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丢脸 小李穿野男人衣服,小骆无理取闹……
李明眸呆在排练厅里, 想找件衣服披在身上,但是演出服已经被她收去器材室了,连一匹多出来的抹布都没有。
她没在里面找到裹身的布料,挪到门角, 往器材室的方向看。
路灯已经开了, 能看到走廊没人。但是此刻已经过了饭点, 随时会有人回来。而且走廊有监控,她抬头看,发现监控的指示灯是亮着的。
她焦虑地回到排练厅,才想到排练厅也有监控,于是贴着墙根的监控死角, 走到了幕布后面。
她躲在厚厚的幕布后面,确认没人看得到自己,这才抖了一下, 慢慢觉出冷来。
她想打电话, 打给骆绎声,或者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但是手机被周雪怡收走了。
她把幕布卷在身上, 想着这也是块布,能不能把它弄下来,裹在身上,去排练厅取演出服?
她抬头看, 发现幕布的顶端是挂钩连着的,可以取下来, 便端了几把椅子,放在幕布下,叠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发现还是不够高。
她想要踮脚去够,往下看了一下,发现地面看着很远,脚下叠着的凳子开始晃动,她立刻发起抖来。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喝止声:“危险,下来!”
她被那句喝声吓了一跳,一下没站稳,叠在脚下的凳子跟着晃动,很快失去了平衡。
凳子倒塌,连带着她往下摔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就像以往每一次跳《坠落》的表现,但是这次没有骆绎声在隔壁。
就在她的背要重重撞在凳腿上时,脚步声飞快接近,是刚刚那个叫她下来的男生。
李明眸刚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冲击时,却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一个陌生怀抱中。
那个男生才喊完话,就往这边跑,李明眸刚要坠地,他就伸出双臂,牢牢接住她,然后被她的重量撞得跌倒在地,垫在她身下。
李明眸紧紧闭着眼睛,过了两秒才睁开。
刚睁开眼,她就看到一张二十多岁的陌生男人的脸,那张脸离她极尽,眼睛瞪到极大。
然后这个陌生男人说:“我认识你。”
李明眸有些迷茫,那个男人却没有多解释。他盯着李明眸的内衣:“你不穿衣服吗?”
李明眸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一骨碌从这个陌生人怀里爬起来,站在一边,离他远远的。
她一脸戒备地环抱自己,企图遮住自己洗得发白的小黄鸭内衣。
男人也站了起来,没有欺上前去,而是站在原地,直直看着她,等她穿衣服。
可是她没有衣服。
她有些不安,又偷偷退了一步,往门口看,希望能进来一个认识的人,谁都可以。
男人看到她的动作,头上仿佛“叮”地一下亮起一个灯泡,然后迅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犹豫一下,没有走上前去,而是朝她的方向伸长手臂,说:“给你穿。”
李明眸缩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盯了他一会,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这才慢慢降下戒备。
她试探着往前走一步,又走一步,终于挪到男人面前,小心翼翼接下对方外套,发现是一件电工服饰。
她穿上外套的时候,发现对方还是直直看着她,也不知道背过身去。
她迅速穿好衣服,终于感觉安全一点,这才问道:“你是这里的电工吗?”
男人想了一下:“我确实是来验收电工的,这里之前有个灯光工程。”
李明眸也没认真听,得知对方身份后,她问道:“那我明天还你衣服,你在这工作吗?”
男人:“明天在别的地方,衣服不急,我会联系你。我有你联系方式。”
李明眸:“?”
然后她看到这个陌生男人拿出手机,竟然真的搜出了她的好友,给她发了信息。
她混乱起来:她什么时候加过这个人?她想到之前也是以为自己没有骆绎声好友,结果加过。
难道她跟这电工真的认识?
“我给你发了我名字。”男人发完信息,抬头问她,“你不确认下吗?”
李明眸脸色发红:她手机不在她身上。
男人又盯着她看了一会,终于看到她脸上的巴掌痕,大吃一惊:“你被揍了?”
他的语气十分大惊小怪,李明眸顿时觉得很丢脸,但是又没办法否认,便涨红着脸站在原地。
男人看到她这反应,终于发现自己的问题讨人嫌,小心翼翼换了个语气:“不好意思……要么我送你回家?刚好我买了车,我搭你。”
李明眸虽然有他联系方式,但确实是不认识他的。
她学着骆绎声平时说话的表情,礼貌拒绝:“不用了,谢谢。”
男人:“不用客气,你手机都没有,怎么回家?”
李明眸磕磕绊绊地撒谎:“我……我待会有朋友来接我。”
男人再次大吃一惊:“你竟然有朋友?”
李明眸被这个奇怪的陌生人问到左右支绌,但为了他的外套,只能艰难应对。
当她难堪地沉默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头去看,当场松一口气,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男人看着门口:“他是你朋友?”
她声音沙哑:“是,他是我朋友。”
是骆绎声。骆绎声进来了。
从周雪怡找到画册开始,到这个奇怪的陌生男人出现,李明眸一直吊着一口气,不敢放松。
因为这口气吊着,所以被打的时候她不觉得痛,被脱衣服的时候她不觉得冷,被陌生男人盯住胸部时,她没有尖叫。
直到骆绎声出现,这口吊起的气缓缓消散,刚刚压抑住的感觉复苏,她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她小时候在街上丢了几小时,好不容易等到姨妈找到自己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站在街边等姨妈时,是很镇定的,还知道要找一个最显眼的、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站定,不能乱跑。
在等待姨妈的三小时又二十一分钟里,她虽然心里害怕,但是一直没有掉眼泪。可是在第三小时又二十二分钟,当姨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突然就哭到泪崩,害怕得不得了:她很怕姨妈是故意丢掉自己的。
但还在等待的时候,她不敢害怕。等到姨妈终于出现,她才终于敢哭了。
骆绎声出现在排练厅门口的瞬间,李明眸的心情,就跟那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身体倾向骆绎声的方向,如果不是有个不认识的人在隔壁,她可能当场就要跑过去,抱住骆绎声。
还可能会丢脸地哭出来。
可是这两个情景毕竟不一样,骆绎声也不是她姨妈。
骆绎声快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看到她发红的眼睛,没注意她的表情,也没发现她脸上的巴掌印。
他先是看了那个陌生男人一眼,然后眼睛落在李明眸穿着的电工服上,声音风雨欲来:“为什么穿着别人衣服?”
他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漠,还带着几分不尊重,好像他有资格管李明眸穿什么衣服。
哪怕在看到李明眸通红的眼睛后,也没有改变自己态度,冷淡地说:“脱下来吧。”
这不是对待朋友应有的语气。陌生男人疑惑地看向李明眸。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的表情,第一时间是茫然的。
她像一只到了饭点后,准时出现在餐盘前的兔子,但是餐盘空空如也,兔子什么都没吃到,还被兜头踹了一下。
虽然被踹得发痛,却只知道茫然抱着肚子。
李明眸就那么茫然地看了骆绎声一会,刚刚那口吊住的气已经完全抒发出去,她已经没有任何防备了。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低下头掩饰,怕自己的眼泪暴露出来,更加丢脸。
她维持着低头的样子,小声说:“你们聊,我先去吃饭了。”
说完,她也不听他们的反应,低着头往前走。
她的手腕被突然捉住,她低头去看:是骆绎声。
不同于上次在器材室他尝试挽留时的动作,他这次非常用力。李明眸挣扎了一下,发现挥不开他的手。
她越是挣扎,骆绎声钳住她的手就越用力,到了最后,她的手腕竟然剧痛起来。
陌生男人发话了:“你放开她,她痛了。”
骆绎声还捉了她好一会,他盯着她的脸,几秒过后,才一点一点放松力道。
李明眸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生气害怕又丢脸,转头就跑了出去。
*** ***
李明眸当然没有去吃饭,她当时就离开海大,走了快两小时的路回家。
她穿着的衣服并不合身,宽大得四处漏风,走在萧索的街道上,手脚冷得失去知觉。被刮过耳光的脸也冻得麻木,一阵冷风吹过,眼泪一片冰凉。
她是累的,却没有手机坐车,也没有现金去买一份饭。
回到家的时候,她肚子空荡荡的,房子也空荡荡的。客厅的固话不停响起,铃声在空屋里回荡,不知道响了多久。
她走过去,看到骆绎声的来电显示,身体抖了一下,仿佛又被人刮了一个耳光。
她在路上尽量不去想,在看到骆绎声的那一刻,自己是如何像一个走丢的小孩,瞬间就湿了眼眶,以为对方会抱住自己。
然后对方又是如何无视和拒绝她的。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但是这个来电显示出现的刹那,她压抑了一路的羞耻感,瞬间就冲垮了堤坝。
她想拔掉电话线,又不想做得太明显,显得自己很在意,于是躲回房间,缩在床上。
房间门关得牢牢的,但铃声还是从门缝挤进来,她只好用棉被裹紧自己全身,才感觉安全一点。
电话声刺激着她的心脏,铃声停止后,她的心跳才渐渐平稳,模模糊糊睡了一觉。
第62章 解释空间 小李大怒,然后怒了一下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 窗外阳光普照,是难得晴朗的一天。
李明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树枝上的鸟雀发呆:就算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这太阳还是这么灿烂, 鸟雀还是这么活泼, 生活竟然还是要继续。
客厅一片安静, 电话铃声早就没有在响了。
在注意到这个信息的瞬间,骆绎声冷淡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她立刻叉走那张脸,后知后觉地生气闷气来。
她闷闷地从床上爬起,决定不再想骆绎声,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她想到周雪怡对自己做的事情——她的手机和画册还在周雪怡手里——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不然周雪怡就会变成费同, 那个霸凌过她的费同。
以前费同找她麻烦,是循序渐进的。
他会先做一些过分的小事,因为是小事, 所以她没有生气。但是她发现, 因为她的姑息,费同的行为渐渐升级了。
“人们对待你的方式, 是你自己教会他们的。”
这是她从这段经历中得到的体会。面对暴力, 如果表现出沉默的样子,暴力就会升级。反抗的话,可能会被揍一顿,但是对方起码知道你是不好惹的人了。
所以在遇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 哪怕心里不在意,也要表现出反对的样子。这样对方才会知道, 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就像费同一样,周雪怡也正在因为她的忍耐,而渐渐升级自己的行为。
她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周雪怡会越来越过分。
可是应该怎么做呢?
