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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非她不可 薛景珩要向她提亲了。……


    是夜, 郑家正厅内:郑夫人拉着女儿郑筝,坐着抹泪;郑侍郎背手站着无语;儿子郑辉垂手站立,眼珠子左右滚动,悄悄观察其他人。


    郑夫人连哭带骂:“今天我们可是受了奇耻大辱, 再这么善良下去, 几时房顶都要给那几个小畜生揭了去!这事, 断不能就这么算了!”


    打从中午回来,郑筝就在哭,哭到现在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那俊俏的脸蛋子上更是叠着几个巴掌印,狼狈得不得了。


    郑夫人视之心如刀割,抱着女儿, 一下下拍背顺气:“这个仇,我和你爹,一定给你报了!好灵灵,别哭了, 再哭眼睛受不了了……”


    郑辉和这个妹妹虽是一母同胞,但平日不算亲近,主要是他嗜赌成性,满嘴谎话, 郑筝瞧不起他, 十次碰面, 九次奚落嘲讽。


    说老实的, 郑辉同样看不上她,她鄙夷他是个烂人,她又清高到哪里去?不过是仗着是个女儿身, 郑夫人偏疼她,宠得她目空一切,见一个不服气一个。今日总算落在别人手里,吃这么大一个亏,真真是她活该,他才不打算掺和。装死糊弄过这一阵,他要回屋睡觉呢。


    郑筝在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现今被人打得昏天黑地,不收拾一顿元凶,情何以堪!郑侍郎怒而拍桌:“明日我便上奏弹劾陆二身为御史,不检点言行,仗势欺人,我看皇上拿他如何!”


    翌日早朝,众官员奏完公务,郑侍郎出列,躬身愤慨道:“臣要参御史台监察御史陆晏清,当众指使其随从,扣押贱内,掌掴小女。其行迹恶劣,令人发指!皇上明察秋毫,臣在此叩求,还臣家眷一个公道!”说着,双膝弯曲,以额贴地。


    尽管昨天孙夫人尽力压制消息,避免外传,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夕之间,陆晏清以权压人、欺辱官家女眷的种种,已经小范围传扬开来了。


    郑侍郎这一参一拜,令在场官员,知情的不知情的,皆倒吸一口凉气。


    宋平排在百官末尾,闻郑侍郎恶人先告状,立时出列上前,怒称:“昨日乃郑家二姑娘心术不正,收买孙家奴仆,企图坑害微臣女儿性命。当时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宋平瞥一眼郑侍郎,跪倒高呼:“郑大人避重就轻,不谈事实,是否用心险恶——皇上火眼金睛,洞若观火,微臣坚信,皇上心中已有分辨!”


    皇上甚至都没叫陆晏清出列问话,轻描淡写道:“此事,朕略有耳闻,的确是郑二姑娘不逊在先,居心叵测。陆御史为人公正,主持公道,法理上无可厚非,情面上却是有失考量。”皇上才让陆晏清上前听候处置,“罚你半年俸禄。此外,限你三日内,写一篇检讨书,不得少于五页纸,到时呈给朕过目。”


    郑侍郎不让了,又行叩拜:“皇上,小女和那宋家姑娘曾经同在陆家女学受教,平常小打小闹的,昨日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最终也没造成不可挽回的过错。倒是陆御史,他一个毛头小子,公然指使奴才,动手殴打官眷……这若是小事,那么臣一家子的脸面,以及小女的名声,竟成了可丢可弃的玩物!臣恳请皇上,重新发落!”


    此人无耻,宋平忍无可忍,抬起额头,扭头瞪着他:“你郑大人的颜面是天大的事,我女儿的安危就是小打小闹?我说郑大人,你别欺人太甚了!”


    郑侍郎不理,只扬声重复“恳请皇上重新发落”的诉求。


    宋平气得浑身哆嗦。大太监董必先见状,忙出声调和:“郑大人,宋大人,此处乃金銮殿,庄严肃穆,您二位之间的矛盾,究竟不适合大吵大嚷的。您二位请冷静冷静。”


    宋平冷哼一声,低声骂了句“无耻之徒”。郑侍郎收入耳里,外面无动于衷,心底有了盘算:陆晏清有皇上罩着,不能拿他怎样。你宋平,一个靠奉承钻营起家的粗俗商人,要根基没根基,要权势没权势,弄垮你,动动手指头的事,你还在这上蹿下跳的。既然你不知死活,那么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朕意已决,你们各自散了吧。”天子一言九鼎,焉得轻易更改?皇上挥挥手,起身而去。


    从大殿出来,宋平看见陆晏清在前头鹤立,心知这是专门等他呢。他没绕路,径直而上。他倒要瞧瞧,这小子意欲何为。


    “脸痊愈了,难怪把我的警告丢到脑后,昨儿又去纠缠我女儿。”宋平冷嘲热讽。


    陆晏清满面安定,道:“昨日宋姑娘不告而别,不知宋姑娘一切都好吗?有没有为昨日不快而气郁烦恼?”


    宋平老早就看不顺眼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只是昔日痰迷心窍,就想借着女儿攀附他这颗大树。而今朝已闹掰,他也没必要违心吹捧于他。因此,嗤之以鼻道:“你拐弯抹角的,不就是想问,在你昨日出手解决小人以后,如意有没有想你么?我不妨告诉你,你不是香饽饽,不是人人都爱,你自己也有点数,要点体面吧!”


    陆晏清浅薄一笑:“昨日之事,我本来就不求回报。”


    宋平道:“你那是不想求吗?你是求而不得。”


    陆晏清沉默不语。


    求而不得吗?


    ……他真的从此再也求而不得了吗?


    宋平收敛锋芒,甩开袖子,大步往衙门去了。


    同一时间,薛家。


    薛景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来一本《大学》,却无心阅读。寻常这个点,他就喊口干,文进便蹑手蹑脚端进一杯温水。猝不及防他举起手撑脑袋,文进没抓稳,杯子一歪,水流一泻而下,将书浇了个透。


    文进连忙告罪。


    “湿了正好,不读了。”薛景珩将错就错,从坐垫上弹起来,向门外走。


    文进急忙阻拦:“大少爷不许您乱跑,您要去哪?”


    薛景珩拉开门扇,豪爽道:“去见母亲,然后告诉她,我要娶宋如意!”


    文进惊呼:“二少爷您疯了?!”


    “没疯,不过也快了。”薛景珩大开大合,一步顶两步,“我再不把宋如意娶到手,我真该疯了。”


    文进道:“您不是不想勉强宋姑娘吗?怎么这会突然提起来?”


    薛景珩冷笑道:“她那个笨蛋,自以为认了个好姐姐,一心一意向着她,实际上人家三番两次串通小叔子,算计她呢。我再不管她,她最后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替人数钱呢!”


    文进道:“可……就算宋姑娘没说法,那咱们家夫人,能同意吗?”


    薛景珩步调飞快,这阵工夫,已经出了自己院子。越往前走,他面子上越有视死如归之色:“我有办法。如果实在说不通,我就剃度当和尚。看不见那个笨蛋,也省得我一次次为她伤心难过了。”


    横冲直撞至祥宁郡主住处,薛景珩不管三七二十一,铿锵有力道:“母亲,我这辈子只想娶宋如意一个人。你若同意呢,将来我和宋如意,一块孝敬您和父亲;你若死活不同意——”他一翻手,掌心赫然拖这把小刀,“刀子是现成的,我现在就剃了头发,出家做和尚去!”


    祥宁郡主原本穿针引线做针黹呢,他却突然闯进来,一张嘴就是威胁,行为举止又轻挑狂妄,祥宁郡主登时火冒三丈,扔了针线,骂他:“你疯疯癫癫的,做什么?!”


    薛景珩横眉冷眼道:“母亲没听清吗?那我再重复一遍:我此生非宋如意不可,否则我就剃头发出家。”


    “胡闹!”祥宁郡主暴喝一声,“她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搞得你人不人鬼不鬼,连六亲都不认了?你自己说说,你这样子,还配当我的儿子吗?”


    薛景珩凛然道:“要骂就骂我,别骂她。”


    “你为了护她,居然对我吆五喝六的?好啊,好啊!”祥宁厉声命令下人取家法来,“我今日不处置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都对不起皇上皇后封我的郡主头衔!”


    薛景珩仍然一副藐视一切的模样:“那母亲千万记得下手狠点,最好把我打死。但凡我有一口气在,我就离不了她。”


    祥宁怒目切齿,大喊赶紧取家法来!下人不敢再拖延,去祠堂捧了家法,战战兢兢擎上。祥宁一手接了,噌的站起来,咆哮道:“逆子跪下!”


    薛景珩桀骜不驯,偏偏不跪:“母亲厉害,尽管把我抽趴下,再也起不来就是。”


    祥宁气得浑身乱颤,舞起鞭子。下人们提心吊胆,不敢眨眼。却在众人屏息凝神间,鞭子堪堪坠地——祥宁跌坐回去,眼泪夺眶而出,手掩面庞呜呜咽咽。


    祥宁是个要强的人,从不肯对人哭,特别是对晚辈。


    薛景珩有些懊悔,然这丝触动转念即逝。他单伫立着,不动不言。


    祥宁不许自己一直脆弱,她横着心,强忍伤悲,指着他,字字分明道:“你爱娶谁娶谁,我再也不管了。滚吧。”


    薛景珩半信半疑:“母亲是说真的,还是又骗我呢?”


    祥宁寒心一笑,转头命令下人:“去,打点好上宋家提亲的聘礼。”之后对薛景珩道:“滚出去,爱上哪上哪,只别在这给我添堵。”


    薛景珩能确定了,他母亲这回是真松口了。这场较量,他赢了。


    “谢母亲成全。”他迟来地屈膝下跪,给祥宁重重磕了一头。


    半个时辰后,春来忐忑踏入御史台,放眼四顾,屋子里并无旁人。春来越发怵了,慢吞吞走进陆晏清的桌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支支吾吾道:“公子,薛家有消息……薛小少爷同祥宁郡主大闹一场,提出非……非娶宋姑娘不可,祥宁郡主……同意了,现在正准备上宋家提亲的聘礼呢……”


    自从昨日从京郊返回,陆晏清便做了个大跌眼镜的决定:派遣暗卫于薛家外围埋伏,时刻监视薛家的一举一动,主要是薛景珩的言行举止,一旦发现他有和宋知意来往,即刻纪录成册,至夜间再传递回他手上。他会一字不落地查阅,随时掌握他二人的进展。


    原定是晚间传递,然暗卫深觉今天的动向非同小可,于是飞鸽传书,通知春来。春来得知,不敢犹豫,心惊胆战寻过来禀报。


    陆晏清一把扣上看了一半的卷宗,面布寒光,阔步出门,正和提着饭盒的杨茂撞着。


    见他脸色异常,杨茂怪道:“你要出去?”


    “家中临时有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帮我向吏部告个假。”


    “这么急?”


    “嗯。”


    谁家没个急事。杨茂很是体谅,道:“成。那你快快回吧,别耽误了。”


    “多谢。”


    “嗐!跟我见外什么……”一语未尽,眼前已杳然无影了。杨茂没多想,拎着食盒入内——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的宝子对女主的名字有疑问,所以在这统一说一下:宋知意是大名,宋如意是小名~


    第32章 你嫁我娶 “宋姑娘同意了吗?”


