇嗔,再加上对话内容,李明眸听得头脑一片空白:原来骆绎声有女朋友,她都没发现。
是啊,他那么受欢迎,有女朋友也不奇怪……她怎么没想到呢?
可是等手机屏幕转到她这边时,她看着屏幕上的人,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好像不是女朋友,那好像是他妈妈……
不,不是好像,那确实是骆颖。
等她做出这个结论后,摄像头已经移走了。
骆颖看到车上环境,语气天真地问他:“怎么不叫家里司机接送?打车也可以啊。公交车好多色狼。”
骆绎声言简意赅:“不麻烦别人。省钱。”没回答最后一句色狼的话题。
骆颖语气茫然:“那我给你打钱?”
“我有钱。省钱是我的爱好。”
骆颖蹙眉,嘴唇微微嘟起:“你十足十像你外婆。”
骆绎声沉默了。
骆颖换了个话题:“你收到我送你的玫瑰花吗?”
玫瑰花?!
李明眸耳朵猛地竖起。
“收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我电话?非要等我打给你。”
“你送到我学校,很多人看着,我很尴尬。”
“送玫瑰花就是要让这么多人看着的呀。还是送到你兼职的夜店会比较好?那我再送一次。”
李明眸瞪大眼睛:骆颖知道骆绎声的夜店兼职。
她都顾不上自己是在偷看了,直接转过头去,直直盯着屏幕中的骆颖。
恰好红灯区的站到了,438缓缓驶停,骆绎声收起手机,准备下车。
李明眸下意识站起来,跟了过去。
跟到后车门的时候,骆绎声已经下了车,她的一只脚也即将要踏下车门了。
骆绎声突然回过头来看她,语气有点凶:“不许下车。”
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反应,立刻缩了回去。在她盯着自己脚发呆的时候,车门关上了。
车门关上之前,她听到骆颖的声音从骆绎声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你身边有我不认识的女生耶。”
看不到骆颖的脸之后,她又觉得那把声音熟悉了。真奇怪,她总觉得在哪听过……不是在网上。
438缓缓驶远,李明眸透着车门,看着骆绎声讲着电话的背影渐渐变小,消失在人潮里。
李明眸没有回去自己的座位,一直站在后车门边。
过了几个站,她又听到了骆颖的声音。
“船板晃着最后一下 浪正咬着船尾
你扯我衣袖时海风正掀我裙尾
别管舱里摇晃的钟别捡掉落的酒杯
现在就跑——你看那根缆绳正被浪咬断结尾
去远方吧管它是哪片海的脊背
是星光落满的滩还是刚醒的芦苇
反正船要沉成泡沫前我们先踩着浪飞
去远方吧哪怕方向是风随便指的方位”
歌声是从太阳广场站对面的商场广告屏传来的,李明眸茫然看向那个方向,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骆颖的声音熟悉。
她每天都会经过这个站,最后一次从赵医生的心理诊所出来时,她还在这个站下过车。
她听过这首歌很多遍,每次这首歌响起,周围都会有人往那个方向看。
但她一次也没向那里看过,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当红明星。
她终于朝那个方向看,等到视线渐远,才发现438往前开了。
她匆匆按响车铃,在司机的抱怨声中下了车,朝歌声的方向走去。
在走向那块广告屏的路上,周围时不时传来路人谈论骆颖的声音,她突然发现,骆颖比她想象中的有名。
在收集沈思过资料的时候,李明眸也搜集过一些骆颖的资料,但看了一堆资料后,只觉得头疼。因为关于骆颖的资料,有太多不同说法。
沈思过的很多资料是客观的:他做过什么,他的工作是什么,他的出身和家庭教育背景。这些客观资料不会随着他人看向沈思过的目光而产生变化。
但骆颖的公众形象,却是千变万化的。有人说她是名牌大学生,有人说她只有初中毕业;有人说她天真,有人说她绿茶;有人说她极有灵气,有人说只是导演偏爱,那镜头带了滤镜……
在众人口中,“骆颖”仿佛不是一个客观存在,而是一个被他人目光塑造出来的存在。只要看向“骆颖”的目光发生变化,“骆颖”就会随之变形。
李明眸走到那块广告屏下方的时候,骆颖的那首歌也唱完了。
她看着广告屏上面的宣传,才发现这是骆颖拍的新电影,导演是拿过戛纳奖的王全,电影名叫《一起去远方》,下个月就要上线,所以最近到处是它的宣传。
那首歌结束后,广告屏上出现了骆颖和王全的花絮采访。
骆颖几乎不以自己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镜头中,之前李明眸收集到的骆颖资料,都是别人谈论她的资料。这是第一次,骆颖在镜头前谈论她自己。
王全问骆颖,她是为的什么跟沈思过结婚。
她语气十分自然,说是“因为爱情”。
王全一脸不信的样子。
骆颖眨眨眼,说他就是不相信爱情,所以才拍不好爱情,老婆也跟他离婚了。
王全确实离了婚,也不会拍爱情题材,这件事经常被网友拿来玩梗。
他尴尬干笑,让她别说了。她掩嘴偷笑。
王全学她娇嗔的语气:“你别老说我,你在剧组就天天说我,主持人让我问你的,你说你自己!”
骆颖:“哎呀,有什么好说的,大款是我想傍就能傍的吗?你们总说我天真,我看天真的是你们,你们以为沈思过没见过靓女哦?
“虽然我确实是他见过的最靓一个啦,但答案比你们想的简单好多,就像他爸骂他的:他谈恋爱谈得鬼遮眼了。”
骆颖的语气软绵绵的,连骂人都像在撒娇,别人很难立刻注意到她言语中的锋利。
屏幕内的嘉宾和屏幕外的行人都笑了出来,大家觉得她坦诚有趣,下意识认为她说的是真的。在骆颖的角度,大概确实是真的——这就是她看到的事实。
屏幕外的李明眸却笑不出来。
她想到了骆绎声房间里的摄像头。
话题继续下去,王全看了一下主持人给他的采访稿,问骆颖是为的什么进入三级片行业,末了还强调一句,“不是我要问的,采访稿让我问的”,怕骆颖呛他。
骆颖倒是浑不在意,又回了一句:“为了爱情。”
“啊,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真的啊,我拍片是为了气我当时的男朋友。我本来就长得很好看啊,所以不排斥拍三级片。你们男人就是很有占有欲,才会觉得美女不好意思拍三级片。你们自己有胸肌时,个个都恨不得秀出来。”
“哎,你讲的话好怪,但仿佛有一点道理。”
“我说话一直很有道理啊!只是你们不信。”
“那你最后成功气到你男朋友了吗?”
“气到他跟我分手啦!我气疯了,所以我又跑去气他。他也气疯了。”
“……”
“爱情就是这样的啦,你气我我气你。”
王全无语良久,才进入最后一个话题:“那决定生下孩子,也是因为爱情吗?”
