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遗失的记忆 小李故意忘掉了什么?
“死亡是我们一生中唯一无法彩排的即兴!想想吧——没有剧本, 没有导演,只有最真实的反应。多迷人啊!”
沈思过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因为兴奋而涌起潮红,字句像机关枪一样连绵不绝, 别人根本找不到空隙打断或者回应, 只能尴尬地听着。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集会散场时, 李明眸与沈思过落在了最后。两人自然而然并肩而行,话头是沈思过先挑起的。
他的第一个问题很平静,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以为你不会来。”
李明眸已经不会对他说的话感到诧异了。
骆绎声这个主舞至今缺席,沈思过自己也事故缠身。如果连她都不来,他准备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首演呢?
或者说, “真的会有首演吗?”她问他。
沈思过毫不在意的样子,接着自己的话问:“你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李明眸的脚步慢了下来。看来沈思过料到了——若她记起什么,便一定会来。
如果什么都没想起, 她确实不会出现。可一旦想起船难的记忆, 她就会站在这里。
她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一直关注我,为什么这个角色非我不可。”
在最后一幕里, 她饰演的海燕将目睹罪人从高空坠落。
“那个望向坠楼者的角色……其实是你需要我看着你受罚, 对吗?”
在船难调查的最新报导中,沈思过修改了弗雷娜号的自动驾驶参数,导致了此后2143人的死亡。
在获救后,沈氏船业出于各种原因掩盖了这件事。沈思过成功逃避了自己的罪责。
如果没有想起来船难那天的事, 李明眸会这么理解:她会觉得,沈思过就是想逃避自己的罪行。
每个犯罪的人都不想被人捉住——正常情况下, 大家都会这么理解。
沈思过一直说,《弗雷娜》是他跟李明眸共度的一天,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船难的那一天。
他还跟自己的心理医生说过,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李明眸并不想回想起那一天,但是跟父母的记忆浮出水面后,与沈思过共度的一天,也渐渐变得清晰。
她先找回来的片段,是她在《弗雷娜》的第一幕和第二幕里跳过无数次的,也是沈思过所说的,“快乐的一天”。
*** ***
弗雷娜号的观光塔像一枚银色的戒指,套在邮轮最高的烟囱上方。李明眸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牵着,顺着螺旋楼梯往上爬时,只觉得自己在走向天空。
她当时三岁,刚和父母走散,却奇异地不觉得害怕。
左手牵着的沈思过个子高,手掌干燥有力;右手边的程锦程稍微矮些,手指细长,会轻轻捏捏她的手心逗她笑。
他们刚带她去过广播室。对着那个闪着红灯的麦克风,沈思过用故作沉稳、实则掩不住变声期沙哑的声音说:“请李明眸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到观光塔来接她。”
程锦程凑过去补充了一句:“这里有冰淇淋!” 引得广播室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爬上观光塔后,风很大,吹得李明眸的裙子像鼓起的帆。栏杆外是无垠的、蓝到发黑的海,邮轮划开的白色航迹笔直地伸向天际。
“我以后要当导演,”程锦程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看海天相接处,“拍比这片海还要大的电影。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女主角?”他回头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李明眸用力点头,尽管她还不太懂“导演”和“女主角”具体要做什么。
旁边的沈思过出神地看着程锦程,被追问好一会后,才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当船长,开最大的船,去地图上没标的地方。感觉很自由。”
虽然一直表现羞怯,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也像个普通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张开双臂,任由海风灌满他的衬衫,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鸟。
“吹牛吧你,哪里还有地图上没标过的地方?” 程锦程故意逗他。
沈思过立刻站直,为了证明还存在着空白的海图,他要带他们偷偷溜进船长室。
李明眸坐在沈思过肩膀上,三人像一阵风似的溜下观光塔,穿过热闹的甲板区,钻进一条稍显安静的通道。
沈思过似乎对路线很熟,七拐八绕,竟然真的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他左右看看,快速在门边的密码板上按了几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船长室空旷、安静,仪表盘闪烁着无数幽蓝和莹绿的光,像一片寂静的星空。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是弗雷娜号劈波斩浪的船头。
沈思过把李明眸放下,自己则像个真正的船长一样,坐上那张宽大的指挥椅,手指熟稔地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点按。
“看,这里是设定航向的……这里是速度……这个是深度,哦不对,我们不是潜艇……”
他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语气带着稚嫩的炫耀。
“稍微改一点,船就会走得不一样。不过我只是看看,不会真动……”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自动驾驶微调”的次级菜单里,飞快地输入了几个数字,又迅速还原,“瞧,就这么简单。”
程锦程凑过去,看得很认真。李明眸则被那些闪烁的光点深深吸引,觉得这里比游乐场还要神奇。
*** ***
在船难的新调查报导出来前,李明眸就想起了这个画面。所以在听到沈思过的船难嫌疑后,她立刻就对应上了。
她尝试回忆沈思过的操作,思考他是不是真的有还原,但是把画面放大后,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
三岁的李明眸的视线焦点并不在这些细节上,她记得的是别的事情。
她记得当时窗外阳光炽烈,海面碎金万点。那一刻,船舱里充满了少年人的梦想、小小的冒险和无忧无虑的快乐。
她记得自己的笑声没有停歇过,沈思过和程锦程不停斗嘴又互相鼓气,说着以后想做的事情,眼神里充满憧憬和向往。
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会沉没的、航行在永恒夏日里的堡垒。
这就是她回想起来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
很奇妙地,原来那天的她也是很快乐的。
她当时憧憬着回国后热闹的生活,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这句话竟然是她先说的。
然后沈思过笑她:“你哪学来的话?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
这是一句不太吉利的话,但是十多岁的少年并不在乎。
她回忆起的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以“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结束。
*** ***
李明眸回忆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段记忆,是从另一句话开始的:“你这一生总不能只有三年……你不是要回国生活吗?你还什么都没见过呢……”
沈思过的话断断续续的,随着海涛的起伏而变化。
三岁的李明眸趴在一块浮木的边缘,耳朵里灌了水,什么都听不清晰。
海水原来是烫的——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感受。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像一床浸满盐渍的厚重毯子,温暖得不真实。她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经麻木,血缓慢地渗进周围浑浊的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四周很吵,风声尖利地刮过扭曲的金属残骸;又很静,那些漂浮的、沉沉浮浮的影子,全都默然无声。
她认得其中的一道影子——早上妈妈还穿着那条裙子,跟她抱怨为什么一定要夏天回国,太热了。
那道影子沉了下去,慢慢看不见了,她扒住浮木边缘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
“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她在心里喊。
海水盖过眼睛的瞬间,她被猛地抱起,上半身浮出海面。
李明眸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一张湿透的、惨白的脸。是沈思过。
沈思过的眼睛很红,挂在苍白的脸上,像两个流血的洞。
“李明眸,别睡!看着我!”他艰难地把她推上浮板,让她趴在上面。
他一只手死死扒着那块浮木,保持平衡,不让她被海水卷走;另一只手试图按住她腿上的伤口,却只是让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李明眸看着他,想说“对不起,是我要坐这艘船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往下沉吧,沉下去就不痛了,也许就能看见爸妈……这个念头像海草一样缠住她,让她渐渐松了力气。
“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的脸突然逼近,吼声嘶哑却尖锐。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能听到吗?不是你!是我改了自动驾驶的参数……你爸妈不是你害死的……所有人都是我害死的,包括锦程……所以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急促喘息,仿佛快要窒息过去。
李明眸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海面上漂浮着的弗雷娜号残骸。
那曾经是他们永不沉没的堡垒,如今像一头被撕裂的钢铁巨兽,在黄昏的血色天空下,狰狞地露出焦黑骨架,缓缓下沉。
周围是许多零碎的物件,枕头、救生圈、玩具熊……以及人。有些还穿着体面的礼服,有些只着睡衣,像一片片无力的落叶,随着波浪起伏。
目之所及,除了他们这一小块可怜的浮板,只有沉默的残骸和同样沉默的逝者。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着的幽灵,在这片钢铁坟场上飘荡。
沈思过不再试图帮她止血,而是用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泪滴到她脸上,是滚烫的。
“求求你……活下来。”
因为剧烈的颤抖,他的字句变得支离破碎。
“我至少可以救下一个人,只一个也可以……活下来看我受惩罚……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哀求到最后,他彻底崩溃,虚弱地嚎哭起来。在这被死亡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海上,这哭声是唯一的活物。
少年紧紧抓住才认识不久的幼童,仿佛她是能救命的浮木。
这是她回想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个片段,以死亡、眼泪和哀求告终。
当时三岁的李明眸并不理解沈思过说的话,但是二十一岁的她听懂了:
在那个他们以为世界只剩彼此的时刻,年少的沈思过已被自认的罪孽压垮,站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是那个“活下来看我受罚”的荒唐请求,成了拴住他的最后绳索。
他并非仅仅在拯救她。
他也是在向她求救。
第122章 真正重要的 小李唯独没想起真正重要的……
结束自己漫长的叙述后, 李明眸看着面前变换了年龄和面貌的沈思过,很难用一个纯粹受害者的姿态去恨他。
从船难中幸存后,他并没有如一开始向她承诺的,立刻就去自首。又或者他去了, 所以后来才会被沈梦庭关进精神病院。
现在《弗雷娜》又重启了, 沈思过给她安排的角色, 就是看着罪人坠落。
李明眸问他:“你是不是想自首?”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容易,因为无论过去的沈思过怎样,现在的沈思过确实是个烂人。
又或者说,无可置疑地,现在的沈思过有很坏的一面——起码他对骆绎声是很坏的。
李明眸以为沈思过会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说明自己在幸存后的经历。
但沈思过对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话题都表现得很漠然,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没有回答跟自己有关的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跟李明眸有关的话:“你没有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在听完李明眸的所有陈述后, 他提起的第一件事,是一件跟李明眸有关的事:
“你忘了你和你妈妈的最后一面——或许那才是你真正想忘掉的事。”
李明眸静止了, 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想起跟妈妈见的最后一面, 在扒住那块浮木之前,在母亲缓缓沉入海底之前,她没有在这之前的记忆。
她只记得父亲的死亡,然后母亲把她从父亲的尸体边拉起来, 带着她兵荒马乱地逃亡。
“你妈妈带着你逃亡,然后又重新遇到了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找到了一块浮木。她受了伤, 托付我照顾你。”
沈思过提醒她:
“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一些话……那是你忘掉的部分。”
李明眸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良久后,她挤出一句话:“她说了什么?”
沈思过说:“人最先想起来的东西, 一定是当下最重要的。你先想起来的是负疚感,也许是因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负疚感。”
在隐约的恐惧中,李明眸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你会自己想起来,而不是由我告诉你。”
这场谈话持续很久,直至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暮色覆盖大地,沈思过的身影也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沉默良久后,沈思过的声音从浓稠暮色中传出,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描淡写:
“你叫阿声回来吧。我听骆颖说,你把摄像头扔了。
“不会再有摄像头。他可以回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正在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李明眸落在沈思过身后,发现他的步速没有丝毫停顿和变化。
他主动提起监控,语气中没有惶恐,没有抵赖。
他甚至没有问李明眸:你是怎么知道的摄像头?你有什么想法?骆绎声又是怎么想的?