她想到排练厅里的监控,灵机一动,挪到电脑前,黑进了学校的系统后台。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海大的保安系统,和对应的监控网络。
排练厅有两个摄像头,分别安装在排练厅的两个对角。
其中一个摄像头斜对着周雪怡坐过的评委席,所以她和周雪怡的交锋,有可能被拍下来了。
她仔细查看了一下记录,发现排练厅的摄像头录下了昨天的大部分冲突。
海大的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是画面能清晰看到,在李明眸不在场的时候,周雪怡指挥那两个女生撬开了她的储物柜,翻了她的背包。
等李明眸回来后,周雪怡又指挥那两个女生挟持了她。这一切都被拍了下来。
再往后的事情,很多没有被录下来。李明眸挣扎间移动了位置,刚好走到了监控死角。所以她被脱衣服、打耳光、抢走手机和画册的画面都没有被拍到。
只有前面被抓头发的画面拍了下来。
虽然中间的过程有所缺失,但李明眸仍然觉得这是一个确凿的证据。
光看画面也能知道,她确实是被翻了东西,三个女生提着她的衣服离开后,她只穿着内衣的画面被拍了下来。
周雪怡在做这些幼稚的事情时,也许完全没想过监控的问题。又或者她知道那里有监控,但是并不在意,也不觉得李明眸会拿那些监控去做什么。
但李明眸确实会拿那些监控去做什么——她决定以这些监控为倚仗,去教务处告周雪怡。
做出决定后,她先到楼下吃了个饭。
等情绪和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后,她用固话给姨妈打了当天的例常电话。随后又买了一个新的sim卡,插到旧手机里,重新登陆上电子钱包。
到了学校后,她甚至照常上了两节课。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她才去的教务处。
*** ***
李明眸很有信心,但是进了教务处后,事情的发展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给李明眸处理事情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看起来挺严肃,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在外面。
李明眸是这么说的:昨天发生了一起校园霸凌,她被打了一个耳光,画册和手机被抢走了,还被脱掉衣服,衣服也被带走了。
她的诉求很明确:她要取回自己的物品,并希望学校整顿一下自己校风,严肃处理始作俑者周雪怡。
在听李明眸说话的时候,女老师的表情一直很镇定,看起来既不气愤,也不惊诧。
但是在听到“周雪怡”这个名字之后,她立刻抬起头来看李明眸,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听完李明眸的陈述后,女老师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话:“这是你们学生之间的私人矛盾,你应该找你的辅导员处理。而且没凭没据的,学校很难查证。”
李明眸已经替他们查证过了,如果没有证据,她就不会来了。
她自信地说:“排练厅有监控,我说的大部分内容都能被证明。”
李明眸这句话落下后,女老师回过头去,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那个男人也看了女老师一眼。
男人的办公桌就在女老师的身后。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应该是女老师的上司。刚刚李明眸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在李明眸提到“周雪怡”之后,他就开始频频往李明眸这边看。
女老师和男上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看李明眸。
李明眸莫名觉得,事情的发展仿佛有点微妙。
最后女老师和男上司陪着李明眸,去保安室查看了一遍昨天的监控录像。
把监控录像都看完后,女老师和男上司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
女老师皱着眉头,沉默了半分钟,才组织好语言。她为难地看着李明眸,用一种艰涩的语气说:
“我以前是海大法律系的,证据的真实性很重要。
“在这段录像里面,我们能看到有一个女生翻了你的东西,还有另一个女生提走了你的衣服。
“周雪怡有没有参与,很难证实。至于你说的她抓了你的头发,这很难证明什么,你也无法证明那两个女生是受她指使的。
“而且那两个女生为什么翻你的东西?又为什么脱掉你的衣服?这里面有解释的空间。”
李明眸瞪大眼睛看着女老师,觉得难以理解。这番话听起来就像诡辩,况且这些事情查证起来并不难。
确实如女老师所说,这个监控视频还有别的解释空间,但是她认为事实看起来很明显。
没等李明眸说出什么话,男上司接着开口了。他说了一件事情:
“你刚刚说过吧,你说她们撬锁翻了你的东西,以及她们提走了你的衣服——你说这两件事情可以被查证。
“你怎么知道,刚好就是这两个画面被拍下来了?你是不是入侵过学校的监控网络?
“你学信息安全的,我知道你们专业的学生都有这毛病!”
说到最后,他几乎有些疾言厉色了。
李明眸茫然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的反应很明显,他们希望她息事宁人。为了不让她追究下去,这个男上司甚至不惜恐吓她。
他们是教务处的师长,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反应如此古怪。
最后的处理很敷衍,女老师保证,说她丢掉的画册、手机、衣服都会帮她找回来。至于别的,他们也不能保证。
离开教务处的时候,女老师叫住了李明眸。在说话之前,她先回头看了眼男上司的座位——座位是空着的,他上洗手间去了。
女老师说:“拿回东西之后,你要么就算了。以后小心一些就好,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至于我刚刚的那番说辞……”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些羞于启齿,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该说服李明眸,所以考虑了很久。
“你可能觉得听起来很别扭,但是确实是可以那样解释的。如果你追究下去,事情就会被那样解释。你会变得很麻烦……”
李明眸沉默了一会,没有回任何话,直接离开了。
*** ***
当天李明眸没有剧团训练,所以从教务处出来后,她就回家了。
回家路上,她抬头,看到起床时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却阴云密布。她的心情也像这天气。
她的情绪很糟糕,甚至比昨天步行回家时,还要糟糕。
对于女老师的那番话,她其实是明白的。她知道社会确实是这样子。
她曾经有一个邻居,是个女记者,这个女记者跟自己的上司发生了关系。
李明眸知道那是性侵,因为女记者的身上有异象。但是确实有那样一种解释空间,说这个女记者是自愿的,是为了升职所以才那样做。
女记者的上司很有钱,所以女记者最后确实“被自愿”了。
“所有的事情都有解释空间”——这就是现实,李明眸并不惊讶。她惊讶的是,连学校都开始变得现实起来。
就跟周雪怡说的一模一样。
回到家之后,李明眸吃完饭,还是决定再观察一下。
她离开饭桌,再次打开海大的监控系统,打算重看一遍昨天的监控。然后她发现,监控录像被清空了。
海大的监控系统每15天就会清空一次内存,但是今天并不是第15天。
她对着被清空的记录发了一会呆。
这一会后,她打开教务处的办公系统,开始漫无目的查看他们的办公文件。这么看了半小时,还真给她找到了一些有趣信息——她并不是第一个被周雪怡找麻烦的人。
孙维维,那个外语系系花,她也告发过周雪怡。教务处的后台有一份文件,含糊地说明了经过,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证据不足,已调解”。
李明眸心想:周雪怡到底是有多闲多幼稚啊。她甚至不是第一个。
接下来,李明眸在教务系统的后台找到了周雪怡的家庭信息。
她顺着几个名字,上网搜集到了周雪怡的亲属信息。最后她发现,周雪怡的外公给海大捐赠过一栋实验楼。
李明眸恍然大悟:所以对于周雪怡来说,所有的事情都能有解释空间。她的幼稚很有底气。
夜幕降临后,阴云层层叠叠,遮住了月亮。
李明眸躺在床上,整晚地睡不着。
她看着外面被乌云遮住,显得影影绰绰的月亮,心里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第63章 出气 小骆帮怒了一下的小李出气
李明眸从教务处出来, 准备回家的时候,骆绎声正在给她打第19个电话。
跟前面18个电话一样,无人接听。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是因为昨天在排练厅吵架了,所以故意不理他吗?
可是她也没挂断或者拉黑, 就是打不通。
也就是说, 她接受他继续打。
骆绎声刚想打出第20个电话, 就被篮球队的人叫住了。他收好手机,跟着篮球队的人来到体育馆。
今天体育馆有一场篮球赛,是戏剧学院和其他学院的,他因为身高足够高,被人抓来充了壮丁。
他是红方主力, 但是比赛开始10分钟后,他还是没法进入状态,有好几次传球都失误了。
场上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
在又一次失误后, 骆绎声申请叫停。他让一个队友替上, 自己回更衣室休息去了。
他离场的时候,围观的人都上来关心他, 他维持着礼貌笑容, 耐心地一一回应:“没什么事,我去换件衣服。”
回到更衣室之后,刚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站在门边, 面无表情地踢翻了垃圾桶。
在原地站了一会后,他又把垃圾桶扶了起来。
他走到长凳坐下, 拿出手机,准备继续打第20个电话。
但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后,他停了下来, 改成给她发消息——李明眸很可能不会听电话,但是她会看信息。
他编辑了很多条信息,没有一条发出去,删删减减的,最后都清空了。
最后一条信息最简单,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条他差点就发出去了。
但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又用力地摁了三下屏幕。
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
删完最后一条信息后,他烦躁地放下手机,拧开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仰靠在长凳上,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一下。
更衣室外面响起敲门声。
周雪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们说你在里面。”
骆绎声没有回应。
“吱呀”一声开门声后,周雪怡自己走了进来。她双手捧着一个蛋糕,用脚后跟轻轻踢上门。
关好门后,她瞪着长凳上的骆绎声,娇嗔道:“你明明在里面,干嘛不出声?我找了你好久,你不应该在篮球场比赛吗?”
骆绎声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周雪怡也不介意,她捧着蛋糕坐到骆绎声隔壁,撒娇道:“我生日到了!你陪我……”
来电铃声从她手提包里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骆绎声往她那边看去:那是周雪怡父亲秘书的来电铃声。
她父亲相关的电话,是不能不听的。
果然,周雪怡停止说明,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台手机,看了一下,屏幕是黑的,没有来电提示。
她有点困惑,按了一下锁屏键,显示面容识别失败,她突然反应过来,放下那台手机,又从手提袋里掏出另一台手机。
骆绎声从她拿出第一台手机的时候,就一直看着那台手机。
他看着屏幕边缘的划痕,慢慢皱起眉头:“那是李明眸的手机吧?”
李明眸的手机跟周雪怡的手机是同款型号,但是她的屏幕边缘有一道划痕。
周雪怡刚拿出自己的手机,但手机铃声已经不响了。
她没有立刻回电,她看向骆绎声,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你怎么认得出她的手机?”
骆绎声停顿一下:“所以那真的是她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上?”他想到自己那19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周雪怡一边打开她父亲秘书的对话框,检查对方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一边不太高兴地解释:
“因为她乱画我,我昨天把她脱掉衣服放排练厅了。吕小路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看你赶过去了。”
周雪怡的话很简短,信息量却很多。
骆绎声消化了一会,慢慢问道:“所以昨天发生的事情,其实是你把李明眸的衣服脱掉了,然后又抢走了她的手机。”
周雪怡终于抬头,好奇地看向他:“吕小路没跟你说清楚吗?我看你去了,我以为李明眸会跟你说。”
骆绎声的脸突然变了,开始阴云密布。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但周雪怡一点都不害怕。
她放下手机,凑到他耳朵边,笑着问他:“我看她画册了,她在画册里画我了,是你跟她说的吗?我的事情。
“她的整本画册我都翻完了,只有你画的好看。
“她是不是觉得你是好人?”
骆绎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周雪怡轻轻靠在他肩膀上,表情天真地看着他:
“可你不是啊。你是跟我一样的人,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说完这话,周雪怡从他的肩窝离开,打开蛋糕包装:“不聊她咯。我生日快到了,我做了一个蛋糕,想让你尝尝……”
她拿出那个蛋糕,捧到骆绎声面前,示意他尝一口。
骆绎声没接,他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上次把她关在排练厅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周雪怡眨眨眼:“我以为她告诉你了呢。看来你在她内心,也不全是好人嘛。”
骆绎声握着水瓶的手慢慢用力,直到那只塑料瓶子凹陷下去。
周雪怡看他久久没有接蛋糕,终于把蛋糕放下来。
她看着他的脸,有些茫然地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气什么?她画了我隐私,我教训她是应该的。你怎么向着外人?”
骆绎声直直看着她,语调冷了下来:“我跟你才是外人。”
周雪怡没有回他这句话,她看着他手中凹陷下去的塑料瓶子,又问了一次,语气不太确定:“你现在是真的生气了吗?”
骆绎声把凹陷的水瓶摔了出去,水瓶撞到置物柜上,发出一声巨响。水溅射出来。
他冷冷道:“我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吗?”
周雪怡的裤子被水花溅湿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脸色也变得阴沉:
“你为了这个李明眸吼我?这种人哪里值得你吼我!400多幅画,每一幅都是阴沉的!
“我们认识五年,孙维维出现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以前不这样对我!”
“因为你以前也不是这样讨厌的人。你好像对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概念,要我告诉你你做了什么吗?”
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你现在就像那个姓徐的,以前你最讨厌的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这句话就像触到了周雪怡的某个开关,她的脸色迅速苍白起来。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她的脸就灰败下去。
她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远处篮球场的欢呼声传了进来,外面的世界那么喧嚣,这里却只有一片沉默。
片刻后,周父秘书的来电铃声又响了起来。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脸上重新有了一丝血色。
她在不停响起的铃声中说:
“像他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认清了现实。而且他给我道歉了,爸爸妈妈现在也对我很好,所以我原谅他了。
“我为了爸爸忍耐了下来,我做得很好,我没错。”
骆绎声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随便你,你就按自己想要的活吧。”
他把李明眸的手机拿过来,收进自己衣袋,起身准备离开。
周雪怡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叫道:“你不也是这样活的吗,你不也是为了你妈在忍耐沈思过吗?你凭什么说我!”
骆绎声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厌恶:“少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周雪怡自顾自地说下去:“反正你没离开那个家!只要你在沈思过家一天,你就得跟我结婚,我们双方家长都已经说好了!”
她最后尖叫起来:“而且你以前不也喜欢我吗?!”