    甫上长街, 却见前面熙熙攘攘围了一圈人。固然心切,但为免纵马狂奔冲撞了人,陆晏清便放缓行速。身居高处,那包围圈里的风光不费吹灰之力, 尽收眼底——却见一素缟女子, 跪坐于地, 哭哭啼啼,面前铺开一块布,上书“卖身葬父”四字,而其身侧, 有一草席,上面仰躺着个人,面盖白布。


    众人围观, 指指点点,却无一人动容解困。春来是个热心肠,不禁心软,征求陆晏清的意见:“那女子太可怜了。公子, 要不给她些银子,打发她走吧。”


    陆晏清不甚在意:“可以。”


    春来答应着跳下马,掏空整个荷包,掂一掂, 少说有十几两银子。敛骨收尸、吹吹打打, 足矣。


    拨开人群, 春来将银子带荷包放到女子跟前, 道:“这钱足够姑娘安葬逝者了。姑娘快别跪了,赶紧离开吧。”


    那女子边抹泪,边抬头, 谢个不住。春来摆摆手,脸朝外围马背上的陆晏清,高风亮节道:“你不用谢我,是我们公子心善,许我出钱帮你的。你要谢,应当谢我们公子。”


    女子勉强收住泪,循着指引仰望过去,咬着嘴唇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去到那红鬃烈马下,弱声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待奴家安葬好家父,便去公子府上,为奴为婢,偿还公子今日大恩大德……”


    陆晏清头也不回:“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春来追出来,也是同样的话:“我们公子向来做好事不计较得失的,姑娘口头上谢一谢就够了,再多的,使不上。”


    女子福一福身,摇头道:“奴家身为下贱,却也知感恩。况且,奴家既已立下卖身葬父的约定,众目睽睽,朗朗乾坤,奴家岂能食言?”她忽然伏倒在地,“公子仁慈,请成全奴家吧!”


    春来吓了一跳,忙忙伸手扶她起来。她却不加理睬,一意孤行,坚持要问得陆晏清身份住处,过后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春来,交给你了。”陆晏清心向宋家,不跟她纠缠,打马要走。谁承想,她猛然起来,冲到路中间。他及时勒马,无奈事发突然,还是把她撞倒了。


    春来瞪着眼珠子跑过来,不敢贸然搀扶,只蹲下来询问伤势。


    无法置身事外,陆晏清一跃而下,靠近女子,将将出声,猝然那女子跳将起来,手持利刃,朝他刺来。而人群里也生了变故,那挺尸的父亲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拔出匕首,飞身而出,目标正是陆晏清。


    “后面有刺客,公子当心!”春来奋力一扑,加入战斗。他赤手空拳挡下女子一刀。顾不上疼,他又和她过起招来。


    陆晏清亦不闲着,跟另一个歹人交锋。那歹人出手迅速,招招致命。陆晏清没有武器,徒手应对。渐渐地,难免吃力。他索性破釜沉舟,舍出去一条胳膊,混淆歹人视线,由此占得上风,擒拿歹人。


    他胜了,春来却失了手——那女刺客见机不妙,撒手混入受惊百姓中,春来欲追,陆晏清道:“不用追了,先把此人带回京府收押审讯。”


    春来接手,姑且解下腰带,绑住刺客,再按住他后颈,防止他逃了。接着注意到陆晏清左手接了这刺客一刀,割得鲜血淋漓。春来心里恨,恶狠狠在刺客后背上踹了一脚,骂道:“你个贼东西,青天白日就敢行刺御史大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刺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态度猖狂:“杀的就是他!”


    春来又踢了一脚:“你还敢还嘴?待会进了府衙,我看你还狂得起来不!”


    “好了,别废话了,押走吧。”陆晏清冷冷道。


    春来提着刺客的后衣领,给拎起来。见他掌心的血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忍不住忧心:“公子您就别去宋家了。先回家包扎了,再操心其他的吧。”


    陆晏清颔首未言,借从刺客手里缴来的断刀,割下一片袍角,在手上随便一缠。然后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他在乎外在形象,便回了趟陆家,涂抹伤药,包扎处理,再褪下缺角官袍,洗去浑身血污,以一身墨色云纹锦衣,楚楚然步至宋家门前。


    正值黄昏,王贵早一步牵马去工部接宋平下值了。故而,直接由门房小厮通传内院。


    彼时,薛景珩闹了午睡到现在的宋知意起来,故弄玄虚:“你猜猜,我今天办了个什么大事。”


    宋知意脑子还为残倦蒙蔽,糊里糊涂道:“大事?莫非你为了跟你哥对着干,又把书撕了?”


    薛景珩道:“不对,比这更大快人心。”


    宋知意眼睛半睁半闭,敷衍了事:“我猜不着,你自己说了吧。”


    “宋如意,你给我醒醒,睁大眼睛看着我。”薛景珩抓着她肩膀摇她,“是有关你的。不对,是关于你和我的。我都提示到这份上了,我不信你再猜不出来。”


    “我?你?”拜他所赐,她醒透了,“你这没头没尾的,你让我从哪里猜?”她往后缩一缩下巴,瞧着扳住自己肩膀的两条手臂,“正常说话,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薛景珩非但不理会她的要求,而且握得更紧了,射过来的眼神也更热烈了:“你看着我的的眼睛,别躲,我告诉你。”


    面对他超出友情界限的眼神,她怎么能不躲。她转开视线,强装镇静道:“你少卖关子,快说。”


    “不是告诉你,看着我,别躲吗?”他腾出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慢慢掰正她的脸,使彼此四目相对。


    宋知意举手拍他手腕:“你这手摸什么了?洗了没?干不干净啊就碰我的脸。”


    “出门前洗了两遍,只摸了你的肩膀和你的下巴。你说干不干净?”薛景珩逐一回答。


    “……你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念书念傻了?”她的心,随着呼吸的加速,砰砰狂跳。


    认识这么多年,勾肩搭背有,互相对视也有,唯独没有被按着肩膀,捏着下巴,逼迫直视的时候。似乎过度暧昧了吧……


    方寸之距间,薛景珩唇角轻勾:“宋如意,我娶你嫁,怎么样?”


    “啊……?”宋知意瞬间呆怔,眼睛也忘记了眨动。


    “我说,”他的笑浮上脸颊,其璀璨胜过窗外垂垂坠下的红日,“挑个良辰吉日,你嫁我,我娶你。宋如意,你觉得好不好?”


    “姑娘,门房传话说,陆家二公子在外面,指名道姓地要见姑娘。”芒岁在门口,侧身回避目光。


    她就是故意冒出来煞风景的。毕竟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直坐视不管,一旦发生点什么,那首先没办法和宋平交代。


    芒岁的禀告,宋知意闻之大为庆幸,趁薛景珩咂嘴叹气时,重获自由,一阵风似的去开了门,放她林进来细问:“你刚说谁来了?”


    芒岁第一次感受到薛景珩的仇视,不尴不尬笑一笑,连提陆晏清也不觉心虚了,流利道:“哦,是陆二公子,说想见一面姑娘。”


    薛景珩直蹿起来,反客为主道:“告诉他不见。”


    芒岁身为宋知意的丫鬟,当然是遵从她的意思了,并未有动作。


    “不见。”于厌恶陆晏清上,她同薛景珩达成一致。


    芒岁领着差事出去。未几,揣着一句话回来:“他说,他有样东西落在姑娘手里,既然姑娘铁了心一刀两断,那么那东西他还是讨回为妥。”


    “他能有什么东西落我手里?荒唐!”宋知意暴脾气一上来,思维便轴了,当下摔门出去,必定跟那个信口雌黄的对质清楚。


    薛景珩暗暗攥拳。区区一个激将法就能把她挑拨得火冒三丈,自投罗网,他再宽宏大量下去,她早晚有一天重蹈覆辙。于是他高首阔步离开屋子。


    西角门外,一马两人——文进牵着薛景珩的乌骓,暗中计算薛景珩进去多久,大约还需多久才出来;陆晏清则长身鹤立,目不转睛对着角门内。


    现场所有,薛景珩的马,薛景珩的仆,仅此而已;没有喜气洋洋的官媒婆,没有大包小包的聘礼……那么意味着,薛景珩即便提,亦仅限于口头上。一无交换庚贴,二无官媒婆见证,三无隆重聘礼……定亲的环节,残缺不全。由此可见,注定一个乌龙罢了,不论她今天允没允,都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便说明,一切还处在掌控之中。


    至于她,她是个直肠子,顶受不得人家挑衅她,而且今天挑衅她的,是他——她怀恨在心的人。所以,她一定会出来,质问他,她何曾拿了他的东西;倘若得知他在戏弄她,甚至有打他一巴掌的可能。


    他想,他是算无遗策。


    果然,一束鹅黄色身影闯入视野,直接奔赴于他:“陆二公子倒是说说明白,你现在有什么东西落在我手里了?”


    ——与他的料想如出一辙。


    陆晏清款款上前。刚刚好,薛景珩赶过来。然而他并不理睬,只对她说:“宋姑娘同意了吗?”同意薛景珩的求娶了吗?


    薛景珩得没得逞,是次要。他更想知道她的态度。


    第33章 假戏真情 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宋知意不懂他在问什么, 冷脸道:“陆二公子可真有意思,不请自来,又问那无厘头的话。”


    陆晏清不兜圈子了,直爽道:“他跟你提亲, 你答应了没有?”


    离她只差一脚, 薛景珩突然顿住不走了。陆晏清问的, 他也好奇——她到底会怎么回答。


    薛景珩刚刚只说他们俩一娶一嫁,并没有直接提亲;况且,她也才听了没一会,陆晏清又不在场, 竟比她这个当事人知道的更多……他是打哪了解的?


    宋知意揣着疑惑反问:“陆二公子怎知此事?”


    她一问,薛景珩亦觉出不对。想了一想,陆晏清消息如此灵通, 那仅有一种可能性。他沉不住气,立时上来质问:“你该不会是派人监视我呢吧?”


    陆晏清无视他,直勾勾盯住宋知意,说:“告诉我, 你答没答应?”


    “姓陆的,你也是人模人样的,居然干出窥探别人家隐私的下流事?”薛景珩已经肯定他盯自己的梢了,气笑了, “就你还以正人君子自居呢?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在跟她说话, 有你什么事?”薛景珩不忿, 要过来闹事, 陆晏清伸手一挡,恰恰是才挨了刀子的那只手。薛景珩哪肯善罢甘休,不过他长了记性, 知道不敌陆晏清,便喊文进助威。


    “都住手吧!”又来这出,宋知意厌倦不已。


    他们两个是冤家路窄,一遇上就起冲突,但都给她面子,她一声呼喊,各自收敛锋芒。


    “陆二公子,请你搞清楚——”宋知意带着讥讽看向陆晏清,“你我非亲非故,我没必要对你知无不言。反而是你,张口就说我拿了你的东西。这算是污蔑吧?这不符合你御史大人的身份吧?”


    没有就是没有,可她一直回避疑问……陆晏清微微笑了:“宋姑娘同意了,是吗?”


    薛景珩时刻关注宋知意,此时发现她的脸较刚才红了一度,了然她动了肝火。平常她就顶不住陆晏清撩拨,一气之下,思绪混乱,除却大吼大叫外,没其他招数,对陆晏清造成的伤害几乎为零。不如他来给她支个妙计。


    于是就有了以下的一幕:


    薛景珩按住她手腕,附在她耳畔低语几句。她闻之,睫毛轻颤,又垂下目光,似为犹豫之色。


    薛景珩则离开了她耳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我不逼你,全依你的。”


    默然少顷,宋知意举目正视陆晏清,不疾不徐道:“陆二公子不是对我有没有同意薛云驰的情意,而打破砂锅问到底么?好啊,那我给你个答复:我很乐意。因此,我同意了。”


    没有就是没有,言语回避就是八九不离十。——陆晏清脑海里反复荡起适才自己的论断。


    过往的人生里,凡是他料定的事,一定会发生,没有一次失误。他一向对自己的洞察力相当自信,甚至自负。可现在,面对她要嫁给薛景珩这件事,他宁愿持有疑心,宁愿是自己失算了。


    “何时,同意的?”他将质疑藏在一句疑问句里,维持着现阶段的体面。


    薛景珩牵了她的手,扬声道:“在屋子里,你没过来打扰的时候。”


    她将自己的手,放心交给薛景珩支配,尽显青梅竹马之谊。陆晏清移走目光,看回了她的眼睛,道:“宋姑娘,我听你自己说,什么时候同意的。”


    同样的话,时隔多日,再次触动了宋知意的心弦。


    “陆二哥哥,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就信,毫无保留地信。”——他二十一岁的生辰宴上,她最不堪回忆的时刻。


    风水轮流转,当初高高在上的他,蹦出了同样的字眼。


    “我说了,你就毫无保留地信么?”她玩味道。


    陆晏清陷入漫长的沉默中。


    此情此景,她若否定,他会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若是肯定,平心而论,他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事态全然超出了他的掌控;难以置信,她决定同他人定亲;更难以接受,在她的心目中,彻彻底底地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有所迟疑便是做不到对她毫无保留,跟当初她对他所付出的真心实意,不能相提并论。还真是一个精打细算、自私自利的人呢。


    宋知意边玩味为冷漠:“你信与不信,影响不到谁。总之,这里宋家,不欢迎你。陆二公子,慢走不送。”


    言毕,带着薛景珩进家门,并交代下人关门谢客。


    疾风四起,乌云蔽日。落雨了。


    漫漫春雨下,陆晏清矗立原地,望着那扇严丝合缝的朱红铁门,一时痴了。


    押送完毕人犯,春来记挂着陆晏清,家都没回,直奔宋家。临近宋家的巷子口,下起了雨,无奈,火速去街上店里买了两把伞。撑伞走入巷子,果然瞧见他笔直不动站在雨地里,那负伤的手,被雨淋了,已经透出了薄薄的血色。


    “公子!”春来飞过去,直接让出自己的伞,撑到他头顶,“公子,下雨了,您怎么不回家呢?”