李明眸当下是无法反应的,她只是自然而然停下了脚步。
路灯一盏盏亮起,她借着远处的灯光,审视前方的沈思过,等待他的异象变化。
但是他竟然没有变化。
从下午的烈阳,等到傍晚的暮色,沈思过一直维持着正常模样,连一丝腥臭味也没有发出。
跟李明眸聊天的时候,他偶尔会笑一下。跟他以前那些面具般的优雅笑容不同,那是一系列有着细腻变化的微笑。
苦涩的笑,自嘲的笑,讥讽的笑。
——那是他真正的表情。
沈思过今天在剧团的人面前说了一大堆荒谬的话,静静听完了李明眸跟他的船难记忆,最后还若无其事地对李明眸坦承了监控。
明明说了那么多离谱的话,但他今天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常人。
沈思过走出一段路,才发现李明眸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去,看到她麻木僵硬、无法反应的表情,若无其事问:“怎么了,你不愿意他回家吗?”
他停顿一会,似是在思考:“正常情况下,我不应该提这种请求吗?”
李明眸头脑混乱,下意识跟着他的问题回答:“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骆绎声搬家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们甚至为此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不愉快的开端。
“另外,你不要用‘回家’这个词,你们的住所不是他的家。”
尽管茫然混乱,但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坚定。
沈思过站在路灯下,整张脸都被白炽灯照得惨白,看上去像个假人:“那就是你决定的。”
他看上去像个假人,说出来的话也虚假得像是某种唱腔,让李明眸觉得难以理解: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的家奇怪,但奇怪的家也是家。他跟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不会搬出去。
“他要搬出去,还是搬回来,那都是由你来决定的部分。”
李明眸听不懂他的话,便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回应。
沈思过看着她许久,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分手了吗?”
她被这个问题刺得瑟缩了一下。
她以为沈思过会开心,毕竟他是会在自己继子的房间里装摄像头的同性恋,对骆绎声有着奇怪的执着。
他一定很高兴他们分手了。
但沈思过没有围绕这个问题说下去,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你是最近才想起来的船难的事吧?我猜是在你们分手之后。
“你会去找他吗?或者你不会,离开他也是你的自我惩罚。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从不与人交际,独来独往,看上去没什么高兴的事情……你大概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得太好。
“跟阿声分手后,这么去想,会让你好过一些吗?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幸福的话,很多痛苦就变得可以忍耐。”
李明眸的脸庞微微抽搐一下,语气冷漠,夹杂着冰凉怒火:
“那你呢?研究我的问题,可以帮助你回避自己的问题吗?”
她前面提到的,关于沈思过的所有记忆和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应。
沈思过笑了一下,语气有些神经质:
“你问我的,关于我的那些问题,你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把阿声叫回来吧……起码回来剧团。《弗雷娜》总是要演完的。
“至于你忘掉的东西,你可以自己想起来。”
遥远的天际瞬间亮了一下,几秒后,沉闷的雷声远远传来。
沈思过看向那个方向:“应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今晚刮台风,你早点回家吧。”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从李明眸隔壁走了过去,消失在没有路灯的地方。
*** ***
李明眸不确定今晚是不是真的有台风,还是沈思过乱说的。
但上了学校门口的公交车后,她在车上广播里听到了红色暴雨预警。
夜色浓稠如墨,快速弥漫的雾气把路灯裹了起来,整条街都是雾蒙蒙的。雷声响起的时候,天空能亮上几秒,但闪电无法穿透厚厚云层,也无法照亮城市。
李明眸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觉得自己像行驶在冥河或者雾都,她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也不知道前方通向什么目的地。
也许根本没有目的地。在这片粘稠的黑夜里,没有任何清晰的信息,也不存在一个目的地。
她和这车上的人,只是像鬼魂一样,在这片浓雾中盘桓游荡。
红色暴雨预警播报完后,车上又开始广播弗雷娜船难的最新信息。
李明眸坐在那里听了一会,竟然只觉得烦躁: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这件事还不能结束?
还有沈思过说的:她到底忘记了母亲说的什么话?为什么沈思过说,那才是她真正想忘记的话?
他又凭什么说,骆绎声的去留是由她来决定的?
说得好像她真有资格决定一样。
之前过着僵尸般的生活时,她所有的感官都是关闭的,不需要思考任何会令自己难受的问题。
但现在这些问题,又全部加总在一起,一次性向她涌来。
她感到轻微地烦躁,广播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鼓膜也跟着隐隐作响。
坐在隔壁的是一个很爱聊天的大叔,他认真又无聊地听着弗雷娜船难的最新广播,也不管跟李明眸是不是认识,径自就跟她分享起自己的人生:
“当年这船难闹得多轰动啊,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当年那阵势。海市好多人失业了,我以前在沈氏船业上班,我好几个同学都是……”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当年的船难如何影响了他的人生,他和他的同龄人如何经历了失业,海市以前如何繁华,后来又如何萧条,这萧条一直没过去云云……
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中年人的隐隐自得:“哎呀,你们年轻人,没见过以前那阵势。”
李明眸冷冷回应:“我见过,2006年8月15日,我就在那艘船上,我全家都死那里了,就剩我一个。
“虽然我就在船上,但我记得的事情确实没你多。据说我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大叔刚刚只是歇口气,歇完还要继续说的。
听到李明眸这个回应,他刚要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在大叔偷偷打量李明眸脸色时,她拿出手机,以免对方跟她搭话。
她这么做,纯粹就是不想给别人搭话的机会,但是解锁屏幕后,她的手指下意识动了起来,点开了跟骆绎声的聊天页面。
第123章 偷猫贼 小李偷了小骆的猫
李明眸看着空荡荡的聊天页面发呆。
她跟骆绎声的聊天页面是空的。
自从她发出那句【你这个人不怎么样, 是我以前喜欢错了人】之后,她清空了所有的聊天记录。
骆绎声也没再回她这句话。
聊天页面就变成了空的。
他跟自己分手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沈思过刚刚说的话从阴影处飘出来:“跟骆绎声分手,也是你的自我惩罚吧?”
真的好莫名其妙,难道是她想分手的吗?
她咬着指甲, 公交车经过一片湖边, 雾气变更浓了。车灯无法照清前方的路, 她的内心也一片混沌。
她想跟骆绎声说点什么,十分迫切,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点出输入框,打出一句又一句的话,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弗雷娜》的首演重新开放了, 提前了三个月。沈思过让我叫你回去。】
删掉,她不想帮沈思过传任何话。
【群里的信息你都没回,你最近还好吗?】
删掉, 问得太日常, 显得两人很亲近。
【你之前为什么跟我分手?】
删掉,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 他没回答。再问显得她很在意。
【之前的话对不起……】
删掉, 她才不要道歉,是他先做得不对。
删掉,删掉,删掉……
她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删掉, 越来越焦虑,直到最后一句话浮现出来: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 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藏太久的真心话,就像憋不住的呕吐物。几乎在这句话浮现的瞬间,她的手指就自己动起来, 点下了发送键。
虽然点了发送,信息却没有发出去,一个灰色圆圈在对话框左边不停转动。
她一直屏息等待,直到那个灰色圆圈停止转动,变成红色叹号为止,一条提示弹了出来: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大叔的声音在隔壁响起:“别发了,这是被拉黑了。”
原来他一直在隔壁偷看。
李明眸不动声色,复制上面的信息,重新发了出去: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重复三次都失败后,她停止了操作。
她不知道被人拉黑会收到怎样的提示,但她知道信号不好的时候,也会收到这个提示。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信号格——是满格的,她信号很好。
她顿了一下,退出聊天软件,打开拨号盘,播出骆绎声的电话。
把话筒放到耳边,等了一会后,话筒里传来提示声:“对方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
她不知道聊天软件被人拉黑,会收到怎样的提示。
但她知道,电话被人拉黑,收到的就是这个提示。
在听到那句提示的瞬间,李明眸是没有任何感受的。就像周围的空气被抽走了,她被困在一片真空中。
她感觉到公交车停了一会,广播播报了车站名,车门打开,有人影从她前方经过,车门重新关上。
然后车再次启动。
隔壁大叔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
“你不下车吗?我跟你坐过几次车,你是刚刚那个站,过站了。”
原来她的站已经到了,又过了。
李明眸的感觉突然恢复,就像刚刚那瞬间的真空没有存在过一样,一股气愤突然攫住她。
她对那个大叔低吼:“关你什么事,我今天就是不在这里下,我要去前面逛街!”
她的感受丝滑地衔接上了真空之前的场景,她觉得自己是生气的。
接到骆绎声的拒收信息后,她是生气的感受。
仿佛是这样的。
大叔终于也不高兴了。
两人黑脸在公交上并排坐着,她硬是没有下车。
因为她刚说自己要去逛街,所以她又坐了5个站,一直坐到一个商场,才下的车。
假装自己真的是要逛街的样子。
*** ***
这个天气逛街,大概不是一个好主意。
下车之后,路上行人脚步匆匆,都赶着回家。雷鸣声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多店铺关门了,没有人逛街。
李明眸从街头走到街尾,竟然真的逛起来,也不知道在装给谁看。
走到街尾最后一家店,她站在那家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衣服,越想越气恼:
骆绎声凭什么拉黑她?她之前也只是想删他而已,最后还没删成,只是清空了聊天记录。
他凭什么拉黑她?
店员看李明眸一脸不善,从里面走了出来,问她要找什么衣服。她说她就站一下,说完就走了。
临走前,她还顺口提醒店员一句:“8折之后再9折,应该是1038。你标价算错了。”
在店员怀疑的眼神下,她也没解释——这也不用解释,看一眼就知道是算错了——随后她慢慢走出商业街。
她决定去找骆绎声。
她当然不是去找他复合的,她就是想作为朋友问问他:为什么要拉黑她?
去的路上,她忘了自己能坐车,硬是走了30分钟,走到了岩浆宿舍附近。
然后她迎面遇到了卷发服务生的女友,就是上次那个送她去坐车的,叫小谢的女生。
小谢说骆绎声搬出去一段时间了,那阵子店里老有人找他,他不知道搬去哪里,兼职也辞了。
“可能回家了吧。”小谢说。
李明眸坚持要上去看看:万一他没有搬走,只是在躲她呢?