之前的问题,骆颖都回答得很快,唯独在这个问题面前,她沉默了许久,表情有些严肃。
最后她回答:“唯独生小孩不是。”
“啊?你又敷衍我。”
骆颖娓娓道来:
“我怀孕的时候,刚好考上了一个特别好的大学。我妈叫我把小孩打掉,说生下来会耽误我的前途。
“我就想到她以前养大我的时候,经常跟我说,她为我牺牲很多。我当时心想,可能她觉得当年就应该打掉我。
“后来我决定把小孩生下来,她又觉得,我是不是在故意叛逆她,就为了气她。
“其实都不是啊……我觉得小孩应该过一种自由的生活,不需要为生下自己的人承担任何道德包袱。小孩有小孩的人生,不是谁的附属。
“我决定生下我的小孩,是希望他来这个世界体验一下,过一种幸福快乐的生活。”
王全听完她的话,愣了许久:“想不到你竟然还是个挺好的妈妈……”
骆颖脸红了,有些害羞的样子:“是吧?我希望我是个比我妈妈好的妈妈。”
王全:“唉!真是鬼遮眼了!连拍三级片都没见你害羞过,竟然是聊到你小孩,你害羞起来了!”
骆颖语气掩不住的骄傲:“我小孩非常帅,是个很好的小孩。”
“什么时候带他来剧组看一下?我听说他是跳舞的,我看他适合拍什么角色。”
……
……
……
看到骆颖聊沈思过时,李明眸只是心情沉重。直到看完整个访谈,看到她在最后聊到骆绎声时的神态,李明眸莫名难过起来。
骆颖大概很爱自己小孩。如果骆颖知道骆绎声被沈思过监控的事情,心里该多难过啊。
假如她是骆绎声,她大概是没办法跟骆颖开口的,开口说房间里的那些摄像头。
第56章 过分亲昵 小李怀疑小骆恋母
李明眸看完这个访谈, 当晚回家睡觉,辗转反侧。
骆颖似乎是发自内心相信的,相信她跟沈思过的结合是出于爱情。
她到底是爱沈思过哪一点呢?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啊,还是个同性恋。
李明眸第二天打着呵欠回到剧团, 发现明明不是剧目片段排练日, 但大家却都在, 原来是沈思过在剧团里派发骆颖的电影首映见面票。
他表现得非常热切,就像在推销自己喜欢的电影明星:
“她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女人。”
他对剧团的人说这句话时,表情是真挚的,没有说“爱”时候的那种诡异气氛,更像是以一个导演的身份, 发表的对一个演员的看法。
李明眸在不远处听他们聊天,想到昨天看的那场访谈,还有这么一个片段。
当时王全问她, 怎么答应拍《一起去远方》的, 明明之前请不出来。骆颖说拍戏的时候是冬天,她不想出门, 北欧太冷了, 是沈思过一定要她答应的。
末了她还抱怨一句,语气娇嗔:“他好烦。”
王全问:“这样不是很好吗?他很珍惜你的才能。”
骆颖说:“那是你们男人的看法,觉得一个人有才能,一定想给世人看到。但是我喜欢唱歌, 其实我洗澡的时候就可以唱。”
王全有些愣住:“他作为一个导演,眼光挺好的。你知道吗, 正因为你这么说,所以你才适合做明星。”
李明眸回忆起这个采访片段,看到沈思过派发首映见面票时, 谈起骆颖的表情,有点理解骆颖会爱他的理由。
仅仅作为人的话,不是男人对女人,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沈思过确实是理解和欣赏骆颖的才能的。
虽然对骆颖的孩子这样,但他竟然是珍惜骆颖的才能的。
李明眸在一边观察的时候,骆绎声也静静靠在靠窗角落,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
平时他身边围着好多人,这些人今天都到了沈思过身边。沈思过对着其他人大谈骆颖的才华时,他就在一边远远地听,没有凑上去。
刚刚沈思过已经给过他见面票,现在他站在一边,手上却是空的。李明眸刚看到,他把见面票随手给了一个索要的人。
沈思过跟人谈完骆颖,在人群中看了看,没看到骆绎声,最终在角落找到他。
他走到骆绎声身边,看着他的手,不动声色,又塞了一张见面票给他,笑着说:“你妈妈很有才能,你要去向她多学习哦。”
骆绎声面无表情,也没有第一时间收下。
随着看向他们的人变多,他终于还是伸手接下,笑了一下,应承道:“好。”
这一幕在其他人眼中并无奇怪之处,李明眸却看到其中暗涌。
骆颖和沈思过的关系已经够奇怪了,再加上骆绎声,显得更加复杂。
骆绎声在沈思过和骆颖感情中的位置是怎样的呢?他们三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周雪怡暗示,存在一个李明眸不了解的骆绎声,这个她不了解的骆绎声,是跟骆颖有关系吗?
骆颖送骆绎声玫瑰的时候,就是周雪怡帮她送的……
沈思过派完见面票就走了,骆绎声一直表现得挺正常。
李明眸一直在隔壁偷偷观察他,他斜她几眼,问她看什么,别看蚀了。
李明眸听他奚落自己,有些安心:他还有心情奚落人,好像情绪挺正常。
*** ***
休息时间,李明眸惯例跟在骆绎声隔壁,听到他的电话响了起来,又是骆颖打来的。
她看到骆颖屏幕里的脸,哪怕已经看过几次,还是看愣了几秒。
她不禁产生一个感慨:对着这样一个人,还是自己欣赏的人,沈思过竟然还能当着她的面做同性恋啊。
骆颖在视频通话里很开心,她说已经在外面玩腻了,很想立刻回来,去参加《一起去远方》的首映礼。
骆绎声问她:“你之前不是不想去首映吗?”
骆颖回答:“我之前不知道彭庆庆会去啊!是沈思过特意请来的哦,他听我说喜欢她,特意约来的!”