骆绎声没有反驳她,只是脸上那个讥诮的微笑就没消失过,直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表情才复归冷漠。
他一言不发,脸上神情一片冰凉。
周雪怡尖叫完后,胸膛起伏不定。她想要继续大叫,但看到骆绎声的神态,拼命忍了下来。
她汲取自己最后的理智,说着一些她自以为有说服力的话:“你知道上面在调查弗雷娜和沈氏船业吧?调查结果是我爸爸出的。所以你最好不要这么跟我说话。”
这番话仿佛有什么魔力,让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她说下去:“也不要节外生枝。如果你不想我管你的事,也不希望那些女生被找麻烦,那就别跟她们说话。”
骆绎声没有回话,他仍然冷漠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
周雪怡不喜欢他的眼神,所以她决定终止这场谈话。
她重新拿起那个蛋糕,走了几步,捧到骆绎声眼前:“这是我昨晚亲手做的,我只想给你尝。”
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努力地组织词汇:“你好好地,我也会对你好。”
骆绎声最终还是结束沉默,从她手上接过了蛋糕。
就在周雪怡要露出高兴的表情时,他说:“我觉得你好像听不太懂人话,所以我决定说得更直白一些。”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把蛋糕翻转过来,然后松开手。
“啪叽”一声,蛋糕摔在地上,奶油被挤得变形,潦草地涂了一地。
骆绎声的脚踏在那个蛋糕上,用力碾了碾,然后轻声说:“这个程度,应该能听懂了吧——不要靠近我,我讨厌你。”
他慢慢地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生怕周雪怡听漏一个音:“你又懦弱,又恶毒,还愚蠢。李明眸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我选谁都不会选你。”
周雪怡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甚至比刚刚那次还要灰败。
她颤着声音说:“你会后悔今天对我说过这些话。”
骆绎声微笑着,表情还有些开心:“你爸不是在调查沈氏船业吗?叫你爸爸搞沈家吧。”
说完,他也不听周雪怡的回应,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等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周雪怡才呢喃道:“我懦弱恶毒,那李明眸就天真勇敢吗?如果她遭遇跟我一样的事,她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骆绎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吕小路站在门边,仿佛已经在门口听了很久。
吕小路后面跟着好几个男生。这里是男更衣室,但因为要让周雪怡发疯,所以吕小路把其他人都拦在外面了。
看到骆绎声出来,吕小路有些犹豫:“你和雪怡……”
这句话才说了个开头,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又是周父秘书的铃声。大概是找不到周雪怡,打来吕小路这里了。
吕小路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听电话。
骆绎声本来停在他身边,想看他能说出什么来。看到吕小路被周父秘书一个电话打断,然后微微垂头听电话的样子,他讥讽地笑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个电话,周雪怡父亲也不在他们面前,但吕小路的腰却微微弯了,仿佛他已经习惯这种姿态太久,只需要听到声音,便条件反射做出这个动作。
骆绎声本来想等他把电话讲完,但看到他这个神态,突然觉得意兴阑珊,便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了。
吕小路沉默地听着电话,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直到骆绎声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周父秘书也说完了自己的交代。
吕小路脸色微微发白,转头看向更衣室里面——周雪怡的尖叫声还在从里面传出,仍未停止。
吕小路不知道应该怎么进去跟周雪怡说明。
周父秘书说,海大教务处的人刚刚联系她,说中午有一个女生去告周雪怡了,那个女生可能有监控。
周雪怡父亲最近的任期要到了,涉及升迁,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
周雪怡父亲让周雪怡去找那个女生道歉。
第64章 策略与勇气 小李:我是你想欺负就能欺……
李明眸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 密云突然遮盖海市,直到第二天,也没有散开。
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一片阴霾, 心中竟有种沮丧的安宁感:太好了,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 太阳不出来了,鸟不活泼了,她也不用振作起床了。
恰好上午没课,她在床上百无聊赖躺到正午,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借衣服给自己的陌生男人, 她还没联系上。
对方有她的微信,当时就给她发了信息,但是她的手机和电话卡都在周雪怡那里, 她的旧手机, 登不上自己的微信。
她昨天就尝试过登陆,必须给两个最近联系过的好友打电话, 让对方给自己的账号发验证信息。
姨妈算一个, 骆绎声也算一个,刚好两个好友。
但是不跟骆绎声说话后,这两个好友,她竟然还收集不齐了。
她艰难地爬起床, 看着床头的电工服,心想:就算什么都不能做, 起码要把手机和画册拿回来。
然后要把衣服还给人家。
说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 ***
下午到了海大后,李明眸有些踌躇。刚好晚上有剧目片段练习, 周雪怡也要到场,她准备晚上问周雪怡要回手机和画册。
晚上自己该用怎样的姿态问周雪怡拿回东西?想到这个问题,她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绝对不能示弱。这是肯定的。
但是让她很凶地说话,她又不太敢……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她其实有点怕周雪怡……周雪怡非常凶。她还拿周雪怡没有办法。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示弱。
她硬着头皮这么想。
她以为晚上会经历一场恶战,但是情况出乎意料地顺利:周雪怡竟然主动找她道歉了。
*** ***
当时是傍晚放学,李明眸背着背包准备去排练厅,结果被周雪怡堵在了教室门口。
周雪怡开门见山地说:“教务处的老师找过我了,我向你道歉。手机和画册我会还你。”
李明眸当时大吃一惊:虽然很想相信这个说法,但她不觉得周雪怡会对自己道歉。
而且昨天教务处的人,明明不是这个反应。
她观察着周雪怡的表情,但是看不出什么来,周雪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显得很沉静。
没听到李明眸的回话,周雪怡又说:“你跟我来吧,我把手机和画册还你。”
李明眸皱着眉头:“跟你去哪里?”
周雪怡面无表情地说:“体育馆。我昨天去体育馆找骆绎声,跟他吵了一架,就把手机撂在那里的置物柜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显得没什么逻辑。无论这架吵得多厉害,也不至于把人家的手机随便往那一扔吧。
但是李明眸没问下去。她看了周雪怡一会,说:“好。”
她本来就打算问周雪怡要回自己的东西。
她不能示弱,也不能回避跟周雪怡的交流。
况且学校这么多人,周雪怡应该做不了什么,不去密闭无人的空间就行了。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很快就跟着周雪怡离开了,没遇到来找她的骆绎声。
就在她跟周雪怡走后没多久,不到五分钟,骆绎声也找到了她教室。
他拿着她的手机,想要还给她。
*** ***
离开教学楼后,李明眸和周雪怡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说话。越接近体育馆,附近的人就越少。到了最后,路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还是没有人说话。
冬天的夜晚黑得特别快,夜幕已经降临,路灯却还没有开。
李明眸不紧不慢跟在周雪怡身后,隔着两米多的安全距离。
虽然觉得学校的开放空间是安全的,但随着天色彻底变暗,路灯又迟迟不开,李明眸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
随着体育馆越来越近,路边的人造树林也越来越茂密。她陷在幢幢树影里面,周围静悄悄的,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她头顶传来了一阵怪异的鸟叫,那叫声古怪又刺耳,传出去很远。
她抬起头,看到一只夜鸟高高地伫立在路灯旁的摄像头上。
因为路灯没开,她看不清那是一只什么鸟,只知道它体积很大,黑乎乎的一团,几乎要把摄像头压塌。
夜鸟爪子下的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这意味着这台监控正在工作。
察觉到李明眸停了下来,周雪怡也跟着停下脚步。她学着李明眸的动作,也抬头看向头顶的监控 ,说出了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
“路灯没开,那么暗,它应该什么都拍不到吧?”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明眸又悄悄退了几步,离路边树丛更近一些,离周雪怡更远一些。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辣椒水:发现拿周雪怡没办法后,她在淘宝买了一瓶防狼喷雾,但是喷雾没那么快到货,所以她用家里的老干妈自制了一瓶辣椒水,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她直觉周雪怡现在想揍她。
她握紧口袋里的武器,紧紧盯着周雪怡,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动作。
周雪怡倒是没有动,但别的东西动了。
就在李明眸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树。在她全神贯注盯着周雪怡的时候,那棵树后面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动作很快,李明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猛地箍住,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她下意识惊叫,但是嘴很快被捂住了。
她挣扎着,但是对方力气很大,应该是个成年男人。她刚慌乱中松开了手,辣椒水似乎掉在地上,找不着了。
她拼命挣扎,对方的力度越来越大。
感觉到对方也很紧张,并且右手有往她脖子移动的倾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扎着看向周雪怡的位置。
周雪怡的身影融在夜色里,看不清神色。
对于这场突然的袭击,她表现得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旁观着这一切发生。
这时候,海大另一端的路灯终于一盏盏地亮起。
周雪怡着急地做了个挥手的动作,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就拽住李明眸,把她拖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周雪怡紧随其后,也走入了进去。
他们是一伙的。
等那条漫长的灯带终于亮到这里时,灯下已经空无一人。
栖息在摄像头上方的夜鸟被灯光惊飞,它盘旋在树林上方,不停发出刺耳的鸣叫,像是某种示警。
在几步之遥的树林里,传出了挣扎和咒骂,但是这些声音并没有被摄像头收录下来。
黑白色的监控画面一片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在发生。
*** ***
李明眸被男人拖着,在幽暗的树林里移动。她的嘴巴被紧紧捂住,对方的指甲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她被仰头拖着,看着周雪怡的背影在前方隐约晃动,不知道自己被拖去了哪里,只知道远处喧嚣的人声已经彻底听不到了。
随着人群的远离,密集的树林却渐渐宽敞起来,灯光也越来越明亮。
被男人拖行出树丛、拉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后,李明眸终于被松了开来。
男人紧紧盯住李明眸的眼睛,慢慢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似乎是在测试她会不会突然放声尖叫。
李明眸用力喘息,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没有尖叫呼救,也没有转身逃跑。
因为这男人既然敢放开她,就说明他不怕她呼救或者逃跑。刚刚来的路上她注意到,这里已经听不到人声了——对方很有信心她叫不来别人。
李明眸平复呼吸后,悄悄打量四周,发现这里是密林另一端的游泳馆。
她安心了一些:这里是学校里面。虽然是学校边缘,但毕竟还是在学校里面。
男人和周雪怡压着李明眸,站在游泳馆紧闭的后门前,等里面的人出来给他们开门。
李明眸抬头看向头顶的路灯——路灯终于开了,明晃晃的,照亮了树林边沿,也照亮了灯下的一伙人。
察觉到她抬头的动作,周雪怡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别看那盏灯了,亮了也没用,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因为要保护学生隐私,所以游泳馆是教学区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前门倒是有一个摄像头,所以周雪怡没有走前门。
他们所在的后门很隐蔽,以前是一扇运送装修材料的小门,现在并不投入使用,所以没有安装摄像头。
包括刚刚经过的树林,也是监控的盲区。
周雪怡的笑容越来越盛:“昨天让你带着监控去告状,是我疏忽了。这次不会让你留下一帧画面。”
监控?
李明眸灵机一动,福至心灵——周雪怡害怕被录下来。
虽然那些监控有“解释空间”,但原来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又安心了一些。
刚刚挟持李明眸的男人光头锃亮,长得很凶,看着像个社会青年。他把李明眸堵在角落后,用力拍门,催促里面的人快点开门。
里面有个人在喊:“开了开了开了!”
但是“开了”两分钟,大门仍然紧闭着。里面的锁好像卡住了。
周雪怡也跑过去,研究这锁怎么开。
李明眸想跑,但是看了一下光头堵着的位置,感觉应该是跑不成的。
她想了一下,趁两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偷偷打开手机录像,把手机放在胸前口袋里——那里有个纽扣孔,刚好可以把手机摄像头露出来。
既然周雪怡害怕监控,那她就把周雪怡录下来。
过了差不多有三分钟,生锈的铁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颗头从打开的门缝里探出来,对着门外的周雪怡和光头“嘿嘿”一笑:“再等会啊,这门卡住了。”
探头的人是个纹身青年,他的纹身在脖子上,是个丰乳肥臀的裸女。
光头瞪着探头探脑的纹身男,恼怒道:“这一把烂铁渣子,也弄那么久!叫我们吹着风老等!”他不说话时挺凶,一说话就带一股淳朴乡音,让人联想到勤恳种地的老实农民。
纹身男的普通话倒是十分标准,但人有点缺心眼。他和气回道:“早叫你把帽子戴上啦,头吹冷了吧?”说完,他顺手从门缝里递出一顶屎黄色的针织帽:“喏,你的帽子。”
光头脸色变换,最后啐了纹身男一口唾沫,并一脚踹在门上。
那生锈的铁门被踹得晃荡了几下,竟然自己开了。
看着被轻松踹开的门,光头青年破口大骂:“脑壳有病!就一脚的事儿,费那老……”
看到光头的注意力被纹身男吸引走,李明眸心一横,拔脚就跑:
呼救大概没用,而周雪怡未必能追上她,她只要能跑过这个光头,她就得救了!
