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和这首歌的歌词类似的事还有。”岑行说。
岑飞:“联邦防卫部的那个很有名的苏帕少将,我们两个都记得,明明看过她近期的新闻,可忽然所有人都说她早就已经死了,再去查新闻,发现这个人也真的没了。”
他说的这个少将,叶汐只隐约知道名字而已,倒是没留意过她的死活。
5077忽然开口:“是。”
岑飞高兴:“你也记得对不对?”
他伸出手,想跟5077也击个掌,5077却一动不动,岑飞只好讪讪地把手收回去了。
岑行下結论:“我觉得,我们有两个人,我们两个不可能同时记錯,不靠谱的是这个世界,一定是有人偷偷地动过手脚,把这个世界改了。”
孪生子互相印证记忆,倒是比一般人更容易得出这个結论。
叶汐心中有个猜想。
这些记得一切的人,除了小黑机器人背后的那个人她不太清楚外,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精神力相对其他人更强。
季浔、5077、白錯、她自己,还有眼前这对孪生子,精神力都比麦苏他们强得多。
也许这就是他们没有被改变记忆的原因。
可惜阿露弥和罗浮这两个家伙,一个沉迷光脑,一个忙着开诊所做非法生意,都不肯跟她一起提升精神力。
如果这个猜测正确的话,还有一个人,只怕也是一样——
路西陌。
据叶汐观察,他的精神力也不弱,如果他也记得,那就太有意思了。
浮空岛灭门案是他亲手办的,他会发现,死在凶杀现場的唐知行忽然潜逃了,霍布死亡的位置变了,墙上的两幅画也忽然没了。
所以他很清楚这案子里大有猫腻,绝不是一名保镖为了钱杀了雇主全家那么简单,才坚决不肯结案,一定要一查到底。
精神力强到一定程度,记忆就很难被修改这件事,还有待验证。但是感觉像是对的。
叶汐只觉得欣慰。
无论他们怎么篡改发生过的事,抹除了所有的痕迹,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那么多人记得一切。
岑飞:“所以我们几个都是坚定的橡树党,和他们榆树党不共戴天!”
啾總忽然开口:
“你们几个半夜不睡觉,就为了聊小松鼠到底爬上了哪棵树?”
“鳥累了,鳥打算选个榆木疙瘩休息一下。”
它拍拍翅膀,从岑行头上起飞,就打算往5077的头顶上落。
5077出手如电,啾總的鳥爪子连边都还没碰到,就落进5077手里,它刚要开口贫嘴,一张鳥嘴也被5077捏住了。
叶汐:啾總,你真是飘了。
啾總的扬声器装在嘴里,音量骤然减小:“大魔王救命啊……蒙面的要谋杀鸟啦……”
叶汐接过啾总:“我要去睡觉了,艾莫尔忒的事,我们观察两天再说。”
岑行试探着问她:“那你明天还会继续给大家看箱子病吗?”
箱子病现在很容易解决,叶汐答應:“继续看。如果还有其他精神域的疑难杂症,也可以讓他们过来找我。”
叶汐想起来,问岑行:“你刚才说可以从外面传消息进来,那有没有可能帮我传个口信回K7星际港?”
岑行回答:“当然没问题。要传什么消息?传给谁?你尽管说。”
叶汐在手环屏幕上写地址给他俩看:“传给K7星际港海港区老闸口西路178号C的罗医生,就三个字:已治愈。”
岑行记下来了:“我们明天就有飞船出去,不过消息送到,估计得用两三天。”
叶汐:“能送到就行。”
岑行披上鳄鱼
皮披风,亲自把他俩送回舱房。
站在狭窄的舱房里,他顶着兜帽,扫视一圈,不太满意:“这间房太小了,顶楼还有空房间,我现在叫人上去打扫一下,你们搬到顶楼吧。”
“不用,”叶汐说,“顶楼看病不方便。”
岑行想一想:“至少把这个床撤掉,我讓人给你们换成一张舒服的双人床。”
叶汐:?
叶汐解释:“我们两个不睡在一起,这样就挺好。”
啾总插嘴:“她和这个蒙面的暧昧来暧昧去的,还没确定关系。那个传消息的罗医生你知道吧?那个才是正宫,其他的都得先在后面排隊。”
它歪头上下打量岑行:“有好几个名额呢,你要排隊报名吗?可以先在我这里领号。”
叶汐一把捞过啾总,捏住它的鸟嘴。
阿露弥怎么就没给这只鸟装个静音开关呢?
啾总的话,把岑行都说得害羞了,他好像有点慌,摸了摸头上的兜帽沿,往低拉了拉:“那行,明天我再过来看你们。”
岑行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暧昧来暧昧去”的两个人。
5077笼罩着一层黑气,严实地遮着面罩,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只示意舱房附带的小洗手间,说:“你先。”
两个人轮流洗漱完,熄了灯,上了床。
叶汐睡在上铺,躺在床上,还在想送消息的事。
但愿罗浮能尽快收到海盗送出去的消息,不要再瞎折腾他的精神域了,阿露弥也不用再担心了。
星带间的远程通讯不易,而且贵得要命,叶汐忽然想起培训最后一天的教程上,提到过的遥感。
理论上,哨兵与向导可以无视距离,直接感應到对方想传递的信息。
据说这种感應,在特殊情况下,传输距离可以远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白错在教程里写过,联邦有记录的最远遥感距离,是很久很久以前,塔西斯星带战争的时候,一名向导在一颗行星的战場上,临死之前,感应能力突然爆发,居然和这颗行星的卫星基地里的一名哨兵产生了感应,传递了战场情报。
叶汐试着按照白错介绍的方法,调动精神力,凝神专注在罗浮身上。
只试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有点神经。
人家感应的最远距离,也就是从行星到它的卫星,可是她和罗浮之间跨着星带,就算驾驶飞船,都要经过好几个空间跳跃点。
不过近处的哨兵,也有一个。
5077就睡在下铺。
房间黑着,他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汐凝神在5077身上。
“我要杯水我要杯水我要杯水。”她在心中想。
下铺并没有任何反应。
遥感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叶汐翻个身,睡着了。
这一夜,虽然身处太空中的海盗老巢,虽然周围还有个生死不明的艾莫尔忒,叶汐却睡得前所未有地沉。
全身哪都不疼的感觉,舒服得不像真的。
已经不知多久没这么舒服地睡过觉了,就算现在艾莫尔忒突然醒了,要拿它的细丝勒她的脖子,也休想让她爬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听见外面当当当地敲钟,还有各种喧嚣吵闹声,大概是海盗们起床了。
这些天住过的地方,真是人人都热衷于早起,而且一起床就精神抖擞地弄出很大的动静。
啾总好像也在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没完没了:
“阿弥妈妈啊,新的一天开始了,鸟想你了……”
“……鸟还身陷在海盗窝里,没有自由。”
“大魔王赖在床上不起来,该不会是挂掉了吧?”
“要是大魔王死了,就更没人带鸟回家了……”
吵。
叶汐心想。5077不知道醒了没有,快去捏上它的鸟嘴。
她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她看了看手环,竟然已经足足地睡了十几个小时。
外面走廊上有嘈杂的声音,还能听见奥维拉压低嗓子骂人:
“你个扎巴叫唤什么叫唤?人家正睡觉呢。愿意现在排队就在这儿静悄悄地排队,都你鲁巴拉的给我小点声。”
5077大概早就起来了,正坐在下铺,把他大背包里的装备拿出来,一样样整理擦拭。
他的状态很不错,周身腾腾的黑气看着也很健康,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却明显越来越正常了。
叶汐也弄明白唠唠叨叨的啾总为什么没再出声了。
它的机械鸟嘴里堵着不知哪来的黑布,塞得结结实实的,喙上勒着一根5077绑人用的抽拉带,胸部绕着翅膀一圈也勒着,就连两只脚爪都绑上了,看着就像被人绑架了似的。
它平平地躺在桌上,看见叶汐坐起来了,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只苦于不能出声。
不知道在她睡觉的时候,它和5077这一鸟一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叶汐盯着啾总琢磨:该不会她半睡半醒时遥感的念头,5077真的接收到了吧?
第82章
5077?叶汐在心中叫他。
可他像是听不到,还在擦他的装备。
墙里的艾莫爾忒也不知怎样了,一夜平安地过去了,它无声无息的。
叶汐探出精神触手。
昨晚在顶楼,她随便摸了摸墙,就操控了艾莫爾忒,今天她索性直接把触手搭在旁边的墙上。
特殊的感觉果然又出现了。
它死气沉沉,毫无自己的意识,仍然可以随意操控。
叶汐试着动了动顶楼盘绕着的黑色细丝。和昨天相比,竟然有了一种麻木的滞涩感。
艾莫爾忒一口气吃了一把药,竟然死得比白错还快?
叶汐赶紧从床上跳下来,冲到门口。
奧维拉正在门外,看见她起床了,笑道:“你起来啦?我讓杰洛去打早飯。”
“早飯的事不忙,”叶汐说,“你赶紧去找你们老大,跟他说,把要修的东西列一个单子,不然要来不及了。”
她补充:“对了,还要一张堡壘的結構图。”
奧维拉的惊诧要滿出来了:啊?还要堡壘的結構图?
不过她不敢问,赶紧传话去了。
岑行效率很高,很快就带着一张维修清单下来了。
讓奥维拉震惊的是,他们老大还真带来了一张详细的堡壘的结构图,详细到把堡壘里每个马桶都标出来了。
清单列得也很细,还注明了具体该怎么操作,比如哪一块要分开,哪里要连起来,哪里的管道要疏通,哪里的金属层需要加厚或者变薄。
岑行:“小飞也说,我这简直就是列了个许愿清单,太多太复杂了,所以我把最急着要修的地方用红圈勾出来了……”
叶汐快速浏览了一遍:“都没问题。”
啾总站在她肩膀上,补充:“大魔王的意思是,她全都可以。”
岑行安静了半天。
他没说话,冒出来的情绪却说得很明白,除了感激,还有一阵又一阵的心酸。
他以前想要那只艾莫爾忒帮忙修东西的时候,不知道要怎么苦苦哀求。
艾莫尔忒药嗑多了,状态很不好,叶汐当即对照着列表,调动它的无数细丝,开始大刀阔斧地维修这座老旧的太空堡垒。
她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岑行,岑行也对她越来越有信心,时不时小心地提出新的要求,竟然没用多久的功夫,就把能修的全部修完了。
这次大维修好像耗尽了艾莫尔忒最后的一点力气。
那些细丝渐渐地不听使唤了,冷硬下来。
叶汐仔细体会:“它死了。”
也许是全宇宙最后一只的艾莫尔忒,把它临死前的最后一点生命力贡献给了那些它曾经随意摆弄的渺小的人类。它的肢体不动了,真的变成了这座太空堡垒的一部分。
但是叶
汐感受到了别的——
是它的精神力。
丝丝缕缕的精神力从艾莫尔忒死去的身体里渗出来,笼罩在整座太空堡垒里,如烟似雾。
向导,比如白错,死去的时候,也会有精神力的渗出,不过叶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
她马上去看5077。
5077倚在桌旁,一直在安静地看着她和岑行修东西,完全没有当个大海绵,吸收掉艾莫尔忒的精神力的意思。
也是,艾莫尔忒不是个濒死时感情强烈的哨兵,他大概吸收不了。
讓精神力就这么消散掉,实在太可惜了,叶汐试着探出精神触手。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精神力的白雾竟然动了,慢慢地吸入她的精神触手里。
叶汐:?