她说得兴高采烈,语气中还有一些自得和小骄傲,是十足被爱的姿态。
李明眸偷听到这里,心情忐忑,不动声色打量骆绎声,发现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帮骆颖挑起衣服来。
骆颖滔滔不绝,说自己多喜欢这个叫彭庆庆的女编剧,一定要穿得很隆重地去见她。
然后她从度假庄园的衣柜里掏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让骆绎声帮她看哪件合适。
李明眸在隔壁偷看得眼花缭乱,觉得每一件都很好看。
倒不是说这些衣服的设计全部没有问题,中间有几件,正常人穿了,走在街上,大概会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取笑。
但穿在骆颖身上,就是每一件都服服帖帖的。
李明眸以为骆绎声跟自己一样,也会觉得每一件都不错。但他似乎很熟悉骆颖让他做的事情,他能准确说出每件衣服的细微差别。
他很认真地观察骆颖挑选出来的衣服,让她转过身来,给他看看侧面或者背面,偶尔还会让她把之前试过的衣服再穿一遍。
他不但会关注这些衣服的设计风格、是否贴合身材和气质等等,甚至连衣服的缝合线都会关注。他会让骆颖把衣服翻过来,让他看看针脚。
骆颖还会问他很多问题,“你觉得这件性感吗”,“是不是给人纯欲的感觉”,“你觉得女生会喜欢吗”。
骆绎声会思考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答“性感”,“挺欲的不太纯”,“感觉有点侵略性”。
李明眸在隔壁看着他们交流,感觉有点微妙。她发现他们的关系非常亲昵。
骆颖会问骆绎声作为男人的、对她衣着的一些看法;骆绎声会很认真地关注每一件衣服的细节,以及这些衣服跟骆颖的身体曲线的贴合度——他很熟悉她的身材。
李明眸不太清楚一般母子是不是这样相处的,在她眼里,骆绎声跟骆颖的关系非常亲昵,亲昵到给她一种不像母子的感觉。
最后骆绎声给骆颖挑了一件桃红色的小西服,通话似乎要结束了。但骆颖突然把脸探到摄像头前,占据了整个屏幕:
“你隔壁是不是有个女生啊,我昨天在车上见到的那个。”
没等李明眸反应过来,骆绎声的镜头就转了过来,然后李明眸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跟骆颖的脸并列在一起。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吓了一跳,然后捂住自己的脸,逃离屏幕边缘。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这样的,她的身体就是很诚实地这么做了。
等她被自己的动作惊到后,骆颖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跟刚刚的兴高采烈比起来,显得有些低落沮丧:
“女生不喜欢这件衣服,她们果然不喜欢我。”
李明眸本来不想说话,发现骆绎声看着自己,艰难解释:“我、我是不想暴露刚在偷看……”
她解释着,又看向骆颖的脸,看着看着,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骆颖好看,还是刚刚急到了。
骆颖重新高兴起来:“哦,你偷看我没关系啊,其实我也偷看你了。我好奇你在看什么。”
李明眸紧张起来,手足无措。
骆颖很认真问她:“那你作为一个女生说说,觉得我这样穿好看吗?会不会让你有好感?彭庆庆跟你差不多大呢……”
说到彭庆庆,她语气轻柔,笑起来竟有些腼腆,几句话就让李明眸的紧张感消除了。
心跳节拍却不自觉快了起来。
骆颖说她既然偷看完了全程,便让她发表一下对刚刚那些衣服的看法。
李明眸有一种被老师考察作业的感觉,并且她很想考100分。
但她确实对那些眼花缭乱的衣服没印象了,最后稀里糊涂的,凭着仅存的记忆,她给骆颖指了两套衣服。
其中一套领口非常低,骆颖有些惊诧:“原来女生也喜欢同性穿得性感啊?”这是一开始就被否决掉的款式。
“像小时候会玩的那种芭比娃娃……”李明眸小小声说。
骆颖恍然大悟,重新审视那套衣服,有些开心:“她写过一个芭比娃娃的故事!”
另外一套是一条流苏裙,款式简单,但上面缀满了灰白色的鸟类羽毛。
那是一种北欧比较常见的鸟,叫北极海燕,羽毛在室内看是灰扑扑的颜色,但在阳光下,会闪着一种微微莹白的光泽。
北欧原住民会用这种鸟的羽毛来做衣服,寓意“被风神祝福的人”。
李明眸其实不喜欢这个款式,也不喜欢北极海燕的羽毛,但还是第一眼就记住了它。
骆颖把那条流苏裙拿到白炽灯下照,发现真的会闪光,有些惊诧:“原来这些羽毛有来历。”
最后骆颖脱下桃红色小西服,选了李明眸说像芭比娃娃的衣服,要把流苏裙送给她。
李明眸连连摆手拒绝:她不可能穿这样的衣服,她也不喜欢北极海燕。
骆颖有些为难:“这听起来是设计师用了心思做的衣服,我觉得还是该送给懂它的人。不然晚上就要处理掉了。”
李明眸哑声了,没有继续拒绝。
骆颖微笑,报了自己的微信号码,让李明眸加她发快递地址,她要把裙子邮寄过去。
骆绎声突然说话了:“我给你发她的地址,不用那么麻烦。”
他一直在隔壁静静待着,举着手机让她们说话,现在突然插话,却是不想她们加好友。
李明眸刚准备发出的好友验证停下了。
骆颖不满,撒娇道:“哼,你其实就是不乐意我认识你朋友,我就要加。”
她语气娇嗔,听不出是不是真的不开心。但她这么说了,骆绎声便没有再说话。
骆颖又报了一次微信号码,让李明眸一定要加。
李明眸便加了。
通话结束后,李明眸的好友验证也通过了。
骆绎声抱胸看她:“你不许对她说任何奇怪的话,不准说我的事。”
大概是担心她跟骆颖说监控的事情。
她答应了这个条件——她本来也没打算说。
应付完骆绎声后,她低头看看骆颖头像,是一条长得很潦草的小狗。
骆颖ID名就叫做“潦草小狗”,朋友圈里也都是些丑狗。
李明眸不禁有些恍惚。
是真的很丑。
第57章 玫瑰的名字 轮到小李收可疑玫瑰,被小……
骆颖当天问李明眸要到快递地址后, 便没有再说话,两人的微信保持着没有联系的状态。
结果过了一周,李明眸突然收到一个骆颖打进来的视频电话,她手足无措地接听, 看到一个大胡子男人出现在骆颖隔壁, 用蹩脚的中文跟她打招呼。
通过骆颖的解释, 李明眸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那条流苏裙子的设计师。他听到有人知道他的设计,也都喜欢北极海燕,就想跟她聊聊天。
李明眸支支吾吾,说不出自己还挺讨厌北极海燕的, 便只好认领了这个鸟类爱好者的标签。
设计师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鸟,她解释说自己小时候在北欧生活过。
在隔壁旁听的骆颖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知道,原来你在这里住过啊!”
从那次视频聊天后, 骆颖偶尔会在微信上给她发一点生活琐事, 控诉几句北欧的恶劣天气,说那里的阳光终日不亮, 或者面霜放在外面没拿进来, 结果结冰了。
要不是骆颖提到,李明眸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在北欧的生活了。但骆颖说起来的每一个细节,她发现自己竟然都是知道的。
真聊到了,她才发现, 原来自己记得很多小时候在保护区生活的细节:北欧的动物生态,气候环境, 以及饮食习惯。
这样断断续续聊过几场天后,骆颖在李明眸心目中的形象,慢慢从“骆绎声的妈妈”, “沈思过的妻子”,变成了骆颖,并且仅仅只是“骆颖”。
骆颖偶尔也会跟她打探骆绎声的事情,但她这么做的时候,不会给李明眸一种“她是骆绎声的妈妈”的感觉,那是另外一种感觉:
是骆绎声变成了“骆颖的儿子”,而不是骆颖变成了“骆绎声的妈妈”。
李明眸本来是不想回答骆颖关于骆绎声的问题的,但骆颖问的问题,恰好也是李明眸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问:“骆绎声最近肯定跟沈思过吵架了,我问他,他不承认。他现在在沈思过手头下拍东西,他会不会过得比较辛苦,只是我不知道啊?”
这个问题让李明眸的心跳变快了。
她第一时间想到那些摄像头,但她知道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讲的。
但想到骆颖也知道骆绎声的夜店兼职——骆绎声应该不是所有事情都瞒着骆颖。于是她挑了一个她觉得可以说的信息说了出来:
“他在剧团确实挺辛苦。”
这一点是事实。之后有影视方的人要来剧团观摩,听说有一个什么名额要争取。骆绎声的练习任务是所有人中最重的。
他在别的领域还好,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好像是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观念的。
李明眸不确定,这是骆绎声对自己的专业要求高,还是跟沈思过有一点关系。
她有点担心他,所以便说了出来。
尽管这句话里面没什么信息,但李明眸还是希望骆颖能追问一下。
但骆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而是问了这样一句话:“阿声看上去是个挺轻松的人吧?”