    “她看见了我的伤,没有过问。”沙沙雨声中,他喃喃自语着。


    雨势渐大,模糊了他的低吟,春来没听真切,问:“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却从此寂静无声,扭头就走。


    春来狼狈追从,一直调整举伞的方位姿势,尽量避免他淋到雨。出发点是好的,使的力也是真的,怎奈最后效果不佳,及至陆家地界,两个人全湿透了。


    道上碰见周氏,惊得周氏连忙问:“你们主仆,这是上哪去了,跟落汤鸡似的?”


    春来尴尬一笑,胡乱编了个理由。


    周氏倒没追究,却眼尖,留意到陆晏清血红的手掌,惊声道:“哎呀二弟,你啥时候伤着的?瞅瞅那血流得到处都是!”


    陆晏清又是缄默,少不得要春来解释一遍。


    那血混着雨点一滴一滴坠落,十分骇人,周氏不敢再绊着他,放他走开;同时叮嘱丫鬟快去请个郎中,给二少爷仔细处理伤口。


    春雨绵绵,掌灯时分方歇。


    衙门事多,宋平提前捎回了信,叫不用等他。饶是这样,今晚宋家的饭桌上,依然是两个人——薛景珩以下雨路滑为由,赖在宋家蹭一顿晚饭。


    饭菜上了有一阵了,而宋知意一直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漫不经心地拨弄。薛景珩伸手,夺了筷子。她终于晃过神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抢我筷子?”


    薛景珩又把筷子并拢,整整齐齐搁在她碗边上,道:“饭菜都放凉了,你却在那玩。”


    宋知意矢口否认:“我没有玩,我是在想事情。”


    她脑子里装的什么事情,薛景珩知道,但他目前不愿提及,单说:“先把饭吃了,完了再说。”


    心里闹哄哄的,宋知意吃不下:“那你快点吃完,然后听我说。”


    “那你慢慢等着,我这人吃东西精细,必须细嚼慢咽。”他稳得住心志,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结束这餐饭,“什么事,你说,我专心听着。”


    机会来了,真让她表明,她倒如鲠在喉,无法言说了。


    “算了,我替你说了吧。”薛景珩站起来,背着手在地上转悠,“当着陆晏清的面和我牵扯到一起……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宋知意将手藏在桌沿下,左右手互相抠着。


    薛景珩踱至博古架前,双臂交叉,斜着身子靠在架子上,嗤笑道:“果断拒绝了他的示好,你又伤心了?”


    “不是!”她立刻反驳,“我是觉得方法欠考虑……为了叫他死心,却拿定亲来演戏……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那时,薛景珩附耳私语的内容堪称石破天惊:“想甩开陆晏清,除非你亲口告诉他,已心有所属。和我定亲吧,你有婚约在身,他便老实了。等他不再缠着你了,你若实在不想跟我将就,咱们就和离。”


    薛景珩是知根知底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值得信任。最主要的是,她真的不想和陆晏清有任何瓜葛了。正是在此等心境下,她接受了提议,剑走偏锋,成功脱困。


    当时情况紧急,不容深思熟虑,现下安逸了,才回味出几分懊悔之意——利用薛景珩逼退陆晏清,是否太过武断,太过不公平了?


    “原来你是对我心存愧疚吗?”薛景珩半玩笑半认真道。


    宋知意点点头:“我只为我自己,就把你和我绑到一起,太自私了。”


    “我不介意被你利用,反而只怕你对我退避三舍,不肯利用我。”薛景珩缓缓走到饭桌对面,扶着桌子边缘倾低上半身,眼光直逼过来,宛如夏日骄阳,灼热炽烈,“你要实在惭愧呢,要么你就试着敞开心扉,喜欢喜欢我?待你对我无法自拔的一日,和离书也免了,省事。怎么样,考虑考虑?”


    宋知意不接后半截儿,光接前半截儿:“可你母亲从小到大都对我有意见,我和你即便是假的,她也不能愿意吧……”


    一到这个节骨眼,就岔开话题,真怂。胆小鬼宋如意。薛景珩掩藏失落,拍拍手站直,挑眉轻笑,颇为得意:“她同意了。家里现在正采买给你聘礼呢。”他回眸,忽然认真起来,“良辰吉日,我一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宋知意别扭道:“这么大的事,我得跟我爹商量一下。”


    他信心满满道:“商量呗,我不信宋叔会反对。”


    深夜宋平回到家,听说此事,开怀大笑,双手赞成。


    主意是薛景珩出的,却是她亲口应允的,她还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呢。横竖他最是诚实守信,对她又无可挑剔地好,到时她不情愿,必定不会勉强她。思及此,她心安不少。


    这次却是她想简单了,薛景珩固然提出可以随时和离,但有他费尽浑身解数才取得母亲首肯的辛苦付出在前,他怎么会允许自己轻易放手。他一开始便是冲着使她接纳他,和他相守一生的目的去的。


    只要把人娶到手,来日方长,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讨她欢心。他有自信让她喜欢上他,再也离不开他。


    第34章 暗箭伤人 只他有能力庇佑她。……


    某日会云楼二楼雅间内, 东倒西歪着三个人,有礼部侍郎赵家的三少爷、鸿胪寺卿许家的大少爷、户部侍郎卢家的二少爷,这几个是京城公子哥儿中著名的玩家,是秦楼楚馆的座上宾。他们今日聚集于此, 皆是赴薛景珩的约。


    赵三少爷拉出把椅子, 反坐上去, 胳膊拢着椅背,垫着下巴,懒声懒气道:“咱们过来多久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卢二少爷窝在窗子跟前的太师椅里,瞑目道:“约摸半个时辰了吧。”


    许大少爷脾气大, 做不到其他两个人那般悠哉悠哉,噌的站起来,口里嚷着:“这薛云驰, 他约我们出来,自己倒迟到了,也没个信儿。我非上他家去和他算账!”


    赵、卢两个象征性地劝劝,究竟也没拦, 任他气冲冲摔门出去了。


    噔噔噔下了楼,迎面碰见姗姗来迟的薛景珩,挥拳就要揍他。文进及时阻止。


    “我不是有意的。”薛景珩上去和他勾肩搭背,笑嘻嘻道, “昨儿晚不是下雨了吗?路上有个泥坑, 我骑着马没留神, 踩里头了, 给我溅了一身的泥。我总不能穿这么糟心过来,所以临时掉头回家换了身衣裳,这就耽误了一会。许大少爷, 消消气。天热了,火气旺了对身体不好。”


    糊弄完,勾着许大少爷上楼去。


    点了菜,要了酒,四人围坐。


    赵三少爷贼兮兮一笑:“才几天不见,你就迎来了桃花运?你小子,能耐啊!”


    卢二少爷打着扇子凉快,闲闲道:“他可不是天降桃花运,他是蓄谋已久,现在得偿所愿了。”


    许大少爷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直截了当道:“是宋家姑娘吧?你们好日子定了没?定哪天了?到日子了一定过去捧场。”


    他们越夸,薛景珩心越飘。正好小二送酒进来,他也不用杯子,直接拔了酒塞对嘴灌了两口。“还没算好呢,快也到端午以后了。”


    几人面面相觑。


    赵三少爷道:“我是没看出来,你有从陆家那位手里抢人的本事。兄弟,我佩服你。”


    薛景珩蔑笑道:“谁让他有的时候不珍惜。这阵也怪不得我截胡咯。”


    卢二少爷想得比较全面,道:“那陆二可不是等闲之辈,手段硬着呢。叫他疯魔了的人,他能轻易放走么?云驰,咱们是铁哥儿们,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掉以轻心呐。”


    许大少爷不屑道:“宋姑娘既是云驰的人,他陆二敢闹事,我的拳头第一个饶不了他!”


    薛景珩笑道:“板上钉钉的事,他能只手遮天不成?”聊得热火朝天时,菜也陆续上齐了。薛景珩招呼大家:“来来来,喝酒吃菜。”


    酒兴正浓,众人抛舍日常顾忌,话最密的赵三少爷起头,议论起近日轰动朝野的太子醉酒调戏后妃一事,再加以揣测:“……太子平时就不得皇上喜欢,出了那档子丑闻,我估计呀,他那太子之位恐怕不保了。三皇子虽不是嫡出,但人品作风能力,样样甩开太子一大截,还深受皇上宠爱。你们说,皇上会不会立……”


    “立储大事,轮得到咱们指指点点的?”卢二少爷多了个心眼,扔给他一坛酒,“快专心吃你的酒得了。”


    薛景珩撑着脑袋,脸红扑扑的,大着舌头说:“太子好色,不堪重用;三皇子洁身自好,却是精明过了头。依我看,两个人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没胜过谁。”高谈阔论完,一头倒在桌子上,微微打起了鼾。


    卢二少爷嘀咕:“万幸是醉死了,而且这地方没其他人,不然再分析下去,没准脑袋都得给摘了。”


    殊不知,隔墙有耳——


    郑辉也同一帮狐朋狗友在此地组了酒局。大吃大喝到一半,他便摸出来解手,经过薛景珩的包间,正巧里面几个人肆无忌惮地谈论朝政。郑辉分辩出薛景珩的声音,一时走不动了,忍着憋胀侧耳细听完全程,不觉阴笑:好啊,正愁拿不到你小辫子,没法报上次的仇呢,你就先品行不端,妄议朝政……哼!这下我便给你来个釜底抽薪!


    美滋滋想了半日,再兜不住,捂着肚子赶紧如厕去了。


    翌日,皇后有请祥宁郡主入宫说话。皇后是祥宁的姑妈,姑侄俩很亲近,坐在一起拉家常不稀奇。祥宁便没多想,一路含笑进了坤宁宫。这一呆,午时才出来。


    大丫鬟冬梅赶着迎上去,嘘寒问暖,却遭她一把推开:“这个混账东西,三天不管,惹出滔天大祸来!回家,我要问一问那孽障!”


    冬梅大气不敢出,唯唯诺诺伺候她上了车子。


    昨天那一喝,喝痛快了,薛景珩宿醉昏睡,这个时候,才有了点意识,慢慢睁开眼。将将伸个懒腰,窗外便响起祥宁的呼喝:“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提出来!”


    “是……”文进应声。


    祥宁三天一小火,五天一大火的,薛景珩司空见惯,只管穿他的鞋。


    “二少爷,事情不妙啊……”文进推门进来,瑟缩着头,步调慌乱。


    “小场面,我这出去应付。”将入夏,外面又艳阳高照的,外衫是省得套了。他一身中衣,半趿着鞋子,懒洋洋开门,“不知我又犯什么浑了,把母亲气成那样,觉也不让睡了。”


    冬梅暗道:这二少爷大祸临头了,还是这样不着调……


    他走过来,祥宁飞出去一只手,抓住他衣领,怒目圆睁:“昨天你在会云楼里,嚼什么舌根了?你给我老实交代!”