她刚拔腿的时候,光头青年还在骂人:“费那老……劲!”骂到最后一个字,他声音拐了个弯,手突然自动动了起来。
光头的动作快到出现残影,一把就提住了李明眸的衣服帽子。
当时李明眸才跑出去两步远,甚至还没进入助跑阶段。
光头条件反射地拎住李明眸后,才后知后觉地停下骂纹身男的话,转头看向她:“你干嘛?”
停顿了一秒,光头反应过来,声音变得凶狠:“你敢跑?!”
李明眸像小鸡似的被对方拎在手里,不敢作声,怕激怒他。
倒是周雪怡,她看到李明眸想跑,竟然笑得很开心:看到李明眸终于表露出一个人害怕时应有的样子,她十分得意和快慰。
光头狞笑一下,捉住李明眸的后领,往铁门里面拖行。
李明眸被拖进去几步之后,发现身后的纹身男想把铁门重新锁上,于是死死抠住门框,不肯动了。
李明眸的心脏跳得非常快,几乎要爆炸。
她不知道进去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被拖进去。
就在她开始考虑不顾后果地放声大叫时,一只手覆上了她抠在铁门上的手——是纹身男的手。
纹身男声音很平静:“我哥脾气不太好,你别反抗,也别害怕,不会出啥大事的。但你要是喊了或者跑了,就不一定了。”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仿佛想显得友善一些。
李明眸没听他的话,她正看着周雪怡——周雪怡正凑在她面前,近距离盯着她,仿佛在欣赏她害怕的表情。
凑得那么近,周雪怡的脸肯定出现在手机摄像头里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录下来。
李明眸慢慢松开手,也没有喊叫,就这么被带了进去,看着铁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关上。
第65章 各自的目的 小李:小骆不喜欢你,关我……
李明眸被推进游泳馆, 拖到了游泳池旁。头顶的白炽灯开着,耀眼的灯光晃花了她的眼睛,也把游泳馆晃得一地惨白。
入冬之后,没人再踏足过这里, 泳池里蓄满了没有处理的脏水, 上面浮着垃圾和绿藻。几丛杂草从地砖缝隙里钻出来, 显得有些荒芜。
这里是海大的最边沿,翻过游泳馆的围墙,外面就是一片未开发的荒地。那儿一盏灯也没有,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隐隐约约地, 李明眸总觉得从荒地上传来了几声古怪的嚎叫,仿佛有某种不知名的危险动物在围墙外徘徊。
冬天荒草丛生的游泳馆,生锈锁死的铁门, 陌生的流里流气的男人, 熟悉的来自周雪怡的敌意。
对李明眸来说,这是个不太好的处境。
但看到观众席后, 她下意识放松了一些——她在那里看到了吕小路。
吕小路帮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在弗雷娜修复号的变装舞会上,第二次是之前周雪怡老扔掉她东西时。
她撞到过一次,吕小路把垃圾桶里她的东西捡回来,放回她的桌面, 被她撞见,还一脸尴尬的样子。
吕小路是个不那么坏的人, 并且他还是骆绎声的朋友。她看他们走得很近。
她下意识觉得,他不会放任事情变得太糟糕。
游泳馆里的气氛有点紧张,像某宗暴力事件的前奏。
在这样的氛围中, 吕小路的存在有点突兀。他一个人坐在对岸的观众席上,自顾自地讲着电话,偶尔回答几句“是的”、“好的”,没谁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看向任何人。
李明眸不禁有些疑惑:他到底在这里干嘛,跟谁是一伙的?
周雪怡的动作回答了李明眸的问题。
只见她随意朝吕小路挥了挥手,就像在招一只小猫小狗似的。然后吕小路就收起了电话,慢慢地朝周雪怡走来。
李明眸的神情有些复杂。
等吕小路走到跟前后,周雪怡问他:“刚是我妈妈给你打的电话?”吕小路说“是”。
周雪怡皱眉看向光头和纹身男,叮嘱道:“你什么也不能说。”她强调,“你要永远站在我这一边,无条件地。”
吕小路沉默了一会,回答了两个字:“当然。”
周雪怡的眉头松开,表情高兴起来。
她两只手握住吕小路的手掌,仰头看着他,笑得很快乐:“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这两个人手牵着手,姿态亲昵,异象交融,但李明眸只察觉到一股病态的占有欲和奉献欲。
周雪怡喜欢骆绎声,而吕小路喜欢周雪怡,这是所有人——包括三个当事人——都知道的。
周雪怡不喜欢吕小路,却对他有强烈的占有欲。她有一次看到周雪怡在剧团里扇了吕小路耳光,因为他收了别的女生的告白礼物。
当时剧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人为吕小路打抱不平,他却说那一耳光是他“自愿”的。
他确实可能是自愿的——当他那么说的时候,李明眸看到他的皮肤融化在周雪怡的身上,交融在一起。
他们现在的皮肤也交融在一起……李明眸看着吕小路蠕到周雪怡身上的血肉,已经不太能确定了:如果待会发生过分的事情,吕小路真的会阻止吗?
她憋着一口气看吕小路,憋了许久,最终憋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以为你是骆绎声的朋友。”
“我以为你是骆绎声的朋友。”
细细品来,这句话仿佛暗含着一个意思:李明眸觉得自己跟骆绎声关系很好,而吕小路是骆绎声的朋友,所以吕小路该对她好。
周雪怡很快反应过来,她瞪向李明眸,反问了一句:“你以为自己是骆绎声的谁?”
李明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话里面的深层含义,所以觉得周雪怡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朋友?”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一脸茫然。
周雪怡仿佛被这个回答刺激到,她甩开吕小路的手,讥诮道:“脸皮真厚。你对他知道多少?上赶着说自己是朋友。”
李明眸想到骆绎声家里那些事情,他确实很抗拒她知道,甚至他们这次冷战的开始,就是因为她跟骆颖聊了下天。
再联想到他对自己最近的冷淡,他们可能真的不是朋友吧……
周雪怡仿佛压抑着什么,努力作出自信和傲慢的样子:“他最讨厌别人画他。我不知道你抓住了他什么把柄,让他给你画那样的画,但我会找出来的。你少装作跟他很熟的样子。”
这说的是那幅《沙耶》,骆绎声的裸体画像。
李明眸觉得周雪怡的表现有些莫名其妙:她把自己叫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她想到自己藏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摄像头:现在还什么都没拍到啊。
她看向光头和纹身男,小心试探道:“我跟他熟不熟,跟你应该没关系吧?就算我不是他朋友,也不碍着他不喜欢你啊。”
周雪怡堆砌出来的傲慢和自信慢慢地崩塌了,她僵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你们的事情本来就跟我没关系……”李明眸硬着头皮说,“别人是不是讨厌你,你自己有感觉的吧,还要我一个外人说么?”
她第一次见到骆绎声,就看到他把周雪怡的礼物扔了。后来再跟他相处,他实在也不像是喜欢周雪怡的样子。
也许是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经历,周雪怡的脸色黑了下来,身上的异象渐渐变得明显。
周雪怡今天穿着毛绒料子的长裙,裙摆遮到脚踝,本来看不太清楚异象。但是被李明眸刺激之后,那些黑色的黏液从她的裙摆下方渗出来,在她脚下积成了一小滩。
那滩黑水慢慢涌动——里面正在孵化一些黑虫。
周雪怡仿佛一座即将结束休眠的火山,有东西正在酝酿爆发。
就在这时候,吕小路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李明眸离他不远,看到他屏幕上的来电备注,好像是“周太太”。
吕小路没有听这个电话,他站在周雪怡面前,把屏幕展示给她看。
他微微挡住李明眸,插话道:“太太又来电话了,先谈谈她交代的正事吧?”
李明眸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你们的正事不是打我一顿出气。
周雪怡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周太太”,手紧紧捏成拳头状。
她忍耐了一会,脸上愤怒的神情消退下去,表情渐渐变得冷漠。
在“周太太”的来电铃声中,周雪怡冷硬地说:
“那天晚上在排练厅的监控,你没有备份吧?你是信息学院的,我就顺便说多一句:有备份的赶紧删了。还有……”
她用力扯开手提袋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份协议,在李明眸眼前晃了晃:
“把这个签了,别乱说话,我妈妈会给你钱。”
那份协议贴得太近,李明眸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内容,只认出一些“保证不再追责”之类的字眼。
她猜测他们的意思,应该是想给她一点钱,然后叫她别把周雪怡的丢脸行为到处说。
李明眸心情有些微妙:原来今晚叫她过来,是要给她封口费。弄得那么大阵仗,她还以为周雪怡是单纯想揍她一顿。
她看向光头和纹身男,回想起周雪怡对周太太电话的态度,补充了一个信息:
那应该只是周太太的意思,要按周雪怡的个人想法,确实只是想揍她一顿,不然干嘛找这样两个人来?
无论周雪怡和周太太目的是否一致,只要她们忌惮排练厅的监控,自己今天就是安全的……最多被揍一下。
周雪怡把协议拍在李明眸脸上,冰冷地说:“签名吧,签完给你零花钱。”
她叫人家签名,但是不说给多少钱,也不给一支签字笔,显得十分敷衍。
李明眸别过脸,避开周雪怡的动作:“要给封口费,说明监控有一点威慑力。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不在意。”
周雪怡冷漠道:“其实你说不说出去都没关系,只是我们家是体面人,我爸妈比较在意面子而已。”
看来周雪怡虽然想揍她,但因为爸妈的面子问题,所以找不到机会。
如果李明眸现在抹下脸,自己找支笔把名签了,再敷衍一下周雪怡,可能可以全身而退。
但得知自己整体是安全的之后,李明眸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是不可能签字的。
示弱只会让以后的情况变糟。
既然周雪怡害怕视频,那她就拍更多视频。
她得给周雪怡一个揍她的机会。
李明眸看了一下光头和纹身男,虽然害怕,但觉得他们不会在学校太过分,于是壮了一下胆子,调整姿势,把口袋里的摄像头对准周雪怡,硬着头皮宣布:“这名我不签。”
反正你看着也不想让我签。
果然,周雪怡“唰”地一声收起合同,动作快如闪电,仿佛生怕李明眸反悔:“不签就算了。”
李明眸:“……”
周雪怡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签名,所以叫了两个帮手来。”
她指挥光头和纹身男架住李明眸,李明眸一动不动,乖乖地被架住。
周雪怡的视线在游泳馆内巡视一圈,最后指着那个蓄满脏水的泳池,说道:“就那里吧,先把她弄到扶梯那边。”
她比手划脚地形容:“电视上不是有那种水型吗……就那种,把人捂水里,快窒息了再拉上来,重复几次那个……”
听懂她的意思后,吕小路和光头都没有表示,倒是缺心眼的纹身男露出点不落忍的表情来。
周雪怡自顾自地解释:“我早说了,她这人不服管还骨头硬,肯定不会签名的。我们先弄她几轮,等她怕了,就肯签名了。”
李明眸心想:合着你还是要我签名的,只是想在我签名前再逮着机会揍我一顿。
第66章 恶意 从伤害他人中获得快乐?