艾莫尔忒的精神力,竟然是可以吸收的?
那些精神力,顺着精神触手,稳稳地进入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阻碍,就和她本身的精神力融合了。
岑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问:“怎么了?”
帮他们杀了只艾莫尔忒,竟然多了好大一笔精神力的进账。
叶汐:“没事。时间不早了,让他们进来看病吧。”
奥维拉端来了这顿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叶汐匆匆忙忙吃过,就继续她的缩小大法。
来了个很厉害的向导这件事,已经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太空堡垒,外面走廊里的队伍排得越来越长,除了得了箱子病的人,还来了不少有其他问题的哨兵。
岑飞也跑下楼来参观,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行动自如,在叶汐的“诊疗室”玩了一会儿,对叶汐的治疗速度叹为观止。
他走了,岑行却始终没有走。
岑行依旧披着鳄鱼皮披风,戴着变声器,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几步的距离之外,认真看叶汐治病,弄得来治疗的海盗们都不太敢说话。
他在那里一站就是半天。
叶汐又處理完一个病人,趁着下一个还没进来的空档,走到门口,对奥维拉说:“暂时先别叫人进来。”
她指了指椅子,对岑行说:“坐下。”
他和他弟一样,都在太空堡垒里待了很多年,不能离开,叶汐不信他一切正常。
岑行迟疑了几秒,终于乖乖地坐下了。
他把两只手端正地摆在膝头,腿并拢着。
他的紧张从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要……用手吗?还是精神触手?”岑行问。
叶汐低头挪动自己的椅子,随口问:“你喜欢什么?”
岑行的喉结滚动:“都可以。”
真的?他看上去可不是都可以的样子。
叶汐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就像有些人害怕打针一样,他很害怕被侵入,无论是手还是精神触手。
“人类的向导是不一样的。”叶汐说。
岑行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他哑声说:“你怎么知道……”
叶汐能猜得出来。
他这么害怕,想必是对向导有非常不愉快的体验。
这座太空堡垒上,唯一能称得上“向导”的东西,就是墙壁里的那只艾莫尔忒。
那只艾莫尔忒的向导能力不弱。一名高明的向导想要折磨哨兵,让他乖乖听话,可以有一万种办法。
岑行十几岁的时候就当上了鳄鱼人,和这只艾莫尔忒打交道,不知道这些年都发生过什么。
“你放心,我会很轻。”叶汐说,“有哨兵给我的手法打过十分。”
岑行点了一下头,手指抓住自己的膝盖:“嗯。”
叶汐瞥了眼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
她什么也没动,只聊天:“冶炼厂那边是刚才最后修补的,那时候细丝已经不能很自如地动了,我建议你有空过去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岑行答应:“好。”
叶汐问他:“还有什么地方也是最后修的来着?”
岑行思索:“最下面的舱房吧,那边裂过一次,我们刚才……”
他话还没说完,叶汐的精神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游上去,贴上了他的额头。
叶汐一进入他的精神域,就默了默。
岑行的精神域,和岑飞的非常像,也显示出严重的雷诺萨拉综合症的症状,因为精神力强大,也同样没有缩小成箱子,而是拉扯变形成了狭窄逼仄的隧道,挤得人喘不过气。
不同的是,他的隧道里还淹着冰冷的水。
只剩下最靠近隧道顶的地方,还有一掌多宽的空间可以呼吸。
人趴在狭窄的隧道里,还得努力支撑着自己,向上探着身,才能呼吸到那一点点空气。
叶汐在灌滿冰水的隧道里努力地往前挪,终于遇到了人,也在仰着脑袋呼吸。
一身粗糙的鳄鱼皮,一摸就是岑行。
这个人的精神域已经变成这样了,竟然还没疯,还在正常地走来走去,说话做事,简直堪称钢铁神经。
“岑行。”叶汐拽了拽他的脚。
在这地方,不能直接让两个人无限缩小,到處都灌满了水,一缩小就会沉到深海的海底。
看他的本体一直在仰头呼吸,需要呼吸的执念很深,真的掉进深海,不知道会出什么麻烦。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叶汐现在确定无疑,自己一定已经进入了重构者阶段,重构者对哨兵精神域的改造,绝不应该仅仅局限于缩小,她能做的肯定更多。
更何况,就在刚才,又吸收了一大波精神力。
叶汐努力竖立对自己能力的信心,集中精神力试了一会儿,却仍然不能把隧道的空间直接扩大。
要是把水的体积缩小呢?
叶汐努力把念头集中在水上。
缩小大法对水不灵,满隧道冰水没有任何变化。
叶汐继续琢磨:这里到处都是水,像个盛水的大容器,要是能歪一歪呢?
念头一动,隧道突然跟着动了。
隧道如叶汐的意,整体向前歪了过去。
充满整条隧道里的水,一起往前方涌过去,瞬间淹没了岑行的脑袋。
叶汐一把拉住岑行的脚,使劲往后拽:“岑行!退后!!”
岑行听见了,跟着她的力气,往后挪动。
第83章
前面的隧道整体都在往下偏斜,像有人把装着水的瓶子歪了歪,水全都朝着前方飞快地流动。
叶汐逆着水流,死死地抓着岑行的脚踝,在水中憋着一口气,飞快地往后退。
两个人的头终于又露出了水面。
叶汐繼续把他往后拉,岑行出声:“等等。”
他趴在那里,咳了半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概刚刚在水里憋得难受。
他喘了一会儿,才说:“好了。”
两个人繼续退后。
水往前流,后方的水面不断降低,渐渐由脖子降到胸口,降低到手腕的高度,最后只剩下地上岩石上湿漉漉的痕迹。
叶汐带着岑行继续往后退,一直退到地上基本没有水了,叶汐才找到一块干燥突起的地方:“岑行,不要怕,我们现在要變了。”
四周的一切骤然放大,两个人飞快地缩小。
越来越小。
岩壁向后退去,空间飞速增长,四周点滴的水迹扩大,變成湖泊。
叶汐带着岑行,选择着没有水的地方,继续缩小。
缩小到这里终于变成了一个开阔的世界,湖光山色,星斗满天。
岑行坐倒在地上,仰头看着一切,连头上的鳄魚皮兜帽都掉了。
“这是怎么了?”他问。
“我们有空间了。”叶汐说,“你安全了。”
叶汐转头看向他那双没有兜帽遮掩的明亮的眼睛,想起上次她跟奧維拉套话,问她海盗老大的年龄时,奧維拉身上冒出来的明显的迟疑。
海盗里那么多哨兵,又不瞎,应该早就有很多人和奧維拉一样,意识到鳄魚皮下换人了。
换了这么多年,其实他们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新首领。
叶汐问岑行:“總穿着这
件衣服,不重么?”
声音随意,却回荡着特殊的尾音。
岑行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把那件湿哒哒的鳄鱼披風剥下来,扔在旁边,又顺手摘掉鳄鱼皮面罩,扯开喉部的变声器,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叶汐离开了他的精神域。
岑行也睁开眼睛了,正坐在对面,抬眼看向她,半晌才说:“我愿意给你的手法打一百分。”
就这样,叶汐又整整忙了两天。
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给这里的哨兵们处理精神域的问题,不止治疗箱子病,也顺带着治疗其他的各种怪病。
到第三天早晨,外面排队的哨兵终于变少了。
奧維拉不用再维持秩序,也闲下来,时不时进舱房跟叶汐聊个天。
她弟弟杰洛昨天也乖乖地排过队,让叶汐看过精神域。杰洛只有非常轻微的箱子症的症状,问题不大,叶汐没有用她的缩小大法,只告诉他,平时注意调整心情,有机会出去休养一小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了。
外面暂时没人排队,奥维拉终于开口问叶汐:“能不能……请你也帮我看看精神域?”
她马上声明:“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就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让向导看过我的精神域。我觉得你这么厉害,想请你帮忙看一眼,比较放心。”
叶汐明白:“没问题。”
她让奥维拉坐下,探出精神触手。
叶汐进入精神域,还没站稳,眼前就冒出一大片红光,热浪滾滾,四周的空气滚烫。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升起念头,背后突然冒出了一对黑色的乌鸦翅膀。
精神力大涨,她现在不止会缩小大法,歪瓶子大法,还像在5077的精神域里一样,长出翅膀来了,不过这次是她自己主动地长出来的。
叶汐离开脚下的岩石,振翅飞了起来。
下面是什么岩浆地狱。
奥维拉绝对没有雷诺萨拉综合症。赤红的岩浆翻滚着,喷溅着流火,时不时爆出亮红和橙金色的光芒,岩浆与暗黑色的岩石交错,铺展成海,遥遥地向远处延伸,无边无际。
叶汐小心地盘旋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才退了出来。
奥维拉眼巴巴地望着她:“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有?”
叶汐问她:“你平时是不是特别暴脾气,从来不生闷气,想什么就说什么,有点什么事立刻骂出来,一点委屈都不受?”
奥维拉:“不光骂人,我还揍人。那群扎巴都说我脾气太大,谁都不敢惹我,说我是碎骨手里的一霸。”
她试探着问:“这样是不是不好?要改吗?”
“别别别,千万别改,”叶汐赶紧说,“你的精神域非常健康,但凡有点垃圾,都掉进你的岩浆海里,烧得渣都剩不下。继续保持。”
奥维拉彻底放心了。
中午叶汐终于有空,扛着啾總和5077一起,由奥维拉带着,在吃饭时间头一次去了楼下海盗们的食堂。
骨头帮的食堂可比微风堡的气派多了,几乎占据了一整层,除了吃饭的人,还有不少海盗聚在一起打牌摇骰子,俨然是个公共休息室。
叶汐一出现,喧嚣声就突然安静下来。
不过很快,就有人大声吹起了口哨。
这次和几天前刚进这座太空堡垒时周围的喧嚣完全不同。
很多哨兵都在叶汐的诊室看过病,不少人马上呼啦啦地围过来了,热情无比,凑上来搭讪。
“叶……呃……医生,你也过来吃饭啊?”