    他处于状况之外,不以为意道:“那么多话,我总不能一句句背给您听吧?不如您指个范围,我好……”


    “你是不是混着你那起有爹教没娘养的玩意,议论太子三皇子了?”祥宁好歹是郡主之身,素养高尚,即便看不惯那些纨绔子弟,也从不背地里说他们半个字的不好,何况像市井泼妇那样骂爹骂娘?她是真恼了。


    “啊?”昨日酩酊大醉,能平安到家都是托卢二少爷护送,至于昨日议论没议论,他更没印象了。他皱眉挠头:“太子三皇子?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不记得有没有?可有人记得,把你告到了皇上面前!”上午皇后冷肃的面庞、严厉的训诫,祥宁不堪回忆,“自古以来储君问题都是大忌,那些朝臣且得谨言慎行,你倒口没遮拦,大手大脚往那一坐,就指手画脚的!你是活够了,想死了吗?!”


    薛景珩脱口而出:“是谁告的状?”


    “你问我?我受你牵连,在坤宁宫跪着听训时,我就恨不得分个魂魄出来,逮着你问个清楚呢!”祥宁奋力一丢手,把他丢出去两步远。


    文进忙扶住薛景珩。借搀扶,薛景珩飞速调动脑筋,搜了一遍可能的人选,结果锁定两个人:郑辉、陆晏清——他只跟他们有过节。那么是谁在作祟?


    见他一声不吭,以为他是怕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祥宁于心不忍,语气稍见和缓:“娘娘说,皇上龙颜大怒,当场掀翻砚台,痛骂你狂妄自负、以下犯上,非要立马扭你去问罪;是娘娘跪到皇上面前,为你求情,皇上这才暂且放你一马,严令你在家反省。”祥宁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喟叹一声,“若不是娘娘舍出去中宫的脸面保你,你现在就是在大牢里了。”


    “……有人要害我。”薛景珩仍执着于揪出凶手上,毫无悔改之心。


    “你要管住嘴,不乱说,不落人话柄,谁能害得了你?”怒气上涌,冲得祥宁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掐住冬梅的小臂方定住身形。上午长跪,眼下盛怒,几乎耗干了祥宁的力气,想吼也吼不起来,只好靠着冬梅,虚弱道:“从今天起,你不准踏出这个院子半步,好好反思。文进,你看着他。假如叫我发现你和他串通一气捣乱,我饶不了你,更饶不了他……!”


    前脚薛景珩祸从口出,陷入禁闭,后脚陆晏清就对事态了如指掌。他摩挲着掌心的结痂的长疤,深思半晌,似笑非笑道:“我早就说过,只我有能力庇佑她。”


    春来不明就里:“公子何意?”


    他弃毫起身:“备车,去薛家。”


    春来惊呼道:“去薛家做什么?”公子和薛景珩之前闹那么难看,竟有心思登薛家的门?


    陆晏清则稳如泰山:“嫂嫂同祥宁郡主是同乡。薛家不太平,作为同乡,嫂嫂必然不忍郡主独自承受,自然要前去慰问。我正得闲,送嫂嫂一程好了。”


    春来快给他绕糊涂了:“大少奶奶还不知道这事呢,怎么就……”


    “不知情,便去告知一声。”他眼光一乜斜,“速去速回。”


    春来稀里糊涂去了,领着同样稀里糊涂的周氏与他会合。


    “二弟,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一见了他——浅浅带笑,意气风发,周氏茅塞顿开,戏谑道。


    “是又如何?”陆晏清的笑一点点淡化,最终剩下示人的,是纯粹的、不折不扣的倨傲。


    薛景珩这次逃过一劫,不过是受他家中庇护。他自己一无学识,二无才干,三无官爵,四无自知之明——胸无点墨,头脑空空。如此一个连自身安危都保障不了的废物,焉敢夸下海口来保全她的荣华富贵?


    此行,他便是要点醒薛景珩:宋知意的安危,唯有他能维护得住;宋知意的追求,亦唯有他给得起。


    第35章 一无是处 薛景珩,他配吗?


    祥宁靠在矮榻上, 感觉心里扑通扑通的。这毛病才让郎中看过,没什么大事,休息休息,平心静气了, 自然就好了。


    冬梅此时进来通报, 说路陆大少奶奶和陆家二少爷前来探望。祥宁有些意外, 那周氏和自己还有点同乡的交情,和陆晏清那着实八竿子打不着,他跟着来是图什么?


    “请他们进来吧。”祥宁压下疑惑,勉强坐正了。


    等冬梅引人进屋, 祥宁一面指使下人上茶,一面笑让他们随便坐:“可真是稀客,快请坐吧。”


    周氏陆晏清依次坐定。周氏一脸愁态:“那件事, 现在都传开了……我是担心郡主,便没来得及和郡主提前打个招呼,乍乍地来了……真是冒昧了。”


    谁家都是一样,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尤其是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祥宁笑一笑:“周大妹妹有这份心,我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冒犯。”


    周氏道:“郡主不怪我, 是郡主宽宏大度, 今儿确实是我失仪了。”


    眼尾余光里, 陆晏清慢慢摩挲着手心的刀疤, 周氏明了,他是有点不耐烦了。


    周氏心里冷哼,也不是她自己打算来的, 是被他强行安排了过来,给他起遮羞布的用处,现下她多客套几句,他就没耐心了。这是哪里的道理?


    祥宁点点头,转眼向陆晏清,道:“陆二郎可是来寻景泰的?景泰他正往家赶呢,略等等就是了。”


    陆晏清和薛景泰有点交往,偶尔一聚,祥宁是知道的,分析他八成是奔薛景泰来的。


    “并非。”陆晏清起身,“不瞒郡主,我想见一见薛二公子。”


    周氏微微欠身,旁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祥宁诧异道:“陆二郎竟和那逆子有话可说?倒是新鲜。”


    陆晏清道:“我与二公子,本无渊源。这一趟,只因宋姑娘。”


    祥宁对宋知意,全无好感,脸色陡然冷了一层:“那你该改道去宋家。来这里,属于多此一举。”


    陆晏清笑道:“既然谈她色变,那郡主何苦应允两家亲事呢?”


    那是她想允的吗?还不是生养了个混账东西,一反对就寻死觅活的。祥宁道:“我若有一点办法,我断不允许。”


    “或许,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于祥宁迷惑的眼神中,陆晏清谦谦一笑,“薛二公子,恕我直言——二公子不惜以自毁来撼动您的权威,证明他庸庸碌碌,毫无本事。无能至此,即便娶了宋姑娘,亦护不住她,反而白白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郡主是不愿意接纳宋姑娘,二公子则是接纳了也无法维护宋姑娘。而我,既心甘情愿,又·有相应的能力。如此,郡主不妨许我同二公子聊一聊。现实处境摆在眼前,二公子或可放弃念想。届时,郡主满意,我亦满意——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先不讲究祥宁怎么个想法,周氏听下来,设身处地一思量,是忍不住想骂他一顿,再叫人把他轰出去的。


    当着做母亲的面儿,把人儿子贬得一无是处……他胆子是真大啊。


    得亏祥宁是个体面人,经他一通冒犯,脸上还能挂得住待客的一丝丝笑意:“我为何信你?难道就凭你的几句话么?”


    陆晏清道:“毕竟郡主也无计可施了,不是吗?何不信我一次。无论最后结果好坏,于郡主而言,皆没有损失。”


    不错,她是走投无路了,不如试一试。一旦成了,离了那个狐媚子,薛景珩便还有机会走上正途,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受益无穷。


    何乐而不为呢?


    祥宁道:“冬梅,好生给客人带路。”


    防止薛景珩不老实,祥宁命人给他院门上了锁。冬梅捏着钥匙开了锁头。门开之际,却见薛景珩屈膝坐在门口,双手扶着脑袋,低着头,愁眉不展。


    “二少爷,陆二公子来看你了。”冬梅见怪不怪,平淡道。


    薛景珩猛地抬头,看见面前衣冠楚楚的人,拳头一紧,窜将起来:“你还敢来?”


    冬梅拼命拉住他,好言相劝:“是夫人准许了的,是客。二少爷冷静点。”


    “我冷静?我都这样了,你叫我怎么冷静!”薛景珩怒视那狗屁来客,“姓陆的,我问你,是不是你暗害我?”


    文进闻风,赶忙来抱着薛景珩的腰往后拖开,气得他大骂文进“刁奴”。


    “那忤逆的话不是你亲口说的么?别人告发你,顶多是不厚道,跟暗害,毫无关系。”薛景珩有多狂躁,陆晏清就有多沉静。他人眼里,高下立判。


    “看来就是你干的。”愤怒带来无限可能,薛景珩一脚蹬开文进,挥着拳头扑到陆晏清眼前,“你这种卑鄙小人,我不亲自揍你,我死不瞑目!”


    出拳的刹那,出师不利——陆晏清赤手扼住:“自己闯下祸患,不知反省自己,一味去怪罪旁人。你就这点出息?”


    言尽,动手把人推出去。


    “你若是个稳重能干、堪当大任的,你娶宋姑娘,我无可指摘。”他傲然睥睨跌到文进手上的薛景珩,“如今的你,幼稚、轻浮、目光短浅,远配不上宋姑娘。”


    “我配不上,你就配得上?”薛景珩撇开文进,步步逼近他,“退一万步,我真是你嘴里一文不值的废物,那又如何?宋如意她亲口答应的,要嫁给我。她都不在意,你一个第三者在这上蹿下跳什么?”


    陆晏清不屑一笑:“明知自己一无所成,却还坚持把她捆在你身边,与你一起看你家里的眼色过日子,时时刻刻承担你出言无忌而招致的麻烦,白日心惊肉跳,夜晚寤寐难眠……你对她的情意,不过尔尔;哪怕说是廉价,亦不冤枉你。”


    薛景珩舌头顶着腮帮子,冷冷道:“绕来绕去的,你想怎么样?不会只是存心上门来讨打的吧?”


    陆晏清发出一道审视,直达他恼恨之意泛滥成灾的眼睛里:“识时务的话,从此离开她。”


    “偏不识时务,偏和她成亲,偏和她生儿育女,你能拿我怎么着?”


    成亲,洞房,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他配吗?


    “那你可以试试,你最终能否如愿以偿。”陆晏清微眯的眼里,一半是挑衅,一半是笃定——薛景珩染指不得宋知意这件事,他稳操胜券。


    对付无耻之徒,好好说话是不管用的。薛景珩自己打不过陆晏清,但他能屈能伸,大喝文进:“快,给我把他门牙打掉!”


    人家是朝廷命官,文进哪敢啊,左右看看,举步维艰。


    多说无益,陆晏清拂袖离去。


    和周氏从薛家出来,周氏按捺不住探究欲,打听情况:“你这大摇大摆闯人院子里说教,人家是个什么态度?揍你没有?”


    陆晏清冷冰冰道:“他是我的对手么?”


    周氏哂笑道:“你还挺骄傲的?我敢打赌,你今天的行为,不出几日便会吹到宋姑娘耳朵里。你猜猜,宋姑娘会给你一点好脸色么?”


    “所嫁非良人,后悔莫及。我是为她着想。”他振振有词。


    “她真领你的情才算呢。”周氏哭笑不得,“那薛二死不放手,你打算如何呢?”


    他撩衣摆上了马车,声音飘忽而来:“去御前,请求赐婚。”


    他入仕至今近六年,兢兢业业,立下大大小小不少功绩。前年,皇上便私下问他有没有心上人,有的话,可以念在他过往功绩的份上,特别开恩,给他颁一道赐婚圣旨;彼时他不思儿女情长,拒绝了。


    时隔两年,他有了私欲,可前有薛景珩虎视眈眈,后有她对他冷若冰霜,可谓阻碍重重。那么,不妨利用一些非常手段。


    周氏思忖一会,忙踩着车凳上去,惊愕反问:“宋家和薛家,不说长辈怎样,两个小辈已经心意相通、你情我愿的了,有心的人都知道。你即便是去御前,那皇上一问你钟意哪家姑娘,你回答是宋家姑娘,皇上能依你的,棒打鸳鸯么?”