为了录下周雪怡的霸凌“罪证”, 李明眸很乐意给周雪怡一个自由发挥的机会。
但很快,她发现这“水刑”不是一个好主意。
海市的冬天很冷,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池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李明眸的头被摁到水底下, 破碎的浮冰擦过她的皮肤, 一瞬间就把她冰到麻木。
泳池里的水不知道蓄了多久, 一片浑浊,看不清水底情形。她隐约感觉到脸庞边有几条粘稠的漂浮物滑过,应该是浮在垃圾上的绿藻。
这“水型”非常糟糕,并不是因为她受不了冷,也不是因为她受不了肮脏的水下环境, 而是因为她的手机——她的手机不防水。
假如她被推进水里,偷拍计划就泡汤了。所以她不能让自己的手机下水。
几个男人或站或蹲在李明眸身后,有人抓着她的头发, 也有人抵住她的后背, 要把她往水下推。
李明眸自然是不愿意让手机下水的,所以拼命挣扎。她双手死死抠住泳池边的扶梯, 一只脚往后乱蹬, 还真让她蹬到几下。
几声压抑的痛呼响起,有人在瓮里瓮气地说:“快抓住她的脚,别让她踢人!”但李明眸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滑不溜丢的, 竟然没人能在短时间内抓住她的脚。
李明眸一时间表现得非常生猛,但被推下水是早晚的事情。
她小半个身体已经被按进了水里面, 只需要再加一把力,她就会“噗通”一声整个掉到泳池里——幸好周雪怡很快给出了新的指导意见。
因为李明眸挣扎得太剧烈,池水里的绿藻和垃圾被泼了上来, 把地面弄得一片狼藉,这让周雪怡忧心起自己的鞋子。
周雪怡看着湿漉漉的地面,谨慎地后退一小步,语气嫌弃地说:
“把头按下去,让她不能呼吸就行了。搞得地板那么湿,弄脏我鞋子。”
这鞋子是她照着骆绎声买的情侣款,平时穿得很珍惜。
这一声令下,其他人停下了往下推的动作,李明眸总算保住了自己的手机。
但接下来的体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最多被揍一顿”——远没有那么轻松。
她的头被摁在水下很久,呛了几次,几近窒息。她拼命想要呼吸,却只是把脏水吸进肺里,呛咳中,又喝进了更多的池水。
她的眼睛无法自控地睁到最大,水藻从她眼前漂浮而过,是接近黑色的绿,表面凝着一些微小气泡,看起来竟是毛茸茸的。
像是在海里飘荡着的、安静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尸体。
终于被拉上岸之后,她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缺氧,她的脑子有点迟钝,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她乏力地坐在地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一起,连耳朵都在往外渗水。
她看到周雪怡在看她,嘴巴张张合合地,听不清在说什么。
对于李明眸这个狼狈又茫然的样子,周雪怡表情非常快乐。她拿出手机给李明眸拍照,要把这胜利的一幕记录下来。
她踮脚避开地上的积水和垃圾,小心地绕着李明眸,找了好几个不同的角度。然后一边按快门,一边念念有词。
等耳朵里的水流干净之后,李明眸听清了她在说的话——她微笑着,吩咐李明眸喊“茄子”。
李明眸抿着嘴,看着周雪怡脸上灿烂的笑容,感到有些困惑。
因为她发现周雪怡这个笑容竟然是发自真心的:周雪怡是真的感到开心,并能从这种单方面的欺凌中,感受到切实的快感。
在这阵扭曲的快感中,周雪怡身上的异象消退了一些:她脚下那摊黑水停止了涌动,那些虫子的孵化被中断了。
异象不会骗人,所以说,对别人的霸凌能真实地缓解周雪怡的痛苦。只要能给别人带去不幸,她就会由衷地感到幸福。
李明眸那股困惑无处可去,无因可归,最终缓缓沉淀,积攒下来,凝成了一股冰凉怒火:
她绝对不会输给欺凌他人取乐的人。
等周雪怡收起手机后,吕小路才轻轻叹息一声,对李明眸开口:“签名吧。我们快点解决,好让你回家。”
说完,他再次递上那份合同。
李明眸看着那份递到她眼睛下的合同,用湿漉漉的手接了过去。
就在吕小路暗中松一口气时,她盯着周雪怡的眼睛,当着她的面,两只手捏住合同两边,慢慢地、轻轻地用力——合同撕成两半,变成数张碎纸,被弃置在地上。
她那么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胸前的摄像头,甚至是微微发着抖的:刚刚的体验非常痛苦,她仍然对此感到害怕。
但这不妨碍她这么做。
周雪怡的表情僵住了,那个愉快的笑容凝在她的脸上,像一个不再适配、但是又无法摘下的面具。
压抑扭曲的声音从面具下挤出来:“不急,先别逼她,我们可以再来几次。”
她维持住高高在上的样子,指挥着光头和纹身男,要再次把李明眸往水里摁。
在再次被摁进水里之前,李明眸终于想起口袋里的摄像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对着所有人的脸。
得益于她刚刚剧烈的反抗,她的手机幸存下来,并且还能维持拍摄。但在溺水的时候,她一直被摁在地上,估计也录不到什么东西。
如果视频不够清晰,就会给周雪怡留下“解释空间”。
她冷静下来:必须想办法,让周雪怡亲手揍她几下,缩小这个“解释空间”。
李明眸这次有所准备,所以在下水之前,先平复了一下呼吸。
被摁进水里后,她没有像上次一样挣扎,而是先吸了一口水,把它含在嘴里,然后开始闭气。
她的游泳课成绩一向很好,尤其是潜水,她能在水底下闭气四分钟。
才过去一分钟,岸上的人已经开始慌了。上一次李明眸下水的时候,挣扎得十分用功。现在她乖乖地一动不动,虽然让大家省了很多力气,却让人心生疑窦。
一开始周雪怡看她没动静,还说她装模作样的,让大家再摁她一会,看她什么时候动。
但是一会过去之后,周雪怡也开始有点慌了:人没那么容易溺死的吧?
吕小路紧盯着李明眸,语速很快地说:“先拉上来看看怎么回事。”
周雪怡得了一个台阶,立刻顺着吕小路的话点头。
李明眸很快被拉上了岸。
被拉上岸之后,她坐在地上,不动也不说话,一脸平静地看着半蹲在她跟前的周雪怡。
周雪怡凑得很近,她审视着李明眸的神色,不满道:“这不是没事吗?”
这句话落下后,李明眸深吸一口气,把一直含在嘴里的那口池水喷了出去。
周雪怡的脸离她不过三掌距离,而且她又是故意朝着周雪怡喷的,所以这一下很准。
周雪怡被兜头喷了一脸。
从进入游泳馆开始,为了维持自己的整洁和体面,周雪怡一直都很小心注意。
她没有亲自动手打人,而是谨慎地站在旁边发号施令,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
所以在其他人都不同程度地湿了一身之后,只有她干燥整洁,连鞋子上都没有一点落灰。
但这一切都被李明眸毁了,现在的周雪怡从刘海到下巴都湿了,就连眼睫毛上都挂着水滴。
那些浑浊的池水混着李明眸的口水,从周雪怡的下巴尖流下来,滑过她的前襟和裙摆,落到了她的白鞋上。
周雪怡没有立刻找李明眸的麻烦,她第一时间抛下李明眸,跑到了水池边,想捧点水洗脸。
但是在看清飘在水上的绿藻后,她换了个方向,跑到游泳馆入口处的洗手池边。
打开水龙头往脸上冲了几捧水后,她觉得这水有点涩,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水黄澄澄的,生满了锈迹。
她的脸越洗越脏了。
周雪怡站在生锈的水龙头边,微微发着抖。她并没有生气地大叫,但是那努力压抑着怒气的样子,倒是更叫人害怕。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去跟周雪怡搭话,也没人顾得上李明眸。
李明眸慢吞吞地站起来,面向周雪怡的方向。她整了整衣服,调整口袋中摄像头的位置,让它对准周雪怡。
在隐藏的镜头中,周雪怡的身影越来越近——她正在朝李明眸走来。
走到李明眸跟前后,周雪怡的脸正对着手机摄像头,拍得十分清晰。镜头中的她猛地抬高手,给了李明眸一个狠狠的耳光。
“啪”地一声,十分响亮。
李明眸别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几道血痕。
她的半张脸都麻住了,竟然感觉不到痛。随后她尝到一股咸味,夹杂着一点腥,是口腔黏膜出血了。
她微微发着抖,脸上也没什么知觉,但仍然调动自己所有的神经,朝周雪怡做出了一个微笑:她知道这个表情会挑衅到周雪怡。
而且确实有值得高兴的事:刚刚拍下来了,是周雪怡亲自动的手。再加上视频里的前因后果,这下总不会再有“解释空间”了。
果然,周雪怡看到这个笑容,怒火窜得更高。她再次抬起手,又给了李明眸一个狠狠的耳光。
这个耳光比之前的重多了,因为过度用力,周雪怡甚至踉跄了一下。
李明眸没有站稳,被扇得摔倒在地。她耳朵嗡嗡地响,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她觉得好像有东西掉了在脚下,但没反应过来要去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耳光声在回响。
周雪怡看到她这个样子,还不肯罢休。她一只手拽住李明眸的头发,让李明眸面朝自己。然后她又抬起了手,看样子还要再来几个耳光。
李明眸就着这个姿势看向周雪怡,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她的脸上。
周雪怡浑身发抖,慢慢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风雨欲来。
第67章 扭曲 快乐不起来了,开始变异
纹身男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也许是感应到了不妙的气氛,他开始劝架道:“别打了别打了!”
当然了,不会有人搭理他。周雪怡不会停手,李明眸也不会。
视频录到这里, 肯定是足够了。所以李明眸打算还击。
刚刚摔在地上的时候, 她的大腿被咯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原来辣椒水还在她兜里。
那个裤兜太大了,她之前都没有发现。
就算事后肯定会被揍得更惨,她也要滋周雪怡一下,用最辣的老干妈。
李明眸的体力已经消耗不少, 上手揍的话,她怕周雪怡不够痛。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打算把辣椒水掏出来喷周雪怡的眼睛。
可是摸了一下身上的口袋, 她愣了一下——她觉得哪里少了什么。
她低头看, 在身侧的地砖上看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机掉出来了,屏幕亮着, 显示还在“拍摄中”。
周雪怡跟着李明眸的视线, 低头看向地面。她看到了那台手机,但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手机虽然是拍摄中的状态,摄像头却贴着地面,所以屏幕看上去很暗, 看不清内容。
趁着周雪怡愣神的这一点时间,李明眸迅速反应过来。她一骨碌滚到地面, 把手机捂到怀里,然后背对着周雪怡,迅速按下了“停止”键。
她这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直到视频开始自动云上传,其他人才反应过来要抢。她把手机紧紧捂在怀里,直到被狠狠地踹了两脚,才放开手。
周雪怡把手机抢到手后,用李明眸的指纹点开相册,把那个视频从头到尾看完了。光头、纹身男、吕小路都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完了这个视频。
没有人说话,大家好像暂时没消化过来,不知道要怎么理解和处理这个事情。
视频播完后,周雪怡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又把它重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里面的信息。
等第二遍看完了,她才脸色铁青地点了“删除”。
比起一脸凝重的周雪怡一伙,李明眸显得很冷静。哪怕看到周雪怡删除视频的动作,她的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看到李明眸老神在在的样子,光头皱着眉头,提出一个问题:“现在的电话不是有各种自动上传功能?你给看看,是不是删干净了?”
周雪怡皱眉,找到云相册,发现指纹不行,要输入密码。她低头问坐在地上的李明眸:“密码是什么?”
李明眸别过头,看着泳池,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继续揍我吧。”
听到这个回答后,周雪怡表现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冷静。
她一直表现出骄傲易怒的样子,但是她现在不仅没有生气,也没有忍耐到发抖,她甚至连皱着的眉头都下意识松开了。
她默默看着手机上“请输入密码”的界面,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看到周雪怡突然不说话了,光头急得对她大吼:“我们也被录到了,你快麻利结果了!”
纹身男也急了,他揪住李明眸的后衣领,说道:“待会我揍你一顿,你还是要删的,你现在删!”
李明眸只抬头看了纹身男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那眼神仿佛把他当成空气。
光头推开纹身男,愤怒地握起拳头:“这死娘皮,我来揍!”
当那只拳头快要砸上李明眸的脸时,周雪怡突然说话了:“等等。”
光头还待动作,但吕小路攒住了他的拳头。
吕小路的语气很平淡:“我小姐让你等。”
光头感受到那股平静语气下的力气,只好愤愤不平地收手:“那你们问出她密码来!”
