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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公然决裂 “与你何干?”


    陆晏清放任崔璎依附胸前, 抬眼和宋知意对上视线。那眼色,光明磊落,仿佛他们表兄表妹公然拥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那她之前不过是说话时离他近了些,却被他批评“有伤风化”, 又算什么呢?


    她一步一步趋近, 眼睛里通通是那卿卿我我的画面。愤怒、委屈、哀怨……无数种情绪郁结在胸。她越走越快, 最终一把扯开崔璎,并顶替崔璎,站在他面前,仰头瞠目, 一字一句道:“你们在做什么?”


    她那一拽一丢,崔璎直接被甩出去两步,险些栽跟头, 幸好绘柳出手迅速,抱住崔璎胳膊,帮其稳住重心。


    “姑娘……”亲眼确认崔璎安然无恙,绘柳扭头指控元凶:“宋姑娘, 我们姑娘差点就因为你受伤了!你是来搅局的吗?!”


    宋知意没意思搭理她,双目一眨不眨盯着陆晏清,语速很慢:“陆二哥哥,你解释一下,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视线以下, 是他自己的面孔, 很平, 很静,很淡——从她浓墨般的瞳孔里倒映出来。她历来如此,如此不加掩饰地凝视他, 只是,此前是饱含少女情思的,一眼望到底,现下种种情愫交织混合,于她眼里汹涌澎湃,他一时难以辨别它的底色究竟如何。


    尽管看不透她,但以常理来判断,他笃定,她正在对自己宣泄着不平之气,起因是自己抱着崔璎。


    有点可笑。他又不是她的谁,她凭什么冲他撒气,还要求他的解释?


    对付此类无理取闹,以及往后来自于她的无穷无尽的祸患,最好的办法显然是将计就计,快刀斩乱麻。哦,倒是同他适才明明看见了前头伫立的她,而没有立即推开崔璎的举动,不谋而合了。


    权衡以后,陆晏清傲视她,漠然启齿:“与你何干?”


    他想,她如若还存着一丁点羞耻之心,势必不能容忍,他便从此清净了。


    寥寥四字,宋知意品了又品,仍然不能了悟,反问:“陆二哥哥,我在等你解释呀,可你居然说与我无干?”


    陆晏清这时候又有耐心了,重演刚才的冷酷,重述刚才的话:“嗯,与你无干。”


    他的残忍,连杨茂都不忍直视,背过身子,独自长吁短叹。


    “陆二哥哥?”一向聪明伶俐的宋知意,怎么也听不明白他的话了,执拗道:“为什么与我无干?”


    绘柳忍无可忍,冲着她大喊大叫:“宋姑娘是听不懂人话吗?二少爷不喜欢你,烦透你了,所以二少爷和谁说话,和谁接触,一概与你不相干。你还一次次胡搅蛮缠,问个没完。宋姑娘,请你顾着点颜面吧!你不嫌丢人,旁人还呢!”


    绘柳痛骂自家姑娘,芒岁当然不干,挺身而出,叉腰回骂:“你才不要脸!我们姑娘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胆敢指手画脚,口出狂言?”她一瞥歪在绘柳身边的崔璎,冷笑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端方有礼的大家闺秀,竟然当着大家伙的面,扑在人家怀里……”


    “够了。”陆晏清形容紧绷,看得芒岁打了个寒颤。转眼瞪一瞪绘柳,悻悻退回宋知意旁边。


    周氏自惊愕中抽离,忙忙前来,一边托起宋知意的手,发觉冰冰凉,不觉一阵心疼,一边正视陆晏清:“一过来就看见你们俩……二弟,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晏清泰然处之:“如嫂嫂所见。”


    “所以,”宋知意用指甲死掐着手心,忍住歇斯底里的冲动,“是崔璎先抱的你,还是你主动抱的她?”


    陆晏清道:“无可奉告。”


    宋知意又往手指头上注入一股力量,十个手指甲化身为钝刀子,来回在皮肉上磨割,可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腔意念尽在他身上:“方才我听着,崔璎唤了你的表字……是你许她唤的吗?”


    陆晏清颔首,不置可否。


    她非从他口中,索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不成:“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准许她称呼你的表字的?”


    此处的动静,已然惊扰了厅里厅外的宾客,陆续投来注目。恐怕收拾不住,周氏拉一拉她的手臂,意欲劝她冷静,然惊觉她攥着拳头,而并拢的手指间,蔓延出细小的血线。周氏大骇,擎起她的手,尝试着掰开:“宋妹妹,你快松开,掐破了!”


    宋知意充耳不闻,望着陆晏清,执着道:“陆二哥哥,你回答我,究竟是不是你让的?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就信,毫无保留地信。”


    她视他为信念,珍视他的一切。他却视她为负担,除之而后快。


    “我允许的。”陆晏清说,“这个答案,可满意了?”


    他铁了心,今日务必理清这段长达十来年的纠葛。他要一个能够心无旁骛的环境——一个没有她日日围堵,环绕身侧喋喋不休的环境。


    至于顺水推舟,利用了崔璎,待事后他会向她说明,尽自己所能补偿她的。


    宋知意搞不懂,为何常年冷心冷情的他,一夕之间就变得单单对崔璎有人情味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兼而不甘到指着崔璎,咬牙切齿逼问:“我叫你一声陆二哥哥,你好几次都要跟我翻脸。崔璎直接叫你安之哥哥,何等亲密暧昧……你就受用了?”


    质问的是他,痛心得声音发抖的偏偏是她。


    “你把崔璎,当表妹,还是……”“心上人”三个字,她难以宣之于口。


    陆晏清并非真的榆木脑袋,他知道崔璎待他的心意,然则他待她,天地可鉴地纯粹,仅仅是兄妹之情。纵然宋知意咄咄逼人,纵然他急于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但他绝不能再进一步,亲口坐实宋知意对自己的怀疑。


    迅速思索过后,他选择无视宋知意,举步去崔璎主仆跟前,沉淀心绪,温声询问绘柳:“表妹她可有伤着?”


    绘柳摇头:“那倒没有。就是醉了,摸着身上有点烫。”


    “此地风大,注意吹病了。快送表妹回屋躺着缓缓吧。”


    他在关心崔璎,反观宋知意,终于放开指节,抬起滴血的手,按在因他擦肩而过而微微卷起的衣边上。手心不断渗血,污染了布料,血迹斑斑。周氏在旁苦劝,她偏生不依,纵容血点子一个一个增加,于这身新衣上开出腥膻的花。


    她记起薛景珩的话:“你简直是眼瞎心盲!”——原来当初刺耳的话语,才是真道理。


    他的温柔耐心,都是给崔璎的。对她呢,除了冷言冷语,就是铁面苛责。她还浑然不觉,自以为水滴石穿,总有一日会打动他。多讽刺,多傻。


    绘柳扶着崔璎,深一脚浅一脚走了。陆晏清以目相送,送得很长,很远,直至那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方分与宋知意一个侧视——一如既往地吝啬。


    “打算逐我出陆家是吗?”宋知意抢白。


    陆晏清不语。不语等于默认。


    “不劳动你。我是个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她昂首挺胸,“赠你的礼物,你还收吗?”


    不及他回复,她笑了笑:“来都来了,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旋即伸手问丁香讨来被暂时保管的长匣子,和着两手半干不干的鲜血,捧至眉前,一抽手,任匣子悬空,坠落,最后砸得稀巴烂。而他作何反应,她不再好奇,只管转眸吩咐芒岁:“你去厅里找到我爹,告诉他,这地方不欢迎咱们,咱们得识时务。”


    芒岁问:“那姑娘呢?”


    “我去大门口等你们。”她僵垂着两条手臂,去得洒脱。


    三个人的冲突,撤了两个,没什么看头了,人们自然散开。


    周氏安排丫鬟婆子牵儿女去入席,她则挽留住陆晏清,直冲冲道:“二弟,你和崔表妹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


    陆晏清从容不迫:“嫂嫂希望有什么?”


    周氏不防备,噎得哑火了片刻,抱臂胸前,挂起耐人寻味的笑:“二弟睿智,定知道我的用意,我就不必明说了。”


    她什么意图?无非是替宋知意主持公道、兴师问罪来了。陆晏清不显山不露水,口吻稀松平常:“权宜之计罢了。”


    一时间,小丫鬟将地上四分五裂的匣子、滚到栏杆底下的字帖,拾起来,一并呈与周氏。周氏瞟眼掠过陆晏清。丫鬟会意,随之调转方向,托给陆晏清。


    “人家知道你爱惜文墨,特意把家里最宝贝的东西包了赠你,谁知你准备了这么一出。莫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便是我,也是难堪不已。二弟,你做得过火了。”周氏打消了数落他的念头,平心静气道。再看他迟迟不动弹,害得小丫鬟手直哆嗦,遂使小丫鬟另外找个匣子,把字帖仔细装进去,继而送由陆晏清处置


    陆晏清沉默以对。


    周氏哂笑道:“你不喜欢她,不是错。那么我作为嫂嫂,但愿你一直对她无情下去,千万别后悔。推开一个人容易,挽回一个人,那可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倔丫头,可以说难如登天。”


    她果真认清现实,自尊自爱,陆晏清求之不得,怕就怕她没几日又没心没肺追在身后。


    “嫂嫂放心,”他浅浅一笑,“我乃求仁得仁。”


    周氏点点头,自转身去了。


    第22章 划清界限 二合一


    马车内, 宋家父女觌面而坐。宋平观察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如意啊,你没事吧?”


    未料这一问,竟把人问得嚎啕大哭起来。慌得宋平紧忙找手帕, 却是摸了半天也没摸着。那哭声接连不断, 宋平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发疼。


    “他以为他是谁……那么侮辱我……”宋知意哭得认真,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谴责起陆晏清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他真是坏透了……我,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原来, 公开决裂至今,她的潇洒坚强都是假装出来的。她要强,绝不肯在众人面前流露脆弱, 引人褒贬。如今坐在自家马车里,身畔是亲爹的笨拙的关切,那满腹委屈,便如洪水决堤般, 一发不可收拾了。


    忙乱中,宋平终于摸着手帕,手扶着车座,蹒跚坐去她身侧, 轻轻地给她擦脸, 无奈无济于事, 眼泪越擦越多。宋平一沉, 收了手,说:“哭吧,啥时候哭够了, 咱们直接回家洗脸。洗干净了,吃饱喝足,睡上一觉。”


    没人劝了,反倒没多大意思哭了。她挥手拂一把眼周,偏头看她爹,讷讷道:“我吃不下,喝不下,也睡不着。爹,我是不是好没出息啊……”


    宋平举手抚着她的脑袋,摇头道:“你是爹的好闺女,爹为你骄傲。”他慢慢放下胳膊,撇开头,眼睛盯着脚下,“是爹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的斤两。自己打歪主意,攀权附贵也就算了,还鼓励你,不分是非地讨好他……如今闹掰了,遭羞辱的人该是我……我真是……唉!”他喟叹一声,陷入漫长的自责中,久久不能言语。


    宋知意自己且心乱如麻,再安慰他,属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父女二人,各怀心结,无声寂坐。


    薛景珩长身伫立在宋家门外,望见宋家的马车驶回,往前迎了两步。


    帘子一开,宋平先出来,冲他强颜一笑:“薛小少爷怎么在这等着?”


    “我听说了。要不是远远瞅见你们回来,我就过去了。”宋平下来,薛景珩长臂伸展,撩起帘子一角,看见一双并拢一起,一动不动的脚,“宋如意,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这时候王贵行色匆匆过来,禀告宋平说衙门里紧急喊他去议事。无法,宋平托付薛景珩:“薛小少爷要没要紧事的话,麻烦陪一陪如意吧。那边一结束,我快快地往回赶。”


    薛景珩一口答应:“宋叔尽管专注自己的事,不用惦记,宋如意有我看着呢。”


    宋平连声道谢。后调整心态,叫上王贵,骑马离开。


    宋平一走,薛景珩完全放开性子,对迟迟不挪动的宋知意喊话:“你是生陆晏清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如果是前者,我帮你教训他。如果是后者,你别那样折磨自己,你打我几下,不用收着力气;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里边仍然一声不吭。


    薛景珩“啧”一声,迈上车,扯着她手腕强行带她出来。光天化日下,她两个红肿的眼睛格外醒目,数落她不争气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剩的唯有心疼。


    “……肚子饿着呢吧?”他牵起她的手,又打算回车子里,“干脆别进家门了。走,我领你上会云楼吃一顿。吃完再去霓裳雅苑听戏,下午有名角儿的场子。”


    宋知意站着不情愿走:“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回屋洗把脸,一个人待着。”


    她的脾性,薛景珩了如指掌,一旦应了她的意思,她肯定沉溺在悲情里,无法自拔。忧思伤身,他今日必须把她支出去,大玩特玩;人气儿充足,她便没空子胡思乱想了。因蛮力塞她到车内,自己随后。


    “待什么待,再待发霉了。我说了我请客,你尽兴玩。”他挑眉道,“怎么,怕我荷包比脸干净,反过来花你的银子不成?我在京城,一呼百应,几个银子值什么,一句话的事罢了!”


    他动作粗鲁,宋知意控制不住东倒西歪的,一手撑一手扶,方坐稳。她剜了眼他,嘲讽道:“你这些日子在我家蹭吃蹭喝,你身上有几个钱,我一清二楚。你哪来的钱请我吃喝看戏?潦倒就潦倒,充什么大款。”


    薛景珩一屁股坐下,内心欣慰,对外犀利:“能瞪我,能驳我,看来是好了。可以,悬崖勒马,及时止损,脑筋还没锈死。”


    宋知意垮了脸:“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嫌?”


    薛景珩耸耸肩,感觉良好:“我再讨人嫌,也比那捂不化的冷冰块强。”之后交代车夫赶车。


    “你就不能照顾照顾我的处境,不提那个人么?”昔日对陆晏清有多仰慕,如今就对他有多失望。她的“厚颜无耻”,也是有底线的。


    薛景珩道:“我装聋作哑,若无其事,你是不是就好继续好了伤疤忘了疼,改日又贴到陆晏清面前,伏低做小,自欺欺人了?假如是为这个,我非但不顺着你,而且会往死里嘲笑你。宋如意,你掂量着办吧。”


    短暂的沉静后,宋知意眼含果决,道:“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再无瓜葛。”


    薛景珩眯眼,审视她:“‘他’是谁,你说清楚了。”他在试她的诚意。


    垂眸再抬眸间,宋知意果断更甚:“打从踏出陆家那刻,陆晏清是死是活,一律与我没关系了。”她缓缓一笑,“何嬷嬷那儿,我也不去了。我就不是那块料。况且,有那磨耳朵的工夫,我做点啥不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能给我折腾的,多了去了。”


    经此难堪,她切实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吃一堑长一智,她也是时候醒悟了。


    前几回和陆晏清不对了,她也是发誓赌咒,意志要多坚定有多坚定,最后怎么着,照旧围着陆晏清,变着花样示好。有前车之鉴,薛景珩不能全心全意信任她。他捏着下巴,轻轻一笑,放过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谈起别的,舒缓气氛。


    彼时,会云楼下,薛景泰负手挺立,他的背后,垂手并排站着四个小厮,个个儿人高马大,筋强骨壮。


    等宋家的马车停下,薛景珩露脸探身,那几个小厮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薛景泰说:“我不发话,你们别轻举妄动。”


    小厮们恭敬称是。


    薛景珩下去后,回头伸手扶了宋知意下来。两个人一块去见过薛景泰。


    薛景泰看向宋知意,温和一笑:“这些天,这小子没少给你添乱子吧?”


    宋知意只和薛景珩熟快,而他大哥薛景泰,比她大好几岁,没有共同语言,人又忙,见面的机会也少,自然无甚交情。她回以微笑,客客气气道:“没有,他挺老实本分的。”


    薛景泰睇一眼薛景珩,笑里多了些责备:“看看,人家还小你一岁,人家多懂事,哪像你,一时兴起,不管不顾,离家出走。”


    薛景珩才不觉得做错了,轻描淡写道:“哥,你要是为数叨我来的,那你打住吧,我们急着去里面吃饭呢。”


    “宋姑娘在这里,我且给你留着面子。”薛景泰耐住怒气,“前几天我托陆兄带话与你,你是全当耳旁风。那今日,我亲自过来告诉你:因为你干的混账事,母亲气倒了,已经卧床好几日了。你要存着点良心,你就随我回家,到母亲病榻前,让母亲看见你好好的,让她安心养病。”


    那长篇大论里缀着的“陆兄”二字,猝不及防戳中了心房,宋知意心里一抽,鼻子一酸。


    薛景珩没看他哥,倒看见她丢魂丧魄的样子,立时把握到了症结所在,既不爽又无奈。偏不忍对她怎样,就阴下脸,冲他哥恶声恶气道:“回去?难道又叫你们把我锁起来,没完没了地相看人?一模一样的亏,我吃一次就够了。至于你说母亲大病不起,谁知道你是不是诓我呢?我明说了,要我回去接受你们的安排,绝无可能!”