    “不舍身一试,怎知不可为之?”车座上,陆晏清端然就座,衣冠整齐,面容一丝不苟。


    “……二弟,我怎么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宋知意自由身时,他不屑一顾。后来她万念俱灰,不盯着他了,他反悔了。悔就悔吧,人有后悔之心是常情,追得紧点虽不好听,但她终究没有婚配,亦未生婚配之心,不算坏规矩。现今,宋、薛两家紧锣密鼓地筹备定亲礼,没剩几日了,他居然意图毁亲?还邪门到了请赐婚圣旨,巧取豪夺的地步!


    这还是那个严于律己的老古板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而已。”他又回归淡然如水的模样。


    他变了吗?他想,的确是变了,变得更看重宋知意了,见不得她嫁给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她心思单纯,心底良善,分明值得更优秀的。然放眼京城一众世家子弟,有谁比他更优秀呢?


    他,陆晏清,才是她不二的选择。


    第36章 兴师问罪 “陆晏清给你什么好处了?!……


    陆晏清想得妙, 没奈何太子调戏后妃一事的余波尚未平息,皇上因此抱恙,已有三日未上朝;无法得见天颜,请旨赐婚只好推迟。好在薛景珩处于禁足反省期间, 为期半年, 薛、宋两家的亲事, 即使要定,也只能一并往后推。事态对他还是有利的,陆晏清悬心落地。


    且说薛景珩引火烧身被关禁闭的消息,辗转多日, 才经由宋平之口道出。宋知意以为是她爹在故意玩笑,毕竟她爹时不时地就喜欢编假话逗她,噗嗤一笑:“爹, 你别说笑了,他怎么会傻到非议朝政的田地。”


    才拿起的筷子,又被宋平放下。他肃着脸:“没有哄你,是真的。万岁爷因此气病了, 这几日罢朝。不然你说我最近怎么起迟了。”


    宋知意想了一阵,她爹近几天早上出门的时辰倒还真晚了半个时辰,不得已信了,面露纠结:“那皇上现在罚他禁足, 等过了这半年, 往后应该掀篇儿了吧?”


    宋平道:“薛家到底是傍着皇后这尊菩萨, 只要这半年里, 薛二郎检点言行,不再胡作非为,应当就了了。”


    宋知意舒一口气。


    “只是你们的亲事, 顺利的话,也得延后半年了。”宋平略染愁云。


    他一方面为亲事推迟而发愁,一方面又为自家姑娘忧心忡忡:小小的一个人,从没遇过什么困难,偏偏在男女之情上接连栽跟头,那陆晏清便不提了,一个烂人,薛景珩方方面面都好,独独人生太顺遂,养出一张不把门的嘴,添出多少是非;还有他那郡主母亲,霸道强势,男人也比不过她。这等家庭,把姑娘嫁过去,真能得着好吗?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宋知意托腮低叹,“爹,你说他禁足期间,我能不能去瞅瞅他?”


    短短一年光景,他被关了两次的禁闭,前一次是为对抗他家给他指婚,这一次来得更突然,后果更严重,以他高调不羁的个性,一定难受死了。


    如果可以,她想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至少叫他知道,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放弃他的。


    宋平道:“万岁爷只是不准他出去,又没不准别人进去。你放心不下,就过去看看吧。”


    宋知意点头道:“那我明儿吃了早饭就过去。”她不禁暗暗祈祷着:希望郡主包容些,许她见见薛景珩吧。


    次日,宋知意拜访薛府,祥宁一改常态,痛痛快快叫她进门。不过落脚的第一个地方,并非薛景珩住处,而是祥宁的屋子。


    “坐那吧。”祥宁勾着眼皮,眼光轻点对面的交椅。


    横竖是到了人家家里,得谦卑些。宋知意唯唯,轻轻坐下。


    祥宁并不交代下人上茶,只悠悠地明知故问:“你过来做什么呢?”——显然轻视于她。


    宋知意答:“我听说薛云驰……听说他最近不太好,便过来看望一下。”


    祥宁尖锐道:“事出好几天,你才知道么?怎么这么迟才来?”


    宋知意如实道:“我的确是才得知的,并不是故意迟了的。”


    祥宁讥笑道:“你作为云驰即将定下的未婚妻,来得居然比陆家人还晚几日。可见你对云驰的用心,远不如他对你的。”


    陆家人?宋知意举目:“陆家人来过?什么时候?”


    “五天前,也就是出事当天。”祥宁审视着她,“你这副急切的样子,若是用在云驰身上,该有多好呢。”


    “……您误会我了。云驰他曾和陆家人有过不愉快,我问那些,只是怕陆家人心怀叵测,再给云驰添堵。”宋知意坦诚相告。


    “你倒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祥宁的病气褪得七七八八,有劲刻薄她了,“那天过来的,是陆二郎及其大嫂。你要不发挥发挥你预知的本事,再猜猜他们说了些什么?”


    宋知意克制情绪,沉定道:“我猜不出来。”


    祥宁捋平衣服上的皱褶,道:“陆二郎跟云驰争着娶你呢。你说说,好笑不好笑?”


    “……陆晏清,还说了什么?”祥宁的衣裳越捋越平整,宋知意的衣裳却在她手心揉捏拽扯得变形扭曲——她已处于爆发边缘了。


    祥宁唇齿间龇出一声笑:“趁人落魄,耀武扬威,招摇显摆。”


    寥寥几个词,当日陆晏清何其不可一世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放映着。宋知意捏紧拳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我们家,固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勉强够得上清流人家。我对云驰,同他大哥一般,寄予厚望。对他将来的妻子,我未来的儿媳,我要求并不高,一个是温婉贤良,一个是洁身自好。而宋姑娘,你恃宠而骄,不服约束;而且与外男牵扯不清,绯闻缠身——”祥宁一笑,“宋姑娘,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设若那天陆晏清没出现,祥宁咬咬牙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宋知意。但现实是,陆晏清口口声声要娶宋知意。


    两个人从前便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现在又藕断丝连。一旦纵容宋知意过门,不消想,必定后患无穷。祥宁绝对不允许整个薛家被她牵累,从此深陷外人的闲言碎语中。


    祥宁问她明不明白,她又不是聋子呆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下:“我跟陆晏清,早就断干净了。我对他,绝无非分之想。”


    “你对他没有。他对你,都快溢出来了吧。”祥宁又笑了,“偌大京城,千金闺秀无数,哪一个都比你稳妥。那我为什么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非选一个你呢?”


    祥宁无声的巴掌一下下抽在脸上,宋知意近乎无地自容。


    “云驰仍在闭门思过中,不方便见人。宋姑娘,你要是认他这些年对你无底线袒护的情意的话,你就回去吧。”祥宁招手唤冬梅送客。


    再赖着不走,收获的只有更加露骨的羞辱。宋知意是个活生生的人,要脸,起身仓皇出走。


    逃离后,芒岁回头朝薛家啐了一口:“神气什么?又不是我们硬贴着的?要教训,该教训你自己的儿子,是他涎皮赖脸,一趟趟往我们家跑的!欺负人,总该有个度吧?简直没王法了!”


    宋知意默默听完,转头上马车。芒岁急忙跟去。


    “姑娘,咱回家,待老爷回来,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咱们不攀着他了!”芒岁气得七窍生烟,拣着什么说什么。


    宋知意却持相反态度,命令车夫:“掉头转弯,去陆家!”


    车夫不敢违拗,遵照指示拨转马头,直奔陆家。


    芒岁纳闷:“姑娘去陆家做什么?”


    “做什么?”她冷冷一笑,“我的好姐姐,串通她的小叔子——我最厌恶的人,洋洋洒洒到薛家,搅毁了我的亲事。这口恶气,我不撒了,我再不是个人!”


    芒岁思虑周全:“您过去,面对他们一家子人,我害怕您吃亏。还是先告诉老爷,让老爷给您出头,那样安全。”


    她上下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我等不了了!”


    芒岁深受感染,舍命陪君子:“行!您要打要闹,我唯您的马首是瞻!”


    万廷新得了两张霓裳雅苑名角的戏票,一下子想到崔璎,便打扮周正,款款上陆家邀请佳人。


    两人近月余,走得挺近。万廷待人真诚,很会照顾人,每次出门约会,崔璎均为坐享其成那一方,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待遇,心不由得向万廷靠拢了几分,于是欣然答应今天同他去看戏。


    二人结伴至门口,与宋知意碰个正着。


    “宋姑娘怎么来了?”崔璎意外道。


    “与你无关。”狭路相逢,宋知意没一丁点好脸色,撞着她肩膀入内。


    崔璎捂着吃痛的肩膀:“她是不是疯了?”


    万廷表以安慰。崔璎难得心情好,不愿因一个疯丫头扫兴,恢复正色,跟万廷出去了。


    东院,乃宋知意的目的地。


    周氏早饭用得迟,正在扶着金香的胳膊绕院子散步消食。毫无征兆地,宋知意冲进来。不及显露惊喜,便听她咄咄质问:“你为什么要勾结陆晏清,上薛家,坏我的名声,毁我的亲事?”


    周氏顿时懵了,干眨巴着眼睛不应声。


    “我把你当亲姐姐,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宋知意抓着她的胳膊,逼问,“害我受人耻笑,害我嫁不出去,你有什么好处?陆晏清给你什么好处了?!”


    她一扯,金香没防备被甩到一边。刚想过去,迎面飘来周氏一个急切的眼神。金香心领神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退走,半道上截住一个小厮,打发他火速去御史台,传话给陆晏清,宋姑娘来兴师问罪了,请他抓紧回来。


    “妹妹,你静一静,听我慢慢解释。”周师反手握住她,面色恳切。


    念及昔日情分,宋知意尽力控制着脾气,道:“好啊,你最好说道出个合理的理由来。”


    周氏启齿到一半,望见陆晏清大步而来,后边金香小跑追从。


    金香做事利索,却利索不到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之内,把远在御史台的陆晏清请回来的程度。事实是,陆晏清去了衙门,发觉漏了一本公文在家书房,今儿正好有用。而公文这东西,他是不允许旁人接触的,哪怕是心腹春来。故此他亲自折返来取,就跟带话的小厮在家门口遇上了。


    周氏如释重负,道:“他到了,让他对你解释吧。”


    第37章 一记巴掌 “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


    周氏让她听陆晏清解释。她明明是在质问她, 她以为把陆晏清拉出来,这事就完了吗?可笑。


    “你不是我姐姐吗?发生这样的事,你不应该给我个说法吗?你把我推开,你是心虚, 在逃避责任吗?”脚下, 投来一片阴影, 那是陆晏清高高站着,将阳光遮蔽了。他就在身后,触手可及。可那又怎样,她眼里没有他的人, 只有对他作乱的鄙弃,以及对周氏背叛的愤恨。


    周氏无言以对。


    她是怎么想的呢?深究起来,她有一己之私:这些年和陆晏时聚多离少, 陆夫人,又对她不冷不热的,偌大个东院,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找不出来。如果宋知意能和陆晏清放下嫌隙, 破镜重圆,那她在陆家便有人作伴,没那么孤单了。


    “你跟我相处这几年,你不知道我最恨别人背叛我吗?”宋知意抓着她肩膀, 用力摇晃, “你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还是做了!”