李明眸隐隐有些失望,又对她的回话摸不着头脑,含糊应道:“看上去是的。”
骆颖接着说:“其实他这个人很较真的,但是他不喜欢被人知道。因为他总是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所以没人知道他生活其实很辛苦的。谢谢你发现了这一点。”
骆颖很认真,平时语气中那种可爱和轻松的语调被故意收敛了,显得缱绻温柔,竟然真的像起了某人的妈妈。
听到她这个语气,李明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你觉得沈思过怎么样呢?”
她不能说摄像头的事,便想知道骆颖对沈思过的主观感受:
沈思过对你来说是个好丈夫吗?他在媒体上和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样的,在你内心呢?
骆颖大概也觉得她的问题有些莫名,同样不着边际地回答起来,说觉得沈思过挺好。
“他总是尽力让所有人开心,就算做不到,也还在尽力。这一点,比他其他所有优点更吸引我。”
骆颖形容沈思过的语气,竟然跟形容骆绎声是很相似的,都带着一点缱绻的温柔——她看着很关心他们,或者说,她是爱他们的。
得知这个信息后,李明眸的心脏突然就紧紧揪在一起。
*** ***
这场错位的聊天后,李明眸也收到了深红色的玫瑰。
当时她在排练厅练习,当天是剧目片段排练日,所有剧团成员都在。
然后一捧红玫瑰远远出现在了排练厅外,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排练厅门口。
李明眸当时没有当一回事,她看了骆绎声一眼,以为又是骆颖送的。
骆绎声大概也是那么以为的,他的嘴角微微绷紧,李明眸现在能读出这个表情的含义了:他开始尴尬了。
可是那捧花停在门口,10秒之后,响起的却不是骆绎声的手机,而是李明眸的手机。
于是尴尬的人变成了李明眸。
这次送花的人不是周雪怡,而是一个特别帅气的派送员。
把玫瑰交给李明眸的时候,派送员眨了眨眼,说是一位姓骆女士定的鲜花,备注还特意写了,“要让你们店最帅的男生送”。
“我本来今天轮休,特意被叫回来了呢。”派送员小声说。
所有人都盯着李明眸,她觉得自己的背要被这些目光凿出一个洞来。
她现在明白了骆绎声的尴尬。
当她捧着花回去时,她发现好多人都在看她,目光或艳羡或好奇,而在所有人中,骆绎声是唯一一个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人。
他知道是谁送的花。
练习结束后,剧团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明眸才敢从角落取回那捧花,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准备潜行回家。
当时骆绎声还没走,他最近的加练计划很重。所有人都回家了,但他只能休息一小时,就要继续下一轮独舞加练。基训师和编舞老师都在隔壁,等他休息好。
骆绎声在盥洗室开水龙头冲脸,他已经在那里冲了半分钟,仿佛这样能快速消除疲劳。
李明眸捧着花经过盥洗室,觉得他心情不好,莫名有种要跟他解释这束花的感觉。
但准备开口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并没有做需要解释的事。
她不太确定地说了一句:“我们最近偶尔会聊天。”
水声停了。是骆绎声把水龙头关了。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她以为骆绎声会先问一下,但他回过头来看她,连脸上的水都没擦,开门见山说了一句:“把你们聊天记录给我看。”
李明眸的心突了一下,隐隐有些不舒服,还有些不安,但还是把手机解锁,递了上去。
骆绎声接过后,竟然真的打开了骆颖的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从第一句开始看了起来。
然后在第一屏,他就停了下来。
李明眸看他停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她跟骆颖的交流始于一通视频通话,视频通话不会留下交流记录,只会留下通话时长。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那是一通跟裙子设计师有关的电话,没聊什么特别的。
骆绎声得到解释,这才往下拉。
他一直拉,一直拉,每一句都看得很认真。
李明眸一开始还有些心慌,但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跟骆颖的聊天内容,除了最后面问骆颖的一句话,别的内容并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
都是很正常的聊天。
果然在前面的记录,骆绎声一直没有停顿,直到最后一屏,他才又停了下来。
最后一屏是李明眸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沈思过怎么样”。
她猜这个问题对骆绎声来说,有一点点过界,但她个人认为,这个问题仍在可商讨的范围内。
她捋了一下最近跟骆颖聊天的感受,这样解释自己的问题:
“我们聊了一些天,她跟我讲了一些她生活中的小事,现在骆颖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具体的人,不仅仅是你的妈妈。
“我问那个问题,虽然也有一点好奇她怎么看待你和沈思过的关系,但其实主要是问她怎么看待自己先生的。”
她犹豫一会,把自己在向阳精神康复中心查到的沈思过的主治医生,以及那个医生电脑里的信息说了出来。
她告诉骆绎声,沈思过确实是一个同性恋,当年他有一个同性恋人,叫做程锦程。程锦程死在了弗雷娜船难里,后来沈思过就去做了同性恋矫正治疗。
出来之后没两年,他就跟骆颖结婚了。
她总结道:“骆颖跟一个同性恋结婚了,她是一个同妻。我并不是要告诉她这件事,但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问,沈思过对她来说,是不是一个足够好的丈夫。”
骆绎声沉默了非常久,最后他说了一句李明眸意料之外的话:
“你这个反应,跟你当时觉得有义务告知我监控的存在如出一辙。可能这就是你好的地方吧。”
他说着“这是你好的地方”,语气却有些冷淡。
他把手机还给李明眸,然后才转回身去,擦干脸上的水,离开了盥洗室。
把捧着花的李明眸留在那里,独自一人。
*** ***
那捧花太大捧了,据那个派送员说,有999朵。
李明眸不好意思拿着这么大一捧花坐公交,便打了一辆出租车。
她已经尽量护着那束花,不去压到它,但回到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外套仍然沾上了一些红色的汁水——是花瓣被压到了。
她明明已经如此小心。
原来之前骆绎声不让别人碰这束花,说它很容易被压到,这是真的。
她上网搜这捧玫瑰的名字,发现它叫“荼蘼”。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种玫瑰是在即将凋谢的时候,才被花农从枝头剪下来的。因为它在即将凋谢的时候,花瓣的颜色是最漂亮的。
因为被剪下来的时候已近凋谢,所以“荼蘼”的观赏期只有两天,还很容易被压坏。
它的花语,叫做“脆弱的关系”。
第58章 关系性质 小骆诱导小李:你觉得我们是……
骆颖送的荼蘼很快就凋谢了, 才两天过去,花瓣一片片脱落,把阳台的地板染成深浅不一的红。
余下光秃秃的花枝,虬结盘桓。
在那场不算争执的争执后, 李明眸和骆绎声没再发生后续交流。
李明眸对骆绎声那天说的话感到困惑, 他说, 她担心骆颖被一个同性恋骗婚的样子,就像她当初担心他房间里那些摄像头的样子。
骆绎声没提,但两人都知道的事实是:骆绎声本人知道他房间里的摄像头,她的好心只是给自己惹了麻烦。
那骆颖呢?他是在暗示,骆颖某程度上, 也知道沈思过是同性恋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说她多管闲事?
李明眸想问他这些问题,却又不敢问。期间因为影视方视察的事情, 骆绎声变得非常忙, 两人也没有谈话机会。
她尝试跟骆绎声搭过一次话,说骆颖寄的流苏裙子到了, 很漂亮。
他表情冷淡地应和几句, 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她想追问,却被打断了。剧团的人已经进来,吵吵闹闹地跑骆绎声身边,问起他要来视察的影视团成员。
她只好离开。
*** ***
随着视察日接近, 李明眸连搭话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骆绎声的训练增加后,李明眸发现, 他背上又开始出现大片淤青——跟之前她看到过的淤青是一样的。
原来那不是在跟她练习的时候弄出来的伤痕。可是她观察他在剧团里的练习,强度和动作都是正常的,不应该会导致这样的淤痕。
她看向沈思过, 发现沈思过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出神地看着骆绎声。
那些伤痕跟沈思过有关系吗?