    薛景泰终于怒不可遏:“你听听你说的些什么大逆不道的鬼话!”


    薛景泰待人宽和,鲜少有动怒之时,猛然一吼,将宋知意吓得一激灵,忘了伤怀,直愣愣瞅着这兄弟俩。


    她是大悲过的身体,经不住惊吓。思及此,薛景珩拍拍她手腕,笑道:“你先进去,点上你爱吃的菜,等着我。”


    她傻傻地不动,薛景珩摇摇头,该换目标,叮嘱芒岁:“带她进去。我稍后就到。”


    那兄弟俩剑拔弩张,的确不适宜逗留。芒岁点点头,拉着宋知意脱身。


    目送宋知意身影隐入楼阁,薛景珩没了忌惮,扫视那四个满脸横肉的小厮,冷笑道:“这是有备而来啊。”


    薛景泰冷哼:“你知道就好!”


    薛景珩收藏笑意,扭一扭脖子,甩一甩胳膊,一副即将硬碰硬的派头。


    薛景泰冷冷道:“我既带了人,你就别指望我心慈手软。”


    活动完毕,那几个小厮已然准备就绪,跃跃欲试,但薛景珩却并无此意,口径一转:“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答应了宋如意,陪她吃饭,陪她看戏,我不能食言。”薛景珩道,“待我将她安顿好了,我跟你走。”


    “……天黑之前,我要在家里看到你。”薛景泰很疼这个弟弟,究竟是如他所愿,放他去了。


    *


    是夜,陆家饭厅。


    一大家子人,难得团聚,本应言笑晏晏,却因白日闹剧,沉默寡言,各怀心事。


    团团爱吃排骨,桌上的一道糖醋排骨离得有点远,她回头扯了扯丁香的袖子,悄声表达诉求。金香会意,手拿一个空碟子一副公筷,刚弯腰夹了一块,手肘不小心触掉一个空碗,霎时一阵叮铃咣当。因忙忙告罪,蹲下捡碎片。


    打碎的碗,不是旁人的,恰恰是崔璎的。周氏不满崔璎白日所作所为,含沙射影道:“你来家这么多年了,一直谨慎小心,怎么今天毛手毛脚的,害得大家吃饭也不安生。”


    金香没转过弯来,头几乎低到了地上,十分无地自容。


    收拾完狼藉,金香又拿起筷子夹那排骨。周氏看着她:“快别在这伺候了,躲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多年的主仆,金香恍然读懂周氏的眼神,心里的愧疚感消减大半。她瞥一瞥崔璎——周氏实际暗讽的对象,柔顺道:“是,我这就出去。”


    在座的,除却年纪最小的团团,全是明白人,何尝听不出周氏的弦外之音。


    崔璎是闯了祸,但毕竟是自己外甥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陆夫人道:“好了,一个碗,碎就碎了,也值得大惊小怪的。金香,你不用走,团团黏你,离了你各种不方便。”


    金香应声折返。


    在陆家,陆夫人的威严甚至胜过陆老爷,周氏固然不痛快,碍于陆夫人出面,唯有打消了接着阴阳怪气的念头。


    饭厅内暗流涌动,陆晏清无意沾惹,放了筷子,起身对父母拱手说:“父亲,母亲,儿子吃饱了,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陆夫人叮咛他劳逸结合,早点休息。


    崔璎也搁下筷子,轻悄地站起来。


    周氏见状,意味深长一笑:“妹妹也吃好了?”


    崔璎顿了顿,道:“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了,想早点回房休息了。”


    团团吃相野蛮,满嘴流油。周氏按着女儿的肩膀,问金香讨了帕子,为她仔仔细细擦着油点子。“全是那一杯酒闹的。有了这一次经验,妹妹以后还是莫碰酒的好。”


    事实是,白天崔璎根本没醉,只是打着醉酒的幌子,赌一赌陆晏清到底对她有没有一丝丝情意。


    他维护了她,逼走了宋知意,历历在目。所以,他心中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吧?


    崔璎垂眼而立,神思早已飘到九天之外了。


    “你不自在,就不要陪我们耗了。”陆夫人睨向周氏,“绘柳,好生送表姑娘。”


    打厅里出来,起了风,正刮到崔璎脸上,她身子骨弱,掩嘴咳嗽两声。绘柳赶紧扶她去曲廊转角处避避,陆晏清居然也在那儿。


    崔璎愕然,嘴唇微张:“表兄……”


    长廊隔几步吊着一盏灯,莹莹灯光自上而下,照得陆晏清眉高眼深,鼻挺唇薄——极具冲击性的一张脸。但他一启口,声线清越冷冽,带给人的又是另一种感觉。


    “聊一聊吧。”他说。


    他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崔璎不敢直视他,怯怯道:“好。”


    “白天之事,我有许多不当之处,望表妹体谅。”


    崔璎已经做好了他看穿她醉酒假象,而苛责的心理准备,孰料他道起歉来。她倏尔举目,惊讶道:“我体谅……什么?”


    或是工作,或是生活,陆晏清以严谨慎重为原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晚的对话,包括说话顺序、口气、内容,他已默默预演了几遍。故此,此刻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首先,你我是兄妹,你摇摇晃晃,不留神倒在我身上,我搀你一把是本分,但你站稳后我没有退开,是为逾越规矩,是我的错,且我并不无辜,皆因我有私心——我不堪宋家姑娘连年骚扰,又知她冲动莽撞,若见我与你接触,她必然来逼问取闹,我则趁此机会,使她当众下不来台,从而助我同她自此泾渭分明。”


    “其次,我知你意识不明,失口唤了我的表字,而我为刺激宋家姑娘,刻意混淆事实,颠倒黑白,致使众人误会,有损你的闺阁名誉。我十分不该。”


    “以上两条,众人见证,明明白白。我愧对于你。今天下午,我重新拟了请柬,于后日重摆宴席,明日会逐一送往参宴人手中,邀请他们赏光。届时我亲自出面,解释清楚,还你清白,兼之向他们为今日纷乱而赔罪。”


    “当然,因我私欲而对你造成的伤害,断没有抵消之说。错已铸成,覆水难收。即日起,我每日上值前下值后,会在家里祠堂,以及姨父姨母的牌位前,长跪反省一年,希望以此求得各位祖宗的宽恕,还有表妹的原宥。”


    崔璎父亲那一脉人员凋零,她父母意外丧命后,放眼家族,竟只剩了她风烛残年的祖母略可依靠。她祖母养了她两年,也因病撒手人寰了。长眠以前,她祖母殷殷嘱咐她,上京投靠姨妈姨爹。


    安葬好祖母后,她抱着爹娘、祖母的牌位,同家里的一个老嬷嬷,辗转进京,与陆家人相聚。陆家怜惜她孤苦可怜,体恤照拂之余,特意在家中祠堂一旁,另开辟一间屋子,摆设她家人牌位,香火不断,供奉于此。


    “依表妹看,如此举措,能否一解你内心怨怼?倘若尚有欠缺,你尽可提,我尽我所能弥补。”


    他安排得有理有据、周全妥帖,从哪一点来看,皆无可挑剔。也正是他这等合理周密的计划,昭然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待崔璎,仅仅是兄妹情谊。——重重击碎了崔璎的幻想。


    崔璎想哭,可又找不出理由哭。作为表哥,他算是仁至义尽,她还能怎么要求?说一千道一万,是她心存妄念,为难自己。


    “表哥思虑得面面俱到,我……没有疑议了。”崔璎笑不出来,纵然假装也费劲。


    陆晏清点头,后退一步,深深作一揖:“多谢表妹谅解。”


    换成平常,崔璎绝对生受不起,百般阻止。而现下,她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揖。


    “夜深,风大,表妹请回吧。”陆晏清侧身,让开前路,谦谦道。


    崔璎微微点头,摒弃依恋,艰涩离去。


    春来掐着点出现。看崔璎背影落寞,他忍不住惋惜:“公子,您明知道表姑娘的心意,这么做,是不是太狠心了……?”


    一样的话,今天春来说了两遍,一遍是上午,一遍则是眼下。上午那会,陆晏清神色深沉,三缄其口。现在,他神色依然不改深沉,却开口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是为她好。”


    春来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指谁呢,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也不晓得那宋姑娘怎么样了……


    “你明早去一趟宋家,把那字帖物归原主。”周氏不由分说塞给他那字帖,他略扫了眼,辨别出它出自前朝名家之手,价值不菲。他决不能收,收了便有贪腐之嫌。


    “今儿几乎撕破了脸,万一他们记恨,把我打出来……”春来挠头,愁眉不展。


    陆晏清侧目:“撵不撵你,是他们的自由。你还不还得了,完没完成我指给你的任务,是你的本事。你随我许多年,应当有处理纠纷的能力。”


    春来追上他的脚步,姑且藏好为难之色:“是……我明儿一大早就去办。”


    第23章 求仁得仁 正人君子心神不宁的一天。……


    隔天一大早, 伺候完陆晏清出门,春来就携字帖去宋家拜访。宋平也出发上值了,没和春来碰上,他暗自庆幸:幸亏错过了, 不然以宋平那个女儿奴的性格, 非命人乱棍打走他不成。


    跟门房说明来意, 门房通传,春来左右踱步等候。


    消息一层一层传到芒岁耳朵里,芒岁道:“姑娘没起呢。他要不急,就请他等一会;急, 就请换个时候再来吧。”


    话原原本本带出去。春来不意外,好脾气道:“不急,宋姑娘慢慢收拾, 我等得起。”


    而这一等,一个时辰流走了。春来抹着脑门上的汗,腹诽:这差事真是棘手。也没法子,谁叫公子伤人家心了呢。他是公子鞍前马后角色, 默默受着呗。


    芒岁躲在角门后窥视,琢磨晾得差不多了,便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引他入内。


    宋知意不在屋里, 在院子里抱着爱猫悠悠荡秋千, 很是怡然自得。


    “姑娘, 人来了。”芒岁站去身侧。


    宋知意把猫抱起来, 说:“还没喂它,你带下去喂了吧。”


    芒岁两手接了抱住,正要回屋, 臂弯的猫呜呜低吼起来,不及安抚,一个飞出去,跳春来身上,伸爪子抓了他好几下,逃窜而去。


    “你要不要紧?”芒岁焦急道。


    不巧,春来手背上挨了挠,爬着几道血印子。芒岁疾呼人来给他处理。所幸是皮外伤,处理起来简单。


    他们在厢房里包扎,宋知意却没跟过来,仍然坐在秋千上发呆。


    “今天的事,真是对不住。”追究起来是自己没管好猫,害得人受伤,芒岁过意不去。


    春来不讲究,粗枝大叶道:“论起来,也是意外嘛。而且我这皮糙肉厚的,没觉着疼。姑娘不用自责。”


    芒岁赔笑道:“平常它特别亲人,我们家这么多人,谁摸它,它就对谁翻肚皮撒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春来嬉皮笑脸道:“兴许是我哪里长得不对,吓着它了。不怨它,怨我,谁让我不像我们家两位少爷似的,光风霁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我没那福气!”


    他轻轻松松的表现,使芒岁心安不少,不过他把他主子夸得天花乱坠,就不太中听了。真那么好,怎么公开羞辱她们姑娘呢?


    “你好了,就出来吧。”芒岁扭头走人。


    少顷,春来出去,将宝贝了一路的锦盒捧在手心献与宋知意:“这是宋姑娘昨天拿去的字帖,因原来的盒子坏了,就新找了个装好。万幸刚刚没再给摔了。”


    宋知意眯眼,道:“你就是为还这个来的?”


    春来笑笑:“公子说了,此物贵重。勒令我,今日必须完璧归赵。”


    不待见她的人,连她给的东西也吝啬于收留……当真冷血薄情呢。宋知意朝身旁抬眼皮子,芒岁接收到信号,伸手揽过盒子。


    他急于和她撇清干系,正好,她也是一样。


    “还有事么?”她问。


    烫手山芋离手,春来如释重负,摇头,实话实说:“就是专程为它来的。既然它到位了,那我先告辞了。”


    宋知意倒没留他,只是记起一件事,使唤芒岁:“你现在去问王贵叔取了库房钥匙,选几匹素色的缎子,包好,带上它,去女学找着何嬷嬷,对她说,多谢她这程子的照拂,我心怀感激,只是我今后多有不便,不能继续听课了。”


    自从做了何嬷嬷的学生,她是吃不好睡不好,偶尔还和其他人起口角之争。芒岁看在眼里,早希望她打退堂鼓了。如今她有了明确主张,自然喜不自胜,响应一声,下去操办。


    春来不禁为这段嘱咐吸引,放慢脚步,有意多听几句,宋知意却关了话匣子,起身回了房间。没得可听的,便一路寻思,回了陆家。


    日薄西山时,陆晏清结束一日公干,同杨茂并肩出了衙门。两人且走且聊,前半段聊公事,后半段遇上工部几个官员,重心则变成了相互寒暄。


    宋平混迹当中,还个礼,加紧步伐先行一步。


    工部侍郎指着宋平的背影,戏言:“这个老老宋,一天下来沉着个脸,十有八九是又被他家姑娘折腾的。”


    工部侍郎生活简单,对别人家的是非不感兴趣,天天衙门家中两点一线。他还不知道昨儿陆家的情况呢。


    杨茂打哈哈,糊弄走了工部侍郎。其他人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陆续散了。这条路上,复归宁静,唯余陆晏清杨茂两人的走路声。


    及至永定门,与各自的仆从会合。杨茂冲陆晏清拱手告别,陆晏清还施一礼。


    陆晏清有个习惯,骑马的时候不戴官帽。春来照常擎着他卸下的官帽。


    “你那手怎么了?”春来手背上一道道抓痕,分外夺目,他不留意都不行。


    春来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随便编了个理由。


    “……以后自己当心些。”


    “多谢公子挂心。我记着了。”


    “东西可送回去了?”他轻巧上马。


    春来回:“送到了。”


    “没有节外生枝?”


    “没有。我说了原因,宋姑娘就收了,竟出奇地顺利。”


    “……嗯。”


    “就是……”春来的话没到头,举目观察他的颜色,却对上他的一个侧目:“就是什么?”


    “……就是宋姑娘自己说,从今往后,不打算去咱们家女学了。”


    静了须臾,陆晏清说:“她的心性,不受约束,不服管教,本就不适合女学。半途而废,也是意料之中。”


    这几个月以来,宋知意在学里的努力,春来频频耳闻,亦偶尔目睹,根本没有他说得那样不堪。春来是个热心肠,忍不住替宋知意分辩:“宋姑娘的确是顽劣了些,但近来在学里,也控制着呢。何嬷嬷不止一次说起,宋姑娘课上很积极认真,有不懂的地方,课下一定请教。我也亲眼见过宋姑娘拿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一问芒岁,才知道是课上的知识——宋姑娘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就花时间把每日学的记下来,常常温习。”


    “……恕小的冒昧,公子对宋姑娘的偏见,有点过于大了……”


    陆晏清微微皱眉:“看来,你倒是很了解她。”


    春来忙摆手否认:“我跟人家非亲非故的,而且人家是千金小姐,我只是一个粗鄙奴才,上哪了解人家去呀……公子别抬举我了,我担当不起……”


    陆晏清睬他一眼,骑马去了。


    春来自扇几下嘴巴子,引以为戒。


    晚膳间,陆夫人问周氏晓不晓得宋知意退学一事。周氏先是一懵,然后回答:“我并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璎心下冷笑。她一向和宋知意不分你我,如此大事,宋知意会不知会她?装也不装得合理一点。


    周氏说不知情,陆夫人也半信半疑,不过她没有旁的用意,随口一问罢了。陆夫人叹道:“就今天早晨的事。据说那孩子学得极其刻苦,半路放弃,可惜了。”


    “是呢,我见过她用功的模样,突然说不来了,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周氏看一看陆晏清,见他已要了茶水漱口,随后起立,以料理白日未尽公务为由,辞过众人,出了饭厅。


    周氏暗暗讥笑。他哪来那么多公务,不就是听大家谈起宋知意,心里不得劲了,故意寻个由头躲走么。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小姑娘避如蛇蝎,真是荒谬。


    周氏忽然看开了:早点了断也是好事,别耽误了宋知意。她又不是没人要,那薛家小少爷不就是个现成的人选么!