    她平生最痛恨被人背叛了, 特别这个人还是周氏,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周姐姐。


    周氏后知后觉亏心,讷讷道:“宋妹妹……”


    “你住口!”她一个抽手, 接一声吼叫,“周姐姐,我发自内心把你当亲姐姐,还因为这大半年没联系你而心存愧疚。你呢?”她猛回头,甩给陆晏清一记眼刀子,“你联合他作局,搅黄我的亲事,将我当成蠢货一样戏耍……周姐姐,你明明知道,我当初是怎么遭他羞辱的,还处处帮着他。”她一下一下摇着头,往后退步,“呵……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宣之于口的谴责,触动了陆晏清的心。他伸手,按住她手腕,道:“薛家,不是一个好归宿。薛景珩,也配不上你。”


    祥宁从骨子里藐视她,她一旦嫁过去,言语打压是家常便饭。薛景珩又不能自食其力,注定了无法在祥宁和她之间维持一个平衡。既然预料到不好,那么,陆晏清就不能袖手旁观。


    “你怎么知道薛家不是好归宿?”她怒目冲他。


    他说:“薛家,是祥宁当家。薛景珩但凡在家吃住一日,他就拗不过祥宁。”


    她说:“薛家容不下我和他,有的是地方容得下。”


    他说:“去哪?去你家吗?”


    她默认。


    “你觉得,薛家会允许吗?便算你们行动顺利,到了你家,那以你家的底子,如何与皇亲国戚的薛家抗衡?”他冷静分析事态,不惜把最现实的一面挑明,从而点透她,及时止损。尽管残忍,但最有效。


    他意欲掌控她的思想、决策,她偏不遂他的意:“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下凡,说什么应什么?薛景珩值不值得托付,我有数,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薛景珩现在已经泥菩萨过河,你还指望他今后能护你妥帖吗?”他依然在跟她讲事实论道理。


    “就算他处处一塌糊涂,我也甘愿和他过日子。我会和他一起,把每一天都过好,而不是与你这种妄自尊大的人浪费时间!”


    “宋姑娘,不要意气用事,好吗?”他宁愿认为她是一时恼怒,而非真的决定和薛景珩凑一对“苦命鸳鸯”。


    他想当然的说教,终于点燃了宋知意的火线,她拼力甩开腕间的桎梏,起手给了他一巴掌:“闭嘴!”


    “你总是这样,满口的大道理。我不想听,我从来都不想听,你为什么一直没完没了地念?我忍你很久了,忍无可忍了!”她满眼晶莹,声泪俱下,“你动不动指责我这不对那不好,你就是十全十美的吗?还有,我爹都没训过我,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一刹那,茉莉香盈鼻。嗅一嗅,源自于脸颊,它微微发热,清香缭绕。原来,这香是她身上的熏香,而她打他的一耳刮子,将香残留在了他的脸上。


    她挥手打了他,并歇斯底里地指控他的罪行。


    他拦截了一桩经不起考验的亲事,却成了她崩溃的根源。


    他真的错了吗?


    他不知道。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她啼哭痛苦的时候,他的心口亦一阵绞痛,痛中发酸,仿佛被人插了一刀子,前所未有地难受。


    生受着持续不断的苦痛之余,陆晏清艰涩道:“对不起……”


    他生辰宴之后,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每每出门,总有人指着她偷笑私语。不消猜,她也知道他们口里的话:倒贴,不知羞耻,一心攀高枝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字一句,全是事实,她没得反驳。怨就怨她不自量力,接近了不应接近的人。最后沦落至此,她活该受着。


    时过境迁,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过去一刀两断。没了谈资,那些困扰她的流言蜚语终于停息,日子得以清净。


    她庆幸下了风口浪尖,全心全意珍惜现有生活。偏偏,亲手推她坠入深渊的凶手,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打着为她好的旗帜,又一次摧毁了她苦心经营、渐渐向好的人生;然后再辅以轻描淡写的一句对不起,试图抚平所有的伤害,化解她的怨恨——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凭什么他讨厌她,她就得麻溜离开;他不讨厌她了,她就得抛弃所有,她就得乖顺回来,再围着他转?


    凭什么?


    “你为你是谁,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宋知意擦干眼泪,奈何泪意凶猛,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我告诉你,即使我和薛景珩没戏,我也不会再选择你。你再逼我,大不了我剃了头发做尼姑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于他翻腾着惊涛骇浪的眼神下,她同他擦肩而过。


    周氏道:“宋妹妹……”


    “别叫我宋妹妹。从今天起,你做你清高的陆少夫人,我做我庸俗的宋家人。我和你,再无瓜葛。”


    她拔下头上的玛瑙簪子,回身一掷,触底一瞬,碎成两半。她看向周氏,眼里满是疏冷:“剩下的那个步摇,一会送还。”


    然后乜着芒岁:“取出一两银子,给他们,那簪子买的时候正好花了一两。一两折一两,我再不欠陆家的。”


    芒岁攒着一肚子恨,飞快从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丢在那根折了的发簪旁边,啐道:“还给你们!”


    当晚,宋知意坐在凳子上,若无其事夹菜扒饭。宋平却恼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她正在吃饭,肯定把桌子掀了。


    “这个陆晏清,他当我死了?我今天非去陆家,打断他的狗腿!”一边骂,一边四处找家伙,找不到,就喝令王贵赶紧把他当年四处走商时,用来防身的那把玄铁剑抄来。王贵自然不能遵从,上来扑通一下跪到他跟前,苦苦哀求他消消火,坐下来从长计议。


    宋知意道:“成不了就成不了吧,反正过去了也是挨人冷眼。我这脾气,一天也受不了。现在黄了,倒省得后面麻烦了。”


    宋平气呀,拔腿要走,王贵伸胳膊抱住他小腿,闷声道:“老爷,您这么冲动下去,最后不好收场……老爷,小人求您了,先坐下来再说吧!”


    他这架势,不止冲陆家,还冲薛家。那两家屹立京城,多年不倒,全给得罪了,宋家简直没有立足之地了。万万不可。


    “爹,我今天给我自己出气了,陆晏清挨了我一掴。所以,你不用去了。”宋知意盛了一碗汤,搁到对面,“爹,鸡汤凉了味道就不好了,快喝了吧。”


    看见她强颜欢笑的脸,宋平痛心不已,再气不起来了,慢慢坐回去,端起碗强迫自己饮光。


    “爹,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就在家里陪着你,你看好不好?”宋知意挂着笑脸,道。


    把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养成这般千疮百孔,宋平自责到无以复加,低着头不敢看她:“全怨我,没有本事,几十年了还在五品打转,才让那些混蛋趁虚而入,为所欲为……我辜负了你娘的嘱托,没保护好你……”


    他抬手,照着自己两边脸狠抽嘴巴子。宋知意急得跑过去,扯住他的胳膊,哭成个泪人:“爹你这是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


    宋平老泪纵横道:“我这样的废人,配当谁的爹!唉!”


    宋知意半跪在地,靠在她爹膝盖上,呜咽不休。


    宋平则无声淌泪,同时痛定思痛,对权力更加渴望,顺势联想到了太子与三皇子多年以来的明争暗斗——之前太子虽不成才,到底没触犯皇上的底线,皇上不至于废太子。而这次情况不同,太子已彻底失了圣心,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外,皇上年事已高,说句大逆不道的,活不长了。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向三皇子靠拢靠拢,为不久的将来博一个匡扶新帝的大功劳。


    说一千道一万,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强盛了,自己的家人才能安好。


    宋知意哭着哭着就枕着宋平的腿睡着了。宋平不敢轻易动弹,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自说自话:“如意,爹一定叫你往后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直到两腿发麻,方叫芒岁帮衬着把她扶到背上,背着她,慢悠悠地、稳稳地送她回住处,安顿她舒舒服服歇了。


    第38章 晋阳家书 是他放不下。


    一日, 王贵送来一封信,宋平拆开一看,不是别人,是他远在河东晋阳养老的嫡母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托人代笔, 问候他及宋知意的近况, 再提及子孙后代全散到各处安居乐业, 开枝散叶,她自己年纪大了,独自在晋阳,甚觉寂寞, 故此想把几个孙子孙女都叫过去,陪她住一段日子,红火红火;而其他人, 均响应号召,陆续往晋阳赶了,只剩下他这里,便来信问问是个什么意思。


    宋平是庶出, 生母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早早被抱到了宋老夫人身边抚养。宋老夫人有自己的儿女,终究隔着一层,待他不算亲近, 倒也不算苛刻。他嘛, 还是念着这份恩情的, 理解宋老夫人的孤独, 不介意让女儿过去住几个月。


    宋平立马提笔写了回信,表明自己的意愿;然后封好,交给王贵, 令速速寄出之余,叫来宋知意,一面打量她——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一面语重心长道:“你祖母来了书信,想接你去晋阳老家小住。我想了想,你去外面散散心也好,便先答应了。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说是老家,其实宋知意压根没呆过。宋平十七八岁便离了晋阳,四处行商,奔波了几年,手里攒下些家资,便在京城盘了个店面,就地做起生意来,这期间结识了亡妻,诞下了她。所以,宋知意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对于那素未谋面的祖母,自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换作以往,她定撂了脸子,埋怨宋平替自己乱拿主意。然而,今非昔比,她宁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祖母朝夕相处,总强过留在京城继续承受陆家人无休无止的骚扰。


    “那敢情好,我也想去晋阳看看呢。”她爽朗一笑,“爹,哪天出发,我好准备准备。”


    宋平道:“等书信到了你祖母手里,也得个两三日。给你打点行囊,安顿车马随从,又得三四日。拢共算下来,七八日是有了。”


    “行,我没意见,都听爹的安排。


    宋平看她,面带犹豫:“你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趟,我是盘算让王贵跟着你,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她大大咧咧道:“王叔可比爹靠谱多了,有他在,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宋平笑了:“你个小丫头,就是这么编排我的,没大没小。我提醒你,你在家里跟我随便开玩笑,我不讲究,去了晋阳,你祖母是个老派的人,经不起你乱说,你谨慎着点,小心她老人家罚你抄书。”


    “看来爹你以前没少挨过处罚,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警示我的。”她嘿嘿一笑,挖苦道。


    宋平跟着笑:“要不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呢,我不爱读书,只能养出个不爱读书的女儿喽。”


    一时,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去晋阳,少则几月,多则一年,深思熟虑后,宋知意决定约文进出来一趟,借他之口向薛景珩传递不日离京的消息。


    至于那出嫁娶的假戏,她不想继续了,但思及他仍处于禁足期间,如果贸然说了,他一定会冲动行事,万一不顾一切地跑出来,那是实打实地违抗圣意,后果不堪设想,因而她打算再瞒一瞒,待他解了禁,她从晋阳回来,再当面详谈。


    通过薛景泰,顺利避开祥宁的耳目,见到了文进。宋知意也不拐弯抹角,直说:“你转告你家二少爷,我祖母接我去晋阳住些时日,这几天就要动身了,叫他安安静静的,不要再惹是生非;多的话,等他自由,等我回来,再说。”


    那天她来薛家,被祥宁绊住,到底说了些什么,薛家上下全有数,文进自然不例外;现在她又如此嘱咐……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宋姑娘……下定决心了吗?”文进迟疑半晌,终于问出口。


    “嗯,决定了。”文进话里的含义,宋知意清楚,“本来就是假的,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真的,反而生出一堆糟心事来。不若不开始的好。”


    文进难掩失落:“二少爷不定灰心成什么样呢……”


    “你只告诉他我要离开一程子,旁的,先藏着,我怕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来。”


    那天和祥宁的见面,薛家从上到下通通晓得,独独一个薛景珩,始终被蒙在鼓里。当时且能瞒得住,现今,自然也能瞒得住。


    文进点点头道:“宋姑娘的叮嘱,我牢记着。”


    这天晚上,文进趁端茶递水的机会,将宋知意离京在即之事坦言相告。言下,薛景珩立马站起来:“她要离开?跟谁一起?离开多久?”


    文进道:“只宋姑娘一人。几时回来,没具体说。”


    “我要去见她!”薛景珩抬脚往外走,文进紧忙拦住,把宋知意搬出来镇他:“宋姑娘说了,让您好好地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有另外的话,等以后能见面了再说。”


    薛景珩越听越没底,越听越猜疑,脑海里升腾起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她为什么说走就走?既要走,那么大的事,都不肯亲自过来告诉他……她是不是又对陆晏清心软了,后悔应下和他的亲事了?