“要叫叶向导。”
“叶向导,今天不忙吗?这几天累坏了吧?”
“叶向导,我昨天晚上睡得特别好,从来都没有那么好过……”
“谁管你睡得怎么样,叶向导,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端过来吧?”
……
人太多太挤,透不过气来,奥维拉生气了:“都你鲁巴拉的给我退后!!”
5077上前两步,三两下就把围着的人拨开了,好像帮明星开路的保镖。
叶汐现在算是懂他的逻辑了:只要想靠近她,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一概不行。
食堂里可以选择的菜式种类非常丰富,大部分是塔西斯星带的美食,叶汐叫不出名字。
她现在吃一堑长一智,绝不乱选,每样菜都先问清楚了材料是什么才下手。
有奥维拉和5077一左一右两名护法,这顿饭吃得还算安生。
只有啾总愤愤不平,探头探脑研究他们几个吃的菜:
“不让鸟吃东西,是不人道的。”
“我一定要跟阿弥妈妈说,给鸟也装上一个胃,不,八个胃。”
“大魔王,那个黄的是什么?你扒拉一下给鸟看看。”
“虫子吧?肯定是只美味的小虫虫。”
……
叶汐吃饱喝足,下午继续看病,岑行和岑飞却忽然一起过来了。
岑行直言不讳:“叶汐,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本来不打算让你知道,但是小飞不同意,坚决要我过来告诉你。”
他的情绪严肃沉痛,叶汐的心跳猛地停了一瞬。
她说话都结巴了,哑声问:“是不是……罗浮他……罗医生他……”
“不是!不是!”岑行连忙说。
她这几天无论遇到什么事都镇定自若,就算面对墙里的怪物时都没犯过怵,这会儿吓得脸色都变了。岑行心想,这个罗医生到底是个什么人?让她担心成这样。
岑行:“你传给罗医生的消息,今天估计已经送到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打开手环屏幕给叶汐看。
上面明显是别人给他送过来的最近外面的新闻,岑行往下拉,给她看其中一条。
【塔西斯星带空间管理局确认,一艘隶属聯邦防卫部的货运飞船“蓝鸢号”在既定航线上失去聯系,目前处于失踪状态。
根据初步调查信息,飞船失联前,船上一名来自微風堡哨兵特训基地的在役哨兵及一名随行注册向导,涉嫌武力控制飞船,并叛逃至塔西斯星带非法组织。其行为已严重违反联邦安全条例。
目前,空间管理局已会同联邦安全部门,对相关涉案人员启动调查程序,并依法发布通缉与协查通告。】
叶汐:“……”
第84章
防卫部军人劫持飛船叛逃的事,以前还真有过。
有人出了事,被防卫部调查,走投无路,带着一艘装备优良的军用飛船,投奔塔西斯星带的非法组织,直接可以混个小头目当当。
蓝鸢号就是葉汐他们乘坐的那艘货运飛船,飛船上微风堡的人只有她和5077,有人泼脏水,造谣他们武装劫持飞船,投奔海盗。
啾总:“叛你鲁巴拉的逃!这是哪个扎巴鸟孙子睁着眼睛说瞎话!”
它学得太快,已经把奥维拉的口头禅说得滚瓜烂熟。
葉汐也十分不爽,她好不容易才当了几天有证向导,他们就把她变成通缉犯了,真就是一群鲁巴拉的鸟孙子。
岑飞笑道:“我们倒是能证明你们没有叛逃,也没有和我们勾结,但是一证明就更显得你们和我们勾结了。”
葉汐不语。
岑行问叶汐:“所以你们要走了?”
叶汐:“是。可以给我们一艘小飞船么?”
她又替5077补充:“要那艘‘渡鸦’。”
岑行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
虽然待在海盗这边也挺好,可叶汐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5077一起变成了通缉犯。
要是他们说她乱闯微风堡,说她偷画偷手稿,说她杀了白错什么的,为了这些她真的干过的事通缉她,也就算了,凭什么没做过的事,非要往她和5077的头上扣。
就是不想让他们称心如意。
叶汐问:“还有蓝鸢号上那些人,现在都在哪?都还活着吗?”
岑飞:“当然活着,我们又不是杀人狂。”
岑行说:“外面都传说我们深空碎骨手杀人不眨眼,最喜欢虐杀俘虏,其实是因为前些年鳄鱼皮活着的时候,下手狠辣,做过几次惨烈的大案子。鳄鱼皮死了,他那些热爱在劫船的时候杀人的手下,早就被我们两个清理掉了。”
“蓝鸢号那些人一个都没少。”岑飞说,“都已经用医疗舱治好了伤,这些天在冶煉厂那边当苦力。我们的冶煉厂自动化程度不够高,机器人都老化了,坏了不少,那些哨兵正好过去干活。”
叶汐点点头,和岑飞岑行两个人凑在一起,认真谋划。
转眼就到了太空堡壘的夜间时段。
冶煉厂位于堡壘的主体边缘,远离生活区,此时,成片的主灯熄灭,只剩下应急小灯还亮着。
空中的传送轨道静止了,悬吊臂垂在半空,只偶尔有冷却液沿着管道滴落,发出空洞单调的轻响。
蓝鸢号上被抓来做苦工的哨兵们,一起挤在冶煉厂的一个偏僻的角落,原本堆放废料和半成品金属锭的空地,睡在地上。
好在不冷,甚至因为旁边有冶炼设备,余温顺着地面蔓延过来,还有点热。
所有人都紧挨着,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没人敢往旁边挪。
因为一张发着蓝光的光網像个大帐篷一样,笼罩着所有人。
光網的格子比刀锋还利,哨兵们见识过,就算金属也能一切为二,更何况血肉之躯。
哨兵们都小心地离它落在地上的边缘远远的,哪怕睡着了也不敢翻身滚过去。
蓝鸢号的凱因舰长和其他人一样,躺在地上。
身边的哨兵们睡得都不太沉,人人都皱着眉,忧心忡忡。
凱因舰长也完全没有任何睡意。
她和不少常来塔西斯一带的哨兵一样,当然听说过深空碎骨手的事。
这伙塔西斯海盗,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
凱因舰长还记得,大概五六年前,曾经有件轰动联邦的大案,就是他们做的。
当时一艘民用的客货两用飞船,载着三四十个人和一船货,遇到了海盗。
按飞船上的记录,海盗登船时,飞船上的人使用自制武器,抵抗得特别顽强激烈。大概是因为拼那艘船的,都是一群在星球之间跑船做点小买卖的人,那点货就是他们的命。
这就惹恼了海盗老大。
那个披着鳄鱼皮的老大,下令把所有人全部集中在货舱里,轮流一刀一刀地砍成一块一块的,然后用砍下来的肢体,拼成了一个立体的巨型鳄鱼头。
人体鳄鱼头没打码的照片,一度在網上疯传,看吐了无数人。
所以劫船那天,一看到太空堡壘上的鳄鱼头,凱因舰长就头皮发炸,心想:完了。
好在海盗们的冶炼厂好像需要苦力干活,他们暂时还没有动手杀人。
暂时没死,不代表就能活下去。
现在飞船没了,所有人都陷落在危险的海盗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處死,她覺得自己作为舰长,有责任想办法,把大家从这里带出去。
持枪的海盗来回巡视,凯因舰长閉着眼睛,仔细听着这些巡逻海盗的动静。
他们只在这里转悠了一会儿,就走向冶炼厂的另一头。
逃跑不是件容易事,最主要的问题是,没法从这张光网里出来。
启动和关閉光网的控制屏,她观察过,就在前面的墙边,似乎不用扫描虹膜就可以用,但是从这里肯定是够不着的,这座堡垒里又放不出精神体。
唯一的办法,就是争取值夜班。
值夜班的人不用在光网里睡覺,如果找到机会,就能溜过来,关闭光网,把哨兵们放出来。
问题是,就算从冶炼厂逃跑了,也没法离开这座悬浮在太空中的孤零零的堡垒。
想离开太空堡垒,还得想办法去偷一艘飞船。
飞船出入的地方,凯因舰长上次登船的时候看见了,按位置推算,离冶炼厂有一段距离。
得先找到机会过去探路。
可海盗们看管得很严,最近这些天,什么机会都没有。
巡逻的海盗越走越远,凯因舰长仔细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心中估算着距离和方位,暗暗记住他们的巡逻路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忽然听到了其他细微的声音。
不是这边这群哨兵的悉悉索索声和呼吸声,是脚步声,而且像是有意遮掩,很轻。
脚步声越来越近,肯定不止一个人。
凯因舰长侧耳细听。
越近越能分辨得出,脚步声是两个人的,正在往这边过来。
其中还夹杂着更奇怪的声音,好像是翅膀在时不时地拍动两下。
这声音有点耳熟。
凯因舰长忽然想起来了。
遇到海盗的那天,她正在處理舰上的一起盗窃事件,当时那名盖亚星向导的机械鹦鹉,拍打翅膀时就是这种声音。
进入太空堡垒后,那名蒙面哨兵曾经顽强地做过最后的反抗,差一点就没命了,后来盖亚星向导说她会治疗雷诺萨拉综合症,两个人就被海盗带走了,没有到冶炼厂这边来。
现在是半夜,他们竟然摸到这里来了。
幽暗的灯光中,凯因舰长睁开眼睛仔细搜索,终于看见了。
那个盖亚星向导,从一组管道交错的熔炉后探出头,黑头发上泛着幽蓝的光。
她真的过来救他们来了。
凯因舰长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盖亚星向导肩上扛着机械鹦鹉,身后跟着那名蒙面哨兵,悄悄地绕过熔炉,往这边摸过来。
也有其他哨兵听见声音醒了。不过这里的这二三十个人,原本都是乘坐蓝鸢号,准备去前哨站服役的训练有素的士兵,没有任何人出声。
盖亚星向导到处找了找,摸到墙边,点击屏幕。
笼罩着哨兵们的蓝色光网刷地消失了。
她朝这边打了个“过来”的手势。
凯因舰长按捺住兴奋的心情,悄无声息地起来,一个个地摇醒周围还在睡觉的哨兵。
哨兵们都安静地爬起来,聚到这个盖亚星向导身旁。
凯因舰长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这里人不全,那边还有几个蓝鸢号上的人在值夜班。她在问,要不要也去叫上他们。
盖亚星向导看了那边一眼,摇了摇头。
凯因舰长懂她的意思,那边离看守的海盗们太近了,过去的话,很容易被他们察觉,只能放弃。
盖亚星向导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示意大家跟她走。
她和蒙面哨兵在前面带路,一路时不时停下来,凯因舰长清楚,蒙面哨兵正在用手环上的装置处理监控。
一群人迂回地穿过冶炼厂复杂的通道,终于来到冶炼厂的大门前。
一直紧闭的门已经被人打开了,几名持枪的海盗倒在地上,半死不活,其中有个头发很红的,趴在地上,旁边一个胳膊上连着金属章鱼手的,章鱼手还在一动一动地抽搐。
蒙面哨兵的身手,凯因舰长那天见识过了,有他在,对付这几个人不成问题。