    诚如周氏猜想,陆晏清并无待办公事,撇下众人出来,乃不愿参与跟宋知意相关的话题。


    偌大陆府,他无意闲逛,径直抵达书房。环顾一周,他去书柜前,抽出一本兵书,托而览之。


    他喜好不多,读书乃其一。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今日这书,看起来处处不顺畅,不是看错了列,就是忘了前文。翻来覆去半个时辰,堪堪掀过一页,不及他平素的零头。


    他不信邪,聚集精神,专注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里同时默念。纰漏倒是避免了,心态也翻倍浮躁了——他一手丢开书,揉着眼角,自我反思,最终也反思不出个所以然来。


    “春来,什么时辰了?”难道是太疲惫了吗?


    “戌时才过呢。”春来推门进来,望见地上躺着一本书,心存疑惑:公子爱惜书本,平时不许下人进来打扫,怕把他那些书碰坏了,都是亲力亲为。那今晚怎的书掉地上也不管?


    春来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弯腰捡起书,整整齐齐摆放至案上。又看他按着眉头,不言不语,便出言关切:“公子是不是累了?要不您早点洗漱更衣,早点休息?”


    按照惯例,陆晏清亥时方就寝。现在才戌时,太早了。


    “不必。”他把手指从鼻梁处拿开,取出一张空白宣纸,拿笔蘸墨,笔走龙蛇,“你给我泡杯茶来吧。”茶水清爽,提神醒脑。


    戌时吹灯归寝,确实过早了。春来答应着出去。


    次日,除却宋家父女外,陆家聚齐了前天陆晏清生日宴上的原班人马。依照计划,开席前,陆晏清向大家朗声解释,自那天以后轰动全城的,他和崔璎关系非同一般的传闻。口吻冷静,措辞缜密,态度磊落,闻者无不心服口服。此后两月,谣言得以平息。


    第24章 心猿意马 正人君子疑神疑鬼的一天。……


    是日散朝后, 皇上单独留下陆晏清,捋一捋胡须,笑道:“小陆爱卿,你家中近来可一切安好?”


    陆晏清低眉敛目, 恭敬道:“谢皇上体恤。微臣家中一切都好。”


    大太监董必先为皇上呈上一杯茶, 皇上一面接了, 一面吩咐:“给小陆爱卿上杯碧螺春,朕记得他好这口。再搬把椅子过来,朕今日有闲,和小陆爱卿叙一叙。”


    董必先应声下了台阶。陆晏清忙垂首推辞:“微臣站着就是, 不用麻烦了。”


    皇上说:“论起来,你祖父是朕的老师。朕与你陆家,跟旁人不一样。你无需拘谨。”


    这会, 董必先指挥小太监抬来椅子,安置于御案下方。董必先又亲自端来茶水,笑吟吟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小陆大人请尝尝。”


    陆晏清双手捧住, 谦逊道谢,浅啜一口,果然唇齿噙香。赞了几句茶如何如何美味后,他正襟危坐, 洗耳恭听上意。


    皇上含笑道:“朕说了, 只是难得松闲, 与你随便聊一聊。你别紧张。”


    陆晏清最讲究礼节, 绝不肯僭越,闻言即起身拱手答是。


    皇上失笑道:“朕不是说了,不必紧张。坐下吧。”


    陆晏清重新就座, 头颅端正,身姿庄严,神婆肃穆——文武百官中独一份的克己复礼。倒显得皇上有些不正经了。


    皇上笑得无奈,冲董必先道:“瞧瞧,朕那几个儿子若是有小陆爱卿这份自持,朕还苦恼什么呢。”又对陆晏清语重心长道:“话又说回来,爱卿才二十出头的年龄,一味严格要求自己,未免压力太大,招致烦恼,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未必吃得消,要有张有弛、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计啊。”


    董必先随声附和。


    陆晏清固然猜不透皇上为何有此一劝,但皇上释放善意,他这个当臣子的必定是满口谦卑:“皇上的教导,微臣定将牢记于心,笃行不怠。”


    皇上似笑非笑道:“朕知道你,你是嘴上答应,过了今儿,又若无其事,没日没夜地钻在御史台办公。快到重阳节了,朕且做个主,提前放你假,回家去踏踏实实休息吧。至于你手头上的案子,朕交给杨茂替你办。”


    见陆晏清不太情愿,皇上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御史台,把公务同杨茂交接清楚,完了就回家吧。”后嘱咐董必先:“把那进贡的碧螺春装几罐,叫小陆爱卿带上。”言罢,站起来,扶着腰,一路活动着,从殿后走了。


    董必先原本打算指派一个小太监,抱上那几罐御赐茶叶,一直送他出宫门,他却婉言拒绝,自个儿揣起来,款款告辞了。


    杨茂正伏案查阅案卷,闻听门口响起脚步声,抬眼一瞅,不觉笑了:“你这两手满满当当的,敢情是皇上偏心你,有好东西怕大家看见不够分,才专门把你叫住,保你‘吃独食’啊!”


    陆晏清直直到自己书桌前,搁置了茶罐,也不说话,指尖尽管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杨茂被这一声声叩击扰得三心二意,干脆合上卷宗,歪过身子看他:“我发现你近程子古里古怪的,老是走神。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陆晏清停止叩击,望向杨茂的眼神里漂浮着丝丝迷茫。


    果然又心不在焉了。杨茂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他面前,满脸认真道:“我说,你若是真摊上什么麻烦事,你别自己憋着,你说出来。虽然我家不是大富大贵,也许瞎猫撞上死耗子,我有辙呢?”杨茂掌心落在他右肩上,“咱俩是多年的朋友,我一定会鼎立相助的。”


    “不瞒你说,我的确有一个问题琢磨不明白。”对好友,陆晏清一贯坦率。


    杨茂眼放异彩:“能把你难倒的问题,我是真好奇。”


    “适才,皇上特许我几日假期,让我回家安生待着。”陆晏清垂眸,盯着桌上排列的一册册卷宗,“我始终想不通,我又不疲不惫,皇上因何对我关怀备至?”


    杨茂惊呼:“皇上要给你放假?这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事呀!陆兄,你太走运了,我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居然为此愁眉苦脸的。陆兄,我奉劝你,这事你一会别张扬,省得给大家留下个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印象。”


    陆晏清乜斜过来,杨茂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干咳一声,恢复正色,边踱步边分析起来:“这也说得过去。你家老太爷不是任过皇上的老师吗?有这层关系,皇上自然多照顾你。再来,谁不知道你办起公差来卖力,好几次都受伤了;咱们贺大人曾经一再劝你放松些,架不住你不听。那皇上是圣君,不能眼看着你累垮吧?所以亲自批假给你。你总不能不识抬举,冷硬拒绝。”


    杨茂转去他身旁,“分析不难,可最令我匪夷所思的是,你近几个月,心猿意马,我们跟你说话,得说好几遍,你才有动静……陆兄,你在想什么呢?或者说,你真碰上难缠的事情了?”


    沉吟片刻,陆晏清否认:“我家里一切太平。另外,我没有心猿意马。”


    “陆兄啊陆兄,你刚才就敲着桌子乱想呢,眼神都直了。你就不要抵赖了。”杨茂摇着手指笑了笑,而后拿胳膊肘轻微一碰他,“我与你相识许多年,从未见你如此过。你到底思谋什么大事呢?”


    陆晏清自己也费解,如何解他的惑。他从桌上抽出现下办理的案子,递出去:“我的假期从今日开始。做个交接吧,妥当了,我便回去了。”


    杨茂瞠目结舌:“合着是我替你做善后工作啊?”


    陆晏清清浅一笑:“皇上有令,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杨茂自认倒霉,稳稳托起拿沉甸甸的卷宗,回自己位子,将它摆好,翻开来迅速浏览,“你回去什么都不要操心,静静享受假期,尽快把状态调理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处理完公事,陆晏清缓行至永定门下。春来得了信儿,早早在此翘首以盼。


    “公子要不坐马车吧?”春来也看出他近日状态不对,猜想是劳碌所致。既然劳碌,那就不适合骑马,坐现成的车子才放心,但又不敢擅自把马弃了,便做了两手准备:车马尽有。


    陆晏清破天荒允了,不急不徐进了马车。


    春来不禁迎风错愕:还事先背了一套说辞,等着公子不应时争取一二呢……倒是免了。


    一路无言。


    过了垂花门,望见丁香引着一个人往正院去,双方边走边谈。


    丁香说:“上次先生开的方子,我们夫人照着抓了药吃了一个疗程,有点作用。以前进嘴里的东西,不论是饭或是水,一丁点也不能多了,否则不出半个时辰,立马闹肚子;另外总觉得肚子上风飕飕的,明明穿得不少。按先生嘱咐的调养了这么久,夫人说感觉肚子不凉了,吃东西上不那么精细也不会立马肚子疼了。所以今天请先生过来,是想让先生再瞧瞧情况,看看还能不能再调一调。”


    那先生正是万廷。万廷说:“陆夫人害的是慢性病,得慢慢养,急不得的。看倒是可以看,如果想调的话,只能根据现在的状况,对方子略作调整。”


    丁香笑道:“劳驾先生了。”


    万廷戴着一顶帽子,冷不丁起了风,把帽子给掀飞了,凑巧飞至后边陆晏清脚下。春来眼尖手快,当即捡起来。


    万廷追着过来,从春来手里接住帽子,戴回头上,微笑称谢。


    “举手之劳,万先生不用客气。”陆晏清替春来客套了,随后问起陆夫人的病情。万廷则详详细细地解答一遍。


    “今日也有劳万先生了。”陆晏清点头示意后,意欲告辞。


    丁香及时唤住:“夫人有事情跟您商量,二少爷待会请来屋里一趟吧。”


    陆晏清颔首,转去住处,迅速换了身石青色常服,便往正院赶。


    刚才遇着万廷,春来记起一件事,便道:“说起来,上个月也是这几天,我远远瞭见表姑娘和那万先生一齐走在路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起来挺和睦的。”


    陆晏清不假思索道:“他们俩有共同语言,是好事。”


    春来笑嘻嘻道:“我看夫人很满意这万先生,偶尔提起他,都是夸赞,没一处是不好的。”


    陆晏清淡淡地:“嗯。”


    见他对此无甚兴致,春来就此闭嘴。


    及穿过一扇月洞门,背后似乎有个声音在喊“陆二哥哥”。陆晏清骤然回首,放眼四顾,却只有几个女使在远处屋里屋外擦玻璃,互相无话。


    “公子……?”他猛驻足猛回头,令春来云里雾里,“您在找什么呢?”


    “你可有听到有什么声响?”陆晏清不便直言所听内容,含蓄道。


    春来摇头晃脑:“没有啊。公子听见什么了?”


    “……”陆晏清正了身躯,注视前方,“没什么。”


    春来忧心忡忡:短短几个月,就从起初的魂不守舍发展成现今的幻听,疑神疑鬼,可谓来势汹汹……看来公子的身体出了大毛病,必须重视起来了。


    春来思忖着,一阵寻个机会,和陆夫人提提,抓紧请个能人来看一看吧,万一耽误了就不妙了。


    第25章 重重幽梦 他思之如狂的人。(三合一)……


    陆晏清到时, 万廷已在收整药箱,准备告辞了。又向万廷拱手示谢后,他径直去了陆夫人面前,微微低头道:“母亲。”


    陆夫人坐在外间的矮榻上, 她拍一拍身旁, 叫他坐下说话。他依言坐定。


    丁香适时上茶——陆夫人肠胃弱, 须少接触茶水,因只给他端了。


    “你近日气色不大好,饭量也减了,人瘦了一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陆夫人早就注意到他不正常了, 一开始以为是衙门事多,劳累的,后头和几个贵夫人偶尔小聚, 其中就有杨茂的母亲;那杨茂来接他母亲回家,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哪里像是忙得吃不下睡不着的样子;陆夫人便知道, 他怪异表现的原委跟公事不搭边,那就是私事了。


    陆晏清雷打不动一套说辞:“母亲多心了,儿子并没有心事。”


    陆夫人使唤丁香取镜子,拿给他。“你自己照照, 你这憔悴成什么样了。你还嘴硬什么呢。”


    揽镜自照片刻, 陆晏清道:“这几个月接连有案子, 都挺复杂的, 难免操劳了些。母亲别担心,皇上已准了我假期,我歇一歇就好了。”


    陆夫人不信他的, 转头叫住挎着药箱要走的万廷:“小万郎君,你过来为他把把脉,看看要不要紧。”


    陆晏清坚称自己没病,苦于敌不过陆夫人的威严,终究伸出胳膊,侧着身子沉着脸接受诊脉。


    不多时,万廷收手,询问:“大人近来是否感觉坐立不安、思绪不宁,而且夜间失眠多梦?”


    陆晏清诚实道:“确实有那些症状。”却又不诚实道:“不过频率不高,偶尔而已。”


    万廷笑了笑,扭头回禀陆夫人:“从脉象上看,大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应当是心理问题。”


    陆夫人蹙眉道:“心里有病?那严不严重,吃什么药能治好?”


    万廷不动声色看看陆晏清,胸有成竹道:“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几时大人自己不想了,一切症状不治自退。”


    陆夫人了然,令丁香好好送客。


    “你呀,从小就心思重,也不知道你筹谋什么呢。”陆夫人嗔怪道,“那小万郎君医术高明,他嘱咐的,你得上心,今后别乱七八糟地思虑了。”


    陆晏清唯唯:“儿子记下了。”


    从信任的大夫口中得知他体魄康健,陆夫人心里踏实了,才想起今天的正事:“前些日子,老太爷八十大寿上,族中子弟齐聚一堂,我这一扫过去,与你年纪相仿的,尽有儿有女。那些孩子们一个个跑到我跟前,嘻嘻哈哈的,看着是真讨喜。再看你……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不用我说。”


    “昨晚,我和老爷商议,先从咱们陆家几个世交的家族里,打听打听各方面合适的姑娘,完了找个良辰吉日,你和人姑娘见一见。你毕竟是大人了,我们呢,也不是那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不能擅自做你的主张。所以今天把你叫过来,听听你的意见。”


    急于抱孙子孙女是之一,陆夫人之二考虑的是,既然已经跟宋知意做了个了断,且有小半年之久,那就没有可忌讳的了,该把谈婚论嫁提上日程了。


    陆夫人的一篇话,陆晏清考量良久。的确,本朝男子多十七八成家,以他现在这个年纪没有家口的,寥寥无几,父母催他,在情在理。况且他也是个传统的人,对未来的妻子,无非看重两点:家世及品性。既决定在世交家族中选择,则那两样一定合格,总不会似宋知意那般……怪了,好端端地联想到她……看来真的是累糊涂了。


    思绪回笼,他面色和静,语气平稳:“儿子悉听父亲母亲安排。”


    他答应得爽快,陆夫人不由有些意外,但恐他主意不正,再反悔,便压下来没多言。单笑说:“我这边没事了,你出去吧。”


    “是。”陆晏清起身,姿态恭顺,缓缓退出门外。


    崔璎却躲在一角。其实她也不消躲避,陆晏清要回自己书房,与她所处之地是反方向。


    崔璎扶着雕漆柱子,慢慢站出来,自言自语:“他要说亲了……?”


    虽说她这程子也尝试敞开心胸,接纳其他人了,但她对陆晏清,仍旧心存残念,难以根除。作为局外人,绘柳一清二楚。绘柳忍下叹息,搂着她的手腕,笑道:“夫人还等着呢,姑娘快走吧。”


    一厢情愿地藕断丝连,到头来不过是徒惹伤悲。崔璎舒出一缕气,抿嘴一笑:“嗯,这就走了。”


    既然万廷肯定陆晏清无事,春来便不再去陆夫人跟前出那个头了,老老实实当自己的差。


    当天晚上就寝前,陆临陆夫人,一个在地上踱步,一个在床帐里歪着,两人就陆晏清的终身大事上滔滔不绝。


    陆夫人说:“我依稀记得,秦将军家有两个姑娘,大的嘛已有婚约在身,小的还没听说许配人家;算一算,今年十六了吧。”


    陆临在脑子里过了过秦家的情况:秦将军和其夫人没有儿子,老来才得了两女,视为掌上明珠。虽为武将出身,秦将军却格外爱好诗书,从小就请了夫子,教育两个女儿。常年为诗书熏陶着,两朵姐妹花是惠质兰心、娴雅温婉。


    陆临对此提议极为满意,却有一拿不定处:“才十六,有点小了吧?”