    “我今天必须看见她的人!”思绪乱作一团,怎么也理不明白,索性他撒手不管了,奋起出门。


    文进在后边连追带喊:“门是锁着的,外面都是人,您出不去的!”


    薛景珩不理会,冲到院门口,先对着外头发号施令,命令开门;外头则车轱辘话来回说,总结就一句:郡主吩咐,死也不能开。他一股子火蹿上脑顶,提腿对着院门哐哐一顿踹。那院门是铁做的,又厚又硬,非但踢不动,反噬得他脚底板生疼。他停了踢踏,换拳头在门上,狠狠砸了一下,扭头回了屋子。


    一进来,一脚蹬翻书案,仍然存着气,又是一脚,踢倒小香炉,炉子里燃剩的熏香及香灰,倾涌而出,一半洒在才飞出去的书本上,一半洒在地板上,满目狼藉。


    这间屋子,原就空旷,只简单设着几样器物,眼下能用以出气的死物,单余下窗台上那瓶干枯的花了,但他万万舍不得,那是之前宋知意学插花时的作品,他专门讨来的,一直悉心伺候着。奈何无根之花,活不了多久。可纵然是枯枝败叶,他亦视若珍宝,天天儿摆在显眼的地方,睹物思人。


    这时候,他后知后觉悔恨,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萎靡不振道:“我当时就不该碰那些酒,那样就不会酒后失言,不会被拘管在这鬼地方,而无能为力……”


    文进想劝,又无从劝起。


    这天,文进陪着他,从天明坐到天黑。


    不朝的第七天,皇上病体略有好转,强打精神,恢复早朝。是日早朝毕,皇上单独叫杨茂去养心殿谈话,一谈就是一个时辰。及回衙门,众人所见,竟是由大太监董必先陪同。


    杨茂谦逊一笑:“刚才多亏了董公公替我说话,皇上这才没治我的罪。”然后作揖:“多谢董公公了。”


    董必先也作揖:“杨大人这可折煞我了,万万使不得。”


    两人又是一番礼貌对话。


    杨茂比手请董必先进门:“陆大人就在里面,董公公请。”


    董必先随即进来,见陆晏清正全神贯注翻看着一份卷宗,含笑上前道:“小陆大人,皇上在养心殿有请。”


    陆晏清别无二话,合上卷宗随董必先出门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皇上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说:“刚刚叫杨茂过来,本意想他祖籍是河东的,对这片地方比其他人熟悉,便派他去河东河西一带巡查河道。谁知这小子,闪烁其词,话里话外表示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担当大任,远不及你。朕略一思索,豁然开朗:他哪里是能力有限,分明是听说了宋家姑娘过几日要回原籍,极力举荐你,偷偷摸摸给你制造机会呢。这小子,心眼子不少,总归挺实诚的。”


    陆晏清同宋知意的恩恩怨怨,皇上养病这几天,三皇子生母贺贵妃当个趣闻提了。皇上是边听边摇头,和贺贵妃说:这个陆二,于公上,才干超群,什么棘手的公干交给他也能有个满意的结果;于私上,活像个三岁小孩子,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追姑娘家哪有他那么追的,不给人吓跑,也得给气跑,明显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晏清一愣,她要回原籍了?


    他的神情隐晦,却难逃皇上法眼。皇上调侃道:“你这默不作声的,莫非与杨茂一样,也要跟朕推三阻四?”


    陆晏清绝无推辞的想法,会有犹疑,是因为不久前她那段悲怆控诉,以势不可挡地劲头闯入了心里——他不由自主地害怕,他再接近她,哪怕是因公凑巧,她真的会将剃发出家的誓言变成事实。所以,他主动闭目塞听,将有关她的消息隔绝在外,强迫自己投入纷繁复杂的公务中。身体疲惫,脑子就没有余力浮想了。


    现在却突然通知他,他又有机会靠近她了……


    皇上道:“你推却也不济事。朕把杨茂指给你,做副手,你们俩,速速回去收拾,安置妥当家中事务,三日后启程。”


    君有令,臣不得不遵。而且,他的本能告诉他,有她在的河东,他是想心向往之的。


    显而易见,是他放不下。


    陆晏清拱手一拜:“是,微臣遵旨。”


    从养心殿出来,陆晏清心下百感交集,走起路来也带着点沉重。


    杨茂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同僚谈公事,见他神色黯淡回来,对他的心情揣摩了个七八分。他别了同僚,迎上前,拍拍他肩膀,推心置腹道:“陆兄,我这都是为你筹谋,宋姑娘走了,你留着,除了自个儿失魂落魄的,还有什么用处?不管你想不想继续,你对宋姑娘造成的伤害是抹不掉的。你不妨抓住这个机会,到了河东,慢慢儿寻个时候,诚心诚意地跟她负荆请罪。原不原谅,是她的自由;道不道歉弥不弥补,则是你的态度。态度,是第一位的。”


    陆晏清沉吟片刻,昂首道:“皇上委派你与我同行,你也快回家安顿安顿吧,三日后正式出发。”


    第39章 如影随形 为她开路,为她善后。


    三日后, 天色未亮,京城西门外已备妥两支队伍。


    陆晏清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长剑,面色沉凝地翻身上马。杨茂带着一众官兵及文书箱册立于一旁, 打趣道:“陆兄, 你这摸黑赶路的劲头, 倒比查案还上心。”


    陆晏清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宋府方向,声音低沉:“早走两个时辰,能多清些障碍。”说罢, 他抬手一挥,“出发。”


    杨茂见状,无奈摇头, 转身吩咐手下:“后面的人跟紧前面的人,别掉队。注意路况,安全为上。出发!”


    紧接着,马蹄踏破晨雾, 队伍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此时的宋府,宋知意正对着铜镜整理裙摆。王贵在外院催促:“姑娘,车马已备妥,再晚些日头就烈了。”


    “知道了王叔。”宋知意放下玉簪, 提着裙摆走出房门。行囊早已装车, 随从们各司其职, 她登上宽敞的马车, 隔着纱帘往外望了望,京城的街巷还浸在晨霭中,心中虽有对未知的茫然, 更多的却是逃离纷争的轻快。


    “走吧。”她轻声道。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京城,朝着河东方向前行。宋知意靠在软枕上,翻开一本话本子,偶尔掀帘看看沿途的田埂村落,只觉心境开阔,全然不知前方正有人为她披荆斩棘。


    陆晏清的队伍行至午时时分,已出京城百里。官道旁山势渐陡,草木丛生,正是易藏歹人的地段。他勒停马匹,对身旁的春来道:“吩咐下去,全员戒备,放慢速度。”


    春来应声而去,不多时,队伍便呈警戒姿态前行。果然,行至一处峡谷,两侧山壁突然传来呼啸声,数十名山匪手持刀棍窜出,拦住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山匪满脸横肉,手持大刀,气焰嚣张。


    杨茂刚要下令官兵反击,却见陆晏清已然跃下马背,他身形矫健如豹,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破空气。山匪们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两人应声倒地,伤口整齐利落,显然是一剑封喉。


    “就凭你们?”陆晏清嗤之以鼻。


    山匪们见状,顿时红了眼,蜂拥而上。他不慌不忙,辗转腾挪间,长剑舞动得密不透风。时而格挡,时而突刺,每一招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杨茂站在马背上观战,但见他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山匪纷纷倒地哀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数十名山匪已倒下大半。


    剩余的山匪见势不妙,想要逃窜,却被官兵们团团围住。陆晏清收剑而立,玄衣上溅了几滴血珠,更显凌厉。他看向杨茂:“把剩下的活口一概带着,到平阳收押。”


    杨茂点头:“放心,交给我。”


    陆晏清转身对春来道:“备马,我们走小路。”


    春来一愣:“公子,不和杨大人一同去平阳吗?”


    “晚几日罢了。”陆晏清翻身上马,“走,绕路去后面。”


    杨茂了解他的心思,并未多言,盯着手下处理那些山匪。


    春来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上。两人策马拐进一旁的林间小路,顺着官道方向往回折返。不多时,便听到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正是宋知意的队伍。


    陆晏清勒住马,藏身于树后,目光穿过枝叶落在那辆青布马车。看到马车平稳前行,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


    春来低声道:“公子,我们就这么跟着?”


    “远远跟着就好,别让她察觉。”陆晏清调转马头,与宋知意的队伍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沿着官道外侧的小路缓缓前行。


    宋家车马行至峡谷时,只看到满地狼藉的器械和几具被拖拽到路边的山匪尸体。王贵勒停马车,警惕地四处张望:“奇怪,像是刚交过火。”


    随从们也纷纷拔刀戒备。宋知意掀帘问道:“王叔,怎么了?”


    “姑娘,前面像是有山匪作乱的痕迹。”王贵指着地上的血迹,“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被人解决了。”


    宋知意探头望去,却见路面已被清理干净,只有零星的血迹和断裂的刀棍。她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我们加快速度通过此处,多加小心便是。”


    “好嘞。”王贵吆喝一声,马车再次启动。宋知意放下纱帘,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并未深究,只当是过往官兵清理了匪患。


    一路无话,行至第五日傍晚,队伍已近晋阳地界。陆晏清勒住马,对春来说:“到这里便够了,你去打探一下,宋姑娘的祖母是否已派人在城外等候。”


    春来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公子,宋老夫人派了管家嬷嬷在城外十里亭等候,还有宋姑娘的几位兄弟姊妹也一同来了。”


    陆晏清点头,目光望向晋阳方向的城楼,轻声道:“你随我去附近客栈暂住,待确认她平安入府,再启程前往平阳与杨茂汇合。”


    “是。”


    此时的十里亭,宋知意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她走下车,只见一位穿着藏青色锦袍的老嬷嬷上前躬身:“三姑娘,老夫人已在府中备好宴席,特命老奴前来迎接。”


    老者身旁站着几位年轻男女,皆是容貌周正,衣着得体。其中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率先走上前,笑着道:“这位便是知意妹妹吧?我是你大伯家的大姐宋知书。”


    “妹妹好,我是二哥宋文言。”旁边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拱手道。


    随后,其余几位也纷纷自我介绍,有四叔家的弟弟宋文远、小妹妹宋知宁。


    宋知意耐着性子一一回礼:“劳烦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特意前来,辛苦大家了。”


    宋知书拉着她的手,笑容亲切:“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快上车吧,祖母还等着见你呢。”


    宋知意点头,与众人一同登上马车,朝着晋阳城内驶去。陆晏清在远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才转身对春来说:“走吧。”


    晋阳城内,宋府是一座古朴大气的宅院。马车停在府门前,宋知意刚下车,便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打扮素朴的老夫人站在正厅门口,淡淡地望着她。


    “祖母。”宋知意走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宋老夫人示意老嬷嬷上前扶起她,一边眼神细细打量她,一面点头道:“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让祖母挂念了。”宋知意心中虽无太多亲近之感,嘴上客套着。


    及走进正厅,厅内早已摆好了桌椅,几位叔伯婶娘也已在座,见她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一番寒暄过后,宋老夫人让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准备晚上一同用膳。宋知意被安排在东边的院子,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丫鬟们为她端来热水洗漱,又送来干净的衣物。宋知意洗漱完毕,坐在窗前发呆。一路奔波,终于抵达目的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亲人,让她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忐忑。


    掌灯时分,丫鬟前来禀报,说晚宴已备好,请她前往正厅。宋知意整理好衣衫,与芒岁随着丫鬟来到正厅。


    此时,厅内已是灯火通明,众人皆已入座。宋老夫人坐在主位,几位叔伯婶娘分坐两侧,宋知书、宋文言等小辈则坐在后边。她看了一圈,按着自己在小辈里的排行坐定。


    宴席随即开始,丫鬟们陆续端上菜肴,皆是晋阳本地的特色美食,有软米糕、过油肉、头脑汤等。


    宋知意也是个嘴馋的,别人在说话,她在往碗里夹菜。


    大姐姐宋知书点了点那头脑汤,笑道:“三妹妹,这头脑汤是晋阳的特色,用羊肉、黄芪、藕根等熬制而成,暖身滋补,你多喝点。”


    “是啊三姐姐,还有这软米糕,甜而不腻,姐姐尝尝。”小妹妹宋知宁也热情地推荐道。


    宋知意一个个尝试,连连点头,笑道:“很合我的口味呢。”


    二哥宋文言放下筷子,问道:“三妹妹,京城可比晋阳热闹多了吧?这次来晋阳,打算住多久?”