周雪怡说了“等等”后,却没有继续追问李明眸密码,也没有解决问题的后续行动。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脸。刚刚李明眸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她当时气疯了,只用手抹了一把脸,也没有仔细擦干净。
擦脸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柔,表情很安静,完全没有在生气的样子。但李明眸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负面情绪——周雪怡的异象又变化了。
周雪怡是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李明眸见过很多次她的异象变化。这些变化很简单,无非是黑色的粘液变多,或者是虫子的个头变大。
刚刚因为对李明眸的欺凌,周雪怡的异象暂时消退了一些,那滩黑水里的虫卵停止了孵化。但现在那些虫子仿佛是反噬了,导致她的异象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李明眸看到那滩黑水重新开始涌动,仅仅在几个呼吸间,里面的虫卵就孵化了出来。那些成型的黑虫个头长得很快,直到快有拳头大时,它们才停止了生长。
这就是李明眸见过的它们最大的体积了,但这一切还没结束。那些停止生长的虫子,开始互相撕咬着,争抢着爬到别的虫子背壳上,一只叠着一只。
很快,那些被叠在下面的虫子发出痛苦的嘶声,最后反身把骑在身上的胜利者杀死并撕碎。死去虫子的尸块和内脏洒了一地,黏黏糊糊的。
这些破碎的尸块和内脏会迅速地消失——因为它们被活着的虫子吃掉了。
李明眸看着这些虫子互相吞食尸块的情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们是在□□。□□完毕后,雌虫会把雄虫撕碎并吃掉。
这轮□□结束后,吃下了虫尸的雌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变化。它们身上长出了毛茸茸的倒刺,而且它们的脸也开始变化……
李明眸盯着那些渐渐变化的虫脸,身上慢慢地爬满了密集的鸡皮疙瘩。
光头并不知道李明眸看到了什么,他只看到周雪怡自顾自地擦脸。他不满地说:“你要想不出法子,那还是我来揍她。”
周雪怡收起那团擦过脸的手纸,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你揍她没用,她不怕揍。”
光头不耐烦道:“那你说咋办?”
周雪怡重新拿出李明眸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机的屏幕还停留在云相册的画面,上面是“请输入密码”的提示。
她握着李明眸的手机走到泳池边,松开手,“噗通”一声,一朵水花溅起来,李明眸的手机消失了在池水里。
光头炮仗一般冲到泳池边,跪在地上往池水里看,但是水底下黑漆漆的,看不到手机的踪迹。
他抬起头,厉声质问周雪怡:“咱视频还没删,你啥毛病?!”
只要云视频没删,李明眸就能凭账号重新下载那个视频。只弄坏手机是绝对不行的。
周雪怡没有回答光头的问题,她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视频的问题。
她慢慢走到李明眸面前,平静地对李明眸说:“那视频我看完了,从进来游泳馆前,就开始拍了。你是故意惹我,让我打你的是吧?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会,语气变得轻柔了一些:
“阿声好像挺喜欢你这样的……你这样的人,应该用什么形容词呢?
“如果我的形容词是懦弱、恶毒、愚蠢,而你比我好千百倍,那么你的形容词,应该是勇敢、善良、聪明吧。”
提到骆绎声,她连语气都变得缱绻了一些,但配合话里面的内容,这缱绻却显得十分怪异,令人不适。
周雪怡说了一大段话,但是李明眸一个字也没回。她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眼神戒备地盯着周雪怡裙摆下的异象。
周雪怡并不在意李明眸回不回话,她蹲下来跟李明眸平视,语气随意地说:
“其实我了解你的想法,只是身体上的伤害,忍忍就过去了。像在路上被车撞了一下,你身体会难受,但只要能治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微笑着问:“但是你知道吗?摧毁一个人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伤害……”
李明眸还是没有说话,她盯着周雪怡的裙摆下方不放,瞳孔猛地放大——她看到了一些惊悚的画面。
周雪怡歪着头对光头青年说:“你不是想揍她吗?我有个别的主意……”
没等周雪怡说出那个主意是什么,李明眸就当机立断地跳进了游泳池里。
李明眸的动作太快了,等他们想起要阻挠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水里了。
在其他人看来,李明眸这个跳水的行为毫无预兆,且相当地无厘头。她之前还死命挣扎着不肯下水,现在没人逼她,她却突然跳下去了。
而且周雪怡说话还挺和气的,李明眸刚刚也没顶嘴,好像妥协了的样子,但是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跳水了。
岸边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
李明眸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跳水的。
刚刚周雪怡说自己有一个“别的主意”,李明眸不用去听,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主意。因为周雪怡在说到这里时,身上的异象越发诡异和可怖。
那些雌虫吃掉尸块后,身上长出倒刺,虫脸也开始变化——它们慢慢地长出了人类的五官。那些五官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张张女人的脸——全都是周雪怡的脸。
周雪怡对光头青年说话的时候,脸上在微笑着,异象里的表情却十分狰狞可怖:那些虫子的五官皱在一起,尖利的牙齿曝露在外面,并从大张的嘴巴里发出扭曲的喊声。
它们在喊“救我”。
它们喊的,竟然是“救我”。
第68章 悲剧循环 小骆一脸铁青赶来,看众人阴……
李明眸没有听完那些虫子的古怪话, 就立刻跳进了游泳池里。
入水后,她一瞬间冻了个激灵,好几秒没法作出动作。
她憋着气,等身体稍微适应了这个水温, 才慢慢划动麻木的手脚, 从水里探出头来。
浮出水面后, 她第一时间往周雪怡的裙摆下看,确认刚刚看到的画面。
在周雪怡的脚下,那些虫子还在喊“救我”。它们好像只会喊这一句话。
如果可以选择,李明眸觉得它们可能更想喊“去死”,或者“杀了你”。
这些虫子一边面目狰狞地求救, 一边往李明眸的方向爬。有好几只虫子爬到了岸边,然后掉进泳池,消失了在水里。
李明眸看向水下, 再次打了个激灵, 想要离周雪怡远一点。
她在水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拨开浮在身前的绿藻和碎冰, 慢慢地往远处游。
岸上的讨论声从水面传来, 纹身男好像还问了她一句不着调的话:“不冷吗?你去哪……”
渐渐地,岸上的声音听不见了,耳鸣声充斥着她的头脑。她只能听到身边水流被划开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喘息声。
她听了一会, 才发现那些喘息声是自己发出来的——她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她在泳池中央停下来,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
她回头看向岸上, 发现那几个人还停留在游泳池旁。光头和纹身男站在一起,周雪怡和吕小路站在一起,两伙人似乎正在剧烈地争执。
其他人争执的时候, 周雪怡独自沉默着。
周雪怡仿佛注意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幽深地看向水池中央的李明眸。
然后她嘴唇轻轻开合,朝着李明眸说了一句话。
耳鸣声渐渐消退,李明眸终于听清了周雪怡说的话,她在说:“先下去把她弄上来。”
听到周雪怡的话,光头不耐烦地回答:“我说过了,我不会游泳。”说完,他看向身边的纹身男。
纹身男的脖子缩在一起,小声道:“很冷啊。你们要是只想教训她问她密码,让她在水里泡一会就好了。这温度够她喝一壶的了。”
周雪怡慢悠悠地说:“我说过了,她不会告诉我们密码的。”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摆弄了几下,语气轻松地说:“我要给她拍一个小视频,这样,她就不敢乱说话了。”
她把手机镜头对准纹身男,嘴巴模拟着发出了几声“咔嚓”声,然后笑着说:“你今天不是帮她说了好几次话吗?我可以让你在视频里跟她互动。”
说到“互动”的时候,她的语气暧昧,表情充满恶意。
纹身男一脸茫然:“我没帮她说过话啊?”
光头把没转过弯来的纹身男挡在身后,脸色铁青地对周雪怡说:“我们不做这种事情,而且这里是学校。”
周雪怡无所谓道:“叫你们打人倒是应得挺爽快,换成别的就不行啦?不都是犯法么。”
光头青年和纹身男沉默着。
看到没人赞同她的话,周雪怡无趣道:“别担心,她手机我已经扔了,不会留下证据的。待会我们去找个仓库……”
她指向围墙外黑漆漆的荒地:“那里,往南边走一会,有栋没人的烂尾楼。待会我们去那里,不在学校里弄。”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一直沉默着的吕小路突然插话道:“你妈妈不会同意这个,她只是让你给点钱,把之前监控的事情盖下去。而且她一开始是叫你来道歉的。”
听到吕小路这句话之后,周雪怡脸上玩味的表情消退下去,脸色变得冷漠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说:“李明眸手上有我的把柄,我也制造一点她的把柄,这样不是很好吗?妈妈才不是真的要我道歉,她只在意结果。李明眸的沉默就是她要的结果。”
吕小路闭上了嘴巴。
光头皱着眉头打量周雪怡和吕小路,最后对着周雪怡说:“我不知道你和你妈怎么回事。你一开始只是说教训她一下。打人,可以,但我们不做糟践人的事情。”
周雪怡语气讥诮道:“你竟然还有这种无聊的正义感,适合吗?而且你们也被拍下来了,回头肯定要去警局喝茶,你们那破健身房还开的起来吗?”
这下子纹身男和光头青年都沉默了。他们不说做,也不说不做,就这么僵持着。
周雪怡鄙夷地说:“花钱请回来的果然不靠谱,还是家养的好。”她看向吕小路,撒娇道:“那你去把她弄上来嘛。”
吕小路沉默着,看向了水池中央的李明眸。
李明眸听完了全程,身体在水下慢慢地发着抖。
只是两个女生间的无聊口角而已,而且还在学校里面,她没想到周雪怡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从周雪怡的异象来看,她觉得周雪怡是认真地想要这么做。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并且能承担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去医院躺一段时间,会耽误学习和剧团练习,还会让姨妈担心和难受。
但到了现在,她已经不太清楚了:是她盲目自大,错误估算了情况吗?周雪怡真的敢那么做吗?
她看向游泳馆禁闭的大门,开始焦虑:学校保安什么时候会经过?
还会有人来吗?
如果没有人来,她该怎么做?
岸边的周雪怡开始骂吕小路,问他怎么还不下去把李明眸抓上来,问他刚刚答应的无条件支持自己的话还算不算数。
李明眸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转过头,换了个方向,往深水区游去。
深水区的岸边有一片独立的观众席,这片观众席被两堵墙夹在中间,跟另外的观众席和池岸并不相连。
如果她能从那里上岸,周雪怡一伙就抓不到她,除非他们翻过那两堵墙,或者从泳池中间游过来。
很显然,他们那边暂时没有人愿意下水。就算他们决定翻墙,她也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李明眸计划得很好,但是才游出几米,后面就传来了有人下水的声音。
她回过头,发现是吕小路,他到底还是没说过周雪怡。
他站立在池水中,目光紧紧咬住李明眸,神情晦涩难言,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但无论他有多少难言之隐,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他答应了周雪怡,他要来抓她了。
李明眸以为吕小路是个没那么坏的人,她以为他至少是骆绎声的朋友。想不到他这么快就被周雪怡说服了。
而且下水后,吕小路竟然一点也没给她放水。
他像一条破水的鱼,飞快地接近她。而她之前消耗了太多体力,手脚像是绑了铅块一样,几乎划不动水了。
她和吕小路体力悬殊,很快就会被对方追上。
周雪怡走到最近的岸边等着,她拿出手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而光头和纹身男则站在原地不动,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李明眸在冰水里待了太久,体温越来越低。她觉得自己呵出来的气是白色的,浮在水上、氤氲在脸上,让她的脸凝结出了一层冰霜。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深水区的池岸,徒劳无功地划动着手脚。
到了最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游动。
就在李明眸的身体渐渐失去感觉时,她被吕小路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不知道吕小路是什么时候追上的自己。
在第一时间,李明眸的头脑向她的身体下达了反抗的命令。但是她的身体失去了执行能力,她的手脚轻轻地拍打在吕小路的身上,跟瘙痒的力度差不多大。
看到她这个样子,周雪怡兴奋地在岸边大喊:“就是这样!你们保持这个状态,让我先拍几张照片预热一下!”
李明眸被吕小路禁锢着,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她发现由于刚刚动作太大,自己的衣襟大开,露出了锁骨下的一小片。
周雪怡在岸上发出各种各样的指令,让吕小路“亲近”一下李明眸。
吕小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动了,他的手搭上了李明眸的衣襟……
比起恐惧,李明眸更多地感到茫然,她觉得没有真实感。她很难置信,吕小路真的会对她做这样的事情。
感觉到落在她肩膀上的吕小路的体温后,她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思考一切可以帮助她脱离困境的办法。
可是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她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情了。
她看向岸上周雪怡的异象,那些长着周雪怡的脸的黑虫还在喊“救我”。
但除了“救我”外,还多出了很多奇怪的话,那些虫子的声音层层叠叠,同时叫喊:
“杀了徐渭。”
“不是说为我去死都可以吗。”
“别离开我。”
“既然不救我,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那些话里面的语气如此彷徨惊恐,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那是周雪怡此刻的心情吗?或者是周雪怡曾经有过的某些心情?