    陆夫人翻身,面朝他:“是咱们家的老大不小了,这个年岁孤家寡人的,满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咱们反倒挑三拣四了。我可听说,从去年到今年,上秦家提亲的络绎不绝。你嫌小,别人可不嫌,巴望得紧着呢。”


    被陆夫人一鼓动,陆临生出一股危机感,登时免除疑虑,点头道:“那就有劳夫人,改日约秦家夫人登门略试一试了。”


    陆夫人是个急性子,拍手道:“还改什么日子,就明儿得了。”


    次日一早,秦夫人乘车悠悠登门造访。陆夫人热情招待之余,道出所思所想。秦夫人却微微犹豫:“那宋家姑娘,不是成日老追着你们家二郎吗?”


    陆夫人简言带过几月前那场闹剧,之后保证,两人一直清清白白,并且两人是断干净了的,绝无后顾之忧。


    秦夫人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的想法,我寻思着不错,但我得问问我们家二姑娘的意愿。”


    陆夫人笑口称好。


    双方约定,秦二姑娘究竟如何,最迟明晚托人来信。


    果然秦夫人言出必行,当晚便打发人传话:秦二姑娘久仰陆晏清大名,十分愿意见面了解。


    陆夫人喜上眉梢,迅速和陆临商量了个日期,加以转告。秦家那头一合计,无甚不妥。


    见面的日子定在重阳节前一天——就是趁陆晏清的闲暇来安排的。见面的场所则在万宝阁,且由陆晏清亲自去秦家外,接了秦二姑娘同往,陪着逛一逛;有相中的衣裳首饰,顺便买下,当然是陆晏清来付钱。此乃两家长辈共同的意思。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长辈插手太多,不妨放开点,给他们制造一个惬意的空间相处,方便了解彼此。


    彼此素未谋面,便同行同游,欠妥,陆晏清不乐意。陆夫人拗不过他,退一步:“已经答应了去接的,你突然缺席,这不让人难堪吗?这样好了,你骑马,请秦二姑娘坐车。等到了万宝阁,那里面人来人往的,还有你们各人的丫鬟小厮,大大方方的,谈不上失礼。”


    有了折中的法子,陆晏清勉为其难应下。


    准时到达秦府外时,秦夫人挽着女儿的手,笑盈盈送出来,托付于陆晏清:“她不常出门,对外面不熟悉,劳烦陆二公子多多照料她了。”


    陆晏清礼貌道:“应该的。”


    目视秦二姑娘上了马车,又算计着她坐稳当了,他示意春来扬鞭子上路。


    秦二姑娘性情腼腆,逢着生人便不敢说话,尤其是对上赫赫有名的陆二公子,一张嫩脸不由自主染了红霞。


    婢女比她自在,不断怂恿她掀开车帘一睹陆二公子长身御马的英姿。


    秦二姑娘心旌动摇,鼓起勇气挑起帘子,果见猿臂蜂腰,笔挺如松。刹那间,呼吸都暂停了。


    婢女笑嘻嘻道:“可恨以往那个宋姑娘虎视眈眈地围着陆二公子,谁要露出点靠近地意思,她就撕起泼来。现如今好了,她自己退了,没人再缠着陆二公子。以咱们家和陆家的关系,更凭姑娘的才貌德性,陆二公子不动心,我是不信的。”


    秦二姑娘羞得抬不起头来,声若蚊蚋道:“还不一定怎么着呢,你却浑说……仔细叫陆二公子听去了,不然我可羞死了……”


    婢女捂一捂嘴,旋即又放开来,大大咧咧道:“这大街上嘈杂,听不到的,姑娘就宽心吧!”


    “也对……”秦慧心下一动,把头摆设平正,“你刚说那个宋姑娘,也不晓得她最近在做什么呢?”


    她处于深闺,消息不灵通,她婢女可不一样,隔三岔五从小厮口中耳闻外界新鲜事,眉飞色舞道:“她那个劣性不改的能干什么,自然是和薛小少爷鬼混了。哦,就是上月底,薛小少爷为她又跟祥宁郡主怄气,还放出话来:他要娶,也是娶宋知意,旁的人,休想!姑娘,你说好不好笑。”


    秦慧惊讶道:“薛小少爷要娶宋姑娘?那宋姑娘愿意吗?”


    一壁之隔,陆晏清不由气息一滞,侧耳聆听着车厢里闷闷的话音:


    “那不知道。不过猜也猜得出来,宋家那暴发户,捧高踩低,自动送上门一个金尊玉贵的薛小少爷,一旦成了,宋家就发达了,能不紧紧抓住吗?那宋姑娘和她爹一条心,可想而知是什么态度。”


    “没有根据的事,你不要乱说。”


    “我哪是乱说嘛,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宋家人居心叵测。另外那宋姑娘,口口声声说心悦陆二公子,结果呢,这才几天,一扭头便盯上了薛小少爷,哄骗得薛小少爷非她不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把不可一世的薛小少爷迷得七荤八素、六亲不认的。”


    “住嘴。我往日教你断不可随意诋毁他人,你一转眼就忘光了?”


    “姑娘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悄悄的就是了……”


    ……


    后续怎样,陆晏清没了兴趣。“我到地方等你们。”他吩咐春来一声,旋即抓紧缰绳,纵马远行。


    他居然做出听壁角的事……真是见鬼了。


    万宝阁逛了,东西买了,一看时辰,午时将至。


    陆晏清道:“秦姑娘是打算回去用膳呢,还是寻个酒楼用呢?”他的本意是送她回家,以他们现今半生不熟的关系,结伴出行已是坏了规矩,那共进午膳便更没有必要了。


    秦慧攥着手帕,羞羞怯怯道:“我还是回家好了……劳驾陆公子了。”


    正合他意。于是,他花了半个时辰,将秦慧送至秦家。又用了半个时辰,回陆家。


    才进家门,丁香就迎了出来,笑道:“刚想瞧瞧您到没到家,您就进来了。夫人在屋里等您呢,您请随我过去吧。”


    陆夫人唤他作何,他自有分寸,便马不停蹄往正院正屋去。


    桌子上摆了几样家常菜,周氏正握着水壶给陆夫人杯里添水。一时陆晏清信步进屋,分别向她们见了礼:“母亲,嫂嫂。”


    陆夫人含笑道:“在外面奔波半日,指定又困又饿,先坐下饮些热水润润喉,暖暖胃,再吃饭吧。”


    周氏占着水壶,这厢为陆夫人添满水杯,却撂了手,坐到凳子上,并没有一道替他倒水的想法。


    周氏对他冷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个中因由,陆晏清心知肚明,且坦然承受。


    局面眼看僵了,丁香及时救场,提起水壶,为他倒水。


    周氏有气,但究竟无伤大雅,陆夫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笑问起今天和秦慧见面时的详细情形。


    陆晏清一是一二是二地作答。那神态,淡然如水,仿佛跟秦慧的约会,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公事。


    陆夫人直击重点:“那你对她,感觉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陆晏清对答如流:“秦二姑娘温柔平和,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


    绕来绕去,依然没正面回答。


    “我知道她是闺秀。我是问你,你对她是什么感觉——也就是,你喜不喜欢人家?”陆夫人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问他。


    陆晏清若有所思。须臾之后,道:“父亲母亲倘若满意,儿子便没有别的意见。”


    陆夫人语塞。


    周氏忍不住说:“二弟,这到底关乎你下半辈子,你自己得拿主意啊。”


    “你嫂嫂说得对。”周氏的话,正是陆夫人的心思,“万一我们替你做了决定,你将来后悔怎么办?岂不是既害了你自己,也毁了秦二姑娘?所以你自己的大事,你自己决断。”


    决断?


    秦慧出身优秀,脾性温良贤淑,符合他对妻子的所有理想,他有什么可挑的。他理当斩钉截铁地回复陆夫人,自己属意秦慧,愿意同她结为百年。偏偏,他难以启齿,脑子里也一团糟,全是另一个人的画面——那个瞻前不顾后、冲动鲁莽、经常惹是生非之人的音容笑貌。


    这算什么?


    他久久缄默,陆夫人也无计可施,摆摆手道:“算了,你也没经历过情事,一时半会答不上来不奇怪。不如这样,你先同秦二姑娘以朋友的身份接触一段时间,且等过了年,那时你怎么着也对自己的心意有个拿捏了。届时,你们两个若心意相通,那自然是好;反之,也不损失什么,彼此好聚好散,我和老爷再给你物色。”


    浑浑噩噩中,陆晏清点了点头。


    是夜,陆晏清敛衽,从祠堂里出来。春来候在门口,考虑到他长跪,双腿肯定又麻又僵,意欲搭把手,却被他躲开:“我还好,可以自己走。”


    春来既佩服又不忍:“公子,您天天那么忙碌,好容易回家来,还得坚持到祠堂跪上一个时辰。日子长了,您怎么受得住啊……”


    久跪所致,陆晏清腿脚不太灵活,步调轻浮,然他的语调照旧沉定冷静:“言必行,行必果。是我承诺为冒犯表妹而赎罪,后果如何,我自该承担。”


    他要当君子,春来无可置喙,默默陪他遁入夜色。


    亥时,陆晏清着素白中衣,卧榻就寝。春来守夜,于外间打地铺,和衣卧倒。


    昨晚春来吃了生冷的,闹肚子,整整一宿未合眼。白天呢,又要随身侍奉主子,没机会打盹。现在躺下来,哈欠连连,眼皮子重若千斤,脑袋一歪,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到半夜,肚中憋胀,他半睁着眼,爬起来去解手。冷不丁地,瞥见窗子前树着个人影,顿时惊醒,终于看真切那人影的身份。


    “公子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呢?”春来忍住不适,凑过去问。


    陆晏清道:“先去解决利索。”


    春来脸一红,扭头去了。少时,浑身爽利地折返。但见窗边已空,屋内燃起一盏灯;灯光昏黄,勾勒出床沿危坐的人性轮廓。


    春来轻缓靠近,唯恐下脚急一点重一点,惊了那静坐的影子。“公子是睡不着吗?”


    陆晏清静默,属于变相地承认失眠。


    “公子一直没睡吗?”春来晃过神来,猜测是不是自己前半夜打呼噜磨牙,跟猪没两样的睡相把他吵着了,“公子是被我吵烦了吧……哎呦,是我粗鄙,害您三更半夜不清净。我后半夜就睁眼坐着,不睡了。您请继续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上值呢。”


    “……你接着睡你的,我自个儿坐一会。”陆晏清阖起双目。


    春来担心他,迟疑好一阵,说:“公子醒着,我当下人的睡大觉,哪有这样的理。我陪着公子。公子口干不干,我给您倒杯水。”


    “我想自己静静。”本来就心烦,耳边还有个人聒噪,越发不得意了。


    春来认清招嫌弃的处境,噤声,蹑手蹑脚回自己地铺上,抱腿挨墙坐着。


    他这一端坐冥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春来窥视得直打瞌睡,头在空中点的第六下时,靠墙昏昏入睡了。


    老实说,陆晏清仅仅是对外不动如山,心里委实乱哄哄得没消停过。起因是,不久前做了个梦,梦中重现了他生日宴的情形:那饱含失望的容颜、颤抖的质问,以及孤零零却决绝的背影……一幕幕,遮天蔽日,笼住了他的意识。她的笑,她的哭,她的痛,仿佛有了重量,压得梦里的他、现实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艰难找回了理智,可仍心有余悸。


    为什么会梦到她?


    偏偏是她……


    这一夜,他躺在榻上,自我怀疑,辗转难眠。


    冬至,休沐日,陆家设家宴,阖家欢聚。


    陆临举杯,喜邀在座同饮一杯热酒。


    陆晏清执酒盅,递于唇际,一丝果香荡漾鼻端。


    陆夫人道:“考虑到咱们家人酒量都差,便配了果酒。”


    周氏忽然接言:“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宋妹妹最爱喝果酒,果酒里边最中意葡萄酒。”


    一番感慨,引来众人注目。


    宋知意和宋家,如今是陆家的禁忌,特别是陆晏清的禁忌,提了只会煞风景。


    周氏后觉失言,佯装平常,转头对儿女说:“你们俩小孩子,喝清水就好了。”


    大家默契,该吃吃,该喝喝,若无其事。


    当中有两个例外——


    其一是崔璎。她眼波流转,窥度对面陆晏清的一举一动:他捏着酒盅,眉目似有若无地惆怅……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脑海里翻涌起半年前这个屋子里,这张桌子上,宋知意饮酒迷醉的记忆?


    其二则是陆晏清。他的神思,好似被人挖了个洞,里面反反复复上演着几个月前,宋知意抱着他胳膊,醉眼朦胧唤“陆二哥哥”的场面。


    “二表哥,你还好吗?”崔璎看不下去,强颜欢笑道。


    此举招来陆晏时的注意,他偏头打量身边人,玩笑道:“怎么,还没喝呢就醉了?”


    “大哥何必开我玩笑。”陆晏清从那段荒唐中抽离,随即放下酒盅,换了杯清水。


    陆晏时道:“你不喝它么?”


    他义正辞严道:“果酒也是酒,影响我明日当值。”


    陆晏时笑道:“要不你年纪轻轻能得皇上重用呢。你对公差的刻苦用心,我自愧弗如。”


    饭后,陆夫人放他们兄弟外出散步消食。


    两兄弟没有的去处,漫步至后园子的湖心亭。白天落了雪,湖面一片雪白,趁夜步月,凭栏赏雪,倒不失为一桩雅事。


    陆晏时扶着栏杆,展望这茫茫湖面,似不经意道:“我小半年没下山,你就开窍,也有了中意的姑娘?好啊,真是好啊,我总算快吃上我亲弟弟的喜酒了。”


    陆晏清沉默不语。


    陆晏时扭头看他:“你和那秦二姑娘,何时定亲呐?你提前给我透个风,我好早早地筹备给你们俩的贺礼。”


    “没有的事。”陆晏清侧过身子,眺望远方。


    “哦?”陆晏时抱着手臂,一只手摩挲下颌,“你指什么?是你和秦二姑娘定亲没准,还是其余的?”


    陆晏清转回身躯,直视他大哥,明明有话,却迟迟不吐露。


    陆晏时不逗他了,正经道:“这大半年,你的状态,我全听说了。别人猜不准你的症结,我猜得到——是不是为宋家小妹?”


    陆晏清别开目光,攥拳抵唇畔,咳一声:“并不是这个原因。大哥失算了。”


    “是与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晏时追去他目光着落处,“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陆晏清的眼里,犹如掉入了一把碎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俄而,波澜平息。他嗤笑道:“萍水之交而已,我怎么可能对她有额外的用心?大哥毕竟身为一院之长,玩笑也需有个度才是。”


    “真没有?”陆晏时笑了。


    陆晏清扬起一抹很是经得起推敲的笑意,直面回应:“当真没有。”


    陆晏时识人有方,在揣摩人心上颇有一套,况且面对的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他真实的心迹,他已有七八成的论断,安会信他的掩饰之辞。


    “真没有那层想法的话,我就放心了,起码你不会因此而伤心。我也跟着省事了,不必字斟句酌地开解你。”他走去一旁,口气庆幸。


    “……大哥此言何意?”陆晏清眉头一紧,忍着没追过去。


    陆晏时侧目,可直观其眼中松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既没那个念头,那从根儿上就了了,我又何苦念叨给你听。”他仰观天象,“哎呦,话说长了,挺晚的了。”而后看他,“我一大家子给我留着灯呢,我不能让她们张嘴迷眼地干等我,得回了。你呢,你走不走?”


    陆晏清胸口莫名塞得慌。他哥脸上尽情洋溢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笑容,他瞅着竟有些刺眼,不自觉阴阳怪气道:“是你说吃撑了,要走走好消化,我才陪你来此地的。眼下你说要离开,干嘛多余问我走不走?莫非我待下来,是图这冷风地里的雪天冰湖不成。”


    他话中带刺,陆晏时不气不恼,约着他走了。


    主院外的甬道上,兄弟俩分道扬镳。


    陆晏时往东院去,途中和妻子周氏相逢。周氏看他孤身一人,笑了笑:“你弟弟回去了?”


    陆晏时去牵她的手,不防被她一掌拍开。他低头瞅瞅红了一块的手背,好脾气道:“先是不叫二弟,一口一个我弟弟,后是卯足了劲儿打我……是谁触犯夫人了?”