她心事重重地回家,在回家路上,看到太阳广场的广告屏上,正在播放骆颖即将回国参加《一起去远方》首映礼的消息。
她自我安慰:无论跟沈思过有没有关系,骆颖回来了,沈思过都会收敛。
*** ***
影视视察日终于到来的这天,众人以为来的人应该是影视圈的,但这些人表现得并不像。
来的一共有六人,穿着正装,说话也有些官腔。与其说他们像从事艺术行业的人,还不如说像官方公务员。
剧团的人把这次视察想得很隆重,但是沈思过没让他们多准备。就在一个普通的早上,大家什么通知都没收到,这些人就来了。
当天恰好是剧目片段排练日,李明眸跟着其他剧团成员,在编舞老师稍显紧张的指导下,稀里糊涂跳完了前面已经学完的所有片段。
大家不明就里,表现得还不如之前普通练习。
奇怪的是,沈思过也不在意,言笑晏晏的,时不时跟视察团成员介绍几句,反倒是视察的人,偶尔面露尴尬。
直到骆绎声的独舞部分,表演才慢慢进入状态,视察团成员终于专心起来,剧团成员松一口气,沈思过也不再介绍了。
所有人都在认真看骆绎声的表演,包括李明眸。
刚刚编舞老师急匆匆地给骆绎声穿上了一件定制演出服。
李明眸看不到骆绎声穿了什么,只知道他的演出服上,大概有很多碎钻。因为他每次侧身舞动时,锁骨和颈侧都有一些细碎的光点,仿佛星光被碾碎洒在皮肤上。
他指尖轻轻划过绷紧的身体线条,恍若天鹅在梳理羽翼。三个八拍后,天鹅的优雅褪去,烈焰在原野燃起。他急速旋身,衣角划出猎猎风声,随着轻盈跃起,那衣角的声音又变得柔婉。
所有的背景音都寂静了一瞬,场内只听到骆绎声身上金属流苏吊饰的破风声。那声音越来越尖利,仿佛试图冲破这场内浓稠的静默。
直到他落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背景的雷雨声才又重新响起。
视察团成员里,突然有人感慨了一句:“像是从老电影胶片里走出来的默剧明星。”
这句话没有主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因为刚刚所有人都看向舞台,目光被那个人牢牢吸引。直到这句感慨打破寂静,大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别人眼中的骆绎声是完美的,但李明眸看到的信息,与别人很不同。
她看到骆绎声后背的蝴蝶骨附近,有一大片暗红色的创痕,像是钝器挫伤导致,皮肉从中间磨破,周围干涸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展开身体的时候,别人只看到天鹅展翅的优雅和美丽,但李明眸看到他每伸展一次双臂,被磨损的皮肤就渗出细小的血珠来。
她看着那些血珠在他背上晕染开来,大概是被演出服吸走了一部分,然后重新晕染在周围皮肤上。而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所有人都在鼓掌,李明眸站在人群中,是唯一一个没有跟着喝彩的人。
她的心情糟透了,表情也不是很好。
等到骆绎声的表演结束,她终于可以放松呼吸。周围人也小声聊起天来。
李明眸听到剧团的人在聊观察团的身份,大家开始怀疑这不是影视方的人。但他们具体是什么人,大家聊了一会,发现没人知道。沈思过之前故意语焉不详。
观察团找了几个剧团的人问话,但也问得语焉不详,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想打听什么。
李明眸察觉到不对劲——他们问的是《弗雷娜》的内容和映射,更具体地说,他们在打听的,是弗雷娜船难对沈思过的意义。
在视察团的人把目光投向自己之前,李明眸转头离开,消失在舞台灯光外。
比起关注这些事情,她更关心骆绎声去哪里了。
在表演结束后,趁着众人好奇地聚集在观察团周围时,骆绎声离开了排练厅。
已经有好一会了。
*** ***
想找到骆绎声并不难,李明眸已经摸出了一定的规律:他状态不好或者情绪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呆着。
所以她要找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有人去的地方——因为骆绎声不会想别人找到他。
她先找了吸烟区,那里有几个人,骆绎声肯定不会呆在有人的地方。
然后她找了排练厅的器材室,那里虽然没人,但表演已经结束,待会可能会有人来这里放东西,所以骆绎声也不在。
最后她是在表演厅的器材室找到骆绎声的。表演厅的器材室跟排练厅的器材室不是同一个,并且下午表演厅没有对外演出。
这里多半没人来,是很好的躲藏场所。
可惜被李明眸找到了。
这是李明眸第一次来表演厅的器材室,它在2楼转角,看起来有些隐蔽,却比排练厅的器材室大很多。
因为大很多,所以里面堆了更多的杂物:桌椅、颜料、用过的立式海报、琴键损坏后被遗弃在角落的钢琴……
她推门走进那堆杂物,在生锈的钢琴背后,找到了骆绎声。
骆绎声看起来不是很好,但也没有那么不好。
他坐在地上,放松了所有支撑的力度,后背斜斜倚着钢琴,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沿着钢琴架滑下来。
他垂着头,脸色苍白疲倦,右手点燃一支烟,但没有吸。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那缕白色烟丝在空中升腾飘散,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看到李明眸进来,他没有换姿势,继续懒洋洋地倚着钢琴,也没有打招呼。
李明眸手上提着一个在医务室要来的药箱,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语气很严肃:“你转过来给我看看你的背。”
骆绎声暼了她的药箱一眼,面无表情:“我没事。”
上一次出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隐瞒别人的,还故意表现得若无其事。
李明眸没像上次一样配合地假装没看到,她说:“我知道你背上有伤。你不要这样靠,会压到背。”
骆绎声终于动了一下,却不是换姿势。
他换拿起手中晾着的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白色的烟雾在空中缓慢消散。
良久后,他笑了一下,问她:“你把监控下载回来了?”
她捉紧药箱,尽量镇定道:“是。”
如果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为什么她会知道他背上有伤,那她就是下载了。
骆绎声的笑容变得灿烂,笑容中的攻击性快要掩盖不住。
她知道他情绪很差了。
但骆绎声笑的点出乎她的意料:“我想到你可能会看,所以特意没在家表现出来。你看监控看不出来的……原来你没下载啊。”
李明眸索性闭上嘴巴,一言不发,提着药箱走到骆绎声面前。
她微微弯腰,衣服下摆摩擦着骆绎声的手臂,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想把他后背掰过来看。
但掰了一下,骆绎声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的手被捉住了,没法再动作。
骆绎声捉着她的手腕,脸上笑容消失,声音也变得冷漠:“看来你是不把话说得特别清楚,就听不懂的类型。”
他放开手,指着器材室门口,清晰吐出两个字:“出去。”
李明眸有一点生气,但还是更害怕他的表情。
她乘着那一点点怒气,不但没有出去,还争辩起来:“那你别的话也说清楚!我之前跟你妈妈聊天,你一直在生气,对不对?你嫌我多事。”
骆绎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泽,像躲在暗处的猫科动物的眼睛。
“你气我跟骆颖说你的事情。”她鼓起勇气继续,“尤其跟沈思过有关的事情……但我明明没有说,是你自己害怕!”