    “或许几个月,或许一年。”宋知意道,“京城虽热闹,但也繁杂,想来晋阳清静几日。”


    宋老夫人说:“那就多住一段。快入夏了,晋阳比京城凉快。”


    宋知意点头称是。


    席间,众人谈笑着,说着各自的近况,气氛融洽。宋老夫人看着满堂子孙,脸上满是欣慰:“如今你们都在身边,真是热闹。想当年,你们爹娘都各自奔波,家里冷冷清清的,现在可好了。”


    二伯母笑道:“母亲,这都是托您的福,孩子们都孝顺,愿意回来陪您。”


    “是啊母亲,”四叔母也道,“以后我们常聚聚,您就不会寂寞了。”


    宋老夫人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好,好,都常来。知意啊,以后你也叫上你爹,常回晋阳看看,他这一去,二十来年,怪想他的。”


    宋知意起身,客客气气道:“是,祖母,下次再来,我一定拉上我爹一块。”


    晚宴在欢声笑语中持续了许久,众人酒足饭饱后,才各自回房歇息。宋知意回到住处,丫鬟们已备好睡前的茶水。她坐在窗前,凝望天际的月色,心中平静了许多。


    远处的客栈里,陆晏清站在窗前,望着宋府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杯冷茶。春来走进来:“公子,宋姑娘已平安入府,晚宴也顺利结束了。”


    “嗯。”陆晏清饮尽杯中冷茶,“明日启程前往平阳。”


    春来应了声,却不走,明显有话徘徊在嘴边。


    “想说什么,说吧。”陆晏清洞悉一切。


    春来叹了下:“明天一动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晋阳了。公子,您真的不打算让宋姑娘知道您也来了吗?”


    “她不愿看见我。再者,巡河紧急,不如把一切料理妥了,再考虑其他的。”


    “那巡河少说也得几个月,您就不怕这期间出什么变故……?”


    “薛景珩远在京城,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一提薛景珩,陆晏清便一股浓浓的优越感,“待巡河事宜完结,我会回来,亲自去宋家。她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凭她处置。”


    春来实在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把那句“万一宋家压根不欢迎您,给您吃闭门羹,您连宋姑娘的面儿都连不上,谈什么随人家处置呢……”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第40章 宅院生活 又冒出个情敌来。


    大宅院的生活, 平淡安逸,日子一长,宋知意未免感觉无聊。仰头一看,天气不错, 便拉着芒岁打算去外面逛一逛。毕竟身处晋阳, 不比京城自己家, 可以随意进出,就先到宋老夫人住处请示一番。


    甫踏进院子,身后有个人在叫“三妹妹”,回身查看, 原来是宋知书,后边跟着宋文远。


    接触的这一个月来,这几个兄弟姊妹是什么个性, 她已掌握了七八分:大姐姐宋知书,热情开朗,处处照料她,乃至比芒岁更细心, 但太过热心,反令她不自在;二哥宋文言,好读书,性文雅, 比较和善;四弟宋文远, 和她同属龙, 只是小了几个月, 冷脸多,笑脸少,对她不冷不热的;小妹妹嘛, 才十来岁,天真无邪,烂漫可爱。


    今天也是赶巧,碰见的两个都是她不太喜欢的。她假意一笑,不讲话,静等二人的下文。


    宋知书道:“祖母爱吃吴记的绿豆糕,我和四弟正好没事,就想着出门买些回来孝敬祖母,顺便四处走走。三妹妹,你自过来便没怎么出去,要一起吗?”


    宋文远偏着身子,脸色冷漠,同宋知书亲和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宋知意心里不爽。他这个样子,太明显是针对自己。她真搞不懂,她怎么他了?


    她正准备拒绝,芒岁这丫头却没眼力见,冒出来笑道:“那可好呢,我们姑娘正要去问一问老夫人能不能出去呢。”


    宋知书笑道:“我们倒是想一块去了。那三妹妹,走吧,一起向祖母说一声。”


    宋知意不好再如何,随宋知书穿过长廊,进入正屋。宋文远则远远地落在后面。


    他们几个结伴出门,但到底是人生地不熟,宋老夫人指了大丫鬟小荷陪同。


    及出家门,宋知意忽然想起没揣荷包,令芒岁回头取,她竟不记得荷包的花样。无奈,她只好请宋知书、宋文远稍候,自己快去快回。


    斜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宋文远不屑道:“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心安理得地让别人等她。”


    宋知书道:“我早就想说你了。你这段日子,见了她,一丁点笑都没有。你即便是不喜欢她,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你总是这样,她回去一跟三叔提,三叔肯定认为咱们怠慢她了,对咱们能有好印象吗?四弟,你注意点行不行?”


    宋文远难得一笑,却是嘲笑:“不过是五品官,大姐姐你便如此捧着她。那要是什么尚书宰相,大姐姐恐怕晚上都想跟她睡一个被窝,联络感情吧!”


    “你乱七八糟嚼什么呢?”宋知书闻之变色,“大家是一家子,她又是第一回 出门,我做大姐姐的,多关照关照她,也是错吗?”


    宋文远毫无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姐夫有意到京城发展,大姐姐现在把她照顾好了,来日好在三叔面前提一提,给大姐夫谋个一官半职的。”


    此言正戳中宋知书的心事,她面子上再维持不住体面,抿着嘴说:“三妹妹一会过来,你别胡说,免得扫大家的兴。”


    “大姐姐放心,为了大姐夫的前程,我肯定管好自己。”宋文远阴阳怪气道。


    宋知书懒得搭理他,刚好宋知意快步折回,便挽着她上了马车。


    吴记的生意很红火,这个时辰,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从车上望见那摩肩接踵的画面,宋知意不大愿意去人挤人。


    宋知书察言观色,含笑道:“这人也忒多了。三妹妹,你只管留在车里等我们,我和四弟去排队;本来也是我们想孝敬祖母的,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宋文远不乐意,酸溜溜道:“大姐姐这话不对,祖母也不光是你和我的祖母,但凡是祖母的孙子孙女,就该孝敬她老人家。大姐姐把三姐姐留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呢。”


    “我又没说我不去,四弟何必着急把躲懒逃避孝敬祖母的帽子扣我头上。”现下可以肯定了,宋文远确实对她有敌意——莫名其妙。她直盯着宋文远,撩开帘子下去。


    宋文远油盐不进,真把宋知书惹恼了,冷冷斜了他一眼,弯腰出去了。


    长龙末尾,宋知意、宋知书、宋文远先后站立,跟随队伍缓慢移动。


    芒岁回首瞥瞥宋文远,嘴里嘁了下,悄声说:“依我看,那四少爷态度那么冲,就是嫉妒姑娘是京城来的。也正常,四老爷是几位老爷中年纪最小的、最受宠的,老夫人的积蓄,全补贴了给了四老爷,咱们老爷可比不上呢。照常理,沾那么大的光,四老爷应该早早地飞黄腾达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晃眼到如今,被咱们老爷甩出去一大截,是混得最差的。怨不得四少爷心里不平衡,眼红咱们家呢。”


    “往日在京城,咱们家很不起眼;倒腾个地方,居然成了最风光的了。”宋知意自嘲一笑。


    正聊着,后背似乎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个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小郎君,手里托着一方绢帕,温润一笑:“可是姑娘遗落了手帕?”


    在身上摸了摸,果然空了。宋知意忙示意芒岁接过帕子,道:“是我的,多谢了。”


    那人还不走,竟和她攀谈起来:“看姑娘面生,口音腔调不像是本地人,姑娘可是来此游玩的吗?”


    “我祖母在这,我过来住一段时日。”她大大方方道。


    “原来如此。”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贺,单名一从字,家就在街对面。姑娘以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不用跟在下客气,在下能帮的一定帮。”


    这人还挺热心肠的。她礼貌一笑:“那便提前谢谢贺公子了。”


    贺从拱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那姑娘先忙,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贺从飘逸走开,宋知书方凑上来,指着对面的一溜店铺,道:“那些店面,俱是贺家的资产,值不少钱呢。那贺公子,是家里的老幺,很是乐于助人呢。”


    宋知意古怪道:“大姐姐也不常在晋阳,怎的对贺家那等了解?”


    宋知书笑道:“以贺家那个名气,随便出来绕一圈,就能听个七七八八的了。妹妹觉得耳生,那是妹妹你这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


    贺家何其财大气粗,宋知意不甚在意,点点头没搭腔。


    买了糕点,宋文远声称要自己逛,便与她们分道扬镳。宋知书则以宋知意的心意,安排路线。最后掐着午饭点回的宋家。


    糕点献上,宋老夫人深感欣慰,难得多话,晚辈们皆洗耳恭听。


    “下个月初二,你们陪我去白马寺上香祈福吧。趁着这个机会,到外边透透气,省得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憋出毛病来。”茶余饭后,宋老夫人环视一屋子的子子孙孙,款款道。


    众人意见统一,齐声应好。


    宋老夫人颔首,看向宋文言:“你课业繁忙,就免了吧,安安心心在家用功,准备今年秋闱。”


    宋文言低眉顺眼道:“孙儿记下了。”


    宋老夫人摆摆手:“你们散了吧,我有点乏了,歇一歇。”


    众人依次退出。


    宋知书、宋知宁一左一右,簇拥宋知意出来。


    宋知书道:“祖母信佛,慈悲为怀,每月雷打不动向白马寺布施。”


    宋知意道:“是,我也看出来了,祖母的饭桌上全是素,屋子里是一本又一本的佛经;每天早上,我都能依稀听见诵经声呢。”


    宋知宁眨眨眼道:“三姐姐离那么远都听得见,我紧挨着祖母住,为何一声一响也没听过呢?”


    宋知书打趣:“那是你贪睡,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早过了诵经的时辰了。”


    宋知宁吐吐舌头:“我天生觉多嘛。”


    宋知意笑而不语。


    她的觉也多,在家里的时候同样日上三竿才梳洗。可到了这里,起早贪黑,不敢懈怠;完了还得和这一宅院的人口打交道,费心费力,完全背离了放松身心的初衷……真有些后悔过来了,也有些想家了。


    当晚临睡前,她字斟句酌,修书一封。至次日天明,托人寄往京城家中。


    同一时间,春来牵着马,风尘仆仆进了晋阳城,兼于宋家附近,物色一间视野开阔的客栈,安置好马匹行囊,又叫热水洗澡更衣,一身轻装出去。


    春来奉陆晏清的命令,于平阳同他分开,他向沿河道向西往蒲州巡查,春来则昼夜兼程北上至晋阳,暗中看护宋知意。


    接到命令时,春来相当不解:宋家大宅院,里三层外三层,能有什么危险,用得着大费周章派他过来守护。


    陆晏清当然不会明说,是怕他分身乏术这程子,她认识了其他人。


    彼时春来悟不透他的用意,现今,他茅塞顿开——


    一辆枣红色马车慢慢停靠在宋家外街道旁,一个年轻男人掀开车帘,凝视宋家的匾额,外头的车夫偏着脑袋,笑嘻嘻说:“三少爷,那天那位姑娘,正是这家的三姑娘,上个月从京城过来的。”


    那男人眼神发痴,喃喃道:“宋三姑娘……”


    春来心里警铃大作,同时佩服陆晏清的未雨绸缪:难怪叫他过来守着。这会就在人家外边发起春来了,再晚点,那还了得!唉,才别了一个青梅竹马的薛小少爷,又冒出个情敌来……公子真是情路坎坷啊!


    春来一面感慨,一面将那男人的相貌打扮印在心中,方便待会打听此人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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