    周氏冷哼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是你陆山长和你的好弟弟陆御史啊。”


    陆晏时找机会勾了她的手臂,再得寸进尺,揽了她的削肩,附在耳根子处轻语:“夫人此话怎讲?为夫愚钝,请夫人指点一二。”


    “你起开!”周氏捂着痒麻的耳朵,推他,究竟也没使上全力,由他勾肩往前走。


    看妻子气鼓鼓的,陆晏时感觉可爱得紧,不舍得继续捉弄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晓得,夫人是为二弟辜负宋家小妹而窝的怒火,我担着他大哥的角色,却降不住他,任他胡来,夫人才迁怒于我。”


    周氏冷笑道:“你有数就好!”


    “哎~夫人这可误会我了。”陆晏时煞有介事道,“我如何能随便他胡作非为呢?我在管,只是对付他那个牛心古怪的性子,须使些非常规手段。横竖我已确定了他待宋家小妹不一般,干脆我就来个半藏半露的激将法:目前薛家小少爷不是因为宋家小妹,而同祥宁郡主斗法呢吗?还传说薛小少爷占了上风,眼看就成了?那我就顺水推舟,隐晦地对二弟提了一嘴。他果然急了,想追问具体情况,又放不下架子,支支吾吾的。不必看他现在装模作样,一旦生了疑窦,他迟早沉不住气,派人四处打听。”


    他下移手心,搂上妻子的细腰,“我猜,至迟过完年,他那点自制力便消耗殆尽,开始行动喽。”


    周氏不留情面泼他冷水:“你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何苦跑到那荒山上守着一个书院?行了,休耍嘴皮子了。前边到院子了,麻溜点洗洗睡吧!”


    “夫人,”陆晏时扯住她不许她走,“不如你我打个赌?”


    周氏发笑道:“赌就赌!说吧,我若赢了,怎么办呢?”


    陆晏时眨眨眼:“夫人赢了,那以后每个晚上,我都把夫人伺候舒服了,再考虑我自己。”


    “不要脸的!”周氏在他胸口捣了一拳头,扭头就走。陆晏时拖着她,补充另一半赌注:“倘或我赢了,今后在那事上,夫人不准推三阻四的。成不成?”


    周氏涨红了脸皮,不甘服软,咬牙道:“……行!我跟你赌!”


    赌约既成——陆晏时在家时,夫妻俩白天轮流遣心腹上陆晏清住处附近转悠,探听风声;夜里独处,则盘腿坐在榻上,分析事态,常常意见相左,吵得不可开交。陆晏时动身去了书院后,也不浪费光阴,三天两头寄家书关切近况。陆夫人睹之,诧异来信勤快之余,点头褒奖他三十而立,终于有个大人样子了。周氏笑而不语。


    不知不觉,除旧迎新,又逢一年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时节,陆晏清失眠多梦的次数不减反增,十个梦境,九个是关于宋知意的——她狡黠,她莞尔,她嗔怒,她低落,她痛苦……他几乎透过幻象看完了她十六年的人生。滑稽的是,过往十多年,他都未曾如此关注过她。


    数十个彻夜不眠的夜晚,煎熬他的身体,摧残他的精神,令他无法得过且过。他用一个阴雨连绵的休沐日,闭门谢客,挖掘内心,剖析心绪,痛定思痛,终于深沉子夜,开门唤春来,掷地有声道:“你可知,她这半年来在做什么?”


    抵抗无效,那么,他就迎难而上,找到她,正视她,直面那一重重难以启齿的幽梦。


    深更半夜的,突然蹦出这个问题,春来愣愣的:“公子是指秦二姑娘?”


    陆晏清拿指甲敲击桌面:“不是。”


    “那是……表姑娘?”春来更无厘头了。


    “也不是。”


    春来大脑飞速运转着,思来想去,没个猜处,急得抓耳挠腮:“我蠢笨,公子……还是直说吧!”


    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结果是,春来当场目瞪口呆。费力消化好久,结结巴巴道:“公子询、询问宋、宋姑娘?”


    “没错。”他停止叩击桌子,端起两只手,交叉摆放于眉宇前,既有与生俱来的从容,也有刻意为之的做作,“告诉我,她的近况。”


    短短一瞬间,春来想得深广,脱口而出:“您问宋姑娘,可秦二姑娘怎么办?”


    他秉性孤寡,从不主动打听谁,一旦破例了,那毫无疑问,是对那人有了别样的想法了。有想法不要紧,要紧的是那边还牵扯着个秦慧呢,不明不白的。


    当然陆晏清滴水不漏,早有打算:“我自会尽快同秦二姑娘表明意愿,你只管将她的动向一一说来。”


    她她她的,人家是没名字吗?春来笑着坦白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大致与陆晏时掌握的大差不差。——春来算是长胆子了,敢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哦!差点忘了!”春来拍拍脑门,“下个月宫里皇后娘娘照旧例,在月华宫组办春日宴,今年的帖子也送到了宋家,宋姑娘绝对是要参加的。咱们家也接着了邀贴呢!”


    陆晏清眼睫低垂,遮住了沉思的目色。


    春日宴……


    阳春四月,和煦春日,周氏、崔璎以及陆晏清,于轻微晃动的马车内,通过朦朦素纱窗,望见重重朱红墙、叠叠琉璃瓦。


    周氏笑靥如花:“崔妹妹这是头一遭进宫吧?”


    崔璎记恨周氏偏心,但碍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处境,不好发作,仍旧维持表层体面:“是,所以看什么都新奇,倒是贻笑大方了。”


    归根结底,周氏隐隐针对她,全是为她横亘在宋知意陆晏清之间,多次捣乱。而今宋知意不稀罕陆晏清了,自然没必要给自己结怨了。


    周氏笑得真诚:“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第一次入宫,比你还不如,睁着个眼四处观望。及出宫的时候,你大表哥笑话了我一路。这仇,我至今没忘呢!”


    崔璎假笑道:“大表嫂大表哥感情真好,真叫人羡慕。”


    周氏道:“嗯。我那表弟不逊于你大表哥,依我看,甚至强他不少。假如妹妹肯青睐于他,他保证把你宠天上去。届时你过得肯定比我滋润。”


    崔璎光笑不接茬。


    周氏明了,饶过她,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陆晏清:“二弟,往年这般场合,你是能躲就躲。今儿个……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晨,他衣冠楚楚寻着周氏,表示他有空,不介意出席春日宴。周氏心中骂他装,口上并没为难,安顿他一起出行。


    陆晏清明知周氏看穿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不怀好意。他笑一笑:“父亲母亲常归劝我,劳逸结合,我十分认同。春日宴怡情养性,显而易见乃放松的不二之选。”


    周氏腹诽嘲讽:仗着自己有点才华,谈吐就文绉绉的。但凡少点傲慢,何至于到嘴的鸭子飞了才觉后悔?末了一个劲儿地找借口,巴巴儿追进宫里来挽回?


    周氏可刻意拉长语调:“怡情养性啊……确实,二弟该多出来走走,沾点烟火气。”沾点活人气,少点矫揉造作。


    陆晏清微微一笑:“嫂嫂所言极是,弟受教了。”


    这对叔嫂,某种意义上乃棋逢对手,一个较一个能演,并且不漏破绽。


    月华宫外,碧水蓝天,红花绿叶,鸟鸣人笑,好不热闹。


    周氏最后一个下车。惦记着出门前陆夫人交代——“宫里人多手杂,那宴又男女不分席,你当嫂嫂的,勤看着点你妹妹,千万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也不要离得远了。”故此,伸手挽住崔璎的胳膊,笑说:“妹妹,你一会跟着我,别乱跑。”然后问陆晏清:“二弟,你是与我们一块闲逛呢,还是你自己另外安排?”


    陆晏清一心二用,一面居高扫视那些红男绿女,奈何独独不见所念之人的身影,随之便有了盘算,一面答复周氏:“嫂嫂不必管我,我自便就好。待散场时,我会在此静候嫂嫂。”


    他心不在焉,究竟意欲何为,周氏心里明镜儿似的。她且不拆穿他,带着崔璎,找相熟的女眷谈笑去了。


    陆晏清再度睃巡一遍,意外地有了新发现——远处花丛边,一朱一青,一高一矮,两束背影跃入眼帘。


    他恍惚错愕:明明只是个背影,他却料定是她;因为是她,他不由自主地为之停驻目光,为之心跳加速。


    他屏住呼吸,安住心跳,稳住脚步,迟缓而沉重地靠近。一步一步,一点一点——他思之如狂的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第26章 春日重逢 “与陆二公子有何干系?”……


    春光灿烂, 微风不燥。


    陆晏清穿越青石小径,同自己的“噩梦”重逢。他迫不及待想问一问,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使得他对她日思夜想, 念念不忘。


    “呦, 我是眼花了?陆御史怎么在这?”薛景珩掐了一朵花, 拈在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


    宋知意闻声回头,头上的珠翠随之晃动,叮叮作响。风动, 发动,钗动,她的眼神却平静无波。她看着咫尺之外的人, 朱唇微启:“薛云驰,这个地方的风景我看够了,去别处吧。”


    她同他目光交汇,却对另一个男人说着话, 唤着那人的表字,以稀松平常的口吻。


    薛景珩挑眉一笑:“好啊,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随性的表情, 松弛的语气, 同刚才她的表现如出一辙——青梅竹马, 心有灵犀。


    “嗯, 走吧。”她移走的目光,给予了薛景珩。她的肩膀,也在向他靠拢。注意力是他的, 肩并肩衣摆纠缠衣摆的亲密也是他的,没有陆晏清的份。


    “等等。”陆晏清偏偏不想当局外人了,他举步上前,站在她空着的一侧,视线直达她的脸庞——不知几时脱了稚气、五官更加精致的脸庞。


    她长高了,清瘦了,看起来有些陌生了,明明,才过了半年而已。


    薛景珩将他归类为横插一脚的不速之客,对于此类人,他一向没有好脸色,即便他贵为朝中重臣、世家公子。


    薛景珩前进半步,将宋知意藏在身后,以堂堂正正的讽笑面对他:“陆大人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宋如意?”


    薛云驰,宋如意,不约而同称呼对方的小名,果然不负“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意呢。


    薛景珩的敌意,陆晏清选择无视,他眼前一心一意想看见她,再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他侧开一步,找着薛景珩庇护之下的她,眼光牢牢摄住她的眉眼:“好久不见……宋姑娘。”


    此人毫不避讳地觊觎自家大白菜,令薛景珩十分唾弃且不爽。他一伸胳膊,横在陆晏清身前,明白提醒他越界了:“陆大人,宋如意可不是你那孤苦无依、弱柳扶风的表妹,你要想找个投怀送抱的,你该左转,”他向崔璎的方位扬扬下巴,“自有人等你。”


    薛景珩的挑衅,终于得到回应——陆晏清冷冷道:“辱人名节,非君子之为。请薛公子慎言。”


    薛景珩是人尽皆知的硬茬,笑面刻薄他:“距离大人公然和妙龄女子依偎低语的场面,不过半年。以大人的睿智,不应该忘了呀。”


    “是误会。”陆晏清的眼光仿佛凝固在了宋知意身上,“我对表妹,从无非分之想。从来没有。”


    他知道自己在解释,却弄不懂自己处于何种目的而解释。


    薛景珩嗤笑:“误会就误会呗,反正是大人的家事,用不着跟我和宋如意两个外人多说;我们也不感兴趣。”


    薛景珩信与不信,陆晏清不在乎,他只在乎宋知意的想法,宛如着了魔:“宋姑娘也不感兴趣吗?”


    薛景珩替她答了:“对,她和我站一边,别人的家事,她没兴趣。”非但答了,而且牵着她准备离开。


    “宋姑娘。”鬼使神差地,陆晏清突破男女大防,按住她另一只手腕,“你对我,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今天久别重逢,她始终没搭理过他,连个正眼也吝啬施与,他简直难以置信。


    薛景珩彻底失了耐心,扯着宋知意往自己怀里带。陆晏清却不撒手,指节收拢,扣住了手心的柔软。


    一头拉扯,一头挽留,成对峙之势,僵持不下。


    一个是张扬恣肆的小少爷,一个是清冷的御史大人,如此两号人物齐聚一处,为同一个人针锋相对,那可真真是当世奇闻。男男女女纷纷围过来,目不转睛看好戏。


    周氏崔璎被挤到了后头。崔璎急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挤进去劝陆晏清离开那是非之地。周氏叩着她不许她乱动:“你表哥老大不小的人了,自个有分寸,你管他做什么。”


    崔璎满腹怨念,口不择言:“这么多人看着,他却不顾素日形象,和薛景珩争抢……他是不是疯了?”


    周氏安心说风凉话:“正人君子做久了,总有控制不住,想放纵一把的时候。你瞧瞧他最近,坐不是站不是的。再不随心所欲一次,他就真疯了。”


    崔璎咬牙反驳:“表哥他是真君子,才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


    “妹妹呀,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没有真君子,唯有真男人。一个男人,摊上情情爱爱,就成了坏男人。”周氏以过来人的身份,信誓旦旦道。


    崔璎道:“我不懂什么好男人坏男人,我只知道,再袖手旁观,表哥的好名声就毁了。”


    周氏持一种置身事外的立场:“毁了,那也是他自愿的。个人的因果,个人承受。”


    崔璎不死心,无奈周氏看得严抓得紧,挣脱不开,只得远远地站在外围,生着闷气。


    观众之间,说三道四的声音渐渐多了,很是逆耳。春来忍不了,小声说:“公子,您快收手吧,这也太不雅观了……”


    陆晏清听而不闻,只管对宋知意说:“你对我,已经无话可讲了吗?”


    她不是喜欢他吗?看见他出现,不是应该兴奋地跑到他眼前,以“陆二哥哥”开头,问东问西的吗?可她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薛景珩脸色阴沉,发出警告:“陆大人再不松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御史台的人,哪个是善类?朝野皆知陆晏清能力出众,经手过桩桩件件疑难杂案,对付过形形色色的官员,为官做宰的甚至私下都不敢议论他,怕隔墙有耳,被他揪着把柄。如是威严,焉得容许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屡屡口出狂言,耀武扬威。


    “祥宁郡主没教过你,他人之事,勿置喙,勿插手么?”陆晏清眯了眼,声音里犹如淬了冰。


    薛景珩冷笑道:“我父母都管不得我,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陆晏清,你拿腔作调的一套,留着给你那好表妹或者秦二姑娘使吧,兴许屡试不爽。”


    光提崔璎,薛景珩且顾及他的颜面呢。毕竟后面他搞了个大场合,澄清他和崔璎之间的谣言,自证清白;于此冷嘲热讽,没有多大意义。而秦二姑娘秦慧就不同了,那可是真正跟他走到谈婚论嫁的一步,看他如何抵赖。


    果然,陆晏清面色一变,又去看宋知意,却是他多心,她纹丝未变,冷漠依旧。他说不上来地刺挠:他尚未来得及和秦慧说明心意好聚好散,因此外人仍然以异样眼光看待他们的关系。她应当有所耳闻的……她就不膈应吗?


    现实是,宋知意不膈应,不关心,乃至对他未经允许,动手动脚的举动不耐烦,蹙起了眉头:“薛云驰,我腻了,想回家了。”


    是烦他,但不肯对他吐露只言片语,反而去要求薛景珩。她已经抗拒他到这般程度了么?陆晏清无法接受,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使自己的手温跟她的体温混合,难分彼此。“宋姑娘,你真的对我无话可说了,是吗?”


    她置以沉默。


    沉默就是她的答案。陆晏清合该体面些,立马放手,退出这场僵持。怪就怪在,他放不开手。他决定退而求其次:“宋姑娘想去何处,我可以送你。”


    她腻了,他便依她的,带她去她心仪的地方。宫里宫外,城里城外,哪里都可以。


    宋知意想:原来被不待见的人纠缠,真的会烦到疾言厉色的地步。不过她没有疾言厉色,因为没必要,而是甩开了他,使右手恢复自由,面无表情道:“我去何处,与陆二公子有何相干?”


    薛景珩留意到她红了一圈的手臂,轻声问:“疼不疼?”及她摇头说不疼,那温柔之色层层消退,暴露在天光下的是逼人的戾气,是冲陆晏清的:“她的事,跟你没关系。现在无关,往后无关。听清楚了?”