继续往前,凯因舰长终于看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一艘流线型的黑色的小型飞船。
蒙面哨兵先过去,调出手环里的程序,打开了飞船的门。
凯因舰长知道,这种程序是防卫部给执行特殊任务的顶级哨兵预备的,几乎可以启动联邦制造的所有飞行器,这飞船是赫利重工制造的“渡鸦”系列小型飞行器,估计是海盗抢来的,完全不在话下。
蒙面哨兵打开小型飞船的舱门时,盖亚星向导奔到墙边的控制屏前。
隔离门无声无息地开启。
她比了个“上船”的手势。
其实不用她指挥,这群哨兵巴不得赶紧离开海盗老巢,都马上钻进了那艘黑色的小飞船里。
凯因舰长留在最后,转头望向那名盖亚星向导。
盖亚星向导设置好了隔离门的启动程序,跑过来,也上了飞船。
她终于说话了,压低声音说:“我们快走。”
小飞船的舱门关闭,里层隔离门关闭,太空堡垒外层的隔离门缓缓开启。
外面就是无垠的太空。
“渡鸦”如同一支黑色的离弦的箭,飞快地冲了出去。
所有人都挤在舱门口,紧张地望着外面,直到此时,才爆发出一片欢呼。
第85章
凱因艦长想的却是别的,她挤过人群,来到驾驶舱。
那名蒙面哨兵正坐在驾驶位上。
凱因艦长有点着急:“我们得启动飞船的反探测功能,否则海盗那边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驾驶位前的虚拟控制屏幕上,飞船反探测功能
的小图标是亮着的。
她顿时放心了。这名蒙面哨兵完全明白应该怎么驾驶这艘“渡鸦”。
盖亚星向导也过来了。
她说:“我们两个搞到了海盗的飞船出入通行码,偷了一艘飞船,本来打算逃走,忽然发现这座堡垒靠近冶炼厂的方向,也有个可以起降飞船的隔离门,就又回来了。”
凱因艦长心中一阵感动。
他们两个明明可以自己逃跑,却没有,竟然冒着危险回来,把大家全都从那个杀人魔窟里救出来了。
盖亚星向导伸出手:“我叫叶汐,他叫5077。”
她肩上的机械鸟立刻插嘴:“可以叫我啾总。”
凱因艦长也伸出手,跟她用力地握了握:“我是艾尔·凯因,蓝鸢号的舰长,在联邦航舰队第三军团服役。”
“凯因舰长,”叶汐说,“你对塔西斯这边的航路熟吗?你知道该怎么飞到前哨站吗?”
“我当然知道,我来。”
5077马上站起来,让出驾驶位。
凯因舰长在驾驶位坐下。
她打开面前虚拟屏幕上熟悉的星际定位航路图时,心中已经彻底安定了。
她说:“等飞出这片區域,我就联系空间管理局,让他们给我们穿越空间跳跃点的授权,用不了多久,就能飞到蓝鸢号原本的目的地,老倉库前哨站了。”
虽然蓝鸢号被海盗抢走了,至少飞船上的大多数人都成功地逃出来了。
叶汐站在她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此时逸出的情绪:感激,振奋,还有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叶汐故意问:“蓝鸢号上的人不太齐对吗?你刚才在冶炼厂那边,指了指旁边,意思是不是其他地方还有人?”
凯因舰长回答:“对,蓝鸢号飞船上,这次被海盗劫走的人,包括你们俩在內,一共有二十七个人……”
啾总插嘴:“……和一只鸟。”
凯因舰长逃离了海盗堡垒,心情愉快,很有耐心:“二十七个人和一只鸟,现在这里有二十三个人……和一只鸟,有四个人今天晚上在冶炼厂的主炉那边值班,没能上船。”
她怕叶汐自责,马上補充:“绝大多数人都出来了,这个结果已经相当好了。”
叶汐点点头。
今晚冶炼厂值班的人,是她指定的。
前几天在蓝鸢号上潜入她和5077的舱房找麻烦的两个哨兵,都被岑行安排去值班了,这两个人来路不明,说不定回去后又会惹事生非,叶汐并不打算帶他们走。
除此之外,被迫去值班的,还有当时跟在凯因舰长身边的一名军官和一名士兵,他们当时虽然竖着屏障,可她还是能察觉,两个人的情绪也鬼鬼祟祟的,非常可疑。
那时候偏偏在两名哨兵偷偷摸进她和5077的舱房时,蓝鸢号飞船走廊上的监控好巧不巧地坏了,肯定有內鬼。
叶汐把这几个可疑的人全部剔除,只帶剩下的人走。
她转头望向舷窗外,岑行他们的太空堡垒已经消失不见了。
耳边好像又响起临走前,双胞胎说过的话。
“说真的,叶汐,你真的不想留下来吗?他们说你们劫船叛逃,那你们就真的叛逃好了。塔西斯海盗的名声虽然不太好听,但是胜在自由自在,没人管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是比前哨站好多了?”
他们说得其实很对。
也许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确实可以到这座太空堡垒来落草为寇。
叶汐心想:阿弥啊,我给咱俩找到了一个跑塔能落脚的地方。
这里唯一的问题是,堡垒太偏僻,通讯不畅,阿露弥用网络不太方便,所以只能当作备选。
“渡鸦”是艘小飞船,但是足以容纳这二十几个人,飞船远离海盗的太空堡垒,进入正常飞行,大家纷纷去后舱找地方休息去了。
叶汐仔细观察过凯因舰长的情绪,把飞船交给舰长,她和舰长两个人都很放心。
她拉了拉5077:“我们也去睡觉吧。”
啾总也张开鸟嘴打了个哈欠:“折腾这么长时间,连鸟都困了。”
凯因舰长准备去的老倉库前哨站,也正是5077原本要去报到的地方。
她和5077正在被联邦通缉,前哨站还不知有什么麻烦等着他们,还是先睡一觉,养精蓄锐的好。
两个人拎起大背包,往后舱走。
小小的船舱里到处都是人,叶汐找到最后面一个没人的角落,就地坐下。
5077也放下背包,在她旁边靠着舱壁坐下来了。
这两天忙忙碌碌的,几乎没有一刻闲下来的时候,叶汐是真的困了。
恍惚中,人靠着舱壁,好像在不停地往两边倒来倒去,有人扶着她躺下,头终于枕上了什么很舒服的地方,那人又把啾总从她身上拿走了。
叶汐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因为飞船降落的感觉,还有周围的噪吵。
哨兵们都很兴奋,历经波折,前哨站终于到了。
叶汐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5077。
他的脸隐藏在护目镜和面罩后,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已经醒了,他的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的头顶上,是个保护的姿势。
看见她睁眼了,那只手马上挪开了。
看来他是醒着。
叶汐从他腿上起来,看向舷窗外。
老倉库前哨站到了。
老倉库前哨站,是塔西斯星帶最大的前哨站。
当初塔西斯星带战争时期,这地方建成了一个叫钢窟的深埋式战时仓库,用来储存送往战區的補给,也是战斗人员的中转站。
仓库建在气态行星基戎的一颗卫星上,暴露在外层的钢壳上覆盖着伪裝岩层,主体深埋在卫星内,向里挖空,有纵深不小的物资存储区。
这座仓库在战后废弃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因为里面的标准人工重力场发生裝置和大气循环维生系统,并不依赖外部补给,而是使用这颗卫星上搭建的能源系统,废弃以后还在正常运作,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定居,渐渐发展得像一座小型城市。
后来防卫部打算把这里改造成了前哨站,只好围绕着前哨站,又建起了平民的居住点,把他们迁了出去。
旧仓库内部也重新改造过,原本的仓储区改造成了士兵们的生活区域。
旧仓库这个名字却保留下来了,在塔西斯星带赫赫有名。
“渡鸦”得到了降落许可,前哨站飞船坞的隔离门缓缓开启。
一停稳,刚打开舱门,就有一队持枪的武装士兵带着武装机器人冲上来了。
“渡鸦”是艘刚从海盗窝里出来的飞船,士兵们不敢马虎,立刻登船检查。
他们一个个地验证每一
名哨兵的身份,扫描虹膜,忽然发现了后舱角落里的叶汐和5077,马上冲过来,好几把枪同时指住了他俩的头。
“手举起来!!转过去!!趴在墙上!!”
叶汐稍微向墙壁那边抬了一下下巴,5077这才慢慢地转过身,举起双手。
叶汐自己也举起手。
连凯因舰长都看不下去,挤了过来。
“你们什么意思?他们两个就是找到飞船,把我们这些人从海盗老窝里救出来的人,我跟空间管理局联系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带队上来检查的是一名前哨站的哨兵军官,他走过来,语气冰冷:“这名哨兵和向导涉嫌共同武装劫持‘蓝鸢号’运输船。”
凯因舰长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和他一样冰冷。
“我本人就是蓝鸢号的舰长。他们劫持蓝鸢号?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和这里满船的哨兵,全都可以给他们作证,蓝鸢号被劫持,和他俩没有关系。”
那军官怔了怔,又瞥了眼叶汐。
他的精神屏障立得相当不错,叶汐却还是能体会到渗漏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敌意。
他说:“我们先把他们两个带走,到底是怎么回事,查一查就清楚了。”
他用眼神示意士兵,一名士兵伸手来抓叶汐的胳膊。
5077立刻回头。
叶汐用精神触手一把按住他。
他这两天其实理性了不少,至少动手之前会慢一点,先看看她,见她确实没有反对的意思后,才真的下手。
“等等。”叶汐转过身,指了指手环,“我这里有一份文件。”
第86章
叶汐打开手环虚拟屏,把上面的文件给那名帶队的軍官看。
“这名哨兵因为身体状况特殊,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需要随时随地由我陪同,这是医疗官出具的证明和防卫部批准的文件。”
文件都是临走前季浔给的。
文件上有防卫部的盾形全息防伪标,估计应该是真的,要是连这都敢伪造,那季浔伪造文件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
叶汐说:“所以就算要关我们,也要把我们两个关在一起。”
那軍官的屏障里又冒情绪出来了,这次透出来的是懷疑,好像不太相信防卫部还会出具这么奇葩的文件。
他盯着防伪标研究了半天,眼睛到底也不是台检测仪,最终还是吩咐士兵:“把他们两个人关在一起。”
叶汐随口问这名軍官:“我还不知道你是哪位?”