最后小谢带她上去,她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
她打开衣柜检查了一下,储物柜也没放过,甚至连床底下都找了,全是空荡荡的——骆绎声没有躲在里面。
虽然不太觉得骆绎声会回“家”,但听完小谢的猜测,她还是打车去了静波路别墅——这回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能打车了。
到了113号门前,大门紧闭着,上次门口的保安不见了。
她绕了段路,来到了侧面开放的庭园,发现眼前看到的景象,跟她之前见过的大不相同。
庭院里的篱笆被剪烂了一大片,庭院通向客厅的落地窗破了一个大洞,地上铺满碎玻璃。
站在庭院外面,通过那个落地窗上巨大的豁口,能看到里面的客厅。
客厅里是黑漆漆的一片,在接近客厅门口,微光能照到的地方,几把椅子横躺在地上。
她在庭院门口站了半小时,大声喊骆绎声的名字。直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没见过的仆人。
李明眸觉得自己大概看着很可疑,这个仆人站在庭院门口,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一会,那眼神似乎在怀疑她是小偷。
听说她是过来找骆绎声的之后,仆人有些怀疑地反问了她一句:
“你不是他朋友吗?那你应该知道他搬出去很久了。”
李明眸还想问更多,但对方明显不想再透露了。
在仆人怀疑的视线下,她只好离开静波路别墅,不知道自己接着应该去哪里。
她走出海湾半岛,看到一辆去恩宁岛的公交,下意识就上了车。
去恩宁岛的路上,雷声越来越近,空气中水雾浓重,看起来是暴雨将至。
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闪电,瞬间照亮全城,司机抱怨说台风就要登岛了,他还没放假,并提醒李明眸,待会恩宁岛没车出岛。
李明眸没有搭话,只是呆呆坐在车上。到恩宁岛后,她下了车,发现岛上的路灯不亮,路上也没人。
她只来过一次,已经不太认得路了,便凭着自己的印象在岛上乱逛。
又一道闪电照亮天际,她恰好逛到一个土坡附近,认出了土坡上方褪色的朱红色围墙,便走了上去。
这是骆绎声带她来过的,他小时候的“家”。
她沿着朱红色的外墙走了一圈,发现里面一盏灯都没亮。
附近的屋子亮了灯,只有这里黑漆漆的,明显里面没住着人,连门上的锁都生了锈,门缝边生着杂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骆绎声没回来这里。
不在岩浆宿舍,没去学校,也没回静波路别墅,他还能去哪里?
她不甘心地拿出手机,继续给骆绎声打电话,一连打了13通,一直提示不在服务区。
但她还是反复打着那个电话。
密集的雨点突然从天上泼下,砸在皮肤上,还有点发痛。
没有任何过渡,雨突然下起来,并在几秒内就变成暴雨,她的手机一下打湿了。
她还想继续打骆绎声的电话,便遮住手机,想找一个能遮雨的地方。
但才跑出去一会,她就浑身湿透了。
发现连内衣都湿了后,她放弃了奔跑,只是走在路上,感觉茫然:为什么要跑呢?
就算找到遮雨的地方,电话也大概率是打不通的。而且她都已经湿透了,不需要再躲雨了。
于是她开始慢慢地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在暴雨中走了一会,路边一声凄厉的猫叫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只小小的橘猫蜷缩在草丛边,毛发被打湿了,贴在身上,看上去非常瘦小。
是Ivy——这次李明眸认出来了——它看起来很脏,重新变回了她一开始遇到它时的模样。
崩溃的契机来得非常突然:在跟沈思过分别后,李明眸这一路上都保持了冷静,就算被骆绎声拉黑删除,她也只是觉得气恼,认为要找他说清楚。
但是在看到重新变得瘦小虚弱的Ivy时,她突然崩溃了。
骆绎声那天在洗手间里对她说,让她不要再喂流浪猫了,因为流浪猫被喂久了,就会以为可以跟她一块生活。但这件事情不会实现。
他收养了没有办法跟她一起生活的Ivy,可是他现在也抛弃它了。
Ivy在墙角下凄厉地嚎叫着,是一副长时间被疏于照顾的样子。
它刚刚尝试往土坡上爬——土坡上方就是骆绎声的家,也是它曾经的家。但下雨湿滑,它爬了一会就掉了下来,摔进泥坑里。
大概是摔痛了,又爬不上去,它在泥坑里对着土坡上方的老宅嚎叫,想要回去。但这叫声无法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最终淹没在雨夜中。
李明眸跑了上去,想要逮住那只猫。她当下的想法,就是她终于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她要带那只猫一起回家。
暴雨淹没了一切气味,Ivy没有像之前一样认出她。看到有人追它,它本来想跑,但它似乎很久没吃东西,有些虚弱,没一会就被李明眸逮住了。
Ivy在她怀里拼命挣扎,抓伤了她的手背,血流出来染红了衣袖,然后又被雨水晕开,失去踪迹。
李明眸就那么抱着虚弱挣扎的Ivy,在雨中走向公交站,忘记了公交已经停运的事情,然后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也不知道是被猫抓痛了,还是心里难过。
走出一段路后,突然有个粗犷的男声在她身后大叫:“站住,前面偷猫贼,放下我的猫!”
李明眸本来没意识到这把声音是在叫她,直到那个喊声由远及近,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彪形大汉撑着伞跑向她。
这大汉速度奇快,就在她回头的几秒里,他竟然已经从街尾跑到街中了。这人在雨夜中看上去黑漆漆的一团,体型显然十分庞大。
李明眸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看到一个彪形大汉在黑漆漆的雨夜中朝自己跑来,她第一反应就是把猫塞在怀里,拔腿就跑——就跟Ivy刚刚的反应一样。
她跑起来飞快,完全没有了刚刚虚弱伤心的样子。
“放下我的猫!!!”身后遥遥传来大汉的粗犷吼声,隔着茫茫雨幕,听起来不甚清晰。
跑到后来,那个大汉的伞也不见了。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长街上认真追逐起来。
经过转角的时候,李明眸没看清路,摔了一跤。
她搂在怀里的Ivy被抛了出去,在空中一个转圈,平稳落地。她却擦着地面滑出半米,趴在那里,终于哭出了声。
后方的大汉追了上来,他先逮起还想逃跑的Ivy,再去逮偷猫贼。
他本来还担心这个偷猫贼会跑,走到对方身边后,却发现她还趴在地上哭——那竟然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
刚刚追人的时候,那女生穿着毛衣,看上去好大一只,现在摔在地上,毛衣被打湿了,也跟猫毛一样贴在身上,看上去变小了。
隔壁便利店开着灯,店长被李明眸的哭声吸引,打开窗,好奇地往外面看。
大汉那凶神恶煞的脸变得尴尬起来。
李明眸还趴在地上:“呜呜呜呜呜。”
第124章 “我生病了” 小骆绿茶:我没拉黑你,……
小岛居民似乎是互相认识的, 店长认识这个大汉,喊他“小王”。
店长甚至还认识那只猫,但他没喊它Ivy,他喊它“小黄”。
半小时后, 趴在地上哭的李明眸、逮着Ivy的小王、和被小王逮着的Ivy, 二人一猫被店长请进了便利店里, 在里边避雨。
Ivy裹着小毯子,毛发已经被吹得半干,正在狼吞虎咽吃店长给的火腿肠。
李明眸也裹着小毯子,但她从头到尾都是湿的,也不肯喝一口放在自己面前的热水。
她虽然眼睛红红的, 一副刚哭过的样子,但还是紧紧护在吃火腿肠的Ivy隔壁,警惕地看着屋里另外两人——尤其是那个膘肥体壮的小王。
小王背对着李明眸, 正在墙角跟骆绎声打电话, 向他询问情况:
“小黄到底是不是你的?怎么突然跑出来一个偷猫贼认领了这猫?”
*** ***
半小时前,两人刚被店长请进来的时候, 在便利店里吵了一架。
李明眸坚持说这是她的猫, 而且它不叫小黄,它叫Ivy。她坚持要立刻带走Ivy,连留下擦一下头发都不肯。
小王则说,这是他从骆绎声那里领养的猫。这猫经常逃跑, 他跟伺候一个孙子似的,好不容易养熟了一点, 是断然不肯把猫还回去的。
而且要追根溯源的话,这是骆绎声的猫,跟她这个偷猫贼有什么关系?是他小王从骆绎声那里领养的!
李明眸反驳, 说这猫还是骆绎声从她那里偷来的,一开始就是她先喂的猫!所以小王的领养不成立!
说到这里,她表现得非常气愤,说这猫被转手后,变得如此瘦小,一看就是被虐待了。
当时店长正在给猫吹毛,半干的Ivy重新变得蓬松,看上去非常肥硕一只。
她看着猫,又改口道:“以前这猫个性很好,因为被弃养了,没有安全感,都变凶了。”
就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小王气得发抖,拿出手机,要打电话让骆绎声评评理。
李明眸嗤之以鼻——骆绎声的电话是打不通的。
但是小王的电话拨出去后,才响了两声,竟然就有人接了。
李明眸找了半天,走了三个地方,打了十三通电话都没有找到的骆绎声,这个小王一通电话打过去,铃声才响了两下,竟然就打通了。
李明眸抱着Ivy,呆呆看着他们:小王找到的会不会是个假的骆绎声?
不知道小王跟冒牌的骆绎声说了什么,她看到他们在墙角下拉锯了一会,然后小王就把自己的电话递给了李明眸。
李明眸恼怒又丢脸,不想听这个电话。
小王看她这个表现,越发肯定她是偷猫贼,强行把听筒贴到她耳朵边:“你说话!”
随后,李明眸很久没听到过的声音,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虽然声音有些陌生,但那确实是她认识的骆绎声,不是假的。
话筒另一边的骆绎声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确认李明眸在听后,他语速很快地、自顾自地问了许多问题:
“你怎么在岛上?你被猫抓伤了吗?
“听说那边在刮台风,你怎么回去?你是不是淋湿了?
“你先把衣服换了,擦干头发,处理一下被抓伤的地方……”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疲惫又烦躁,耐心越来越少。
李明眸不想表现得情绪化,也不想让骆绎声发现自己的狼狈,但听到他这番话后,她更生气了,同时又忍不住想哭。
她终于还是表现得很情绪化,用一种带着鼻音的声音问他:
“你既然要跟我划清界限,干嘛还问我这些问题?
“你都拉黑我了,凭什么问我这些话?
“你竟然还想凶我!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我不会让你骂我。”
话筒另一边的骆绎声沉默了一会。
在他沉默的间隙中,小王听到李明眸说的话,瞪大眼睛,用口型示意她“说正事”,还问她“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李明眸背过身去,没搭理这个壮硕的小王。
一会后,骆绎声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些不耐烦被收敛起来,他的语速慢了许多:
“如果我刚刚的问话听起来像是骂人,让你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但我没有凶你。
“我只是太急了,对不起。
“还有,我没有拉黑你。
“那个叫小王的是我同学,便利店长是我亲戚,都是我认识的人。他们的陈述很混乱,我刚刚很担心,我想知道你怎么了……”
骆绎声竭力维持平静,语速平稳,想要安抚她。
但李明眸没听他狡辩,在听到“我没有拉黑你”的部分时,她就拿出了自己手机,打开跟他的聊天页面,想要拿【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质问他。
就在这个时候,那三个红色叹号消失了,那三句【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也消失了。
她看了一下信号格:信号格没有变化,但是她连上了便利店的公共WiFi。
她不知道被人拉黑会收到怎样的提示,但她知道,信号不好的时候,也会收到这个提示。
所以这难道真的只是信号不好吗……但她的信号看起来很好?
她的信号确实很好,在那三个红色惊叹号消失的瞬间,她刚刚没发出去的那三句话,瞬间就发了出去: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李明眸看着那三句话孤零零地悬挂在两人空荡荡的对话框中,慌张又用力地选中它,想要撤回。
但显示超过三分钟,已经无法撤回了。
可是这就是刚刚发出去的话啊,甚至都没超过三秒?