    宋知意动一动陷在他手里的胳膊,道:“别废话了,走吧。”


    薛景珩将手向下移,一整个包住她的手背,带她大步流星离开。


    关键人物散了两个,好戏到头了,人们各自散开。


    障碍清除,崔璎撇开周氏,奔赴于他。


    巧就巧在,秦慧也在春日宴应邀之列,适才就埋在观众之中,目睹全程。别人走了,她留下来,先崔璎一步,近了陆晏清的身,弱弱道:“陆二公子……”


    崔璎猛然刹住脚。周氏慢悠悠走过来,笑道:“没意思了,我打算回家了。妹妹,你走不走?”


    前方,陆晏清看向秦慧,说:“秦二姑娘,介意谈一谈吗?”


    秦慧柔柔一笑:“不介意。”


    那两人才是陆家人看好的一对。崔璎幡然醒悟,收回凝望,勉生笑意:“姨妈叮嘱我跟紧嫂嫂,我怎敢不从。嫂嫂要走,我自然一起。”


    周氏笑意不减,只是添了些许深意:“这就对了。至于你表哥,咱们先出去,到马车里等他。想来他那话也谈不长,一会就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唐·李白《长干行二首》


    第27章 生日请帖 “我有不得不见她的理由。”……


    出宫回家的马车上, 薛景珩端着宋知意的手腕,往淤青处轻轻上药。他克制着动作,绝对不会弄疼她,但他偏偏问:“疼不疼?”


    宋知意说:“不疼。”


    薛景珩吹一吹涂过药的地方, 掀起眼皮, 道:“那你长记性了吗?”


    宋知意不明就里:“我长哪门子记性?”


    “你少跟我装傻充愣。”薛景珩眉目蕴笑, “我说的什么,你懂。”


    “那你也少跟我装神弄鬼。”宋知意不让他,把手夺回怀里,“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你指什么,我不懂。”


    她抽手抽得粗鲁,分毫不考虑自己痛不痛快, 薛景珩替她操着心,眉头一紧:“你小心点,再碰了。”


    宋知意撇撇嘴:“我哪有那么娇气。碰就碰了,反正我这手也不是第一次挂彩了。”


    薛景珩道:“跟了不好的人, 才搞得遍体鳞伤。你说对不对?”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了,平淡道:“对,不好就是不好,害人害己。”


    “那你长记性了没?”薛景珩对这个回答姑且合意。


    她稍加思量, 对上他的眼神:“吃一堑长一智。我又不是呆子, 不好的东西, 我断不会再接触了。”


    “说到做到, 才真正长一智。你能不能做到?”


    她顿了顿,眉开眼笑道:“不就是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吗?那有什么不能的。”


    “嗯,有志气。”这个答案, 更为明确,亦更投薛景珩的心思,“把烂的踢开,要去找优秀的。”他离她近了些,“宋如意,你赞不赞同这个说法?”


    在她的潜意识里,不应该和薛景珩挨得如此之近。她露了不自在,往后挪一挪,错开眼,正好瞧见窗外景致变换成了自家的巷子,自然地移开话题:“我到家了。你大哥只给你放了半天的假,你快回去跟你大哥报道,继续翻书学习吧,我不留你了。”


    她与陆晏清决裂这半年,薛景珩明里暗里试探过很多次,每每到关键时刻,她就逃避,还自以为逃避的借口天衣无缝,实则慌乱全写在脸上。他不是陆晏清,做不出逼迫她、苛责她的事。所以这一回也如同以往,一笑而过。


    “我大哥也是的,他是读书考取功名的料,我和他差远了,却死活不信邪,非拴着我念书。还急吼吼的,推我参加今年秋闱。那一考考三天,我只剩乱写一通,然后睡大觉了。”他耸耸肩,玩世不恭道。


    他流里流气的,仿佛一切都拨回了正轨,宋知意也好隐下纠结,摊手道:“谁让你一家子一概是才高八斗的人物,当然衬得你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秋闱算着算着没有几个月了,你就省了你的满腹牢骚,多想想怎么用用功,到时拿个能看的成绩,堵你家里的嘴吧。”


    薛景珩还有后话,文进却勒马,在外边禀告:“二少爷,宋姑娘,到了。”


    宋知意立即猫着腰出去,速度之快,活似田间逃窜一个兔子。着了地,她绕到车窗前,敲敲窗子。薛景珩推开窗,迎面见她幸灾乐祸的脸:“下半年开考时,我亲自送你去贡院,等你中举啊!”


    调皮完,挥挥手,提着裙边,进了家门。


    薛景珩忍俊不住,喃喃自语:“只会在鸡毛蒜皮的事上逞威风,一遇上大事,就怂了。真是个缩头乌龟。”


    晚上吃饭时,宋平拐弯抹角问起白天春日宴上的种种,意在试她的态度。


    “一个绊脚石罢了。”宋知意扒了口饭,又觉得口干舌燥,则管芒岁讨了杯清水,一饮小半杯。


    宋平继续试探:“你至今还咽不下那口气呢?”


    “咽不下。”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她道,“当然,我不冲谁,光冲我自己——怪我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现在我看清了,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活得一身轻松。”


    白天闹得沸沸扬扬,连工部的人也在交头接耳,天知道宋平当时的心情,既怕她故人重逢,勾起伤悲,又怕被陆晏清那小子占了便宜。咬牙切齿一下午,总算卸了公职,飞也似的奔回家看她。现今亲眼见她毫发无损、精神正常,迟来地舒了口恶气,赶紧招呼她趁热吃饭。


    饭后,父女俩慢悠悠出来散步。


    宋平说:“下个月是你十七岁的生日,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宋知意筹谋妥当,点头道:“我自己没什么朋友,咱们家也没几个亲戚,我想索性关起门来自己庆祝庆祝得了,我也省得装一天的笑脸,招待那些个泛泛之交。”


    宋平不赞成:“那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庆生,还乌泱泱一群人来祝贺呢。你爹我好赖是五品,区区几个人还是凑得起的,绝对委屈不了你。到时候,咱们也铺张一次,大大地热闹它一天,顺便除除家里的晦气!”


    既然宋平决定阔绰一把,宋知意便不扭扭捏捏,豪爽道:“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宋知意伏案,埋头琢磨宾客人选。搜刮了一遭,提笔堪堪写下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戳在大宣纸上,颇为寒酸。


    芒岁凑过来一瞅,问:“姑娘只打算邀请一个薛小少爷吗?”


    她没好气道:“我身边来来去去的,单一个薛景珩。你又不是不晓得。”


    芒岁满容诚挚:“不对啊,姑娘和陆家大少夫人也挺亲的呀,为何不一并写上去?”


    “……她是陆家人,不方便。”


    “可姑娘同大少夫人亲如姐妹,姑娘不递封帖子,大少夫人怕是会寒心的……”


    不错,周氏性格泼辣,爱憎分明,一定受不了她无视她。过后埋怨她是小,一气之下和她断绝来往才是重点。


    “你说得对,是我小家子气了。”她欣然采纳意见,“你现去寻王贵叔,拜托他写两份帖子,再分别送出去。”王贵旁的手艺不精,唯独练得一手小楷,铿锵有力。


    她是下月初的生日,距今不足十天,各项准备工作务必提前安排。


    话说芒岁携请帖,时隔多日踏入陆家,久违地见上了周氏,她正歪坐着监督女儿做功课呢。


    “哪阵风把你这位稀客吹来了?”调侃归调侃,瞥见来人,周氏面露喜色,招招手接着说:“过来坐。”


    芒岁过去,婉拒了善意,取出请帖:“下月初,我们姑娘过生辰,请少夫人前去捧场。”


    周氏一面拆帖子,一面道:“我记着宋妹妹哪天生日呢,猜着该派人来了。”


    “少夫人待姑娘的好心,姑娘也一直记得。”芒岁笑语接应。


    浏览完帖子,周氏顺手合起,笑道:“这帖子的用意,我有一点不确定:是单邀我一人呢,还是一家一封,这一封代表整个陆家呢?”


    “只是少夫人,和陆家没有关系。”


    周氏明了,爽朗道:“成,届时我一定准时过去助兴。”


    言下挽留芒岁吃杯热茶再走。芒岁是先来了此处,还没去薛家,便如实表明不方便处。周氏没有强人所难,交代金香送客。


    将出了东院,迎面而来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一袭玄色锦服的陆晏清,并排的小的则是周氏的儿子满满。叔侄二人有问有答,头头是道,听那口风,似乎是满满请教了书本上的什么内容,陆晏清给予解答呢。


    芒岁和自己主子一条心,不愿见陆晏清,忙同金香告辞:“姐姐请留步。”


    金香伶俐聪慧,扫一眼就省得她的别扭。遂停步,目送她匆匆离去。


    芒岁前脚躲走,陆晏清后脚过来,给满满的解疑亦圆满收束——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来做什么?”陆晏清直言不讳。


    遵照他的指示,金香一边跟随他的脚步,一边说明来龙去脉。说毕,一行三人已然身处东院正屋门外。


    陆晏清颔首,让满满打前,他随后,信步进入屋内。


    周氏方查阅完团团的作业,有些错的,拿红笔圈了出来,督促着改呢。闻听响动,头也不抬,只说:“你随便坐。看是吃点什么茶,告诉金香,叫她给你上。”


    陆晏清坐至外间的交椅上,对金香说不渴,不必上茶。


    周氏闻言一笑:“看来你是揣着话来的,还挺急的,连茶水都喝不进去了。”


    陆晏清死鸭子嘴硬道:“确实有几句话,不过远谈不上急的程度。”


    周氏且不理会他,检查团团改好的功课,再无一个错的,点点头:“你随你哥哥去外面玩一会吧,我和你们叔叔商量点事情。”


    儿女乖巧听话,一前一后出去了。


    “二弟究竟有什么话,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周氏一双凤眼斜睨着,尽显戏弄之情。


    陆晏清不装了,开门见山道:“听说宋家给嫂嫂送了一张请帖,是下个月宋姑娘生日宴的。”


    那帖子没收,仍在桌上搁着。周氏促狭一笑:“确有此事。二弟的消息很灵通嘛。”


    陆晏清忽而起身,朝周氏走近,一脸的端正严肃:“弟恳请嫂嫂,帮一个忙。”


    “帮忙?说来听听,看在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周氏哂笑着。


    陆晏清作了一揖:“我有不得不见她的理由。请嫂嫂成全。”


    周氏道:“理由?还不得不?”


    “是。”


    “干巴巴一个是,我如何帮你?你得说清楚了。”周氏在逼他承认后知后觉的心意。


    “我与宋姑娘有些误会,必须说清楚。”陆晏清从容不迫道,“她不见我,那我只好出此下策:请嫂嫂许我一道去宋家,参加宋姑娘的生日宴;或者,我不去,嫂嫂抽个日子,约她一见。”


    周氏好笑道:“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周全,前路后路一起给我铺排妥了。”


    陆晏清垂眸:“无奈之举,望嫂嫂谅解。”


    他少年英才,难免傲气十足,没见跟谁低过头。如今巴巴儿跑过来,又是作揖又是恳求的,固然不够纯粹,依旧端着些架子,然于这么个众星捧月的人而言,非常难得了。更多的,一时半会也指望不来。


    “罢了。”周氏暂且手下留情,不再刁难他,“你伤她至深,她断不肯见你,若引你去她生辰宴上,和搅局没什么两样,那我里外不是人了。此路行不通。不如我改天约她聚聚。丑话说前头,我约可以约,你能不能在她面前说上话,在你,我是不管的。左右机会给你了,到底如何利用,你自己掂量去吧。”


    陆晏清再作一揖:“多谢嫂嫂。”


    第28章 再次见面 “你……不喜欢我了吗?”“……


    几天以后, 周氏以挑选夏装的料子为由,顺利约了宋知意,在万宝阁碰头。


    陆晏清今天下朝后,本来是去吏部告了假的, 不料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时, 他负责的一个案子中间环节临时出了岔子, 十分紧急;别人不了解内情,交给别人还得花时间交代各种细节,得不偿失。因此他以公为重,折回去处理案子了。


    考虑到宋知意早上起不来, 周氏贴心地将接头时辰定在巳时。巳时准点,万宝阁楼下,周氏把人从马车里迎出来, 捏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感叹:“你瘦了许多,个儿也比我高了一些。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宋知意笑道:“周姐姐, 你不怪我吗?”


    周姐姐?周氏一愣,迷茫道:“你怎么突然改了称呼?倒叫我不习惯。”


    宋知意道:“陆大嫂嫂,那是陆家人。周姐姐,就不一样了。我称你一声周姐姐, 你我还是姐妹, 不论发生什么, 咱们之间没变味。这不好吗?”


    周氏明白她的用意了, 突然有点心虚,拍拍她的手,以笑掩饰:“不管外面怎么样, 你都是我的好妹妹。好妹妹,咱们进去吧。”


    直接上了二层。周氏是此处常客,早有人热情引路。


    周氏摆摆手:“我们先自己看看,拿不准了再喊你。你忙你自己吧。”


    言毕,拉着宋知意径直去了前边卖首饰的柜台,大方道:“妹妹有没有看中的,我买给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的礼物。”


    “那我可不客气了。”宋知意认真挑一圈,最终相中一支玛瑙簪子。周氏一看那标价,便宜得很,送人未免寒碜,便请人将旁边的鎏金点翠步摇一块取出来试戴。


    宋知意推着不领受。周氏故作生气:“你不是把我当姐姐?姐姐给妹妹多花点钱,天经地义,你却扭捏作态,看来是跟我生分了。”


    “我没和姐姐生疏。”


    “那你别乱动,我给你戴上看看样子。”别好步摇,周氏眼前一亮,“真好看,这金碧辉煌的,就得配你。”然后问金香芒岁,那两人自然一顿惊叹。


    “两样一并包起来。金香,你跟过去把账结了。”周氏牵着她,悠悠往卖衣料子那头回去。


    “你刚刚不是问我,怪不怪你?”周氏微笑,“你自己算算,你我多久没见面了,有半年多了吧?你我姐妹以前何等亲热,和一家人似的。你说冷就冷了,一句话也没有。你自己想想,我怨不怨你呢。”


    宋知意抿一抿嘴,道:“我的苦衷,姐姐是从头看到尾的。”


    “是,所以我才不跟你这小姑娘较真——你想我作你的陆大嫂嫂,我依你;如今改了主意,认我作周姐姐,我也依你。”周氏收敛深沉,容颜舒展开来。


    周氏的理解,正中心坎,宋知意不由有些哽咽了:“周姐姐,你待我真好。”


    “哎呀呀,还哭鼻子了。”周氏忙捏帕子擦到她眼睛底下,逗趣道,“哭起来也养眼,难怪那薛小少爷追着你当护花使者呢。”


    宋知意破涕为笑,推开她:“姐姐也是的,开玩笑就开玩笑,提那个混世魔王做什么……”


    周氏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不动声色、旁敲侧击道:“城里传开了,说他要娶你,你们俩就快成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提提,有什么所谓,你何必害羞。”


    “那都是捕风捉影,乱传的。周姐姐你怎么也听风就是雨呢。”宋知意撂开周氏,趴在栏杆上,四处闲望。


    “空穴不来风。你们彼此若无意,人家干嘛传你们的闲话?”周氏站到她身边,凭栏俯瞰楼下,飞快睃了一大圈,何尝有陆晏清的影儿。不觉纳闷:说好的她先稳住宋知意,他错开一刻过来,这大约有半个时辰了,还不见他人。又觉得可气:他怎么也不学好,学人放鸽子?


    “是薛云驰,他不满他家给他随便说亲,没辙了,拿我和他家人对抗呢。他家人,尤其是他母亲,看我不顺眼,恐怕薛云驰被逼急了,冲动行事,偷偷摸摸跟我勾搭上,思量来思量去,暂时不逼他了。”周氏的烦心事藏得巧妙,宋知意并没察觉,半开玩笑说出实情。


    周氏道:“你对他没想法,他可未必。”


    薛景珩隐隐约约且频繁的试探,宋知意并非浑然不觉。但她从一段消极的关系中解脱出来没多久,她现在,只想每天好吃好喝好玩,短时间内,完全不想考虑其他的。


    “是我们出来玩,到头来离不开他了。周姐姐,抓紧选完料子,就去霓裳雅苑听戏吧!那里也有饭菜酒水提供,我尝过,口味不错,正好不用往别处折腾午饭了。”她拉周氏扎到各色绸缎间,一会指指这个花色,一会瞅瞅那个花样。至巳正,挑了十来匹,命人包装妥善,送上马车。


    宋知意挽周氏,欢欢喜喜上车,向霓裳雅苑进发。


    一路上,周氏都在生陆晏清的气,发誓今后不揽这活了。他有玩失踪的能耐,自己挽回宋知意呗。


    一出《莺莺传》落幕,二人相伴出来。


    宋知意伸着懒腰,就才看的戏发表见解:“那个张生,把崔莺莺诱骗到手,又不珍惜,抛弃了崔莺莺。活脱脱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龌龊至极,我真鄙夷他。”舒展的慵懒间,混杂着义愤填膺的意气。


    周氏明晓,她和崔莺莺有相同的境遇,崔莺莺被人始乱终弃,她不也一腔爱意被薄情之人辜负了么?是以她怒形于色,满口唾弃,痛斥张生负心汉。


    张生是玩弄他人感情的负心汉,而陆晏清,他若是没有后面后悔的枝节,一条道走到黑的话,周氏还能给他鼓个掌,赞他表里如一、意志坚定。现在嘛,心口不一,吃起回头草来,那天不惜公然拽着人家的手,说些引人发笑的鬼话。君子的形象,算是毁于一旦了。


    宋知意怒骂“负心汉”之际,陆晏清料理完手头案子,马不解鞍地打听了过来——此时此刻,他便伫立于街对面,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周氏睃见他,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不提防还是被宋知意抓了现行。她叉着腰,皱着眉,一脸不服气地问:“周姐姐干嘛翻白眼,是觉得我不应该骂张生吗?”