还是说,周雪怡的这些心情,也是此刻的李明眸的心情?
李明眸的头脑一片空白,跟着那些长着周雪怡的脸的黑虫喊了起来:
“救我……杀了徐渭……不是说为我去死都可以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暴露异象信息。即使是在被骆绎声逼问的时候,她也一句都没说过。
她焦急无措,没留意到吕小路的手指搭上来的瞬间,其实是要帮她把衣襟拉回去。
她顺着那些黑虫的话,喊完了剩下的内容,声嘶力竭:“别离开我!既然不救我,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她的声音因为过分用力而破音,到了最后,甚至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但她仍然没有停止。
周雪怡在岸上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李明眸,停下了手中拍摄的动作。
她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一样,无法继续下达指令。
水里的吕小路,他已经把李明眸的衣襟拉了上去——他从来都没打算把它脱下来。
他把那片衣领往上提了提,遮到了李明眸的锁骨,又哭又笑地说:
“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我会杀了徐渭的。我会杀了徐渭。
“我会杀掉所有对你不好的人。所有的。”
说到“所有的”时候,吕小路不再笑,也不再说话了。他抱着李明眸,哀恸地抽泣起来。
他身上的皮肉开始融化,在水中渐渐化开,与浮冰和绿藻缠在一起。
他看起来像一个剥了皮的、从荒地闯进来的野兽,不知为何重伤垂死,因为力竭而停止挣扎,发出哀恸的、连绵不绝的呼喊。
李明眸感觉到融化的皮肤裹住自己的粘稠触觉,所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困惑,厌恶,恐惧,愤怒,悲哀……
就在她也要跟着抽泣起来时,游泳馆的铁门从外面被踢开了。
“砰,砰,砰”,几声过后,生锈的铁门摇摇欲坠,轰然倒下。
骆绎声铁青着脸,出现在倒塌的铁门外。
李明眸循着声音看过去,一时没认出来那是骆绎声。
她从来没见过脸色那么难看的骆绎声。
第69章 不合时宜 这便宜占得不合时宜
骆绎声很少情绪外露。他生气的时候要么微笑, 要么面无表情,很难捉摸。
但现在这个脸色,一点都不用猜,很明显就是在生气, 甚至是“狂怒”了。
李明眸没有想到骆绎声会来, 他们断断续续吵了一场架, 已经好几天没联系过了。
刚刚在危急时,她一直在祈祷的,也都是学校的保安会来。
她不知道骆绎声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看到门口的骆绎声时,她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看着突然出现又脸色不善的骆绎声,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纹身男毕竟是周雪怡叫过来的,他下意识就要上前拦骆绎声,但是才走出一步, 就被光头拉住了。
光头拉着他往更远处退了一些, 两个人立场不明地站在角落,作出一副跟现场无关的样子。
骆绎声没有在意他们的小动作, 他往游泳馆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径直往扶梯边走去——周雪怡就站在扶梯边,看上去首当其冲的样子。
光头和纹身男偷偷往周雪怡的方向看,仿佛在等她的指示,但是周雪怡已经自顾不暇了。
在听到李明眸转述的黑虫的那番话后, 她已经隐隐有些崩溃。现在看到骆绎声出现,她也只知道愣愣地看着他。
随着骆绎声越来越逼近, 周雪怡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畏缩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畏缩,仿佛她不是在怕做错事而被人惩罚, 她怕的是被人厌弃。
但是没有责骂,也没有质问,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骆绎声连正眼都没有看她一下。
骆绎声直接从周雪怡身边越了过去,就好像那里不存在一个人。
这是彻底的无视。
周雪怡一下子愣住了。她随着骆绎声转头,看到骆绎声的视线所在后,那些微妙的畏缩从她脸上蒸发消失,不留踪迹。
她看到骆绎声在看李明眸,眼神专注,仿佛游泳馆里只有李明眸一个人。
而吕小路还在水里,抱着李明眸又哭又笑,完全无视了外界的变化。
周雪怡的脸一下阴云密布,变得比之前还要阴翳。
骆绎声径直走到扶梯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脱鞋子,就这么下了水。
海市的冬天很冷,冰冷的池水一寸寸没过他的腰,但他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仿佛感应不到温度。
鞋子踏上池底的时候,池水才刚刚没过他的胸口。他长得很高。他就那么站在水里,直线朝李明眸走去。
骆绎声跨过半个泳池来到李明眸面前的时候,李明眸还搂着吕小路。
吕小路一直抱着她哭,她不知道吕小路是怎么了,但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依赖这个不停哭泣的人的帮助,十分狼狈。
骆绎声没对搂在一起的他们说什么,他直接伸出手,从吕小路手中接过了李明眸。
被抱过去的瞬间,李明眸在水中无助地漂浮,差点呛了一口水。她双手在水里划了几下,刚想扶着骆绎声站直,就被他打横抱在怀里,是一个公主抱的姿势。
她横在骆绎声胸口的位置,下巴往下都淹没在水里。只要骆绎声松开手,池水就会立刻涌进她的鼻子,把她整个人淹没。
这个姿势让她感觉不安全。
她双手绕到骆绎声背后攀住,把自己固定在他胸前,还顺着这个姿势往上攀爬,把下巴垫到他肩膀上——这个海拔比较安全。
骆绎声放任了这些动作。他抱着李明眸转身往岸边走去,把吕小路留在身后,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
李明眸又往上蹭了蹭,头从骆绎声的肩膀上方探出去,看向身后的吕小路。
吕小路还在流泪,但不再发出声音。他愣愣地看着李明眸离开,直到她被骆绎声带离深水区,才看向岸上的周雪怡。
李明眸看到吕小路的身影几乎淹没在池水里,背对着他们,转身朝周雪怡的方向游去。
他由始至终沉默着,没有对骆绎声解释一句话。
李明眸看得出神时,发梢滑下一滴水,滴到她的眼睑上。
她眨眨眼,往骆绎声的肩膀蹭,想把眼睑上的水珠蹭干。
蹭了一下后,她慢慢僵住。
骆绎声皮肤的触感温暖细腻,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姿势有点微妙——她眼中的骆绎声赤.身裸.体,她正湿漉漉地贴在对方赤.裸的肌肤上。
被李明眸贴上来后,骆绎声原本干燥的肩膀变得湿漉漉的,被沾湿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像人鱼的鳞片。他的锁骨窝里盛着一小汪水,是她发梢的水往下滴,汇聚到那里。
李明眸下意识盯着那汪水看,看水珠缓缓地溢出来,从光洁的胸肌上划过,融入下方的池水。
泛着波光的水面阻绝了视线,水面下的风景,是幽深不可见的。
环绕在身边的池水冰冷凌冽,她的身体却开始发烫。
刚刚过分紧张,她只顾着往骆绎声身上靠,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太亲昵。
明明不久前才跟骆绎声吵了一架,两人在冷战阶段,刚刚又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事情,但她此刻竟然在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感到羞怯。
她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窘迫。
她松开扣在骆绎声背后的双手,悄悄放回自己身前,下巴也收了回来,不再靠到骆绎声肩膀上。
这个姿势很稳妥,距离也很恰当,在水里却不太安全。快靠岸的时候,骆绎声的步伐变快了一些,动作有点大。
随着他的动作变化,她的身体在水里晃了一下,好像要漂出他的怀抱。
她一瞬间有些慌张,手胡乱往他身上抓,不经意在他胸前挠了一下。
骆绎声被她挠得停下了脚步。
李明眸压下心虚的感觉,告诉自己“不能怂”,于是一动不动,仍然把手放在骆绎声的胸膛、自己抓过的地方上,并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骆绎声顿了一会,没说什么,只是把李明眸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换了个姿势。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抱住她的后背,让她岔开双.腿面对面地靠在他身上——是一个抱小孩子的姿势。
李明眸后悔了:这个姿势比之前还要尴尬。
她靠在骆绎声怀里,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中间没有一分一厘的空隙。
她的脑子从过度紧绷的状态,突然过渡到放松状态,一下子接收了过多信息,过载了。
在李明眸的脑子彻底变坏之前,骆绎声终于走到扶梯边,把她托上了岸。
离开骆绎声的怀抱,李明眸的降智状态总算解除。她像刚回魂一样坐在地砖上,转过头去看其他人的情况。可是刚别过头,骆绎声就揪住她脸上的肉,把她的脸扭了回去。
骆绎声半蹲在她跟前,揪着她的下脸颊,仔细查看她的脸。
揪脸颊是个有些暧昧的动作,但是李明眸被揪得心中一凛,半分绮念也兴不起来。因为那根本不是调情的力度,像在捏核桃。
骆绎声揪着她的脸看了一会,随后松开手,在她的脸上刮了几下。他的动作很奇怪,从左往右刮,而且只刮她眼眶往下的某一块。
李明眸反应了一会,才发现他刮的是刚刚被扇过耳光的地方——他在刮周雪怡留下的巴掌印。
李明眸脸上生痛,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按常理理解,他特意关注那些淤青,应该就是在心疼她可怜弱小又无助吧?
但是他的动作虽慢,力度却很大,跟擀面团似的,直接刮在她的淤青上,看到她躲开也不停手,并不是怕她痛的样子。
他脸上的神态也变了:刚进来游泳馆的时候,他很明显是盛怒的,但把李明眸捞上来后,那些盛怒好像被安抚住了,他变得阴晴不定。
就在李明眸吃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时候,一声耳光声打断了骆绎声的动作。
“啪”地一下,清晰又响亮,在安静的游泳区里显得很突兀。
在这突兀耳光声的衬托下,李明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游泳馆很安静。情况如此混乱,不该是安静的才对。
她推开骆绎声的手,转头看向耳光声的来源。
在李明眸身后不远处,周雪怡和吕小路正面对面站在那里。
吕小路刚上岸没多久,浑身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周雪怡扇了一耳光。
周雪怡的声音微微发抖:“你刚抱着她哭什么?可怜她,同情她,觉得我过分了?”
吕小路没有解释。无论周雪怡怎么对待他,他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镇定。
但是李明眸发现他的异象又变化了——皮肤消失后,他的血肉开始融化。因为丢失的血肉太多,他的身体正在变小。
吕小路的身体已经渐渐失去人的形态,只能看出来脸朝着周雪怡的方向。
周雪怡对他恶言相向,他却在努力蠕动,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他蠕动得很慢,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粘稠拖痕。那条拖痕上糊满了黏糊糊的东西,像是从他身上刮下来的肉。每当他靠近周雪怡一点,他的肉就被刮下来一点,身体也随之变小。
他融在了走向周雪怡的路上。
李明眸盯着吕小路异象中的异常,心悸起来,没来由地,她有些说不清的不好预感。
她突然插话,开口替吕小路解释:“他没有哭我……”她停顿一会,硬着头皮说下去,“他哭的是你。”是我转述的你异象里的那些话。
周雪怡似乎也不是真心要找吕小路麻烦,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她立刻转向李明眸,语气变得尖锐:
“大家都帮你,你心里高兴坏了吧?看到别人讨厌我,你可以大方表现出高兴,不用这么虚伪恶心!”
李明眸已经免疫了她的强盗逻辑,对这话没什么感触。
她想到周雪怡异象里那些话的内容,平静地说:“虚伪的人是你。你就是个胆小鬼,还不敢表现出来。”
周雪怡看着骆绎声隐隐把李明眸护在身后的站姿,笑了出来:
“你是有人撑腰了,所以才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刚刚就应该让那两个混混动作快一点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充满了恶意。
说到那两个混混,李明眸向周围看去,发现光头和纹身男不见了,整个游泳区都没有他们的身影。大概是看事情不妙,跑了。
怪不得刚刚那么安静。
听到这里,进门后一直沉默着的骆绎声,终于开口了。
他开口的对象既不是周雪怡,也不是李明眸,而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吕小路。
他看着吕小路,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么愚蠢又恶毒的人,你为什么对她言听计从?”
骆绎声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仿佛没有情绪。但是李明眸离他很近,看到他说话时手背绷紧了,上面的青筋凸了起来。
周雪怡和吕小路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危机感。
李明眸看着他们不当一回事的表情,自己偷偷往后挪,离骆绎声远了一点。
第70章 离场 小李旁观小骆发癫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愚蠢恶毒的人言听计从?