无论她能不能成功撤回,骆绎声都已经看到了。
他本来还在说话,那三句话发出去后,他沉默了一会,大约有三秒钟。
三秒过去后,他沙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起什么了?”
李明眸慌张混乱,许多情绪混在一起:发出这条信息时的不安、害怕、思念,和刚刚的生气委屈,以及此时被质问的尴尬。
这些情绪裹挟着她,她下意识语无伦次地说:“我做梦,我老是做梦……想想起来的时候就想、想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冷颤。
然后骆绎声打断她:“等等,你先换个衣服。我刚让他们给你找了件衣服。”
店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穿我妈的衣服吧。”
李明眸回过头去,看到店长抱着一套大红色的毛衣,站在楼梯转角。小王抱胸站在店长隔壁,一脸不爽地看着她,指了指她怀里的手机。
跟骆绎声的谈话暂时结束了。
李明眸默默把小王的手机还给小王,顺手接过店长给的衣服。
*** ***
便利店二楼就是民居,据说这里是骆绎声表姑家。
李明眸上了楼梯,找到一个空房间,换上那套大红色毛衣,看着随时可以出门跳广场舞。
换好衣服后,她来到客厅,尴尬地看着小王在和Ivy玩。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骆绎声打来的。原来电话也没有拉黑吗?
她有点逃避听这个电话,直到店长提醒她听,她才走到角落,点了接通。
骆绎声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传来:
“擦干头发了吗?我刚问了小王,Ivy打了疫苗,但你的抓伤还是要处理一下。
“台风还没刮,但是暴雨已经下了,岛上没有车出去。
“你今晚先呆在那个便利店,店长是我亲戚,虽然不太熟。他妈妈在三楼……”
骆绎声絮絮叨叨地,重新确认了李明眸的身体状况,并交代现在的情况。
他话中的内容,跟刚开始问的差不多,但是语气温和平稳许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明眸拘谨地回应着他的话:没有不舒服,身体是干爽的,抓伤已经擦了红药水,可以待在便利店……
交代完这些话后,李明眸以为谈话要结束了,但是骆绎声突然长长舒出一口气,接上了刚刚的话题:
“那我们继续说,你刚发的三条信息是什么意思?你想起什么了?”
李明眸的嘴巴紧紧闭着:她已经不想说了。
她此刻又尴尬,又羞耻,还觉得自己很软弱。
她已经不想谈那个话题了。
谁都没有说话,小王和店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客厅里静悄悄的。
这场拉锯持续一会后,先说话的是骆绎声。
他说:“我生病了,李明眸。”
李明眸“啊”了一声,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句话。
“跟你分开后,我断断续续在生病,一直没好全过。”
骆绎声不再掩饰,那股疲惫的感觉越发明显:
“我总是会想到你的事情,有时候会想很糟糕的事。我害怕你会不开心,但我知道你肯定不开心……我总是在害怕。
“你刚刚发的话让我更担心了。我感觉特别难受。我会继续想糟糕的事。
“在你刚发出那条信息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收到,对不起。
“你不能再说一遍吗?再发一遍。
“不要让我猜那么多……我不想生病的时候还在想糟糕的事情……
“或者说,我怎么做,你可以再发一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偶尔还要停一下,重新组织语言。
李明眸不真的懂他说的那些话,她唯一听懂的事情,就是他生病了,他现在很难受。
她不想他难受,所以她重新说了一遍。
“我……也没有那么不想说。在给你发消息之前,我见了沈思过……”
在一种慌张的感觉中,她磕磕绊绊说完了自己回想起来的记忆,以及下午跟沈思过的交流。
第125章 “不是你的错” 小李能有什么错?都是……
李明眸收集了一些弗雷娜船难的记忆碎片, 尝试把它们拼凑在一起,还原那一天。
她一度以为自己收集齐了,但是沈思过说,她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
她磕磕绊绊地, 尝试跟骆绎声说, 自己回想起了什么。
但是她的记忆是混乱的, 她的描述也很混乱。骆绎声必须时不时问她几句,让她停下来,等她重新组织语言。
她记得当时有很多杂音交织在一起:海鸥的叫声、宴会厅宾客的喧闹声、远处的波涛声……
父母的争执声夹杂在这些杂音里,忽高忽低,激昂和低落交错, 是听不清晰的。
她只听清了这场争吵中的两句话:
“如果她有个弟弟妹妹,就不会这么孤单,也不会吵着坐船回国。”
“得了吧, 光是养一个小孩, 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没有小孩,我们会有更多余地。”
前一句是父亲说的, 后一句是母亲说的。
李明眸跟父母一起生活的时间太短, 离开他们的时间又太久,以至于她想起来父母当时的模样和语气时,只觉得陌生。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伤心了,她伤心的时候, 就想出去甲板看看海鸥。
后来她就走丢了,随后, 她遇到了陌生又年少的沈思过,和他永远年轻的恋人。
那之后发生的场景,尤其是船难之后的部分, 她记得断断续续的。
她只记得逃亡时疲惫又恐惧的感觉,连悲伤都很少,就只是麻木地害怕着。
“沈思过说,我忘掉了妈妈离开前跟我说的话。他说那才是我真正想忘掉的场景。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可是我觉得,她大概是会怪我的。
“本来就是那样,是我想要回国……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卑鄙地活下来。
“我都不怎么记得我妈妈了,姨妈跟我提起她的时候,说她是很好的气候学家——甚至是最优秀的一个。
“如果不是我,她一定会有很高的成就……没有很高的成就也可以,只是活着也可以,跟爸爸一起。”
李明眸在说自己的记忆时,是磕磕绊绊的,但是说到最后这个结论时,她表达得很流畅。
因为她内心深处相信这是自己的过错,所以她表达得很流利。
她表达流利的时候,骆绎声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沈思过说,我想过一种自我惩罚的生活。我很难否认这个说法。
“想到自己是个很差的人,我觉得……很安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疲惫地停下来,询问骆绎声:
“你怎么想?你也觉得我糟糕吗?”
她屏息等待,等候骆绎声可能会有的任何回应。
可是骆绎声没有回应。
她突然意识到,骆绎声已经很久没有回复她或者打断她了。
她把话筒拿开,终于发现,电话早就被挂断了。
手机屏幕是黑的,她点开通话记录,才发现电话早就在十分钟前被挂断了。
她当时躲在便利店三楼的楼梯间,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外面的雨没停,时不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雨一直没停。
她对着那个挂断的电话,捂住心脏的地方,蜷缩了起来。
找了骆绎声一天的疲惫,跟岛民发生冲突的焦灼,分开这些天的伤心,以及刚刚那些剖白中的自我怀疑。
这些情绪重重缠绕住她,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其实电话突然被挂断,有很多原因,有可能是打雷天信号不好,有可能是没电了,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手机突然欠费。
但她当时根本顾不上来,她没有那么多的余裕和理智。
当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亮起骆绎声的名字时,她立刻就接了起来,眼泪就跟外边的大雨一样,瞬间冲湿了脸颊。
她一边说一边哭,上气不接下气:
“你现在知道我是糟糕的人了。
“你问我想起什么,我告诉了你,你现在知道我很糟糕了。
“就算我是糟糕的人,你挂电话之前不也要跟我说一下吗……”
她哭泣着,擅自帮骆绎声给出了刚刚那些问题的答案。
“你别说了。”
骆绎声似乎在走动,说话的间歇伴随着喘息,每说一句话,就停下来深呼吸一会。
“别说了,李明眸。不是你说的那样……刚刚只是信号不好……我在找地方。
“你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你不要那么说。”
李明眸知道,那才是更合理的情况,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她很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带着哭腔:
“你就是觉得我很糟糕、很奇怪,你不想我看到你的事,不想我参与你的生活,你也不想加入我的……”
她是个奇怪的人,总是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是不祥的,令人不悦的,不受欢迎的。
她向骆绎声袒露过三次这样的自己:
第一次是在医院,为了吕小路说的;
第二次是在骆颖的首映见面会上,她看到骆颖的异象,描述了出来;
第三次是在游乐园,骆绎声提了搬家的事,她问他是不是跟《濒死之蝶》有关。
骆绎声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她。
她每一次自我袒露,都希望能得到骆绎声的接纳,但这种接纳从未发生。骆绎声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过。
包括这一通电话也是。
李明眸声音沙哑,以一个问题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就是觉得我不好,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人不会跟一个自己觉得很好的人分手。
离开对方,就是觉得对方不好的终极证明。
李明眸听到一阵奇怪的雨声,忽高忽低,绵绵不绝。像一阵哭声。
她以为是自己在哭。但她分明已经哭完了,此刻只觉得疲惫,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听了一会,发现那不是雨声,也不是哭声,而是骆绎声停在路上,竭力呼吸的声音。
他一边深呼吸,一边问她:“求你了,不要那么想。我怎么做,可以让你不要那么想?”
他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用力,就像已经不堪重负。
李明眸用轻轻的抽泣声回应他。
骆绎声停顿了好一会,重新说话的时候,他的句子不再连贯,尾音微微颤抖:
“你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我提出分手,不是因为你不好。
“分手是因为我不好,跟你没有关系。跟你看到的东西没有关系。
“我想参与你的生活,也想你参与我的。但我缺乏勇气。
“你是比我更有勇气的人。
“你最后给我发的信息没有说错,我这个人不怎么样,是你喜欢错了人。如果你有什么不好,你看男人的眼光不好。
“所以你不要再说自己不好……”
在断断续续的表达中,骆绎声不停地深呼吸,像是担心一旦停止,就会有什么东西崩溃,倾泻出来。
又像是他无法负担更多李明眸所说的话。
骆绎声很少在她面前展现出这样一面,他总是稳定的,冷淡的,或者温玩笑的,温柔的,游刃有余的。
李明眸屏息听着,她听到骆绎声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吐出来。他似乎说得很辛苦,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猜测过无数次的,骆绎声提出分手的真正理由。
*** ***
两人分手后,在重新联系上的那段时间里,李明眸发过很多信息追问骆绎声:他提出分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在李明眸的众多猜测中,她最频繁提起的一个猜测,是这样的:
她发现了骆颖对摄像头知情,这触及了骆绎声内心深处的某些秘辛,这是他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因此骆绎声提出了分手。
骆绎声本人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因为如果要解释清楚的话,他就必须说明自己分手的真正理由。
所以他放任了这个猜测。
但就真实情况来说,在他跟李明眸的感情里,那一天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他在沈思过隔壁办公室找到骆颖的时候,骆颖正在和李明眸对峙。
摄像头撒了一地,李明眸脚下还踩着几个。
她抱着一个翻转的纸箱,瞪着骆颖,脸上是很气愤的表情。
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骆绎声没有强烈的感受,他平静地想:
啊,李明眸知道了。
他觉得李明眸早晚会猜到的。
她可能会用她那个奇怪的能力,看到一些神秘画面。又或者不需要看到什么画面,她的黑客技术很好。
或者是骆颖,或者是沈思过,他们总会有暴露的一天。
但是这个暴露的场景跟骆绎声想象的不一样,竟然是物理暴露——骆颖就这么大咧咧地定制了一箱摄像头,还给李明眸发现了。
他心想:要是骆颖哪天犯罪了,肯定很快就会被警察逮住。
他不会去赎她。
骆颖离开后,他还跟李明眸单独待了一会,时间很短,可能就十多秒。
在那十多秒里,他特别想开一个玩笑——关于以后要不要去赎骆颖的玩笑。
但他觉得这个玩笑不是很合时宜,所以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沉默着,等李明眸说些什么。
那十多秒过去后,李明眸什么都没说,反倒是骆颖回来了,提醒他到了本家聚餐的时间。
要是待会李明眸真说话了,他也不知道回复什么比较恰当,所以他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就这么走了。
*** ***
两人上车后,骆颖立刻开始化妆,也没提自己订的那箱摄像头。
骆绎声盯了骆颖一会,看着她把左边的眼线画歪了——他.妈妈的手一直不太巧,做饭也是很糟糕的。
换成以前,他会帮骆颖重新画好那条眼线,但那天他坐在座位上没动,他问骆颖:
“你在唐钦那里定制的摄像头?你是不是太随便了?他发现的话,我们会很麻烦。”
唐钦不是那种会通融亲戚的人。
骆颖已经把画歪的眼线擦掉了,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第二遍:“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会帮我圆过去的。”
她画眼线的时候非常认真,这句话也说得很轻巧。仿佛这件事情很正常,而骆绎声有帮她圆过去的义务。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觉得她以后要是犯罪的话,可能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
因为她犯罪的时候会理直气壮,若无其事,对方有可能会被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说服,以为她做的事情真的没有问题。
他已经不会对这样的妈妈觉得失望了,于是冷漠地转过脸去,看司机投放在后座屏幕上的电影。
那是一部冷色调的东欧电影,女主角是个教女性主义的哲学讲师,却每天都被丈夫家暴。
她害怕自己被家暴的事情传出去,因为被人知道的话,她就得跟这个男人离婚了。
被打已经很丢脸,如果被打了还不离开,她会更加丢脸。
某个阴郁的早上,邻居跟女主角抱怨,说昨晚有狗一直在惨叫,她很不安,没有睡好。
其实那不是狗在惨叫,是被打的女主角在惨叫。
女主角小心试探,发现邻居确实以为那是一条狗,她松了一口气——她很庆幸,自己还能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
女主角这口气松出去之后,独自在洗手间护理伤口。
因为伤口发痛,她哭了出来,悲伤地自言自语:“你是一条狗吗?你怎么这么贱!”