跟他有关的敏感话题,她只说了一句“他在剧团确实有点累”,如果骆颖当时往下问,她可能会透露一些信息,但是骆颖没有往下问,所以那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你气我问她那句:她觉得沈思过怎么样。可是这句话跟你没关系。我问的她老公,不是问你继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这里,显得有些怯弱,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
“你不能因为那句话生我的气。”
骆绎声沉默良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器材室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也把李明眸的心情抬得忽高忽低。
终于,骆绎声开口终结了这阵沉默,却说起了别的话题: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没界限感。别人对你好一点,就以为人家真喜欢你,无端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帮助别人。”
在李明眸的心渐渐下沉时,骆绎声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你只是想帮她。你说说你是以什么身份帮她的,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提起她刚刚放在地上的药箱,横贯在她眼前,让她看着它: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的,你以为自己跟我又是什么关系?”
“我也没有追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背上的伤吧?画册我也没问。
“所以适可而止,李明眸。
“没有界限感,偶尔一次是可爱,总是越界,就让人厌烦了。”
他的声音夹着浮冰,没有温度,锋利伤人。
他把药箱放回她怀里,然后又说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冷漠之余,还夹杂着一股隐怒:
“带着你的东西,出-去-”
第59章 甜蜜羞辱 小李被小骆当成随便的女生了……
骆绎声的话说得很重, 平时就算生气,他说话也不会这样重。
李明眸那可怜的一丁点怒气已经消失了,她现在只感觉到畏怯,和无穷无尽的羞耻心。
她希望自己可以原地消失在这里, 像空气一样飘散, 像蚂蚁一样钻到孔穴——只要能消失在这里, 不必听到他说的这些话。
但她没有真的那么做,因为骆绎声状态正常时,说话从来不会这样重。
那天深夜,骆绎声在锁住的排练厅找到她,把她送回家楼下的时候, 她感觉到的来自骆绎声的那股关心,是真切的。
她不觉得那个骆绎声在正常状态下,会对她说这些话。
他生气的时候会奚落她、攻击她, 但她不觉得他平时会这样说话。
她想到她自己。
她第一天来剧团报道时, 第一次做完坠落动作,当场就吐了出来。那天她在洗手间洗了很久的脸, 打开水龙头, 浇了自己满头满脸。
她抓挠自己脸上伤口,然后骆绎声闯进来,制止了她。
她那天也对骆绎声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想要赶走他。
他最终走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坚持了很久。
她后来想, 自己之所以能在那个满月的深夜,做出回到剧团的这个决定,也许就是因为那天在崩溃的她面前, 骆绎声坚持得足够久。
因为骆绎声当时没走,所以她今天也不打算走。
她绝对不会被骆绎声几句冷言冷语就吓走。
她下定了决心,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畏怯和羞耻,并不会因为她下定了决心而消失。
她仍然害怕他说的话,也为他话中的自己感到羞耻。
她口舌笨拙,说不出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好听的、能让对方心情变好的话。她甚至讲不出任何道理,来作为自己此刻行为的支撑。
在一股慌乱无措、必须做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做的情绪下,她一个字都讲不出来——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她直接做。
她俯下身摁住他,把他压在钢琴架上,动作微微发抖。
骆绎声猝不及防,肩膀撞到钢琴架后方琴弦上。琴弦的灰尘被抖落下来,低沉的琴音在器材室内叮咚回响。
骆绎声被摁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摁住骆绎声的肩膀后,李明眸把他掰过来,露出他的半边后背,想要看清他的伤痕。
但是器材室的灯光时明时暗,她又太紧张,骆绎声的伤痕已经裸露出来,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骆绎声挣扎了几秒,但几秒后就放弃了,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李明眸的动作因为紧张而缺乏灵敏,一滴冷汗从她的眼睑划过眼睫毛,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她擦掉冷汗,重新看清骆绎声的背脊时,她感觉自己手掌下的身体慢慢放松,然后从那具身体的胸膛部位,传来一下微微的震动。
“哈。”
是骆绎声笑了一下,他笑出了声来。
那不是讥讽的笑声,也不完全是生气的笑声,而是缱绻暧昧,又夹杂着一丝讥诮。
他没有挣脱她的动作,而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移开,笑着问她:“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李明眸从魇住的状态拉了出来,她停住动作,惊觉自己的姿势有点怪异——她离骆绎声太近了。
她跪坐在骆绎声身上,一只手搂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掰着他的肩膀,脸几乎贴在他的颈侧,朝他的后背看。
两人肌肤相贴,骆绎声的呼吸拂在她后颈,她闻到空中淡淡的烟草汗味,混杂着橙花的气息。
他肌肤的温度不停烘上来,把周围的空气变得燥热,仿佛是烟草味的空气被点燃。
紧张畏怯的感觉开裂,又混进了许多难以言明的羞臊和尴尬。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仍坚持说出自己刚刚的决定:“你不是想我出去吗?你让我看看你的背……我看你擦完药,我就出去。”
骆绎声刚刚有些紧绷的身体,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他顺着李明眸控制他的动作,放松了力道,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他的额头靠在她肩窝里,在她耳侧轻轻笑了起来,并且笑个不停。
也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可笑。
在骆绎声意义不明的笑声下,李明眸最终还是收回了摁住他肩膀的手,虽然她并不想那么做。
骆绎声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再听到什么话。
她开始后怕和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刚刚是不是应该立刻出去?
就在她的心脏要呕出喉咙时,“砰”地一声,器材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门口响起嘈杂的声音,似乎是管理器材室的学生:
“刚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里面吧?”
“都说没人,赶紧锁上吧!去吃饭了!”
听到说话声,李明眸如蒙大赦,迫不及待要打破当下的奇怪气氛。
她情急之下转过身去,想大喊“这里有人”。
但她刚准备开口,就被骆绎声捧住了后脑勺。
他把她的脸转回来,亲在她的嘴唇上。
骆绎声之前亲过她一次,在她家里对峙监控时,亲在她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气息的吻,像小鸟轻轻啄在她的脸颊上,不会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
她以为被男生亲就是那样的。
可是今天这个亲吻很不同,嘴唇跟嘴唇触碰,原来是微微濡湿的感觉。她以为是谁的嘴唇湿润着,但触感明明又是干燥的。
过了几秒,她才明白——是呼吸。骆绎声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跟她的交织在一起,温度攀升间,呼吸也迅速变得湿润。
骆绎声捧住她后脑勺的手加了一点力道,迫使她离自己更近。
把她压上来后,他舔了她一下。
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呼吸交缠间带来的湿润感,而是像被水浸泡着的、水意浸染上来的、皮肤渐渐濡湿的、真正的湿润感。
她呆住了,一动不动。
舔了那一下后,骆绎声终于移开距离。他紧紧盯住她,当着她的面,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刚刚尝完别人的冰淇淋,然后当着别人的面回味。又像一只猫科动物捕猎完后,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李明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呆呆地,感觉搂住自己腰的力道收紧,随后骆绎声把她扑在地上,半个身体虚虚压住她。他对着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睛往门外看。
门外传来刚刚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都说没人啦,你非要检查,有人他自己不会说话吗?”