    周氏又尴尬又冤枉,赔笑道:“哪里,我还嫌你骂得不够呢。我的白眼,不是对你的——”她朝陆晏清的方向努一努嘴,“你自己看,那是谁来了。”


    宋知意狐疑不定,慢慢回首。仅一眼,又转回来,颜色却豁然大变,拉起周氏就要离开。


    周氏猛给呆杵着的陆晏清丢眼色。幸好他目力好,接收到了,随即阔步昂首,横跨长街,戳在了她们的前路上。


    “宋姑娘,可否容我说几句话?”他配合她的个头,放低视线。


    宋知意扯着周氏避去一边,他也跟着;她避去另一边,他仍旧跟着——始终以身躯为高墙,堵她去路。她烦躁头顶,终于正眼看他:“陆二公子挡着我路了,让一下可以吗?”


    陆晏清目光灼灼:“可以谈一谈吗?”


    她答非所问,她也原样奉还:“你可以让一下吗?”


    他改了口气,化征求为祈使:“宋姑娘,我想跟你谈一谈。”


    他是在要求她吗?他在傲慢什么?真好笑!宋知意冷笑道:“我不想,你让开。听明白了没?”


    “明白。”她已经冷眼等他起开了,谁知他不动如山,继续说:“明白是客观的,不想放你走,是主观的。宋姑娘,谈一谈,好吗?”


    漫说宋知意本人如何,周氏听得十分恼火,质问他:“二弟,你这公事公办、不容置喙的态度,合着宋妹妹是你手底下的人犯,你风风火火赶过来,是审讯她的,对吗?”


    宋知意面色铁青,默不作声。


    陆晏清哑然失声,眼睛里犹如起了疾风骤雨,惊得眼波起起落落,动荡不安。


    周氏冷静下来,觑他身着官服,官帽下的发丝微乱,像是紧急追过来的。便问:“你这风尘仆仆的,打哪过来的?”


    “衙门。公事缠身,耽误了时辰,幸而没错过。”他回周氏的话,却自始至终关注着宋知意——真有点看犯人的意思。


    恼他归恼他,答应的忙该帮还得帮。于是周氏从她胳膊上拿走手,抿嘴一笑:“看他这紧赶慢赶的,形象也不在乎了。念在这个份上,妹妹,你就许他说几句话吧。他若说的是混账话,大不了你狠狠骂他,上手打他也没关系,没人心疼他。”


    言尽,唤上金香。而看芒岁站得稳,没有回避之意,忙使个眼神给金香。金香会意,拉上芒岁,乐呵呵走了。


    芒岁挣扎不过,紧忙扯着脖子喊:“我就在咱们马车跟前,一旦有紧急状况,姑娘叫一声我就来!”


    宋知意没搭理,直盯着陆晏清,直言:“陆二公子总共有几句话,先说清,我一会记着数。多一句,我再不听。”


    “那日你走后,我便和表妹剖明心迹,后来也公开澄清了与她的传闻。”陆晏清想今天想得茶饭不思,几乎魔怔了,眼下绞尽脑汁才争取来一个张嘴解释的机会,他务必珍惜,旁的细枝末节,干脆不提,“此外,我与秦二姑娘,确实有过谈婚论嫁的想法,但这期间,我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一次越界。并且,就在前几天,也已互相挑明,达成一致。我家秦家已协定了各自撒手,各自嫁娶,再不相干了。”


    宋知意听得直蹙眉:“这是陆二公子个人的事,并不与谁有关。陆二公子何必多费口舌?”


    “误会就是误会,理该解释清楚,还当事人一个清白。”他有理有据道。


    “没有别的话了吧?”宋知意转眼望自家马车停靠的位置,远远地和芒岁对上眼,芒岁赶忙举臂大挥。


    “现在知道了实情,你……不开心吗?”她索然无味的表情,不符合他几个深夜辗转反侧后的设想。


    她反问:“我应该开心吗?”


    陆晏清漆眸中漂浮着丝丝错愕:“这个结果,你不喜欢吗?”他不喜欢旁人,她不高兴吗?


    她无动于衷:“与我无关的事,我为何要喜欢?”


    “你不是喜欢我吗?”他一时脑热,失口道。


    “……陆二公子,我实在乏了,想回家了。”她不想浪费大把时间跟他牵扯不清。堪堪有绕道的念头,袖子便落在他指间。她不得已侧目,而撞上他无助的目光:“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见不得他显露无助——当初惨遭羞辱的人是她,他则是促成一切的元凶。要无助,也应是她。他凭什么?


    “这不是你求之不得的吗?”他的不识好歹,成功激怒了她,她一把扯走衣袖,“你现在同我拉拉扯扯的,有意思吗?”


    陆晏清百口莫辩,哑口无言。


    一时,宋平的突然到来,打破了僵局。“如意,你先坐轿子回家。这个烂摊子,爹替你收拾。”


    宋知意惊喜又感动,立刻和颜悦色起来:“爹,那你自己小心。”


    小心?他还能打杀了她爹不成。陆晏清暗暗苦笑。


    支开了女儿,宋平没了顾忌,朝陆晏清抡起拳头。春来心怀戒备,及时挡下这一击。


    “好啊,好啊,你培养了个好奴才,替你挨了这一拳。”宋平鼻孔里呼哧呼哧出着粗气,明显上火了。


    春来是右脸接下的攻击,腮帮子烙下一个拳头印,那脸皮亦肉眼可见地浮肿起来,足见这一拳注入了几成力气。饶狼狈至此,他依然心系主子的安危,忍着头晕眼花询问:“公子,您没事吧?”


    陆晏清印堂发黑,喝令春来退下。春来吓到了,不敢违抗,悄然退走。


    宋平“呸”了下:“怎么?不服气我揍了你的奴才,要教训我?”


    “我知,你是为她出气。”他竟逼近宋平,微微偏了脸,“刚才那下打错了人,不算数。来,朝这打。打多狠,我都无话可说。”


    是他当初做得过分,令她难堪,今时今日,当自食恶果。


    他越坦荡,宋平越觉受到了挑衅,登时火冒三丈,挥拳砸下去。


    陆晏清抹去嘴角渗出的一滴血,款款一笑:“很好,出手干净利落。我敬宋大人是条汉子。”


    他冷森森着尚可,咧嘴一笑吧,宋平不自禁胆怯了——据说他整治犯人时,常常面带微笑,用的手段却一种比一种刁钻骇人,没几个人扛得住,是个活脱脱的笑面罗刹。


    “姓陆的,我警告你,以后离我们家如意远点!如果再让我看见你缠我们家如意,就不止是一拳头的事了!”趁着揍过人的胆气,宋平指着他的鼻子,掷下狠话,拂袖而去。


    第29章 指点迷津 “你认清形势,是她不要你了……


    陆晏清鼻青脸肿地回家以后, 陆夫人见了,直拉着他的手问是怎么了,上了个值回来就搞成这样。他淡定自如地答,是自己不谨慎, 办公差时遭人算计了;末了安慰陆夫人, 区区小伤, 不足挂齿,不必挂碍。


    陆夫人半信半疑。及他走开,就盘问周氏:“你们叔嫂一块回来,你可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周氏笑吟吟道:“我一早晓得逃不过您的法眼, 二弟那套说辞,一准露馅。”她代替丁香,搀扶陆夫人往院子里走, 一面将今日的首尾娓娓道来,“……路上,我就挖苦了二弟一顿来着。幸亏春来那小子自己接下了宋大人的卯足力气的第一拳,后面再打, 力气小了,不然以二弟那细皮嫩肉的,不定怎么样呢。”


    陆夫人不太高兴:“你个当嫂子的,就眼睁睁瞧着他挨旁人的打?这也算了, 事后还笑他。”


    周氏笑了:“纵是我过去阻拦, 也不占理啊。说来说去, 二弟他惹恼了宋家姑娘, 不凑巧叫她爹逮着了。这种情况,我便是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派不上用场呀。”


    “这孩子真是的。从小到大, 哪一样都令人放心。长到二十一岁了,在男女之事上栽了跟头。”周氏句句实言,陆夫人绝非蛮横无理之人,自不能追究她的不是。


    进了屋子,周氏扶陆夫人找地坐好,自己也坐了。


    “老由他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撞,早晚出事。”陆夫人看向周氏,“晏时不在家,剩下你。晏清呢他素来敬重你,你们年纪又没差几岁,有话可说。那么你这段日子就多开导开导他。”


    无奈,周氏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夫人很宝贝陆晏清,急得立马推周氏过去劝。周氏只得起身去了。


    春来正拿着个镜子在书房外照自己的脸,没发觉周氏到来。


    “你主子呢?”


    春来唬了一跳,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确认是周氏,忙哈腰道:“二少爷在书房呢。正好大少奶奶您过来了,您请劝劝二少爷,他也不知道跟谁置气,不肯上药……还禁止我们进去。”


    “我试试吧。”周氏伸手拍拍合着的书房门,“二弟,母亲拿了药,嘱咐我交给你,顺便监视着你搽了。”


    “药给春来收着就是,我晚点擦。嫂嫂也挺忙的,不必在我这费心了。”


    “二弟,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能允许自己白白挨了打呢?你总得反省,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是啊。”周氏翻了个白眼,“你别钻牛角尖了,你开开门,我给你指点指点。”


    “……门没锁,嫂嫂请进来吧。”


    一进来,见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脸皮青一块紫一块,和之前人见人爱的模样判若两人。周氏将药瓶搁在案上,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我且问你,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回头找的宋姑娘?”


    他沉吟须臾,道:“我不能让她误会我。”


    周氏气笑了:“好,你说说,她误会你什么了?”


    “我与表妹,我与秦二姑娘。”


    “你扪心自问,你与崔璎,与秦二姑娘,哪一次不是你许可了的?你一没有不知情,二没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这样的情况,跟有误会挂一点钩吗?”


    “我……”他到底词穷了。


    罢了,一直数落他,于事无补。周氏调理心态,缓和气息,道:“你自己说,你执着于对她解释所谓的误会,是图什么,图摘清你在之中的责任吗?”


    陆晏清矢口否认:“不是,我绝无逃避责任之意。”


    他处理事情上有担当,靠得住。这一点,周氏是亲眼见证过来的,毋庸置疑。她循循诱导:“既不是为给自己开脱,那你心急如焚地跑去人家跟前,是为了什么?”


    此一问,陆晏清何尝没思考过,可他冥思苦想多日,仍然一无所获。他低垂双目,眼色浑浊:“我,不知道。”


    “你赫赫陆御史,雷霆手腕,犀利眼光,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你能不知道?”周氏质疑道。


    他摇一摇头,口吻挫败:“这个答案,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


    他迫切地想要弄明白,当初是他亲手推走她的,后来也默认是求仁得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均是环环相扣,恰到好处,可为什么他现在会因她而心乱如麻?这不是他原有的样子。他应该是众人口中的表率,遇事冷静,矜贵自持。


    所以,究竟是哪个环节算错了呢?


    周氏旁观者清,暗暗发笑,继续问:“那么,你想方设法找到她,除了解除‘误会’,就没其他想法了?”


    陆晏清缓缓挑起眼帘,嘴唇翕动,终究没个说法。


    “那我换个问法。”周氏耐心道,“你打心眼里看不上她爹,那昨天她爹挥手打你,以你的身手,你完全可以拦下。你非但不拦,还贴上去讨打。这是什么缘故?”


    陆晏清眼光闪烁,仍是缄默。


    周氏忽然拿指节叩响书案:“你知道,你为了逼走她,不择手段,不是君子之为,你心存愧疚,却爱惜脸面,不愿意承认,但是伤害已经在了,良心过意不去,就主动找了打。我所言可对?”


    陆晏清无法直视周氏,低头不语。


    “二弟,你明明有知错的意思,为何不能老老实实道歉悔改呢?”周氏长叹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仗着自己学识过人,就自视甚高;加上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受惯了众人吹捧的待遇,傲慢不已,觉得人人合该仰望你,轻视这个,蔑视那个的。错就是错了,还分个高低贵贱不成?”


    周氏的批评一阵见血,陆晏清几乎无地自容。


    “你看,你躲躲闪闪的,证明我说中你心事了。”周氏白了他一眼,然后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在外头为官做宰的,对人对事游刃有余,独独对宋知意,一个自己辜负了又死乞白赖的人,一板一眼、颐指气使的。我豁出去我的情面把她约出来,给你制造机会,你追过来了,死磕着跟她澄清那些破事,连个最起码的对不起也矜持着说不出口。你当初一脚踢开人家,现在嘛又对指望人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周氏越说越来气,恨不能抽他一巴掌,叫他清醒清醒,“宋知意,她不是没人要。离了你,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现在认清楚形势,是她不要你了。你想挽回她,你必须把你的臭架子丢了,诚诚恳恳地对她。”


    看他不言不语,周氏没控制住,锐声道:“我说的,你听清楚了没有?”


    半晌,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你先把自己那张脸保养好了,别呆头鹅似的跟自己怄气,作践自己。至于她那边,她新近迷上了打马球。下月底吧,孙夫人组了个大局,下帖子请了半个京城的年轻男女,到城郊孙家马球场打球。我也收到了帖子,而她肯定会去。到日子了,你随我去,找机会和她赔罪。”周氏用上了教育小孩的一套,对他耳提面命,“记住了没?”


    他再度点点头。


    按周氏的暴脾气,再多呆一会,非提着他衣领痛骂一通不可。她不想给自己添堵,扭头出门。出来嘴里还嘀咕呢:“要不是念着这层亲戚关系,我才懒得管这糟心事。”


    春来凑上来,强堆起笑脸:“大少奶奶,怎么样了?”


    对着春来那个“姹紫嫣红”的脸,周氏噗嗤一笑:“……妥了。你赶紧进去,盯着你少爷,把药膏子抹了。”


    春来自千恩万谢。


    ·


    宋知意是四月初九的生日。到了这天,宋家人来人往,空前热闹。而招待宾客那些活,宋平大包大揽,宋知意则尽情享受光鲜亮丽。


    风风光光将生日一过,宋知意对她爹心里越发敬佩了,对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爹,你简直是天底下最最最有本事的人!”


    宋平仰头大笑:“爹早说了,爹厉害着呢。”一乐呵了,便忍不住夸下海口:“等明年,你满十八岁,爹再给你操办个更隆重的生日宴,把宫里的皇子公主都请过来捧场!”


    宋知意笑得前仰后合,直拍膝盖:“好好好,那我掰着指头数那一天的到来!”


    ·


    四月二十五,宋知意略施粉黛、一身轻装,乘车出城。于孙家马场外,同周氏会合。


    她一下子挂到周氏身上,笑嘻嘻道:“周姐姐,今日有好彩头呢,是个紫金砚台,我想赢到手,转赠给我爹。那样我爹那书柜里,就能凑齐十个烟台了。周姐姐,你的马术那可是出类拔萃的,待会你跟我组一队呗?”


    周氏笑道:“你个小丫头,真有孝心呐!只是我今儿来月信了,不太方便。你瞅,我连衣裳都是穿的平时的。”


    宋知意谅解,赶紧从她站正了:“哎呀是我不好,一上来就猴着……没把姐姐弄不舒服吧?”


    周氏道:“我只是不好有大动作,叫你蹭一蹭是没关系的。”


    “那就好。”她拍拍胸口,“姐姐既不便宜,那我就等薛云驰来,和他凑合凑合,他那马术球技也将就够用。”


    一时,薛景珩摇着折扇从背后过来:“嘀咕我什么坏话呢?”