骆绎声静静看着女主角护理伤口,在心里默默给她配上旁白:这人真的好像一条狗。
这就是李明眸以为很重要的那一天。
在她发现骆颖对摄像头知情之后,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心情平静,甚至无聊地看完了一部电影。
第126章 豢养 害怕失去自尊心的小骆
对那天在车上的记忆, 骆绎声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有那部电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耐心看下去之后,他倒是挺佩服那个女主角的。
她竟然为了爱一个男人,宁愿忍受对方的暴力, 践踏自己的信仰, 摒弃周围人的关心和担忧。
即使是这样, 也要跟对方在一起。
虽然愚蠢,却也勇气可嘉。
他就做不到这样。他想。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感情。
忍受一切,退让到绝境,直至无法忍受为止,也要跟对方在一起。
可能大部分人都有过这样的瞬间吧, 但很少人能够负担这种瞬间。
对他来说,那个瞬间,就是在他搬家之后, 跟李明眸吵架的瞬间。
他们那天吵架, 话赶话地吵了很多过分的话。他很少那样跟人吵架,他感觉这样发脾气很幼稚, 也不能解决问题。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中途他一度想冷静一下, 他问她想要什么:亲密,浪漫,特别,还有什么?她希望在恋爱中得到什么?
只要她说出来, 他就什么都愿意做。
这个问题把李明眸惹哭了。
她说,如果那是假的, 只是为了敷衍她,那她宁愿不要。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 她都不需要。
她只要他真实,坦诚,没有隐瞒。
他当时看到她的眼泪,只觉得烦躁,心里很冷漠地想:假如真实的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会跟你没有道理地吵架,满口谎言,又做作。
假如真实的我就是这个样子,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你要怎么办?
然后他听到了李明眸的办法,她说:“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跟我在一起,那就分手啊!”
她伤心又愤怒,他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这么决绝的表情。
“如果成为你的女友,意味着不能知道你搬家的事情,那我宁愿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他当时在生气,但是生气的感觉突然熄灭了。
就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整个浸入冰水,“嗤”地一声,所有温度和声响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水面上浮起的几缕苍白的烟,和水底那块迅速黑沉、再无一点光热的残骸。
他感觉自己正像那块炭一样,被某种无形的水温吞地包裹,下沉,连余温都迅速消失。
他看到李明眸站着的地方后面,是白色的墙壁,上面有一点红色的血。有人在那拍死一只蚊子,随着时间过去,变成黯淡的褐色。
像李明眸脖子上的痣。
他认识了李明眸才知道,原来痣也会褪色。好像也不是很久没见,但是她的痣褪色了,颜色变得很浅。
他关注着这些没有意义的细节,直到闻到一股怪异焦味,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烫伤了,然后他看到李明眸动了一下。
事后再想,李明眸动的那一下,很明显是要过来看他。他受伤了,她会担心——这很好推理。
但是她当时站的位置离玄关太近了,他在看到她动作的瞬间,彻底掉了线,一个想法瞬间攫住他,将他完全占领。
他以为她要走了。
他想:李明眸要走了。为了留下李明眸,他什么都愿意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愿意为刚刚说的所有话道歉。
她希望他真实,坦诚,顺从,那他就真实,坦诚,顺从。他通通都可以做到。
只要她留下来。
两人分手后,李明眸发过很多信息问他,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其实就是那个瞬间,那个想法浮现的瞬间,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
就在那个时刻之后,他的室友回来了。
然后他和李明眸的交流终止了。
幸好室友回来了,不然他有点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反应。
*** ***
如果当时室友没回来,他们的交流没有被打断,自己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之后,骆绎声一直在想这个事。
那天之后的生活是灰白色的,模糊的,缺乏生动的。他跟李明眸冷战了,谁都没有跟谁说话。
他只记得冬天很冷,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冷,所以他那天晚上烫伤的手臂一直没好。
总是有若有若无的腐坏气味从那块烫伤里飘出来,就像他的一部分身体正在悄悄变质。
它看上去甚至有点变色了——这应该是很严重的程度吧?
他观察着那块皮肤,有点事不关己地想。
他用纱布裹住那块不停渗出脓液的皮肤,衣袖盖在上面,谁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李明眸能看到。
这个女生有奇怪的能力,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就算在公交车上乔装打扮,也会被她捉到。
但那阵子,李明眸从他身边经过时,总是目不斜视的。
好像她什么都没看到,那股臭味也没有传出来。
李明眸从他身边若无其事经过的时候,他总感觉那种气氛和场景有点熟悉。
他跟骆颖也是这样若无其事的。
骆颖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他也知道,并且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尽管如此,但他们仍然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个屋子里。
其实那个屋子就有哪里飘出一阵奇怪的腐臭味,但没有任何人议论它。好像没有人能闻到那股臭味。
只要假装闻不到,它便真的不存在了。
*** ***
后来李明眸“看到”那块创口,是在唐钦跟她告白之后。
那天是《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骆绎声那天到得比较早,刚进教室,就听到里面的人在议论,说唐钦跟李明眸在一起了。
他当时愣了一下,但仍然走了过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背包,把书和文具拿出来,准备上课。
李明眸到了教室后,一副不知道情况的样子,还在偷看他。
然后他听到李明眸跟隔壁的学姐解释,还一边解释,一边偷看他。他知道她当时是在对他解释。
其实他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李明眸那天提出分手,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并不是真心话。他还知道她这阵子在看他脸色,想要跟他和好。
他也知道李明眸并不喜欢唐钦。李明眸只喜欢他——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在听到李明眸跟那个学姐详细说明她跟唐钦昨天度过了如何的一天时,他还是被一股强烈的恐慌袭中。
他像一个葛朗台,明明有很多很多的钱,但看到别人得到哪怕一个硬币,他都恐慌到呼吸不过来,觉得自己得到的被夺走了。
仿佛他的宝箱底部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无论往里面投进多少的钱,那个箱子永远都不会满。
明明金币已经满到从宝箱溢出来,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一贫如洗,于是愈发贪婪。
永远匮乏,永远得不到满足。
在这种匮乏感的驱使下,像是被魔鬼诱惑般,他心中再次浮现出那句话:
只要李明眸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其实李明眸从来都没离开过,也不打算离开,所以这句话是很没道理的。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创口上的臭味再次飘散出来,他闻到觉得恶心,还有点头昏想吐。
于是没等李明眸说完,他便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
到了洗手间之后,他机械地揭开纱布,机械地擦洗那块渗出脓液的伤口。
其实他早上已经清创完、涂过药了,但在那个当下,他总觉得要找件事情来做一下。
后来李明眸进来了,帮他护理伤口,问他那块烫伤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好?
他被她问得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它: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而是一小片溃败的、私密的沼泽。
沼泽中心是混浊的、半透明的黄白色,像某种不洁的胶质,正缓慢地渗出组织液。边缘则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被反复啃噬过的锯齿状。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质地:不再是平整的皮肤,而是一种微微隆起、渗出脓液的黏腻状态,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偷偷地发酵、腐烂。
一股更清晰的腥臭味升腾起来,钻进他的鼻腔,黏在喉咙口。
真恶心。他想。像自己身上长出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正在悄悄腐败的肉。
李明眸护理完那块创口,说好奇怪,边缘怎么还有抓伤?是被猫抓了吗?