说话声一度离他们很近,差点就发现他们了。
幸好他们面前横着一辆旧钢琴,只要躺下来,外面的人就看不出来,钢琴后面还藏着两个人。
骆绎声压住她的力道很轻,但是皮肤赤.裸,温度偏高,带着一点潮湿的触感。
外面两人的说话声忽高忽低,有时是清晰的,有时是不清晰的。
李明眸的心跳声也是忽快忽慢的,脑海中一团浆糊,所有信息混在一起,像没有规律的涨潮。
那两人的说话声来到他们跟前,又绕了回去,最终回到了门边。
“好吧,刚刚应该是我听错了。”
这句话之后,门关上了,门外投射进来的光源随之熄灭。锁门声响起后,脚步声和聊天声渐渐变远。
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被关上了,室内笼罩着一层恒定的昏暗。
骆绎声终于把视线收回,悬在她身上,俯视着她,又露出那个笑容,言语暧昧:
“他们走了,我们继续。
“刚刚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眼睛是多情善变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便泛起层层温柔涟漪。那涟漪中笑意盈盈,每一次对视,都仿佛脉脉含情。
但是仔细再看,那片湖从不善变,它恒久存在,冰凉稳定,永不沸腾。
李明眸的理智渐渐回潮,此时看向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多情善变的波光下,藏着冷峻和讥诮。
他的目光是冰凉的。
骆绎声虽然一直逗弄她,却从来没对她露出过这种近似讥诮的眼神。这是第一次。
刚刚的勇气已经彻底消失,她突然就哭了出来。
她被一种丢脸的感觉击中,拼了命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没成功。
先是有一丝哭腔从她的鼻腔泄出,这丝哭意越来越强烈,经过失败的忍耐,最后变成了抽噎声。
骆绎声原本松弛的姿态,又重新慢慢僵住。
他像一座雕塑,维持着盯住李明眸的姿势,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就这么盯着她,一瞬间都没有移开目光——他肯定看到她哭了。
既然已经遮掩不住,李明眸便索性放弃了。
她一边哭,一边自暴自弃地指责骆绎声:“你不愿意擦药就算了,为什么骂我?”
骆绎声的声音有些僵硬:“我没有骂你。”
他明明有,就是刚刚的那句问话,“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问了那么一句话,还很轻浮地亲了她。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亲吻,而是轻慢的对待,惩罚她自作多情地越界。
他怎么可以说她自作多情?
她觉得他们起码是朋友。作为骆绎声的朋友,她也想坚持得久一点,就像他上次为她做的一样。
她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些力所能及的陪伴,可以让骆绎声觉得不那么孤单。
但这些话太丢脸了,她说不出口,于是她抽噎着,又抬出了一开始的说辞:
“我就是想,看你擦完药,然后就走了,这个要求,过分吗?”
哭着问完这句话,门口突然又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是原来那两个人,他们抱怨着走了回来:
“事真多,怎么又忘记拿东西!食堂的小……”
抱怨声戛然而止,两个高挑的男生站在钢琴架前,看着钢琴后面躺着的李明眸和骆绎声。
骆绎声半个身体压在李明眸身上,而她正躺在地上不停抽噎。
她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理解这个场景……
很快她知道了,刚刚那个坚持检查的声音说话了:“喂,放开那个女生!你是在欺负她吧?”
李明眸慌张推开骆绎声,坐了起来,虽然没忍住抽噎,但还是尽力解释:“没、没欺负。”
那个一直坚持要去吃饭的男生也发话了,他表情变得很严肃:“他威胁你了?”
李明眸憋红了脸,压抑住自己的哭腔:“没、没有!”
她低下头,不再看两个男生的反应,更不敢看骆绎声的表情。
她下意识这么回答,却不清楚自己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她怎么想骆绎声?怎么想她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回答?
羞耻和难堪淹没她,她希望自己立刻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在这里,并删除在场的人刚刚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那两个男生欲言又止时,她站了起来,用自己可以发出的最冷静的声音说:“我回家了。”
也不知道在跟谁交代。
她低头捡起自己书包的时候,特意没有去看骆绎声的脸。
骆绎声轻轻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拂了下去,背起书包,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用最镇定的姿态走向门口。
她一个人离开器材室,带走了关于自己的所有东西。
只留下一个药箱。
第60章 逼问 随便的小李被人随便地欺负
李明眸当天晚上回家后,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表现,觉得十分羞惭。
她不知道骆绎声跟那两个男生后续有什么交流,只知道当晚海大论坛上流传起这样一个流言:艺术学院的学生很开放,在学校的器材室乱搞, 还被人当场逮到了。
下面跟贴的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在楼中楼爆料, 说其中一个当事人可能是骆绎声。
李明眸看到这个留言时,心率当场飙到120,反复检索,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
幸好她不出名,那两个男生大概没认出她, 骆绎声这个海大名人却被认了出来。
她本来是想去安慰骆绎声的,最后却只制造出了这样的八卦,骆绎声的伤势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她的本意是帮他护理伤口, 让他休息, 但情况却变成了这样。
对此她有些歉意。
剧团的人聊到这个流言时,会偷偷向看骆绎声, 他全当不知道,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是李明眸偶尔偷看他时,他的目光会立刻扫过来,她只好慌张转过头去,假装刚刚没在看他。
她不敢跟他对视。
但她想知道的信息, 她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他背上的伤势已经处理过,上面敷着她给的消炎膏和创口贴。
只说“让骆绎声护理伤口和休息”这件事, 李明眸达成了目的。视察结束后,骆绎声的练习少了很多,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不必担心因为练习而加重伤情。
但李明眸却有种难以言明的懊恼: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骆绎声相处了。
从器材室离开后,两人彻底陷入了尴尬。
她现在不太敢跟骆绎声对视,一跟他对视,她就会想到他那天对自己轻慢的样子。
其实在当时,以及当天回家后,她对那个亲吻没有特别的感觉,只觉得震惊和陌生。
但是看了论坛留言后,她再回想那个吻,慢慢就生出了羞臊感。
她生出来一些新的触觉:她意识到骆绎声当时的嘴唇是冰凉柔软的,贴上来的瞬间,被点燃的空气重新变得湿润。
回想起那个情景,她的心脏变得轻飘飘的,失去重量,像一捧雪在干裂的皮肤上融化,又像是被蓬松的猫尾巴扫到。
这份突然多出来的羞臊感,让她觉得羞耻。因为骆绎声并不是出于珍视她,才那么做的。
骆绎声的行为意味着不尊重,但她竟然不生气,反而害羞起来了,自己的这个反应令她倍感羞耻。
于是她越发不敢看骆绎声。
如果骆绎声能跟她道歉,她大概知道该怎么继续跟他相处——她只需要一个过得去的说辞。
但是骆绎声竟然没有对她道歉。
偶尔在学校遇到的时候,骆绎声变得很礼貌,她想不明白他的态度转变。
那种礼貌,有点像是她在洗手间崩溃过后,他对她的那种礼貌,但是比之前多了一些小心——那是一种不太自然的绅士态度。
骆绎声以前跟她打招呼时,会直接欺上前来,一点安全距离都不留,有时会揪住她的后颈,或者搭在她的肩膀上,哥俩好似地搂住她。
她没法完全习惯他的裸体,所以他每次靠近,她都有些紧张,需要先习惯几秒。
她问过他好几次:打招呼的时候,能不能跟她保持恰当距离?