骆绎声这个问题问得很克制, 起码在旁人看来,他是冷静的。
吕小路这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
很快,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骆绎声的怒气。
吕小路刚回答完,骆绎声就扑了上去, 一拳砸到了他脸上。
这一拳可比周雪怡的耳光重多了。吕小路才刚擦到骆绎声的拳头, 就狼狈地摔在地上, 在泥水潭里滚了一圈。
骆绎声还没有罢休,他骑上去,揪住吕小路的衣领,又抬手挥了一拳。
骆绎声这怒气来得毫无征兆——起码大部分人看不出预兆。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李明眸还是吓得抖了一下。
周雪怡的接受能力倒是很强,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被摁在上揍的吕小路,也不怕骆绎声的怒火。
两个男生还在地上纠缠在一起,她自顾自地站在旁边, 追问骆绎声刚刚的话:“你刚刚是说我愚蠢恶毒吗?”
她语气发愣, 表情像是失了魂似的,对面前正在发生的暴力事件毫无反应。
地上的两人根本没空搭理周雪怡。
吕小路的颧骨肿了起来, 鼻子还流了血, 但是他一直没有还手。
骆绎声揪住吕小路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一点,冰冷地命令:“你还手。”
吕小路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回答道:“我没有办法。”
跟上一个问题一样的答案。
这个回答好像特别能触怒骆绎声。他摁住吕小路的脖子, 再次把他怼到地上,挥起了拳头。
明明吕小路还在地上为她挨揍, 周雪怡却像看不见似的。她没有焦距地看着骆绎声,喃喃地问:
“你说我愚蠢恶毒,那她就天真善良吗?要是刚刚那两个流氓没走, 她很快就会变得跟我一样了……”
骆绎声没有看周雪怡,他骑在吕小路身上,拳头一下下砸到他脸上,发出血肉被锤烂的闷响声。
他挥一次拳,就命令一次:“你还手。”
吕小路软倒在地上,脸上糊满了血,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骆绎声无数次重复:“你还手。”
周雪怡的声音陡然变得很尖利,尝试打断地上的两人:“你别理他,你跟我说话!”
骆绎声还是没有看她,他揪着吕小路的衣领,好像还打算再来几拳。
李明眸觉得吕小路也许遭不住再来几拳,他那个样子像是昏过去了。
她回想起吕小路刚刚的异象变化,当时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趁着骆绎声停住的时候,她走上前去,小心翼翼观察吕小路的状态,觉得对方看着血糊糊的,不知道是异象的缘故,还是被骆绎声揍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手感挺干燥的,大概是异象,没有真的血糊糊的。
“你别生气……我看他是真没办法还手了。而且他刚刚想帮我的。”
刚刚在深水区的时候,吕小路过来找她,她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其实是想帮她的。
骆绎声皱了皱眉,刚想问话,周雪怡却突然崩溃了。她突然尖叫起来,说话的声音像钢丝刮在玻璃上:“把手拿开!”
李明眸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时间没作出反应。
周雪怡下一刻就扑了上来,把李明眸扑得往后踉跄一下,手掌也自然地离开了吕小路的身体。
李明眸没有站稳,后腰撞到了隔壁的展台尖角,痛得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周雪怡挡在吕小路前面,眼眶盈满了泪,语气却恶狠狠的:“他是我的东西,阿声能打,你不能碰!”
李明眸捂着被磕到的后腰,目瞪口呆,觉得周雪怡是真的发疯了。
在周雪怡身后,骆绎声慢慢地抬起眼来。
他语速很慢地问周雪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我就不会揍你?”
周雪怡不再搭理李明眸,她惊喜地回过头去:“你肯跟我说话了!”
骆绎声没有回话。他站起来,一只手直接抓住周雪怡的头发。
周雪怡握住他抓着自己头发的手,神经质地笑起来:“你在干嘛?”
骆绎声转头看向游泳池,他抓着周雪怡的头发,不顾她的挣扎,一路把她拖到泳池边,然后放开了手。
“哗啦”地一声,水面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周雪怡沉到了游泳池里。
世界安静了。
李明眸维持着捂腰姿势,大吃一惊:他原来还能这样对女生?还是一个喜欢他的女生?
才过了一会,周雪怡就浮了上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眼睛睁都睁不开。
她泡在水里,不可置信地看向骆绎声:“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骆绎声看她歇完了,把手放到她的头顶,把她往水底下摁。
世界又安静了。
周雪怡呛了好几口水,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狂躁。
她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字句:“我要让你后悔。你最好不要叫她落单,不然我早晚拍到她的视……”
骆绎声这次没等她喘顺气,直接抓着她的头发,再次往水底下摁。
周雪怡被摁着溺了好一会水。终于浮上来的时候,她狼狈地咳嗽了很长时间,脸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但这并不能让她变得服软一些。
她赤红着眼睛,大笑着问骆绎声:“你知道她今天为什么遭殃吗?因为你无视我!”
她自暴自弃地大叫:“你不是说我恶毒愚蠢吗?我就是这么坏的人,我要让她变得跟我一样!”
骆绎声狠狠地把她摁进水里,而且这次很久都没有让她浮上来。
他冷静地看着周雪怡在水里剧烈挣扎,直到那些挣扎变得微弱,才松开了手。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五六次,周雪怡很是坚韧不拔,每次浮上来都要放几句狠话。骆绎声就静静地听她骂街,等她骂完了,再把她摁回水里。
李明眸心想,怪不得周雪怡喜欢骆绎声,两人还挺心有灵犀的。
骆绎声现在对周雪怡做的,不就是刚刚周雪怡对付她的招数么?
周雪怡肯定想不到,这招数最后会用回她自己身上。
李明眸在一边静静看着,发现骆绎声在重复这些行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刚刚他揍吕小路的时候,满脸戾气,十分骇人。现在可能是气性过去了,所以脸上没什么表情。包括在重复那些摁头的动作时,他看起来也不像在生气。
但不知怎么的,李明眸觉得他这个样子,比刚才还要骇人一些。起码他揍吕小路的时候,她还能明显看出来他的情绪。
周雪怡大概也被他冷漠的样子吓到,骂人的话渐渐低了下来。
那些骂街的话全部都沉寂下去,她开始哭。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最后汇聚成一句话,她说:“我恨你。”
在哭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伤心。不是愤怒,也没有恨意,就是单纯的伤心。
李明眸看到,从周雪怡双.腿.间流出来的虫子也在哭。那些虫子被淹没在水底下,但还是有一只孤零零的小虫子爬了上来。
那只干瘪的虫子伏在骆绎声的脚上,一边哭,一边叫喊:“救我。”
那是它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李明眸回想起周雪怡说过的话,她说身体上的伤害并没有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对她来说,这些伤害是来自她重视的人,这才是最击溃她的地方吧。
李明眸想了想,在自己兜里找了一下,又在地上摸索了一会,才往池边走去。
骆绎声正蹲在池边,看着周雪怡哭。
他的手还放在周雪怡头发上,动作停住了:周雪怡哭起来后,他就没有再摁她了。
他很想继续那么做,但做不出来了。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跟前,对骆绎声说:“你先放开手,让她把脸露出来。”
骆绎声闻言收回手,暗中松了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周雪怡还浮在水面上,大概以为她是来帮自己的,带着哭腔大骂:“猫哭老鼠,我才不要你……”
李明眸本来有些迟疑,听到她骂自己,便不再犹豫,拿出刚刚在地上捡回来的辣椒水,把喷口对准周雪怡的眼睛,猛地按了下去。
“喇……”
“啊啊啊——!”
这次不用人摁,周雪怡捂住自己的眼睛,尖叫着扎进了水里。
骆绎声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李明眸。
李明眸握着那瓶辣椒水,不太自在地说:“她揍了我,我总得还手一次……”
她本来就想还手的,只是当时没来得及。
周雪怡揉着眼睛,大哭着浮了上来。
如果她先前的哭法还有几分忧伤破碎,现在的哭法就完全是个打架没打赢的小学生。
她大声嚎啕,整张脸都气得通红,委屈又伤心的样子,还企图恶狠狠地瞪向李明眸,但眼睛湿漉漉的,睁都睁不开。
李明眸以为自己会觉得畅快,但看到周雪怡这个样子,她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股说不出的烦闷。
她宁愿周雪怡像刚刚骂骆绎声那样,也骂骂她。她现在这样,倒是让自己按不下去第二次喷头了。
但是不继续喷的话,周雪怡肯定觉得她好欺负,回头还要继续霸凌她。
于是她硬着头皮,又按下了第二次。周雪怡应声尖叫,再次潜进水里,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样子越发狼狈。
这第三下喷头,李明眸便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
不按归不按,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的。
她蹲在岸边,拿着喷头对准周雪怡,做出骆绎声刚刚打吕小路时的表情,恐吓周雪怡。
等到周雪怡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她才开口:
“看到你倒霉,我们就先两清了!你再敢找我麻烦,我就拿着你欺负我的视频去报警,还要去网上爆料你爸妈!听到了嘛?!”
周雪怡自顾自地在游泳池里哭泣,根本不搭理她。
李明眸也不管她搭不搭理自己:拍下周雪怡的罪证,向周雪怡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些该做的事情,她都做完了。
不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她凶周雪怡:“喂!我的手机和画册呢?!”她一开始跟着周雪怡走,就是因为周雪怡说要把手机和画册还给她。
周雪怡还是没理她,倒是隔壁的骆绎声说话了:“在我这。手机和画册都在我这。”
李明眸茫然看向他:为什么会在他那里?
骆绎声没有解释,他伸出手,用手背感受她脸上的热度,刚好覆在她被扇过耳光的指痕上。
李明眸下意识缩了一下,没让他碰自己的脸。
她还记得骆绎声刚刚刮她脸上伤痕的动作,非常用力。
骆绎声顿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声音轻柔:“没发热,但还是早点回去换个衣服的好。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她小腹就抽痛了一下。
她感觉哪里怪怪的:刚刚撞到的地方好像是后腰吧?
骆绎声看到她的表情,帮她下了决定:“我先送你回去。”
她愣了一下,环顾一下游泳区:周雪怡还在水里嚎啕大哭,吕小路则满脸血地躺在地上,没有声息很久了。
他们可以就这么走吗?
骆绎声无视了游泳馆里的另外两人,很自然地牵起她手,往门口方向走去。
他那动作特别自然,就像在牵一个没法自己过马路的小朋友。
李明眸的注意力从身后的周雪怡和吕小路身上移开,来到两人交握的掌心上,脸慢慢红了起来。
之前吵架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她决定过,如果这次骆绎声不道歉,她就不要理他了。
但是她现在没法践行自己的诺言。而且这情景,好像也不是考虑他们吵过的架的好时机。
骆绎声走在她前面一些,她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悄悄害羞起来。
刚走到那扇倒塌的铁门前,一个身影远远地跑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但李明眸还是下意识挣开了骆绎声的手。
在别人面前跟骆绎声牵手,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身影近了之后,她才发现来的人她认识:就是那个她该认识,但是她不认识的男人。
那个借了电工服给她的人。
她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
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的衣服,她还没还他……他给她发的信息,因为没拿回手机,她还没看到,也没办法回。
他该不会觉得她很没礼貌吧?她紧张起来。
男人目标明确,看到李明眸之后,就朝她直线跑来,停在她面前后,喘着气问她:
“你没事吧?怎么这么狼狈,我送你回家吧?我有车。”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没等李明眸想到合适的回话,骆绎声突然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这个动作后,一件湿漉漉的外套,披在了同样湿漉漉的李明眸身上。
披完这件衣服,骆绎声重新牵起了李明眸的手,动作还有点用力,因为李明眸轻微挣扎了一下。
等牵住李明眸之后,骆绎声微笑着对那个男人说:“唐师兄,明眸现在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家,里面还有两个人,你看着处理一下行吗?”
他现在想起来里面有两个人了。
李明眸看看骆绎声,又看看男人:原来男人姓唐?还是他们师兄?
为什么连骆绎声都认识他……只有自己不认识,好像是太不礼貌了……
这个叫唐师兄的男人皱着眉头,先是看看骆绎声,再看看李明眸,又看看铁门里面的周雪怡和吕小路。
最后他说:“好吧。”
骆绎声风度翩翩:“那就麻烦唐师兄了。”
虽然不知道骆绎声在谢什么,但李明眸也有样学样地跟着道谢,好显得有礼貌一些。
然后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离开了游泳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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