他清晰地看到那几道抓痕,被迫面对一件事情:那其实不是猫抓的,是他自己抓的。是他一直在下意识加深这个伤口。
就为了被李明眸看到,然后被她问出这些话。
他终于被迫面对这个想法:“为了留下李明眸,我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不让那个伤口愈合。
他之前一直回避这个想法,清晰地感觉到它后,他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连带着那个伤口也变得恶心,黏稠稠的,看上去很脏。
所以他告诉了李明眸那只流浪猫的事。
他当时就有一种隐约的想法:假设那只流浪猫不能一直跟李明眸一起生活,那么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李明眸,那对那只猫来说更好。
它本来是自由自在的,但是被人豢养过后,它丧失了在冬天独立捕猎的能力,从此便只能靠着别人的乞怜生活了。
而别人不会为它永远停留。
第127章 挣脱 决定分手的小骆是如何把自己吓到……
“为了留下你,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忍受。”
从洗手间那场谈话后,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骆绎声不可避免地每天想到它, 然后就来到了李明眸发现骆颖对摄像头知情的那一天。
他确实是在那一天之后, 决定提出分手的, 但那一天本身没那么重要,只是一个契机。
从那一地散乱的摄像头离开后,他跟着骆颖来到了当天的本家聚餐。
他一直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参加沈家的家族聚餐。从12岁来到海湾半岛开始,直到现在, 他每一年都跟着骆颖去本家聚餐,一共去了26次。
这天是第27次。
进入主宅后,他发现这天的聚餐只有他们四个人:骆颖, 沈思过, 沈思过的父亲沈梦庭,和他。
他对另外三个人当晚的行为没什么记忆。主要是这三个人虽然行为激烈, 却没有什么前后连贯的逻辑, 让人找不到记忆点。
他记得餐桌特别长,是那种西式的长桌,所有人都离另一个人很远。
摆在他面前的很多食物都是沙拉,在另外三个人吵架的时候, 他不停地吃草,觉得自己像一只羊。
他还对餐桌上方的吊灯有印象, 那盏吊灯的流苏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半个天花板,是水钻做的。佣人有小声讨论过, 说用的是真钻。
他的位置就在那盏吊灯下,被水钻折射过的灯光洒在他面前的餐桌上,他看到的东西都变得很晃,像是被曝光过的画面。
还有狗叫声,沈梦庭在外面的院子里养了一条边牧。在餐桌上的几个人大吵大闹的时候,那条边牧就在外面不停地吠,声音传出很远。
最后是屋子里的檀香味。沈家本宅终日点着熏香,闻起来是一种很古旧腐朽的气息。
每次从那里离开,他都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味道,好几天都散不去,闻起来有点恶心。
那种味道无论闻多少次,他都没法适应。
在沈思过流了满手腕的血,倒在地上的时候,那种恶心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
骆颖跑到沈思过隔壁扶起他,沈梦庭岿然不动,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冷冷看着他们。然后他们吵了起来。
他怕自己会当场吐出来,他没跟其他人告别,直接就站起来走了。
走到餐厅大门时,骆颖叫住他,冷冷地说:如果他此时离开这里,以后就不再是家人了。他不再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再呆。
他停在门口。
那会他已经推开了餐厅大门,门外是一个中式庭院,冷风从回廊刮过,贴着他的身体穿过去,带走他身上所有余温。
他打了一个冷颤。
他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李明眸的信息。李明眸给他发信息了。
【你在聚餐吧?我听唐钦说聚餐很忙,那不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吧。】
他如蒙大赦,觉得也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见面。
于是他得到了一个离开的理由,踏入前方浓稠如墨的夜色。
身后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闻。
离开沈家祖宅后,他跑去见李明眸。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但他当时非常思念她,到达一种迫切的程度。
他觉得骆颖说的不对,他有地方可以回去——他可以去李明眸那里。
见面之后,要怎么管理表情,说什么她才会开心,是不是要为之前的吵架和冷战道歉……这些事情他都顾不上了。
他想立刻看到她。
他被一种恐慌驱赶着,穿过车流的时候,被一辆车刮到了。
他很快爬了起来,也不觉得痛。车主在他身后追着,说了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当时只觉得特别想念李明眸。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慢慢感觉越来越虚弱,直到一个路人撞上他,他一下子没有站稳,跪坐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刚刚撞他的司机终于追了上来,越来越多人围着,看向这边。
他困惑地看向周围人,顺着这些人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裤管在不停地渗出血来,半条裤脚都染红了。
原来刚刚受伤了,怪不得感觉这么虚弱。
他的小腿跟腱后知后觉地刺痛起来,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坐在地上。
撞到他的司机惊慌地搀着他,把他塞进自己车里,送到了附近医院。
*** ***
骆绎声躺在狭小的车厢里,身体时不时微微抽动一下,看到的东西形状在不停变化,五颜六色的,迷幻又混乱。
他看到自己流了很多血,染红了车子的坐垫。也有可能自己并没有流那么多血,对方的坐垫本来就是红色的。
等他清醒一点后,已经是在医院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的急诊抢救床上。
一阵剧痛袭上来,越来越强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在痛。
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医生,对方一脸冷漠,说“情况有些严重”。
护士紧张地从他的裤兜里找他的手机,对方碰到他的腿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小腿一阵刺痛——啊,原来是小腿在痛。
很严重吗?会影响跳舞吗?
医生走开了,他想问护士,但看到对方已经对着他的脸解锁了手机,尝试找他的紧急联系人,于是他没有做声。
护士先找到了他的1号紧急联系人,打了三个电话过去,他看着那三通电话,从拨出到停止为止,一直都没有人听。
拨出第四次的时候,才响了三下,就被挂断了。
第五次,才响了一下就挂了。
护士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表情怪异,尴尬又同情,似乎是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的表情凝在脸上。
骆绎声没有特别的感觉。他的1号紧急联系人是骆颖。
骆颖刚刚说,如果他当时离开了那里,就不会再有地方回去,“我不会再接纳你回来”。
她会有好几天不听电话。
护士尝试联系他的2号紧急联系人,是李明眸。
对……是李明眸。
他突然想到,他有地方可以回去,他可以去李明眸那里。
他本来就是要去李明眸那里。
他刚刚尚算平静的感觉焦灼起来,被车祸打断的迫切重新找到了他。
他非常思念李明眸,到达一种迫切的程度,想立刻见到她,哪怕只是听到声音也可以。
护士拿着他的手机在看,为难地看着他,鼻尖上冒出汗来——他的手机屏幕碎了,部分按键失灵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护士,大概是学校新来的实习生。她怎么都打不出李明眸的电话,看起来很惊慌。
最后她是拿自己的手机拨打的李明眸的电话。
然后他继续看着护士打电话。电话很快拨通了,然后开始响铃,一下,两下,三下……
听电话吧。骆绎声在心里默默说。
那天他躺在急诊床上,被医院的消毒药水包裹,浑身都在发痛。周围很喧哗,刺得他的耳膜一鼓一鼓的。
在他最虚弱的那一刻,那阵声音再次找了上来,在他耳边蛊惑:
如果李明眸在那一刻接起那个电话,回头看他一眼,那么以后她让他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情——他全部都愿意满足。
向她道歉。
好好管理自己的表情。
完全坦诚自己的心,回答她所有问题,包括不堪的部分……
……
……
他可以交付彻底的服从,他只需要她听这个电话。
李明眸的反应比骆颖快,不需要打到第四通,只在第一通电话的第五声铃声响起时,电话被挂断了。
铃声停止了,他的世界也变得静悄悄的。
在护士还想打第二通电话时,刚刚走开的医生回来了。
看到护士紧张的样子,他连忙说,自己说的“情况有些严重”不是这个意思,让她不要如丧考妣的样子,这样会让患者紧张的。
而且他说的也不是患者的腿——当时护士的手正小心翼翼搭在骆绎声腿上伤口附近——而是他的手臂。
“你这手怎么回事?是继发感染了,局部有蜂窝织炎的迹象。拖得太久了。”
医生把目光从护士身上移到骆绎声手臂上,轻描淡写地问他。
骆绎声当时心想:哦,原来也没有什么大事,而且腿没有问题,还是可以继续跳舞的。
说的是那块烫伤。
*** ***
迅速做完清创后,医生看他状态不太好,给他注射了止痛针,他很快就不痛了。
看到他的眼神聚焦后,医生伸出两只手指,问他那是几。
他语言清晰地说:“二,是二。”
然后医生就走了——看来情况确实不是很严重。
那个实习护士还在隔壁,说着刚刚的乌龙,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安慰他说紧急联系人没接电话也是常有的事,再多打几遍。
他说自己感觉很好,不用安慰他。
他当时是真心那么想的:幸好李明眸没听那个电话。
他知道李明眸没听电话不意味着任何事情,他很清楚,李明眸不听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
幸好她有这个不听陌生来电的习惯,如果她当时听了的话,他很可能就会说出那句话。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可不可以去你那里?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要是说了出来,他会讨厌他自己的。
骆绎声当时感觉很好,于是还反过去安慰了护士,让对方别担心他。
他当时的状态确实很好。随着那管止痛针打下去,他的理智伴随着视觉和听觉一起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心情无比平静,状态前所未有地好,甚至能心算出一千以内的加减乘除。
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中,他平静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跟李明眸分手。
因为他不想那句话总是浮现出来。
要是变成了那部电影里女主角那样的人——那个被家暴也不离开的女人——那多糟糕啊。
他不但会讨厌他自己,他大概还会因此讨厌李明眸的。
他不能让自己有机会说出这句话,所以他要跟她分手。
第128章 飓风过境 小骆:只要你好好的,我怎样……
“对你提出分手的时候, 我感觉很好、很安全。
“可是那种良好的感觉没有持续很久……”
回到这个漆黑的雨夜,骆绎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疲惫,还有些颤抖。
“前阵子你发消息给我, 我很开心。就算是后来骂我的话, 我也珍惜着看……”
他说一会就要停一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李明眸很想在这里插话,她想说那些骂他的话都是假的,她想告诉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我想你。”
“我喜欢你。”
“跟我说说话吧。”
“跟我说你也喜欢我,需要我。”
这才是她那时真正想说的话。
在骆绎声这个漫长的叙述中, 她积累了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他,但她不敢打断他。
就算在骆绎声停歇的间隙, 她也不敢打断他, 她只是静静等他歇息完,然后说下去。
因为她害怕一旦中断, 骆绎声就不会再说下去了。
停顿一会后, 骆绎声如此总结:
“你说我这个人不怎么样,是你喜欢错了人。你说的是对的,所以那条信息之后,我没有再回复了。
“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个讨人厌的人。”
李明眸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不!从来不是那样!”