那军官回答:“我是这个前哨站的驻地站长,风原皓。”
叶汐点点头:“风原皓。好。”
风原皓不知道她到底在“好”个什么,精神屏障里溢出的敌意更加明显了。
好不容易到了前哨站,还没看清这里是什么样,就先进了牢房。
从入口乘电梯一路往下,下到G3层,才到了关人的地方。
牢房看起来是关押危险的哨兵用的,和微风堡的隔离室非常像,四周铜墙铁壁,原本只有一张床,因为叶汐也要住进来,临时在旁边多搭了另一张行军床。
叶汐的金属小圆筒被他们收走了。
不过他们比路西陌差得远,没见过这种K7星际港码头特产。
风原皓用仪器扫描了一遍,又亲自动手打开看了看,没看出所以然。
还有啾总。
啾总和叶汐的手环、小圆筒一起,被当做叶汐的随身物品,塞进了透明密封袋。
隔着袋子,叶汐都能听见鸟嘴里在说什么:
“把鸟装进袋子里,鸟是个东西吗?你们几个鲁巴拉的扎巴……”
被骂扎巴的风原皓没听懂,浑然不觉:“空管局的人知道你们抵达的消息,正在赶过来,下午他们会和我,还有我们前哨站的另一位西瑞副站长,一起了解你们的情况。”
他的意思是,下午要审讯。
他们都走了,5077没有坐下,仍然靠着墙站着,不动也不出声。
他有点可怜。
先是被关在微风堡,然后关在海盗老巢的舱房里,现在又被关进前哨站,真就是一路被关过来,没有半点自由。
叶汐:“不用担心,有我在。”
5077仍然不动,却忽然放出了黑團團。
这些天在海盗老巢,叶汐从早忙到晚,剩下的时间只用来睡觉,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黑團團了。
黑团团立着一对尖尖的小耳朵,滑了过来。
它试探地碰了碰叶汐,见她不反对,忽然变形,一口气往上拔得老高,立着小耳朵的顶端比叶汐还高了不少。
它又把自己变形成了一个扁片。
不过这回没有学小飞飞那样猛地扑到她身上,它慢慢地向前探身,包裹住叶汐。
它立在那里,又厚,又高,又大,给了叶汐一个温度滚烫的、扎实的拥抱。
叶汐能感觉到,黑团团在用它海星脚一样的凸起抱着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好像在说:“不用担心,有我在。”
叶汐讓它抱了一会儿,才推了推。
黑团团十分识趣,马上把她鬆开了,自己呼地收缩,重新缩成一个球。
叶汐绕过它,来到5077面前,张开两条胳膊。
5077怔了一瞬,立刻离开墙壁,上前一步,把她拥在懷里。
两个人都想拥抱。如果想要拥抱,为什么要隔着精神体。
5077的怀抱没有精神体那么滚烫,但是一样又高,又厚,又大。
叶汐把头安静地埋在他胸前。
他低着头,蒙着面罩的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手环在她的腰上。
这地方绝对有监控,不过随便吧,他们喜欢看,就讓他们看好了。
“等他们不关着你了,我就帶着你到处逛逛,给你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叶汐说,“我还从来没有来过塔西斯星带这边呢,肯定很有意思。”
头顶上仍旧没有声音,叶汐却觉得,5077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叶汐靠着他的胸膛,心中筹谋这次的事。
她嘀咕:“不知道要是他们真给我们俩定了罪,说我们劫持军舰叛逃,会有什么结果。”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并不妨碍5077听清。
头顶上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死刑。”
叶汐:“……”
5077嘴里难得蹦出几个字,一开口就很要命。
5077这次真的用手拍了拍她的背,好像是想让她安心。
他鬆开她,比了一个手势。
又是一手握拳,另一只手掌心向下,手背微拱,平平地向外推出去。
他的意思是,从这里杀出去,抢艘飞船逃跑。
叶汐倒是很相信他有这种能力。
5077说得没错,实在不行就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和阿露弥浪迹天涯的时候,也带上他。
她有足足一千万,5077又不声不响,对生活条件毫无要求,也没有任何亲人,带上他,只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知己不知彼,还不知道诬陷他俩的人手里的证据是什么。
陷害他们的人,九成九是黑曜。
叶汐知道黑曜那边原本打的是什么主意。
岑行他们的海盗团深空碎骨手,因为要养堡垒里的艾莫尔忒,特别喜欢抢运送棱辉锭的飞船,黑曜就故意放出蓝鸢号上有棱辉锭的假消息,引诱碎骨手去劫飞船。
而深空碎骨手又因为当年鳄鱼皮那老头还在当老大的时候,名声在外,出了名的喜欢虐杀俘虏。
黑曜的人觉得,她和5077一旦落到深空碎骨手的手里,必死无疑。
再加上5077本来就是一点就着的半疯状态,也确实差点就被光网切成块。
为了防止万一他们逃回来,黑曜又多加了一重保险,污蔑他们劫持飞船叛逃,就算他们真从海盗老窝里逃出来了,等着他们的也是死刑。
黑曜的人大概没想到,他们不止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大群能证明他们没有劫船的人证。
不知道黑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们那么想置他们于死地,叶汐忍不住探出了精神触手,搭在5077的额头上。
她又长出了翅膀,浮在空中,下面黑黝黝的,立着和光之家建筑的黑影。
他的精神域里竟然还是和光之家的场景,没有变,像是在等着她再进来揍人玩。
不知道黑曜的人那
么关注的黑曜大厦的场景,到底藏在哪了。
等晚上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找一找。
空管局的人到得不慢,没等多久,就有人过来,把叶汐和5077一起提出牢房,送到楼上的一间房间。
防卫部空管局来了好几名军官,其中有哨兵也有向导,看这阵势就知道,劫持军用运输船叛逃不是小事。
军官里有向导,就有点麻烦,不能随便对哨兵们动手脚。
前哨站除了叶汐见过的站长风原皓,还有另一位副站长西瑞,也过来了。
她竟然也是个向导。
西瑞副站长年纪稍大,身材稍矮,人也长得胖乎乎的,满脸笑模样,一见到叶汐就过来和她握了握手。
“咱们前哨站轻易没有向导愿意过来,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还非说你们劫了飞船,唉,你看这事儿闹的……”
看西瑞副站长的长相,叶汐就知道,她不是个植入标准向导基因片段的向导。
没有向导基因片段,就代表没有家世背景,能做到这里的副站长,必然和白错一样,有点真本事。
第87章
西瑞副站长的精神屏障确实不错,情绪渗出得不多,此时浮动在空气中,飘飘渺渺,都是对叶汐他俩深切的同情。
她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空管局的軍官清了清喉咙。
西瑞副站长马上转过头。
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哎呦”了一声。
“前哨站这边的循环系统早就该换了,老化得厉害,空气质量不太好,待久了容易喉咙不舒服,我这就让人给大伙泡点润喉茶,薄荷马鞭草的效果特别好……”
空管局的軍官拿她没办法,不清喉咙了,只得直说:“西瑞站长,不用麻烦了,咱们抓紧时间,现在就开始吧。”
因为有叶汐绝不能离开5077的文件,而且5077也不说话,他俩是一起審的。
叶汐把这几天的经历讲了一遍。
包括飞船怎么遇到海盗,怎么被捉进太空堡垒,怎么给海盗们看病,最后又怎么偷船救人逃离。
有些地方要跳过,比如孪生子,比如墙壁里的艾莫尔忒,比如修堡垒的事,有些地方完全如实讲,甚至连太空堡垒所处的空间坐标也可以说。
反正他们一离开,骨头帮的太空堡垒就通过空间跳跃通道挪走了。
这本来就是真经历,细节可以讲得非常详盡,所以听起来相当真实。
西瑞副站长听得连连点头,还会不停地追问:
“然后呢?”
“哎呀,那你们可怎么办?”
“这样啊,那太好了!”
一脸津津有味,好像在听故事,捧哏捧得盡职尽责,風原皓和空管局的軍官们满脸无语。
询问的过程非常漫长。
叶汐和5077跟他们聊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晚上,一直熬到前哨站的深夜。
老仓库前哨站和海盗的太空堡垒一样,是全封闭结构,不按外面恒星的照明作息,每天按时熄灯,进入夜间运行状态。
審訊结束,回到牢房,叶汐就拉5077坐到床边。
这里有监控,叶汐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精神触手搭上5077的额头。
她又进入了他的精神域。
天空幽暗,大地黑沉,和光之家教堂般地矗立着,叶汐身后长着巨大的黑色翅膀,浮在空中。
她没有起心动念,身体就没有变小,也没有落入和光之家里。
“5077!”叶汐叫他。
无数黑色沥青般的触手从地面与和光之家的建筑上探出来,翻涌着向高空延伸,一直延伸到叶汐的高度。
她一召唤,他就来了。
几根触手试探地爬上叶汐的脚,缠绕着,沿着她的小腿向上游动。
她进了他的精神域,却没有下去揍人的意思,他是以为她叫他是想做什么吗?
“不不不,不是。”叶汐说,“外面有监控,说话不方便,我有话想问你。”
5077这些天的精神域很稳定,神智也清明多了,叶汐想直接问他精神域中的本体。
沥青触手们立刻松开她。
它们汇聚在一起,顶端扭搅着变形,終于融合出一个黑色的人形。
没有细节,没有五官,只有大体的轮廓,像个黑色的影子,被下面无数触手支撑着,悬在叶汐面前的空中,与她相对而立。
叶汐问他:“5077,你的精神域里,有没有一段关于黑曜大厦的记忆?是一幢黑色的很高的大楼,下面粗上面细,顶上尖尖的。”
黑曜大厦在母星的联邦首都,風格独特,是座地标性建筑,叶汐以前见过照片。
空中的黑色人形仿佛认真地想了想,終于摇了摇头。
叶汐提示他:“场景中很可能看不到大厦外面的样子,只是办公室、会议室、实验室之类的地方,总之可能和大厦有点关系。”
黑色人形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叶汐深深地怀疑,5077大概吸收了不少濒死哨兵的精神力,各种精神域的场景不少。
叶汐问:“5077,你能一个个查看自己吸收的那些哨兵的死亡场景吗?”