骆绎声每次都无视了。
现在在学校遇到,骆绎声不需要任何提醒,就自觉地停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很礼貌地叫一句:“李明眸。”
这就是她以前想要的“恰当距离”,但现在得到了,她只觉得恐慌。
她见过他跟别人那么打招呼:对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他就是那么打招呼的。
之前相处那么久才积累起来的熟稔和亲昵,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骆绎声变成了第一天认识她时的样子。
她看着他陌生的样子,很想问他:你是怎么想我的?你不考虑对我道歉吗?
只要你道歉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我们还跟从前一样。
但她憋红了脸,都问不出这些话。
她问不出来。
*** ***
跟骆绎声的关系变“冷淡”后,李明眸在剧团里的处境也变得糟糕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周雪怡开始对她很明显地冷嘲热讽。
仿佛中了周雪怡之前把她关在排练室时说的那番话:当周雪怡公开这么对待她的时候,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的东西开始频频不见,这些不见的东西偶尔会在垃圾桶出现,此时周雪怡就会站在一边,用好整以暇的、猫戏耍老鼠的表情看着她。
周围人仿佛选择性失明了,没有人在看她,明明是偌大一个排练厅,里面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她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曾经骆绎声也站在那里,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
她惊惶又孤独。
*** ***
虽然难过孤独,但这种生活,其实就是她从前的生活。
周雪怡偶尔会给她脸色看,伙同其他人排挤她,但遇到骆绎声之前,她本来就独来独往,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她以为自己能熬过去,直到某次排练结束,她收拾器材回来,发现自己储物柜的锁被撬开了,里面的背包被翻了出来。
当时剧团的人已经走光了,排练厅只剩下周雪怡和两个女生。
周雪怡坐在舞台下方的评委席上,低头捧着一本东西,看不清表情。她隔壁站着两个女生,卷发女生是剧团的人,高个女生没见过,看着都是周雪怡的跟班。
李明眸的背包被扔在地上,拉链打开,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她今天带了异象画册,最近她的东西总是被人翻,所以她特意把背包锁在储物柜里,怕被人翻到画册。
但现在她的画册不在背包里,也不在储物柜里,它在周雪怡的手上。
周雪怡正捧着她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楚。
周雪怡在夜店看过那本画册,但她当时只看到骆绎声那一页。里面还画了海大的好几个人——里面就包括周雪怡本人。
这是周雪怡当时没看到的,她没看到自己的那一页异象画。
李明眸压下慌乱,想抢回画册,但是没走到周雪怡面前,就被卷发女生按住了。卷发女生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力气却很大,李明眸挣不开她的手。
李明眸一边挣扎,一边看周雪怡:“我没允许你们翻我的东西!”
周雪怡的动作停下了,她把画册翻到前面的某一页,竖起来给李明眸看:“我也没允许你画我。”
她果然翻到了自己的画,那一页是《442》,上面画的是周雪怡的异象。
画册中的周雪怡表情有些狰狞,双.腿之间不断流出黑色的、粘稠的水,腿上爬满黑色虫子。
画册之外,周雪怡抬起了头,脸色阴郁地看着李明眸。
她压低声音问她,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我的画,你怎么得出的灵感?”
高个女生笑了一下,搭话道:“我看她就是单纯心理阴暗,她画了好几个海大的……”
周雪怡一把将画册摔在高个女生身上,突然失控尖叫:“我没问你!”
高个女生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不敢再说话。
周雪怡胸膛不断起伏,她谁都没看,只是死死盯住地上画册,仿佛在尽力控制情绪。
呼吸平息后,她再次看向李明眸,用一种轻柔的声音问她:“说说,你怎么画的我?为什么画成那样?”
周雪怡的声音和神态都变得轻柔,高个女生和卷发女生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们大概觉得周雪怡真的平静了。
但在李明眸视野里,越来越多的黑水正在从周雪怡双.腿间流出,很快在地上聚成一小滩。那些黑色的虫子在粘稠的黑水中挣扎蠕动,往她的方向爬过来。
有几只黑虫已经爬到她脚下,毛茸茸的节肢长满倒刺,甲壳往外渗出黑色的粘液。
这些虫子蠕到她鞋子边,想攀上她的脚踝。她打了个冷战,慌乱中踩爆一只虫子,“啪叽”一声,黏液和碎尸糊了一地,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周雪怡维持着那个神态,笑着问她:“说啊,怎么不说话?”
连骆绎声都问不出来的异象信息,周雪怡更不可能问出来了。
李明眸尽量镇定地看向高个女生:“就跟她说的差不多,我喜欢画些阴暗的东西。我在我自己的日记里阴暗,跟你没关系吧。难道不是你非要看吗?”
她甚至都锁起来了。
周雪怡伸出一只手,慢慢揪住李明眸的头发,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看你缠上阿声了,但应该不是阿声告诉你的……阿声不会对你说我的事。
“虽然你幻想他裸照,还在器材室对他投怀送抱,但像你这种没有自尊心的人,他看不上。”
“她还画了出来。”高个女生戏谑地盯着李明眸,“喂,器材室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你就不觉得丢脸吗?”
卷发女生也忍不住看向地上画册,笑了起来。
李明眸脸色先是涨红,然后又变得苍白。
她终于明白了,最近周雪怡和剧团的人对她态度怪异的原因:她们知道论坛流言里的人是她。
周雪怡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吗——你猜阿声会怎么跟我说你?”
李明眸语调微微颤抖,却很肯定:“骆绎声不会跟你说我,他不会跟任何人说。”她轮流扫过在场三人,“他不像你们喜欢贬低别人。”
卷发女生和高个女生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周雪怡脸庞微微抽搐:“不错,脾气挺硬。看来你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她放开李明眸的头发,重新从地上捡起画册,先是翻到自己那一页,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翻到骆绎声的裸体肖像,笑着对李明眸说:
“你不是喜欢画别人不穿衣服吗?这次我让你发.骚个够。”
说完,她往后退,给高个女生和卷发女生做了个手势。
两个女生跟着手势欺上前来,开始脱李明眸的衣服。
李明眸挣扎间,被高个女生刮了一耳光,她愣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就在停顿的几秒钟功夫里,衣服就被卷发女生脱光了。
她穿着内衣,在寒冬的空气中瑟缩一下,看着高个女生把她的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周雪怡拍了拍她的脸,笑道:“别怕,不做别的。这次不关你,我看你挺想跳舞的,你待会可以直接出去,不耽误你晚上练习。”
说完,她从地上捡起李明眸的手机和画册,装进了自己的手提袋里。
然后她招呼着那两个女生,竟然就这么走了。
临走前,周雪怡特意叮嘱那两个女生要有素质,别忘了把垃圾提走。
她们提着垃圾袋里的衣服,把只穿着内衣的李明眸留在里面,就这么离开了排练厅。
外面的天色开始发暗,路灯却还没有打开。
三个女生刚刚离开时,把大门推到了最开。从里面往外看去,排练厅的大门外一片黑漆漆的,不知道会有谁经过。
李明眸瑟缩在角落里,脸庞开始恢复知觉,刚刚被刮了一个耳光的地方,开始发热发烫。
又痛,又麻,又难堪。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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