说完她又觉得只有这样的陈述太轻浮了,于是她又重新说了一遍, 语气更加肯定:
“你从来不是讨人厌的,你可爱,有魅力,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就算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发自内心讨厌你。”
这是她没办法轻易说出口的话,刚开始说,她的脸就开始发烫,心里非常羞耻。
但她想说。哪怕表达得很笨拙,她也想说出来。她想让骆绎声知道。
她耳边静悄悄的,骆绎声沉默了,听筒里传来他有些深重的呼吸声。
深呼吸几下后,骆绎声说起另一件事:
“我三岁之前跟骆颖一起生活,我们总是在搬家。我们最后一起生活的那个家里,有一个浴缸。
“那是一个很老的浴缸,表面是牙黄色的,摸上去有细小的、像皮肤纹理一样的颗粒感,釉面有些旧,有些地方的光泽是哑的。
“陶瓷的质地很凉。卫生间没有窗户,白炽灯照在浴缸的弧形边缘上,那一点光亮也是冷的。
“龙头是老式的铜质,开关是圆的,中间有一道蓝色的珐琅细线,标着‘冷’。但那个蓝色已经很淡了……”
李明眸还停留在之前那些话的羞耻感里,听着他细细描述一个浴缸,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而且还是一个二十年前用过的浴缸,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骆颖工作总是很忙,所以我喜欢生病。我迷恋生病。
“只要我生病,她就会陪我更久。但是我身体很好。骆颖当时觉得我身体差,以为小孩都是这么难养的,为此很烦恼。但其实我身体很好……
“然后骆颖有一次出门,忘带东西,赶回家里来,看到我大白天的泡在浴缸里,里面的水是冷的……”
说到这里,骆绎声停顿了一会。
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偶尔亮起的闪电,能带来瞬间光亮。
这瞬间的停顿过后,他跳过中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下去。
“那一天之后,骆颖把我送回了恩宁岛。我再也没有跟她一起生活过,直到去了海湾半岛。”
骆绎声的声音非常沙哑。
“送我去恩宁岛的路上,是一个很晴朗的冬天,太阳光很足,所以我看清楚了。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是厌烦的。我也厌烦我自己。”
李明眸的呼吸不知不觉放慢了。
之前对不上的异象对上了:骆绎声的异象是裸.体,她一直以为那是沈思过造成的,隐喻他毫无隐私,被人监控的处境。
所以后来在骆颖的电影首映见面会上,他的异象第一次变得冰冷潮湿,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两人吵架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变成这样,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异象是让当事人感到痛苦的、绝对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现在他主动告诉她了。
李明眸不敢回话,骆绎声也没再说话,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隔着一座高架桥的对岸陆地,灯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
骆绎声继续说:“我手上那块烫伤,一直断断续续的,没好全过。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新的伤口流了好多血,但是医生竟然说那块烫伤更严重。
“我当时感觉很荒谬……我明明讨厌自己那样,可我还是那么做了。我下意识那么做。”
“我恨骆颖,我很讨厌她。但即使她这样,我仍然无法停止眷恋她……我更恨这样的我自己。
“我不想再这样爱人,我害怕这样爱人,所以才提出的分手。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即使我说了那么多讨厌的话,你也没有真正讨厌我。是我讨厌我自己。
“谢谢你上面说的话,你说我可爱有魅力。我知道说这些话对你来说很难。”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对岸的灯光一片一片熄灭后,高架桥上的灯带也熄灭了。黑暗在暴雨中蔓延。
李明眸本来不想哭的,假设现在有一个人可以哭,那也应该是骆绎声哭。
她哭了的话,骆绎声就没办法哭了。他会被迫安慰她。
但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抽泣声轻轻传进话筒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从前没有发现。
骆绎声声音沙哑着,刚刚颤抖的声线已经恢复平静,因为过分低沉而显得疲惫:
“我很胆怯,连别人对我太好,都会让我害怕。所以你不要说自己很差,也不要道歉。不好的人是我。
“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
我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无论是什么事情——我全部都愿意满足。
向你道歉。
好好管理自己的表情。
完全坦诚自己的心,回答你所有问题,包括不堪的部分。
我可以交付彻底的服从,我只需要你知道自己很好,不要觉得自己很差。
说到后面,骆绎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的话在抖,李明眸以为是他的声音在断断续续。
可当他说到“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之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音了。
她焦急地拿开手机,看了一下屏幕——又断线了。
她没舍得打断的话,就这么断了。她积压了很久的话,也才说了那么一两句。
她紧张地回拨骆绎声的电话,可是打不通。
她反复拨出十多个电话,每个都打不通。
外面漆黑的夜空突然亮了一下,厚重的雷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随后窗外建筑的灯,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停电了。
李明眸看向自己的手机,发现信号并不稳定,想起刚刚电话也断了一次。
电话突然被挂断,有很多原因,有可能是打雷天信号不好,有可能是没电了,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手机突然欠费。
第一次信号中断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这些问题,哭到崩溃。
她这次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但现在她有更多的余裕和理智,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了。
*** ***
外面黑漆漆的,整座海岛都停电了,雨幕深处亮起微小的光,陆陆续续的,是屋子里的人点亮了蜡烛。
楼上终于有小孩跑了下来——李明眸刚刚还以为这栋楼只有店长一个人在住——他们兴奋地谈起这一晚的全城停电。
李明眸叫住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问他们借手机打电话给骆绎声,但都没有打通。有时候他的铃声会响两下,有时候直接不会响。
原来不但停电了,信号塔也不是很好。
她又有点想哭了。她问店长哪里有固话,她要打给骆绎声。
随后抱着Ivy的小王走了过来——雨太大了,他回不去自己家里——说不是他们信号不好,他刚刚才打了电话回家,能打通。
是骆绎声信号不好,他在新疆。
李明眸发愣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小王说:“他出远门了啊,去很久的样子,不然怎么会把猫给人领养?”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说自己对这猫很好,但骆绎声每周都要查岗,看这猫怎样了。偏偏他信号又很差,每次查岗都跟特务交接似的,千辛万苦才能接上头。
“他就是看我长得凶,对我有偏见!可他自己冷血多了,他以前这猫都是散养的,我肯定照顾得比他好!”
李明眸听得发愣,心里还在想:怎么会在新疆?为什么是新疆?
许多信息在她心中串联起来:在骆绎声提出分手那天,辅导员追着他说话,当时辅导员提了“休学”两个字。
还有骆绎声总是断断续续的信号,电话中遥远的动物嚎叫,以及总是在12点多才发过来的早安……
可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新疆了?
在骆绎声刚刚的转述中,他倒是有提过这么一件事,在离开沈家本家聚餐的时候,骆颖对他说,如果他走出了那个门,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继续待了。
难道跟这个有关系吗?
她想得有些抓狂。
第129章 竭力 小李理直气壮借钱,要去找小骆……
李明眸捉住小王, 问起骆绎声去新疆的事情:什么时候去的,去了新疆哪里,为的什么去的?
小王一问三不知,除了先后抚养了同一只猫, 他跟骆绎声本来就不是很熟。
李明眸不肯放弃, 手往他怀里伸, 想要抢他的手机给骆绎声打电话,好像他的电话就能打通似的。
小王以为她要抢猫,抱着Ivy避了一下,结果下一刻就眼睁睁看着她的手伸进他的口袋,拿走了他的手机。
两人争执间, 店长叫住李明眸,让她冷静点。
她停下来,发现屋子里的几个小孩都在角落偷偷看她, 终于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激动。
店长看她冷静下来, 递给她一把黑色的大伞,说就在便利店前面的空地, 有个篮球场, 那里信号好一点,可能可以打通电话。
李明眸愣愣地接过那把黑色大伞,离开了一屋子偷偷打量她的人,走去店长指向的那个篮球场。
下楼的时候, 她还听到有小孩偷偷在说,“听说被那个漂亮的大哥甩了”。
她回头去看, 众人避开她的视线,假装没有在看她。
*** ***
走出便利店门口,李明眸还没有来得及撑开伞, 身上毛衣就被台风刮过来的雨沾湿了。
便利店正门口是对岸的方向,举目望去,全岛停电了,海对面的城市也雨蒙蒙的,隔着暴雨,看不清晰,只知道那里一片黑暗,大概率也停电了。
这几年来,海市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暴雨。
李明眸从出门起,就开始打骆绎声的电话,直到走到店长说的篮球场,也没有打通。
她站在雨中发呆的时候,几个小孩穿着雨衣从隔壁大叫着跑过去,一片雨水溅起来,泼到她身上。
她往自己身上看去,发现裤子已经全湿了,毛衣表面也沾满水珠——雨太大了,有伞也挡不住。
想到这是别人借她的衣服,她愣了愣,找到最近的凉亭,走了过去,在凉亭的屋檐下躲雨。
篮球场被几栋居民楼围着,有家长在上方推开窗户,勒令刚刚跑出去的那几个小孩回去——他们已经跑到篮球场中央了,正在水坑里兴奋地跳来跳去。
小孩们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雨。
李明眸隔壁还站着一个一起躲雨的人,是一个十多岁的女生。她手上提着一兜蜡烛,正在一边用纸巾擦头发,一边打电话给男友抱怨,语气是撒娇的。
没多久,那个女孩的男友来了,打着一把大伞,遮住女孩走了。那个男生很高大,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能把那个女生的身影遮住。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女孩没有看到,自己男友的半边身体都被淋湿了。
李明眸看着那个女孩看向自己男友的眼神——那是很仰赖的姿态。
大概就是因为仰赖,所以女孩没发现那个男生被淋湿了。她大概以为他不会被淋湿。
李明眸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发现自己好像也是这么看骆绎声的。
在首映见面会,在他们吵架的那天,骆绎声身上的异象也是湿漉漉的,她也是很久都没有发现。
她不知道那是狼狈的意思。
虽然跟姨妈看了很多爱情电视剧,但李明眸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受这些故事的影响。
但大概还是有影响的,比如她看向骆绎声的眼神。
她尝试在心目中回想骆绎声,发现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时刻,竟然都是骆绎声帮助她的瞬间:
在化妆舞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骆绎声给她解围,邀请她跳舞;
进入《弗雷娜》剧团后,她一次又一次发挥不好,是骆绎声一直等待她,陪伴她;
在她被脱掉衣服关在练习室的时候,是骆绎声找到她,给她披上外套,带她回家;
在冬天生满杂草的游泳馆里,他带她离开那里,回到他小时候生活过的老宅;
在她在游乐园走丢快要窒息时,是他帮她隔开人群,陪她游玩了整个乐园……
……
……
……
她发现自己第一时间想起来的,都是这些时刻,仿佛骆绎声是偶像剧里面的男主角,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存在。
在她心目中,无论骆绎声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
所以在她说起异象相关的问题时,她总是希望能从骆绎声身上,得到一种从上往下的照拂接纳。
仿佛骆绎声是比她更强大的人,只要能从骆绎声身上得到认证,她就得到了幸福的许可,存在的资格。
骆绎声没有给她,她便以为是自己不够格。
但原来不是这样,骆绎声没有给她,是因为他给不了她。
因为他只是一个跟她差不多的人。
其实以前骆绎声告诉过她的,当她总是问很多问题,并要求得到答案的时候,骆绎声愤怒地反问过她:“我也没有问过你弗雷娜船难相关的事情吧?”
她没办法面对船难当天的记忆,她讨厌别人问她这些话。
骆绎声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不问那些会让她伤心的话。他希望李明眸待他一样。
原来骆绎声当时告诉过她了,他跟她一样,也有没办法面对的事情。他也软弱,恐惧,自己拥有的很少,能给别人的不多。
但她当时没有真正听懂,因为她没有认真想过,骆绎声也会被淋湿。
骆绎声本来不想袒露这一切,为了掩藏自己的脆弱,他甚至宁愿跟她分手。
但是刚刚,只是为了让她好过一点,只是为了让她不要自我谴责,骆绎声告诉了她这一切。
告诉了她宁愿分手也要隐瞒的这一切。
虽然软弱,恐惧,自己拥有的很少,能给别人的不多,但他仍然竭力给出了自己能给出的一切,超出他能支付的程度。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凉亭往外看去,对面的马路和建筑都是雾蒙蒙的,浸润着水雾。
浅浅的屋檐挡不了所有的雨,一场风刮过,那阵雨雾也便跟着风,吹到了李明眸身上。
她的脸湿漉漉的,雨雾跟她的眼泪融在一起。
隔壁居民楼的家长终于跑下楼,把篮球场的那几个小孩逮了回去。
经过李明眸身边时,有个女孩小心翼翼偷看她,小声问她妈妈,语气很好奇:“这个姐姐怎么了?她也不能玩水了吗?”