就像翻相册那样,一页页地翻过去。
影子这回答得很快,立刻摇头。
“那你能主动让他们死亡时的场景显现出来吗?”
影子依旧摇头。
精神域显现什么场景这件事,原来他自己控制不了。
黑曜大厦的场景,可能就藏在他潜意识的什么地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出来。
叶汐退出他的精神域,一直到临睡前还在琢磨这件事,不过实在太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又审讯了整整一上午。
空管局的人把昨天已经问过的问题,又翻来覆去地问了好几遍,大概是想找出其中的漏洞。
叶汐:你要是能找出漏洞,我跟你姓。
下午,审訊终于结束了,叶汐估计,后面的时间,他们会去找凯因舰长和其他逃回来的哨兵问话。
就这样,叶汐和5077被与世隔绝地关了两天。
两天后的早晨,才终于有了新消息,要举行正式的听證会了。
听證会并不是真正的审判,由空管局的軍官主持,他们组成了听證组,目的是确定叶汐和5077是不是真的有犯罪嫌疑,好决定要不要把他们送去联邦的军事裁决庭,进入正式的审判流程。
叶汐和5077,被帶到了楼上A2层一间更大的会议室。
这地方长得还挺像个法庭。
正对门的墙上,高悬着一面巨大的蓝底金盾的防卫部旗帜,下面一排座位,叶汐和5077被帶到了正中间的特殊座位,一看就像是被告席。
空管局来的人更多了。
不用看军衔就知道,这些人职位肯定不低,因为西瑞副站长围着他们滴溜溜地忙着——
忙着往他们面前摆小甜水,摆小点心,摆花里胡哨的各种小零食,桌子上堆得满满的,像联欢茶话会一样。
风原皓端坐在那里,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盯着面前小盘子里撒满了杏仁片的小蛋糕。
“西瑞,别弄这个了,像什么话。”
西瑞恍然大悟:“怕有人坚果过敏是吧,还是你想得周到。我那儿还有芒果千层饼,我马上端过来。”
风原皓:“……”
叶汐和5077身后,还有好几排座位,大概算作听众席。
凯因艦长来了,不少叶汐从海盗窝里带回来的哨兵也来了,还有不知找了什么借口,跑来凑热闹的前哨站的军官们,听众席几乎快坐满了。
听证会正式开始。
居中主持听证会的,是空管局的辛格大校,他介绍了一遍基本情况。
他说完,另一名空管局的军官就开口了。
这人是个哨兵,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空管局的灰色制服,一板一眼地说:
“我是负责此案的空管局调查官,叫金泰成。”
他陈述了对两个人劫持飞船叛逃的指控。
“空管局收到特殊渠道消息,来自微风堡的这名编号……”
他低头读屏幕上的字:“……FDXFB6052936_5077的哨兵和一名叫叶汐的向导,武装劫持了蓝鸢号军用运输飞船……”
叶汐留神听着。
“我们的情报部门,截获了塔西斯非法组织深空碎骨手的通讯信息,信息里说……”
他读:“目标确认:蓝鸢号运输艦,舰体编号LY-07-441B。已安排两人在K7星际港登船,预计将在塔系外缘R281航段实施劫持。”
原来这就是他们手里的证据。
拿出个所谓的“海盗的内部通讯”,就
能污蔑人,这种证据,叶汐可以让岑行岑飞一口气发一万份,把空管局的所有人轮着污蔑一遍。
地面以上,老仓库前哨站的飞船坞里,一艘深蓝色的小型军用飞船刚刚停稳。
麦苏不等踏板完全放下来,就已经手脚利落地跳下来了。
他一连串地问:“来得及吗?来得及吗?还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季浔在他身后,也下了飞船。
第88章
两个人先去了一次母星,所以来晚了。
前哨站的站长和副站长都在听证会那邊,只有管理处的军官急匆匆地跑过来接季浔。
季浔劈头就问他:“听证会开始了?”
军官答:“刚刚开始一小会儿。”
季浔脚步不停,急匆匆往里走。
麦蘇邊走邊小声抱怨:“看吧,我就说我们俩应该跟着叶汐一起飞过来,要是你当时也在蓝鸢号上,我就不信他们有那个贼胆……”
季浔看他一眼,让他闭嘴。
麦蘇假装没看见,坚持把话说完:“……结果最后还是要来吧?”
给他们引路的管理处军官只能假装自己聋了,连头也不敢回。
号称联邦第一哨兵的季浔,竟然亲自来到塔西斯星带这么偏远的前哨站。
听季浔的副官的意思,他是为了听证会上被指控劫船叛逃的那个叫叶汐的盖亚星向导才过来的。
联邦第一哨兵和盖亚星向导,这八卦真是太劲爆了。
A2层,金泰成陈述完指控,轮到叶汐。
她这两天已经把前因后果讲过好几遍了,不用大脑,只用小脑,也能再讲一遍。
她一一讲完,总结:“所以蓝鸢号被海盗劫持时,我们都在舱房里,劫持飞船这件事,和我们两个完全没有关系,凱因舰长和很多哨兵都可以证明。”
金泰成瞥了她一眼。
“也许蓝鸢号确实不是你们动手劫持的,但是也并不能证明你们两个人没有和海盗勾结。”
叶汐懂了。
他们指控的方向变了。
现在忽然有了这么多人证,不能再指控他俩劫持飞船叛逃,就用所谓海盗內部通讯的假消息,指控他们和海盗勾结。
金泰成高高地坐在那里,咄咄逼人的态度,堪比路西陌。
他说:“所以你们这几天在深空碎骨手太空堡垒里发生的一切,只有你们两个清楚,并没有其他人证。”
叶汐心想,还是比路西陌差着点。
叶汐:“我们当然有人证。刚进入海盗的太空堡垒时,5077奪过槍,还被海盗用光网捉住,差点死了的事,凱因舰长和其他哨兵都是亲眼所见,后来离开时,我们去冶炼厂救人的过程,也全都有人证。中间我帮海盗们治疗精神域的过程,只是治病,有没有人证,又有什么关系?”
坐在她后面的凯因舰长马上举手示意,金泰成却只垂着眼皮看屏幕。
“奪槍可能是当众做戏,救人也可能是当众做戏。”
叶汐立刻问主持听证会的辛格大校:“可以这样毫无证據地主观臆测吗?”
辛格大校也皱起眉:“金上校……”
金泰成改了措辞:“所谓的‘当众夺枪’和‘当众救人’,并不能排除他们和海盗预先串通的可能性。”
叶汐:“我想问,说我们预先和海盗串通,是劫船的內应,可我们在蓝鸢号被劫的过程中,哪有任何帮助海盗的行为?”
金泰成抬起眼皮:“有。我跟很多舰上的哨兵谈过,海盗劫船时,你们正在和其他哨兵斗殴,而且事态非常严重,传说还造成了严重伤亡,就是因为这个,凯因舰长才临时离开了驾驶室……”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叶汐:“当时是那两名哨兵来我们的舱房偷东西,我们并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事……”
身后会议室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叶汐转过头。
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叶汐怔了怔。
季浔这个人不应该当什么执行官,他应该去当消防员。
穿着防火服,背着高压气瓶,拎着破拆工具,哪里有火情,他就嗖地一下过去,第一时间出现在火场。
他一进来,就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引路的管理处军官,低声嘱咐了几句。
说完,才抬头看向叶汐。
叶汐对他弯了弯嘴角,季浔微微向她点头致意,然后很快就挪开了目光,好像在看前面防衛部的金盾旗帜。
这种旗子他办公桌上就立着小小的一面,天天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看的。
季浔带着麦苏,在后面的听众席找到空位坐下。
主持听证会的辛格大校接过管理处军官递过来的纸条,浏览了一遍。
他抬头对金泰成说:“母星那邊有了新的证據,已经传给空管局了,加入了这次事件的档案里,你看一下。还有,我们有了一个新的证人,是微风堡哨兵特训基地的最高执行官季浔。”
季浔实在是名声在外,联邦没有哪个哨兵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下,刚才没注意到他进来的所有人一起转过头。
只有金泰成,仿佛愣了片刻,开始翻面前的光脑屏幕。
就算不体会他渗漏的情绪,叶汐也能看得出,金泰成的脸色变了。
辛格大校也在翻看虚拟屏幕上的内容,边翻边偏头对旁边听证组的几个人说:“档案里有新证据,大家可以先看一下。”
西瑞副站长正在忙着用小勺斯文地挖着杏仁小蛋糕,她面前没有光脑屏幕,使劲地探头去看旁边座位听证组的军官的屏幕。
辛格大校已经浏览了一遍。
“母星的特别调查署,通过技术手段截获情报,塔西斯星带非法组织深空碎骨手拿到的,是从防衛部泄露出去的一张塔西斯星带航事调度表,上面标明了最近一段时间所有军用和民用飞船的航行计划,列出了每艘飞船运输的全部货品资料。”
防衛部的航事调度表,居然泄密了,还到了海盗手上。
听证会现场一片安静。
听证组有人问:“这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辛格大校往下浏览:“是蓝鸢号的载运清单,特别标明的部分,是篡改过的。”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蓝鸢号的载运清单上写着“棱辉錠”。
资料后面,附上了原版的载运清单,其他内容全都一模一样,唯独蓝鸢号的那一栏,原版里没有“棱辉錠”这种东西。
一名军官恍然大悟:“我就在奇怪,蓝鸢号的货舱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海盗们为什么忽然要去劫船。”
叶汐安静地坐着。
她知道,这是岑飞和岑行把消息放出来了。
她走之前,就跟双胞胎商量好,让他们把拿到防卫部航事调度表的消息漏出来。
她本来是要证明,动手劫船的是海盗,目标是棱辉锭,这件事跟她和5077没关系。
双胞胎拿到了假的调度表,被人利用,耍了一道,正在不爽,很愿意配合叶汐,让防卫部里做了假调度表的人喝一壶。
肯定是黑曜的人串通防卫部内部的人搞的鬼。
叶汐原以为,从岑行放出消息,到空管局这边知道这件事,起码要几天的时间,倒是没想到,母星的特别调查署这么快就拿到消息,还立刻和空管局同步了。
新证据是季浔带过来的,肯定是他从中在起作用。
叶汐又转头看了一眼季浔。
季消防员坐在那里,神情安然无波。
倒是他旁边的麦苏,一直在往这边一波连一波地飞眼色,还把一只右手放在胸前,五根手指头波浪般地晃来晃去。
叶汐眼神不够好,半天才勉强看出来,麦苏的右手中指上,缠着一圈肉色的创可贴。
她突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他的创可贴微微凸起,下面应该戴着她卖给他的路西陌的黑圈戒指。
叶汐默:虽说哨兵不能戴戒指吧,你在上面裹了一层创可贴,那戴的意义何在啊?自己偷着乐吗?