    宋知意嘲笑他:“你是来打马球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穿得花里胡哨不说,还握着你那个破扇子。这天儿真有那么热?你不扇风能怎么着?”


    “我这可不是破扇子,我这是‘金’扇子,上面的字儿,是……”


    “是前朝传下来的扇子,扇面上的字是当时书法大家亲手提的,价值连城呢。”她摆手打断他,“我快倒背如流了。你可以住口了。”


    “哎呦,真是不巧,又碰上你了。”郑筝手握身着火红色劲装,外罩一顶同色披风,手里攥着一条鞭子,走入视野。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闭门思过的郑二姑娘呀。”宋知意道。


    “你!哼!”那一段耻辱,郑筝永世难忘。她恨恨道:“短短半年,被人弃如敝履,成了满城笑柄——宋知意,你又嘚瑟什么呢?”


    “郑姑娘,出门在外,务必谨言慎行才是。”一个声音抢在薛景珩前头,飘过来——陆晏清一袭玄衣,款款前来。


    见是他,郑筝发了怵,瞪了眼宋知意:“我听见你想赢下那彩头?巧了,我也相中了它。你先赢过我再说吧!”言尽,扭腰入场。


    宋知意往薛景珩身边躲一躲,冷冷道:“陆二公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周氏打圆场:“是孙夫人,耳闻他马术超群,想见识一番。所以特意在帖子上也写了他的名字。”


    薛景珩轻飘飘道:“陆御史不想来的话,谁能勉强得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他阴魂不散咯。”


    看他面色不对,周氏操碎了心,忙忙笑道:“时辰快到了,先进去和孙夫人打个招呼吧。”


    宋知意薛景珩在前。周氏陆晏清随后。


    这孙夫人偏也是个好事的,得知宋知意眼馋那砚台,便使个坏心眼,在抓阄组队时略动手脚,令陆晏清、宋知意一队,薛景珩、郑筝一队,上场比赛,三局两胜。


    宋知意当场撂了脸:“那我不比了,我退出。”


    孙夫人笑吟吟道:“定都定了,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好反悔呢。”


    郑筝白眼讥讽:“你临阵退缩,是害怕输在我手底下,没脸见人了吧?”


    宋知意却是铁定心思不参加了。


    薛景珩面色不虞,拉她到一旁:“你忘了你之前与我说的,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我哪里忘了,你别冤枉好人。”


    “你没忘,你逃避什么呢?”


    “我……我单纯看他碍眼,不情愿和他配合。免得最后沾了他的光,才拔得头筹。不行吗?”


    “你膈应这个?那好办。”薛景珩容色稍霁,“你只管打你的,不用管他,我会让你获胜的。”


    她立即领受到他的弦外之音了:“你要给我放水?”


    薛景珩扬扬眉毛,不以为意。


    “郑筝那个伥鬼能吃这哑巴亏?”她嗤之以鼻,“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里少根筋,净出些不着调的主意。”


    他未经允许,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放水,那是有门道、有讲究的,一般人识不穿,更何况郑筝那个一根筋的。”


    他们两个撇开大伙,肩靠肩窃窃私语多时,郑筝不爽,吼他们:“喂!你们要比就比,不比拉倒,躲着人在那边合计什么呢?”


    “这可是你保证的,万无一失。”余光往那边一带,郑筝眉飞色舞、张牙舞爪的,很是抢眼。


    薛景珩挑眉:“当然。”而后揽着她站回去。


    确认她参赛后,孙夫人指派丫鬟,分别领他们一行四个下去做准备。


    宋知意足底生风,没一会把陆晏清甩在背后。陆晏清则谨记临行前周氏的提点——“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一切慢慢地来。”管控住追上搭话的念头,不紧不慢、不远不近跟随。


    话说行至半程,有一个小厮在马匹后,四处张望,望见宋知意等人,提脚就走。宋知意大斥一声:“你给我站那!”


    那人假装不闻,脚步不停。春来一个飞身,冲上前捉住那人,按着他后颈,使他动弹不得。


    “你鬼鬼祟祟的,你在干什么?”宋知意逼近,兴师问罪。


    一开始那人还骨碌着眼珠子,撒谎搪塞;待春来拎着他迫使他直视陆晏清,介绍说那位是陆御史,他顿时吓破贼胆,抱头蹲下,老实交代:“是郑二姑娘……小人收了她的钱,提前过来踩点,等宋姑娘骑了马上场的时候,拿镜子对着太阳,折射出光,照马眼睛,它看了就会受惊,好……好……是小人鬼迷心窍,小的该死!”


    宋知意勃然大怒,抬腿踢了那人一脚,骂道:“狗东西!”


    随即转身去寻郑筝对峙。陆晏清眼色示意春来,把那个证人押过去。


    郑筝正疾言厉色警告薛景珩:“我知道你和宋知意的关系。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最好公平公正。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郑筝!”这时候,宋知意汹汹而来,后面跟着几个人,当中赫然就有郑筝收买的那个小厮。郑筝紧忙压下慌乱,眯眼道:“喊叫什么?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春来一把推倒那小厮。宋知意指着他,咄咄逼人:“认识吗?”


    郑筝脸不红心不跳道:“他又不是我家的奴才,我上哪认识?”


    “他一概招了,你还装无辜?”宋知意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想害死我?你个黑心下流种子,我非抽得你六亲不认不可!”


    她扬起的手腕,冷不防被另一个手当空扼住。她回头,恰和一双冷厉的眼睛交换了情绪。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人员,相同的遭遇。


    “你还要逼我息事宁人,是吗?”


    “等一等。”陆晏清说。


    “我凭什么依你的?”她拼命挣揣,“我等不及,现在就要教训她!你给我松开!”


    一时,一团人影从侧边闪出来,飞去郑筝身前。“你敢动一下手试试!”是郑筝的母亲。


    “是你叫人通知她的?”宋知意质问。


    “不错。”他缓缓拿走自己的手,目光倾落,灼在她的眉眼间,“打吧,打到你解气为止。”


    话音一落,春来扔走那小厮,一举至郑夫人面前,道一句“失礼”,把人从郑筝眼前扯开。郑夫人几经挣扎,毫不见效,急得破口大骂:“你个狗奴才,你居然对我不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你赶紧给我滚开!”


    ——摆明了要她放开手脚,光明正大地掌掴郑筝。


    “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吗?”宋知意冷笑道,“我摊开了告诉你,你别做梦了。”


    他的凝注将她摄得牢牢的:“无妨,是我自愿的。”


    他自愿为她得罪郑家,自愿惹祸上身。


    第30章 本性难移 “我可以庇护你。”……


    他看着她, 一眨不眨,说他是自愿的,仿佛她会因此感激涕零,而无力招架, 将他那份好意视为珍宝, 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尖上。


    他就那么注视着他——胸有成竹, 胜券在握。


    即使经过了半年,他仍然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可谓本性难移。


    真可恶啊。


    “我打她, 那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与你陆大人,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断定, 你释放了所谓的善意,我就得原原本本领受?”宋知意放下手来,直望进他的眼底,真切看见了自己为愤恨填满的面庞。


    “我可以庇护你。”他的眼里, 染上了类似理所应当的色调。


    “我用得着你来庇护我吗?”她怒不可遏。


    他说:“只有我有能力庇护你。”


    “呵……”她怒极反笑,伸手指着自己,又指着薛景珩,“我还出着气呢,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再不济, 还有薛云驰。你, 你算老几, 你陆家在京城又排老几,你就敢口出狂言?你当满世界的人都死绝了是吗?!”


    不容他张嘴接话,她连连冷笑道:“你不是指望我借你的庇佑, 报今日的仇吗?我偏不如你意!”她回头怒视郑筝,“今日,姑且我放你一马,但不代表你就可以逍遥自在了。你在我身上算计的,有朝一日,我会原封不动,并且变本加厉地还给你!”


    郑筝面白如雪,倒不是恐惧她终有一日的报复,实是为陆晏清适才的威严震慑住了,现在也还丢魂落魄的。


    “让我来保护你,不好吗?”陆晏清眉心微微攒起,眸间滚动着无奈。


    “我不需要!”他哪来自信要她接受他的帮助,又哪来的脸面对她声嘶力竭的拒绝显露无奈的?


    薛景珩大步过来,带着她退至自己身后,他同陆晏清掰扯:“警告过你了,你还死皮赖脸。想挨揍是吗?”


    陆晏清一下子冷了脸:“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不跟你动手。”


    “你躲远点,仔细看着我是怎么把他打趴下的。”薛景珩耐着性子,转头把宋知意支给芒岁,随后扭动两下手腕,“省省搬出我哥压我的功夫,想想该怎么接我的招吧!”


    余音未尽,他已攥拳朝陆晏清挥去。而陆晏清未曾闪避,见招拆招,徒手接下照脸上来的拳头,眼皮一撩:“即便要打,你又打得过我么?”言罢,运起力气,向外一推。再看时候,薛景珩已在方寸之外了。


    薛景珩不甘,还想进攻,宋知意忙拽住他不准他走:“那种人,不值得你大动干戈的。”最要紧的是,以他这三脚猫功夫,根本不是陆晏清的对手,硬厮打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他。没有必要。


    他们这边爆发冲突,终于惊动了外场的人,孙夫人安抚住大家,单叫上周氏及各自随从,往这来。


    孙夫人一出现,郑夫人犹如得了天兵天将,大嚎大叫:“孙夫人,你快瞅瞅,这些奴才反了天了,敢把我扣在这!”


    郑夫人衣衫不整,面目狰狞,毫无形象可言,周氏也吃了一惊,喝令春来:“成什么体统?快撒手!”


    春来犯了难,观望陆晏清。


    陆晏清无视春来,一双眼全是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她在关切薛景珩刚才有没有受伤,对他视而不见。袖管之下,他一点点收拢指节。


    “心术不正,理应责罚。”他移目,对着郑夫人,“养而不教,父母之过。郑夫人为人母,应当予以惩戒。如果下不了手,无碍,我不介意代劳。郑夫人,选一个吧。”


    郑夫人啐道:“我的女儿,我惯的,轮得到你狗拿耗子?”


    陆晏清颔首,转眼一扫周氏:“我想管嫂嫂借一个人。”


    这场纷乱的因由,周氏大致了解了,心里也积着恨呢,点头道:“不用你借,我也有主意。”随即让出金香,抬起手掌,以五指示意,“谁欺负我妹妹,就等于欺负我。金香,不用手下留情。若闹起来,先有咱们家二少爷顶着,后有我给你撑腰。”


    周氏自己泼辣,带出来的丫鬟也强悍,三步并两步过去,对着郑筝白里透红的脸,左右开弓,共计五下,不多不少;其出手快准狠,直扇得人凄厉惨叫。


    郑夫人则发疯似的拳打脚踢,解脱不得,便放声哀嚎。


    一时,惨绝人寰。


    金香撤回原位,周氏体贴她:“出这么大劲儿,手打疼了吧?”


    金香道:“确实有点。”


    周氏向陆晏清瞥眼:“没事,二少爷的金疮药管够。”


    “宋妹妹,”周氏挪步至宋知意身边,“这口恶气出了没?”


    适才就教育郑筝,陆晏清给出的理由是她心术不正,理该处罚。那么,倘或她今日做得没有如此恶毒,仅仅是像上次一样推自己摔跤,他还会为自己出头吗?


    想来以他独善其身的个性,未必会吧!


    念及此处,宋知意无比清醒,冷淡道:“没有你们,我也不会由自己白白挨了欺负。”


    周氏不知她所思所想,自顾自托起她手,拍一拍手背,笑而不语,却朝陆晏清递了个欣慰的眼色。这就对了嘛,这才是追人该有的态度。


    “春来,可以撒开了。”陆晏清发话,


    春来一松手,那郑夫人跌跌撞撞去郑筝面前,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孙夫人看不过去,冲周氏说:“你说说你们,都在一条街住着,有矛盾可以好好解决呀!这打打杀杀的,不知道的,以为搞出人命来了!”


    周氏笑道:“哎呦孙夫人,今儿若是那小厮手脚干净,没露了蛛丝马迹,那我这妹妹不防备,岂不是要把性命搭进去?这要是你的妹子,你能坐下来有商有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话说回来,那小厮还是你们家的。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绝不能轻饶了他,否则让其他人效仿了,那可不得了!”


    孙夫人被挤兑得哑口无言。一想害得她今天颜面扫地的两个凶手,一个是外人,不好发难,自然拿剩的那个开刀,当机立断勒令下人把那狗东西拖下去杖打五十棍,完了撵逐出去。另外,指了两个伶俐人,把郑家母女送回郑家去,并向郑侍郎说明因果,先把她自己摘干净。冤有头债无主,他们咽不下气要寻仇,只管上陆家去。


    一场风波,逼走了宋知意所有兴致,拖着薛景珩,同孙夫人告辞。周氏急忙朝陆晏清挤眉弄眼。


    “宋姑娘,”他站出来,“比赛还没开始。”


    周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过去:都这个时候了,不好好献上关怀,提那个比赛做什么!


    宋知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陆二公子自己比吧,我就不奉陪了。”


    “好。”他转身面对孙夫人,“孙夫人可否重新组织几人,我同他们比试。”


    他的举动,令孙夫人匪夷所思:“陆二公子竟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麻烦孙夫人了。”他拱手道。


    孙夫人干笑道:“可以,我这就叫他们安排。”


    见状诡异,周氏不禁揣测起陆晏清的用意,究竟无果。真真儿是吊足了她的胃口。她唤住宋知意:“你我难得一聚,我实在舍不得你。妹妹不如留一留,陪我说说话,待会咱们一齐回去。”


    看她犹豫不决,周氏堆笑道:“我不认得几个人,自个儿坐着无聊。好妹妹,你就为了我,再待一阵吧!”


    周氏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宋知意拉不下脸回绝,偏头看薛景珩的脸色:“要不……你先回?”


    薛景珩盯她良久,反问:“你确定要留下?”


    她由衷不情愿,架不住隔着周氏的情面。“……我已答应了周姐姐,走不开了。”


    “成。”他面色发黑,两条剑眉压下来,堪堪把眼皮子压垮了似的,“你履行诺言是头一位的,至于我,可有可无。既然如此,我就有点自知之明,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不打扰你和重要人物谈天论地了。”


    末了,挥袖走人。


    劈头盖脸一顿讽刺后,宋知意头脑发蒙,愣在原地。


    薛景珩刁钻古怪的原因,周氏比她明白:他并非冲她,而是刚刚败在陆晏清手下,面上难堪,内心颓败,再憋不出好气来;同时看穿了自己极力撮合她与陆晏清的目的,唯恐她待下来,意志不坚定,和陆晏清搅在一起,进而动摇心神,死灰复燃。


    周氏付之一笑。这薛小少爷表面鲁莽没谱,内里颇有城府,不是个好支应的。现阶段只略逊色于他那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郡主母亲,估计再沉淀个几年,就超过他母亲了。果然是一家子。


    薛景珩潇潇洒洒去远,周氏收收心,顺手挽住宋知意的胳膊,劝解之言即将出口,就耳闻她说:“周姐姐,我也不能呆着了。那家伙脾气上来,不是个轻拿轻放的,我得去问问他为什么。这次抱歉了,周姐姐。”


    “妹妹,你……”说到一半,周氏胳膊上一空,恰是她抽身去了。周氏记起在场有个陆晏清来,催促他:“你就干站着?快去追回来啊!”


    陆晏清人没动,只目光追随着她越来越远:“她决意离开,我无能为力。而且,我现在有要事在身。”


    周氏疑惑道:“除开一个她,你还有什么要事?”


    此时,一个丫鬟端上来一个笸箩,双手奉上,里面是写了外场众人名字的纸团,用以抓阄分队伍。


    他信手拈一个,展开自己过目,后交给孙夫人:“三局两胜,彩头不变。”


    孙夫人恍然大悟,把纸团丢回笸箩里,深意满满一笑:“那便预祝陆二公子旗开得胜了。”


    他们俩的哑谜,周氏一无所知,茫然不解:“二弟,你直说,你打什么算盘呢?”


    陆晏清回望来路,遥见她一道小跑,已然追上了薛景珩。他气息一沉,道:“她既想要那彩头,我便赢到手,满足她。”


    “你有这个心,刚才她在的时候说了多好,偏偏一声不吭的,又浪费一个大好机会。”不由得刮目相看之余,周氏没奈何一叹,“算了,你先赢过来,之后如何,再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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