她妈妈小声说了些什么,把女孩拉得远了一点,跟李明眸保持一些距离。
众人渐渐走远,在屋檐下那片小小的角落,又只剩下李明眸一个人。
雨下得越发大了。幸好这场雨足够大,盖住了李明眸的眼泪,也盖住了她的嚎啕哭声。
*** ***
那天那场雨一直没停,是海市这几年来经历过的最大一场台风雨。
李明眸没有等到雨停,只好就这么走了回去,虽然撑着伞,身上还是全湿透了。
她希望自己可以因为淋雨而大病一场,她还想体验到痛彻心扉。
但回到便利店后,她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发烧生病,肚子还饿了起来。因为哭累了,竟然也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心头钝钝的一片。
换上店长给她找的新的广场舞套装后,她又在店里吃了关东煮,随后睡在了便利店后面的值班小床上。
她躺在那张小床上刷了一晚的手机,一直没有联系上骆绎声。
大约在半夜两点的时候,台风正式登岛。飓风涌进附近巷道,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她听到门窗不停地响,有东西撞到卷帘门上,叮铃哐啷地,动静很大。
她关上手机,静静想骆绎声的事情,做出了决定。
早上六点的时候,台风离岛了,但暴雨还在持续。
李明眸打开便利店的门,往外看去,看到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微明,从被暴雨浸透的天空里渗出来。
黄褐色的积水在街道上打旋,水潭里浸泡着许多杂物:街角被吹断的树、折了腿的蓝色塑料凳、不知道是谁家的衣服……甚至还有一只青头鸭在杂物堆里走来走去。
李明眸看着这一地狼藉,走到里间找出扫把和垃圾簸,撑着伞,帮店长清空了便利店门口的街道,把鸭子放进失物招领的纸箱里。
还顺道把昨天穿过的另一套衣服洗干净,晾在洗衣机上方。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店长起床了,看到她甚至还给货架补了一点货,不停夸她勤奋,会来事儿,大学生素质就是好云云。
还说她以后一定是个好媳妇。
随后店长吃着早餐,坐在收银台边,不动声色问她:“按照辈分来算,我可以算是骆绎声的表叔,虽然不太熟……小王说你们分手了?他昨天偷听你们讲电话……”
李明眸想了想:“是他提出了分手,我还没有同意。我待会就去新疆找他。这种事情还是要当面说的。”
店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啊……你们这恋爱谈的还挺费钱。”
李明眸补货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尴尬却非常认真地开口:“所以你能借我点钱吗?”
店长:“……”
李明眸:“虽然不太熟,但按照辈分来算,你可以算是骆绎声的表叔。我以后很大概率会是你的表侄媳妇。”
店长:“……你不问你爸妈要吗?”
李明眸:“我爸妈死了,我就有个姨。我怕我姨担心。而且骆绎声会还钱给你的,他很有钱。”
店长:“……行吧。”
第130章 再见 小李告别过去的自己
李明眸借了5000块——里面还没包括回程的路费——随后在早上的8:40离开了便利店。
她撑着店长给的黑色大伞, 来到了小岛北侧的渡口,准备打车去机场。
走在柏油路上,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不透明的水泥板, 让人分不清这是凌晨五点还是早上八点。
路上白茫茫的一片, 都是雨幕, 看不到行人和车辆,今早的海市就像一座空城。
出租车司机给她打了电话,问她能不能取消订单,她加了钱,又在马路边站了快半小时, 湿了半条裤管,才等到车来。
她一上车,司机就嘀咕着抱怨, 让她别弄湿后座。
因为能见度低, 车开得很慢。
李明眸看向车窗外,视线所及之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海的方向则是一片漆黑, 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怪物潜伏在那里。
登上跨海大桥的时候,司机不停说话,缓解自己紧绷的情绪,他说海市从来没下过这么夸张的雨。
李明眸并不搭话, 她穿过汹涌海面看向远方,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她在想昨晚跟骆绎声的那通电话。她在想昨晚想要对骆绎声说, 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想让他别再珍惜着看那些骂他的话了。
她想给他发很多新的话,发“你很好”,“我喜欢你”, “我珍惜你”,发“害怕也没关系“,“之前没发现你在害怕,对不起”。
她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她想用这些新的话,替换掉这段时间给他发的那些不好的话。
她想立刻见到他。
海潮声越来越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都在涛声中湮灭,变得不再重要。
涛声盖过思绪的瞬间,她心里明亮起来,受到了启示:
在那一个瞬间,她不再在乎过去,也不再停留于自怨自艾的位置中。她不再需要救赎者,没有人是救赎者。
驶下跨海大桥后,汽车驶入了海滨大道。尽管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汹涌的海涛声,还有漆黑海上飘摇着的巨大暗影,都显得极有压迫感。
司机的声音开始有点哆嗦:“那个影子是弗雷娜号吧,它看着又要沉了……”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个晃动着的黑色影子也越来越明显——确实是停靠在海岸边的弗雷娜号。
司机絮叨着身边朋友经历过的灵异事件,随后他的车速变快,仿佛在害怕那艘遥远的沉船会塌下来,压在他们的车顶。
在司机的背景声中,李明眸看着海上摇晃的暗影,回想起当时的船难记忆。
跟刚想起来的时候不同,她这次看得很清楚。
她刚想起当天画面的时候,整个画面都是飘摇的,是血红色的。但现在再回想起来,她看到了还原的色彩。
她看到爸爸为了护着她,从高处摔落在地,变成一滩红色,然后妈妈捂住她的眼睛,离那滩红色越来越远。
她看着那滩红色变成小小的一个点。
她看到妈妈抱着她跑过被海水淹没的走廊,找到了唯一的一块浮板。
她们很幸运,她们拥有一块浮板。但那块浮板太小了,只能载一个人。她看到妈妈把她放在浮板中央,自己扒在浮板的边缘上,随后慢慢脱力,沉入海底。
在妈妈彻底沉入海底之前,她看到她干涸的嘴唇在孱弱地开合——妈妈肯定说了些什么。
她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
在18年后的这个暴雨天中,李明眸紧紧看着弗雷娜号在海中飘摇的暗影,看着这个暗影在她的身后越来越远,变成小小的一个点。
在它彻底隐没在黑夜之前,她转过了头,看向自己的前方。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弗雷娜号从她眼前消失了。
就在那个瞬间,她永远背叛了自己的过去,也背叛了自己的负罪感。从此只能看向前方白色的茫茫雨幕。
妈妈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不再重要了。
在李明眸诡异平静的表情中,司机的背景音还在继续:“这船看着有点恐怖了……海市好多年没下过这样的雨……”
李明眸一眼都没有回头看,她的眼睛死死望着前方。
过去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直到连那个司机也看不到弗雷娜号为止。
那艘船永远地消失了。
*** ***
整个海市都停工停学了,路上行人寥寥,城市沉寂未醒。
机场的热闹气氛,跟外面的寂寥街景形成了强烈对比。台风天飞机不能起飞,大量旅客滞留在机场的候机厅。
虽然机场比外面热闹多了,但李明眸发冷的感觉没有丝毫好转。
她接连打了几个冷颤,想到自己还要去找骆绎声,不能生病,于是连忙裹紧身上的衣服,找了一条人最多的长凳坐下。
等暖和一点后,她再次打开骆绎声的聊天页面,给他发消息:【我要去新疆找你了。他们说你在新疆。如果你不在,在我登机之前,你要先告诉我。我会先去新疆乌鲁木齐天山机场。】
【我还需要你给我发一个具体地址。】
先去天山机场应该不会错,所以她就买了那个机场的飞机票,最早的。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骆绎声在新疆的哪里。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看到他放在朋友圈最顶端的,那个牧场的照片。
她昨晚搜过了这个牧场:它叫白驼牧场,从前是一个繁华的地方,还曾经有剧组去过这里拍戏。
是骆颖的剧组去过那里。
但现在大概落寞了,因为她不再能搜到这个牧场的新消息。
如果骆绎声在新疆,她猜他大概率会出现在这里。
不太可靠的小王也给出了一条有价值的信息,他说骆绎声可能在一个叫“白狮子”还是“白鸵鸟”的地方。
她最终给骆绎声发了“白驼牧场”的定位:【如果我没收到你消息,我会先去这里。】
骆绎声一直没有回复。
*** ***
虽然买好了机票,但因为暴雨原因,飞机并不能确定起飞时间。
李明眸忐忑地坐在候机厅,随着等候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冲动了:
在不确定具体地址的情况下,去一个这么远的地方,这合适吗?
她接下来几天还有课,为了恋爱这样耽误学业,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她甚至都没回家换身衣服,还穿着店长给的广场舞套装,也没带洗漱用具。
还有安全问题……
她越想越忐忑,看着对面的一整面玻璃墙,看不到外面是什么,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许久后,暴雨渐歇,天际出现了一片暗红的血色,看上去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让人不安。
可又等了一会后,暴雨又小了一些,她才发现那抹血红色,是一轮即将要西沉的太阳。
就在太阳落下的过程中,那抹血红色渐渐晕染开来,变成了漫天晚霞。
直到暴雨彻底结束,霞光照耀城市的那个瞬间,她看清了落地窗外的景象——那里竟然是海的方向。斜阳悬挂在海平面上,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宁静的、暖洋洋的金色。
这场雨很突兀地停了。
李明眸在茫然中被广播告知飞机准点起飞,然后不明就里地,在一种昏眩的感受中,被地勤指引到了一条队伍,然后茫茫然地过了安检,随着人群走过舷梯,进入机舱。
她站在机舱的入口位置茫然四顾,然后手中的机票被空姐接过去,对方看了一下,微笑着把她引到了对应的位置,她在空姐的提示下,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坐在她隔壁的,是一个包着头巾的络腮胡大汉,对方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她要去哪里,语气还有些腼腆。
她再次拿出手机,看着白驼牧场的定位,困惑着不知道怎么去这里。
其实她也没搞懂该怎么去找骆绎声,她只知道那个牧场在南疆,她可以先去乌鲁木齐天山机场。
她刚刚让安琪查询了一下交通,才发现要到达白驼牧场,还挺麻烦的。
在天山机场落地后,她得先从乌鲁木齐坐一夜火车,南下到库车县——只有那里才有前往牧区方向的班车。
那趟班车每隔三天才有一班,还不是直达。她需要在半途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镇子下车,然后等待——或者碰运气——看有没有去往最终方向的牧民的骆驼车。
这里面有些信息还是前年的,她不能确定交通方式有没有变化。
骆绎声也还没回她。
她又开始犹豫了:这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困惑迷茫的时候,飞机终于起飞了。
清晨并不刺眼的阳光从遮光板的缝隙透进来,她打开遮光板,往外看去,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海。
她的视线在海岸边搜寻,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黑点——是弗雷娜号。
在暴雨结束之后,原先漆黑恐怖的大海,和飘荡着仿佛要再次沉迷的弗雷娜号,竟然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她在座位上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看了许久,心中是空茫的。
随着这场暴雨的停歇,她激烈的心情也慢慢变得茫然。她本打算立刻就要见到骆绎声,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心情。
但在长久的等候中,她激烈的情绪随着这场暴雨平息,坚决的心情也禁不住变得茫然。
自己是真的就这么告别了过去吗?未来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面是白驼牧场的地址,和她跟骆绎声的最后一通通话。
MU6219滑过长长跑道,进入对流层的时候,他们经过了那片海的上空。那片海一度离李明眸非常近,随后又变得越来越远。
她把脸贴在机舱的舷窗上,紧紧盯着那片海的方向。
她把手机握得很紧很紧,默念着屏幕上的牧场地址,在内心对自己说:
“再见。”
再见,弗雷娜号。
再见,爸爸妈妈。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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