听证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新证据来了,后排的凯因舰长又举起手。
这回辛格大校看见了,示意她说话。
凯因舰长站起来,昂着头:“我们在进入太空堡垒的时候,就听到海盗头子在问手下,有没有在货舱里找到棱辉锭,还说,他们是从防卫部直接拿到的消息,说船上有棱辉锭。除我之外,我相信很多哨兵都听见了。”
第89章
她还没说完,听众席上的其他哨兵就在点头。
凯因舰长继续说:“后来我们去了冶炼厂,海盜的几个小头目又过来问话,还是在问飞船上有没有棱辉锭的问题。我告诉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棱辉锭,蓝鳶號就没有这种运输计划。”
辛格大校喃喃道:“所以海盜是被骗了。”
他翻了翻屏幕上的调度表:“除了蓝鳶號,这张表上其他飞船的信息全部都是真的。”
旁边的軍官插嘴:“就在蓝鳶號出事的当天,早些时候,另一艘商用货运飞船也被海盜抢劫了。”
葉汐知道。
岑行说,他们拿到调度表后,对这张表的可靠性心里没底,就派出一支小队,立刻试着去抢劫了一艘联邦一家大的集团公司运货的飞船,发现货舱里的货物確实对版。
民用飞船好抢多了,他们没动飞船和船员,直接把看上的货物搬完就走了。
蓝鳶號这样的軍用飞船配备武器,还有押舰的航舰队軍人,要麻烦得多,但是为了棱辉锭,他们还是冒险下手了,给蓝鸢号用上了他们最高标准的待遇——死亡翻滚。
听证会现场很安静。
原本只是处理一名哨兵和向导劫船叛逃的问题,结果事件忽然升级了。
变成了防卫部有人故意泄露和篡改航事调度表。
航事调度表里不止有民用飞船的信息,还涉及到軍用飞船的调度,是军事机密。
后续肯定需要空管局和防卫部协查。
看上去似乎有人用虚假的棱辉锭做诱饵,为了诱惑海盜劫持蓝鸢号,无法无天,不惜放出机密的飞船调度表。
人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默不语。
金泰成看看大家,试图把注意力往回拉:
“诸位,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这名哨兵和向导是不是塔西斯海盗的内应……”
其实已经没人关心这件事了。
内应的事,只有一条号称是海盗的通讯记录做证据,并不充分,葉汐和5077却有一大群人证明他们从海盗窝里救人的壮举。
而防卫部的调度表,却是真真切切地泄露了。
门那边又“吱嘎”一声。
葉汐心想,前哨站会议室的门很需要上上润滑油。
她转过头。推门进来的人竟然是路西陌。
路西陌今天换衣服了,浅卡其色军装衬衣的扣子大开着,露出里面的白T,下面是沙漠迷彩色军裤,依旧军不军民不民的,比海盗们身上的军装还不靠谱。
他依旧戴着黑耳钉,手指上现在倒是空着,没有戒指。
路西陌一进门,先看向葉汐,居然还扬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叶汐:“……”
他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白错的案子他查完了?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他们一个个的都跑到前哨站来团建。
路西陌環顾一圈,明明其他地方还有空座位,他却偏偏选了季浔旁边的座位,坐下了。
季浔一眼都没看他,端坐如钟,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主持听证会的辛格大校好像认识路西陌,并没有说什么,只对金泰成说:“金上校,我们还没有听过新证人季執行官发言。”
金泰成抿起嘴唇,没有出声。
季浔站起来了。
他先简略地介绍过自己的身份,还有他与5077和叶汐的关系,随后说:
“我认为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们两个人无辜,并不是塔西斯非法组織的内应。”
他打开手環的虚拟屏幕,把它拉大到就连叶汐的眼神都能看个大概的尺寸。
“叶汐和5077前往前哨站的飞船票,也就是蓝鸢号的舱位,是我亲手订的……”
这话一出,就连几个原本还在盯着屏幕研究调度表的听证组军官,都一起抬起头看他。
5077和叶汐,来前哨站的飞船票,竟然不是管理系统自动订的,甚至不是季浔的副官订的,居然是微风堡的最高執行官季浔本人亲手订的?
执行官竟然兼职订票,真是神奇。
如果不是因为季执行官闲得难受,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地转过头,一起看向中间这名披着一头弯弯曲曲的黑头发的向导。
叶汐毫无反应,一脸平静,反而坐实了大家心中的猜测。
只有季浔旁边的路西陌,只稍微挑了一下眉峰,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
季浔继续:“……金上校说,他们两个可能是非法组織特意安排上船的内应。但是飞船是我挑的,船票是我订的,那就只能想办法证明,我本人和非法组织串通。”
他说:“但是我也可以证明,我并没有和非法组织串通一气。”
季浔把虚拟屏幕继续拉大,让大家看上面的小字。
“订票时间会出现在防卫部内部的军用飞船管理系统内,无法修改,是母星标准时间第204天上午八点二十四分,也就是K7星际港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有我自己的手环使用记录为证。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我们微风堡的这名向导和哨兵就已经確定会乘坐蓝鸢号。”
路西陌举了一下手:“季执行官,我看不见。”
季浔面色平和不动,把屏幕拉到一旁,斜了一个角度,让坐在旁边的路西陌也能看见。
路西陌还很客气:“谢谢。”
季浔不理他,继续说:
“在防卫部的管理系统中,调取和导出航事调度表时,都会触发系统写入一个不可修改的时间戳。篡改调度表的人,为了使调度表看起来可信,使用了防卫部系统导出的原始文件结构,在它的基础上做了修改,因此时间戳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了。特别调查署已经从截获的航事调度表里,获取了时间戳,就附在文件最后。上面显示的时间是……”
所有人都在认真看屏幕,辛格大校读:“……是母星标准时间第204天九点十五分四十八秒。”
比季浔订票的时间晚了足足将近一个小时。
叶汐他们订蓝鸢号的船票在前,防卫部的内鬼查阅篡改调度表在后。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路西陌忽然出声总结:“所以叶汐他们先确定登船,然后才有人故意篡改了航事调度表,用棱辉锭诱惑海盗劫船,叶汐他们除非未卜先知,怎么也不可能是海盗安排上船的内应。”
虽然听证会上,坐在听众席里的人随便出声说话很不合适,但是他说得没错。
只有叶汐一个人在想:季浔,你行啊。
那天中午不到两点的时候,她还在到处晃悠着,忙着吃午饭和从宿舍里往外捞CLW12的小药盒,季浔就已经把两个人去前哨站的飞船舱位给订好了。
他是料定了她一旦知道5077要被派到前哨站做任务的消息,一定会跟着5077一起走。
“等等,”辛格大校忽然看了
眼手环,“我刚刚收到消息,又有新的案件相关信息补充进来了。”
他翻屏幕:“空管局收到新消息,不止深空碎骨手,塔西斯星带还有其他好几个非法组织,最近都在传播那份泄露的航事调度表。”
全场沉默。
防卫部机密的调度表,在塔西斯星带的各个非法组织里,像菜市场减价甩卖的大白菜一样,人手一份。
叶汐也有点纳闷,调度表确实是有人故意漏给岑行他们的,没听他说别人手里也有,怎么忽然就传遍了塔西斯呢?
不过这是好事。
叶汐原本还在担心,单靠岑行放出调度表的消息,空管局那帮人截获不到。
金泰成还想继续挣扎。
他想了想,坚持:“即使订票在前,调度表泄露在后,也不代表海盗们不能通过其他渠道,提前得到误传的蓝鸢号上有棱辉锭的消息,想办法安排内应登船……”
听证会成员都皱起了眉。
虽说金泰成今天的职责,就是负责指控叶汐和5077,他这也太执着了一点。
不过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调度表的证据,也确实不能彻底排除这种可能性。
路西陌忽然高高地举起手:“辛格大校。”
他突然要说话,其他人都往他这边瞧。
证人席上的哨兵悄声彼此问:
“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空管局的人吗?”
“穿的可不太像。”
带路西陌进来的管理处的军官却心知肚明。
这位是乘私人小型飞船过来的,只比微风堡的季执行官晚到了几分钟,手里拿的是母星特别调查局的特许通行证和参加听证会的证明文件。
能有这样两份特批的文件,这人的身份一定特殊。
他一下飞船,就随口问:“听证会结束了没有?叶汐被抓起来了?”
前哨站的军官老老实实回答:“听证会刚开始没多久,还没有最后的结论。”
这人只点点头:“带路。”
军官带路时就在想,这又是冲着那个叫叶汐的盖亚星向导来的。
今天的听证会真是奇奇怪怪。
听众席上的哨兵们不认识路西陌,辛格大校却认识,坐在那排主席位上认识他的人,好像还不止辛格大校一个。
辛格大校温和地对路西陌抬抬手:“你有话想说?说吧。”
叶汐警惕地盯着路西陌。
路西陌的屏障里,此时渗透出来的全是一种要干坏事前的兴奋。
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要是他敢胡说八道,下次就捅穿他的精神域,让他的精神域里翻江倒海。
路西陌没站起来,就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悠悠开口,好像听证会是他一个人的审讯室似的。
“我这几天在微风堡,无意中听见有人串通海盗的事,有点好奇,就去查了查。”
他说:“结果被我查到了一点怪东西。”
金泰成已经开始有点烦躁了:“请问这是哪位?我们并没有看到加入新证人的文件……”
路西陌打断他:“我不是这个案子的证人。他们勾结不勾结海盗,和我无关。”
金泰成的眉头更紧了:“这里是这个案子的听证会,无关人等……”
路西陌继续打断他:“我要说的,和你有关。金泰成,你父亲是谁?”
金泰成肉眼可见地慌了。
路西陌自问自答:“叫金东奎,在塔西斯星带的塔泽星做倒卖皮货的小生意,最近忽然运气爆棚,中了两百万联邦币的彩票大奖,对不对?”
金泰成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西瑞副站长举着挖蛋糕的小勺,没忘了捧哏,讶异地望着金泰成:“金上校的父亲运气这么好啊?”
路西陌继续。
“我觉得他能被这种天降好事砸中脑袋,就想蹭蹭他的运气,仔细查了查,结果发现了一件怪事,那张大奖彩票是在第七星带卖出去的,可你父亲最近一直在塔西斯,完全没有去过第七星带。”
“所以我就更好奇了。”
路西陌慢悠悠。
“我追查了这张不记名彩票的源头,发现它的原主人是第七星带一名退休教师,在兑奖前,有匿名人士花了两百二十万联邦币,买走了那张彩票。”
“于是我又仔细在各种监控里追踪金东奎这些天的行踪,发现那张大奖彩票,是某公司一名主管特地来到塔泽星,直接交到你父亲手里的。”
路西陌一眼都不再往金泰成那边看,只淡淡地对辛格大校说:
“金泰成收受贿赂的全部证据,我已经提交给了特别调查局,相信他们应该就会很快同步给空管局。”
负责指证疑犯的军官忽然自己变成了疑犯。
金泰成已经顾不上叶汐他们了,他僵坐在座位里,面如死灰。
叶汐有点惊奇,盯着路西陌瞧。
路西陌的目光也正扫向她。
他身上的情绪有点特别。
有一丝吓人一跳成功之后的恶作剧式的得意,还有种满足了什么似的的成就感。
总之就是心情相当愉快。
第90章
主席位上,空管局的几名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出声。
好一会儿,辛格大校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清了清喉咙。
“好,我们先回到这个案子。所有听证组成员,請跟我到隔壁会议室讨论。”
他们退场了,一起进入旁边的小会议室里,不过没多久就又出来了。
辛格大校宣布:“所有听证组成员一致认为,指控编號……”
他瞥一眼屏幕:“……FDXFB6052936_5077的哨兵与叶汐的证据不足,不会继续诉讼流程。”
听众席上,凯因舰长和哨兵们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大到连叶汐这种耳朵都听见了。
叶汐也松了口气。
是她带着5077,在被通缉的情况下没有逃跑,选择回到前哨站证明两人的清白,总算是没有把5077带进监狱。
听证会结束了,大家纷纷往外走。
证人席上,季浔和麥蘇也站起来。
路西陌的座位更靠外,他还坐着,只偏了偏腿,给他们让出通道。
“季执行官,你们回微风堡啊?要一起走吗?我有私人飛船。”
“不用了,”季浔淡淡回答,“我还有事,要在前哨站留几天。”边说边从路西陌面前穿过去了。
听见季浔说要“留几天”,路西陌微微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紧跟在季浔身后的麥蘇却停下来了,郑重地向路西陌伸出手。
“谢谢你仗义出手,帮叶汐洗清不白之冤。”
要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内,東奔西走,去第七星带追查一张不记名彩票的源头,还要来塔西斯星带调查金東奎近期的行踪,从各种监控中寻找蛛丝马迹,工作量相当不小,连麥蘇都替叶汐领情了。
路西陌随口答:“我没想帮谁。我只是有弄清真相的爱好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麥蘇伸过来的右手上,忽然定住。
麦苏右手的中指上,缠着创可贴,创可贴下明显藏着一圈鼓起来的东西。
形状有点眼熟,像个戒指。
更眼熟的是,上面有个微微的小凸起,那位置,那尺寸,怎么看都像
是那只小豹子的轮廓。
路西陌既不握手,也不说话,麦苏举着手等着他,纳闷:“你怎么了?”
麦苏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忽然意识到路西陌正在看什么。
他嗖地缩回手,左手捂住右手,从路西陌腿前挤过去,有点慌:“我们走了啊。”
路西陌弯起嘴角,仿佛是个笑模样,可字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等等。”
走在前面的季浔回过头。
他看一眼麦苏,瞟了眼麦苏使劲捂着的手,目光立刻落在路西陌的脸上。
路西陌有种奇怪的感覺——
季浔不动声色,但是好像对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相当满意。
主席位那边,西瑞副站长看看主席位这一排桌子上,没人动过的一盘盘小蛋糕,有点遗憾:“哎呦,你们大家芒果也过敏呐?”
辛格大校和其他听证组的人不知道該跟她说什么好,只尴尬地点点头,纷纷往外走。
金泰成一个人落在最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辛格大校心想:他該不会走投无路,也去劫个飛船投奔海盗吧?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坚决不能和他乘同一艘飞船。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一出会议室的门,就看到好几名穿着特别调查局制服的人堵在门口,直接把金泰成带走了。
回想今天发生的事,辛格大校一头冷汗。
原本以为,这就是一件简单的哨兵和向导的劫船叛逃案。
那个黑暗哨兵据说脑子不太正常,那个向导又是个盖亚星人。
盖亚星人自从星球毁灭后,剩下的人数不多,不过盖亚星本来就在塔西斯星带,他们和塔西斯的各种非法组织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干出串通海盗劫船的事不奇怪。
结果听证会上发生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传说和季议长年轻时模样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联邦第一哨兵季浔亲自过来了,砸过来一堆证据,还亲自做了证人。
紧接着,路家的那个在特调局办案的小子竟然也来了,把在这种情况下,还敢铁了心思挡路的金泰成直接送进了军事法庭。
更有意思的是,辛格大校怎么想怎么都覺得,塔西斯海盗这种时候放出泄露的飞船调度表,像是为了救人。
否则他们悄悄地攥在自己手里,对照着上面的内容,没事去劫个船不好么?
这样一放出来,整个航路的日程全都要改了,那张表也没用了。
这说明,有人是这些海盗宁愿不要飞船上的货,也要救的人。
更更奇怪的是,短短两三天,塔西斯一带的非法组织忽然都活跃起来了,那份调度表居然传得满天飞,好像唯恐联邦发现不了。
辛格大校又想起听证会里那个浓黑色头发上隐隐泛着蓝光的盖亚星向导。
季浔和路西陌一进门,都是第一时间看向她。
这个盖亚星向导,黑白通吃,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人。
其实在听证会前,也有人来悄悄找过他,幸好他想办法躲了,否则就又是一个金泰成。
无论是金泰成背后的人,还是这个盖亚星向导,现在看来,他都得罪不起。
今后再遇到这种事,连听证会都不必主持,还是有多远躲多远的好。
会议室里,叶汐和5077还有些手续上的流程要走,从旁边的小门退场。
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西瑞副站长颠颠地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两个小碟。
一盘杏仁小蛋糕,一盘芒果千层饼,上面还插着猫爪子形状的小叉子。
她递给叶汐和5077:“这是特地给你俩留的,不是他们吃剩下的。”
她说:“总算是没问题了,那个……欢迎来到老仓库前哨站,你们住的宿舍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让人带你们过去。”
西瑞副站长安排的宿舍,没有和前哨站其他哨兵的宿舍在一起,在对外的客房部。
客房很别致,圆圆的,小小的,简单整洁,自带卫浴,大概是因为要优待向导。
房间正中摆了两张单人床。
又要和5077住在一起,看来是那份两人绝对不可以分开的文件起作用了。
前哨站情况不明,住在一起不是坏事。
这些天在海盗的太空堡垒,两个人就一直住在同一间舱房的上下铺,5077夜里几乎从不弄出任何声响,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是个超好的室友,和他住在一起,叶汐已经很适应了。
送他们过来的管理处军官十分客气:“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我一会儿把你们的临时身份卡送过来,你们就可以自由出入,使用前哨站的各种设施了。”
总算不把他们当疑犯对待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5077过去打开门。
门外居然是路西陌。
叶汐纳闷: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路西陌一进来,就对5077说:“我有事想单独跟叶汐谈。”
天王老子有事也没用,5077恍若无闻,一动不动。
路西陌满脸无语:“这位编號FDXFB6052936_5077的哨兵,能不能請你暂时回避一下?我想跟叶汐单独聊一聊。”
叶汐震惊。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有人不看屏幕,就流畅地背出5077那一长串完整编号。其他人念都未必能念得那么顺溜。
路西陌好像真的有话要说。
叶汐:“5077,你能不能暂时先出去一会儿?在外面等我。”
5077这才动了,走到门外。
路西陌关好门,走过来。
叶汐本来打算谢谢他在听证会上帮忙,不过他自己都说“他们勾结不勾结海盗,和我无关”,所以也不一定非谢不可。
再说他此刻的情绪很不对劲。
叶汐下意识地听了听——5077应该还留在门口,没有走远吧?
路西陌的右手抄在迷彩裤的口袋里:“猜我刚才在听证会那边发现了什么?”
什么什么?
听证会上全是人,难不成他又在人群里找到了哪个案子的疑犯?
“这个。”
路西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上赫然套着他的那枚黑钻的宽圈戒指。
叶汐:咦?戒指不是在麦苏手上吗?他怎么又拿回来了?
她惊奇的表情落入路西陌眼里,路西陌磨了磨牙。
“我的戒指,你想送人,也就算了。你竟然送给了季浔的一个副官??”
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标准,像个播音员似的。
他说:“不是送季浔,是送他的,副官??”
这逻辑很奇怪,为什么就不能送给季浔的副官?
叶汐纠正他:“是卖,不是送,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副官不副官的?人家的名字叫麦苏。”
听到她的回答,路西陌忽然安静了几秒。
他问了个奇葩问题:
“叶汐,我叫什么名字?”
叶汐:“……”
叶汐:“路西陌,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脑子吗?”
就算能背下来5077那一长串编号,也不代表他脑子就没病,反而可能更说明他脑子有病。
被骂了,路西陌反而松了口气,整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一点。
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
“我又从那个‘麦苏’手里,花了三十万,把戒指重新买回来了。”
叶汐:哈??
所以麦苏白赚了二十五万??
早知道有这种好事,就应该跟麦苏商量一下,两个人五五分成。
路西陌把戒指按在叶汐手里:“再给你一次。”
他说话一截一截的:“这次,能不能,请你,别再送人了?”
叶汐心想:这东西本来不是你摸遍全身上下都凑不出捅你的两千块钱,只好拿这个抵债用的吗?
路西陌一身的恼羞成怒。
叶汐知道,他这是气不过,觉得丢了面子 。
她把他的戒指直接送人了,送的还是“季浔的副官”。
不管路西陌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所以如果她送给麦苏,他就会恼羞成怒,花大价钱钱买回来,然后她再送,他再恼羞成怒,再买回来,那她和麦苏串通好的话,如此循环往复,是不是能让路西陌循环到破产?
不过他今天千里迢迢,特地赶到前哨站,参加听证会,干脆利落把那个咄咄逼人的金泰成一波送走,叶汐心中还是很领情的。
他只不过希望她留下一枚戒指,小事一桩。
再说麦苏已经让微风堡的人检查过了,这戒指应该安全。
叶汐答应:“好啊。”
她随手把戒指往左手食指上一套,还熟练地拨着小豹子转了转。
随着她这个动作,路西陌进门以来,那种浓郁的不愉快的情绪瞬间消失了。
不过他好像还有话说。
果然。
路西陌:“叶汐,我知道白错是你杀的。”
叶汐:“……”
戒指还是戴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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