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海盗们的这座太空堡垒,上上下下楼层不少,两名持枪的海盗带着叶汐和5077,顺着大厅狭窄曲折的楼梯往下走。
这俩海盗的造型都很别致。
其中的女海盗看起来二十多岁,红色的头发鲜亮的像一团火,比叶汐的头发还要更蓬松,也更卷一点,长度只到脖子。
她还有个海盗的经典造型,右邊的眼睛前面挡着一片黑色的鏡片,只不过她并没有瞎,那是塊单侧悬浮型虚拟屏,一看就是做视觉辅助用的。
叶汐以前见过有人戴这种“眼鏡”,戴上眼镜,视野里就能实时显示周围一切人和东西的各种分析资料。
另一名男海盗年纪和她差不多,一条胳膊没了,换成了黑色螺纹金属制成的章鱼触手。触手相当长,看起来弹性很好的样子,随着走路的动作柔软地翻卷。
穿过迷宫般的过道,他们打开了一间舱室的门。
扑鼻一股复杂的味道,金属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空气过滤又常年不到位,闷出了旧年陈酿的感觉。
舱房没有窗,两张钉在墙上的上下铺面对面,中间的过道连轉身都很困难。常年住在这种地方,不得箱子病才奇怪。
红头发对叶汐说:“我们得搜一遍身,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们藏枪。”
叶汐没什么意见,张开胳膊。
红头发在她身上拍了一遍,叶汐能感觉到,她在用她单眼的那只镜片扫描她。
她摸出叶汐口袋里的小圆筒,打开看见里面是空的,就还给叶汐了。
叶汐随便他们搜,5077就也有样学样,自动伸开手臂。章鱼手搜了一遍5077,5077身上更干净,除了出发前戴上的手环,什么都没有。
红头发向啾總伸手:“我还得
查查这只鸟。”
两个海盗凑在一起研究啾總,摸遍了它全身上下,在它的后脑勺上发现了个小按钮。
章鱼手按了一下:“这是什么?”
啾總叫唤得像杀猪:“那是鸟的关键部位你不要瞎碰啊啊啊啊!”
一面虚拟小窗弹出来,浮在空中,叶汐把头凑过去,帮他们扫了一下虹膜。
啾總的后脑立刻弹开了,露出里面的处理器和复杂的结构。
啾总生气:“大魔王!你竟然跟他们串通一气开鸟的膛!要是他们碰坏了鸟的部件,鸟跟你没完!!”
金属鸟身里看起来毫无可疑之处,红头发把啾总还给叶汐,和章鱼手一起锁门走了。
叶汐花五秒钟参观了她的新房间,这大概就是她未来的诊室。
5077看她坐下了,也在对面的下铺坐下。
叶汐盯着他研究:“5077,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啾总落回她肩头,脑袋往旁邊歪下去,仔细瞅5077遮着面罩的脸,跟着问:“你现在可以说话啦?说得好嗎?需要鸟教你嗎?”
5077仍旧不吭声。
好吧。他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刚刚那两个海盗又回来了:“我们老大那邊有个得了箱子病的病人,让我们带你过去看看。”
这话是对叶汐说的。
5077却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红头发莫名奇妙:“我们老大是叫她一个人。”
5077毫无反应,山一样堵在门口,就像完全听不见一样。
叶汐解释:“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5077刚才放话挑衅了整座堡垒的海盗,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叶汐不太放心,两个人还是牢牢地绑定在一起比较好。
啾总也坚决地说:“他们去哪儿,鸟就去哪儿。”
两名海盗看他们两人一鸟这死活拆不开的架势,有点犹豫,也做不了主。
红头发轉身走了,过一会儿回来,大概是请示过他们老大了:“那你俩都来。”又对啾总补充,“还有你。”
这次居然有电梯坐了。
电梯是用铁条随便焊的,像个吊起来的笼子,一路一边哆哆嗦嗦地狂抖,一边吱吱嘎嘎地响。
啾总环顾一圈,评价:“什么破笼子,鸟都不住。”
章鱼手海盗瞪了它一眼,转过目光。
啾总倒是盯着他的金属触手瞧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焯一下水,切成段,再搁上点生抽香油,还有醋。”
还好章鱼手没听懂它在报什么菜谱。
就这样,他们几个被破笼子拽上了大厅里最高的顶楼。
几个人来到顶楼回廊旁的一扇门前,红头发用拳头哐哐哐地锤了几下门:“老大,人带到了!”
门开了,鱷鱼人出现在门口。
他把叶汐和5077放进来,吩咐两名手下:“你们待在外面。”
他关好门:“跟我来。”
声音仍然嘶哑。
鳄鱼人当先往里走。
叶汐盯着他包着皮兜帽的后脑勺,心中琢磨:他还真不怕他们从背后给他来一闷棍。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鱷鱼人头也不回:“这里到处都是可以把你们切成碎塊的光网,是自动触发的,你们两个最好老实一点。”
里面是个套间,至少比较宽敞,不过仍然坚持着海盗们破烂風的装修風格不动摇,墙上挂着不知哪来的战斗机器人的半截身体,地上摆着一块卫星的残骸,沙发后挂着旧军舰上拆下来的指示牌,一闪一闪地亮着灯。
鱷鱼人带着叶汐他俩穿过套房,来到里间的门前。
他打开门,压低声音对叶汐说:“人就在里面。”
里间布置得非常特殊。
房间的四面墙上,竟然都是顶天立地的虚拟屏幕,此时正在播放大海的景象,茫茫的海天交界处,仿佛隐约还有陆地。
这片海的正中,也就是房间中央,安置着一场大床,床上躺着个人,严实地盖着被子。
叶汐默了默。得了雷诺萨拉综合症,用屏幕扩大视野是毫无用处的,在哨兵眼中,那片“大海”仍然只是距离很近的屏幕而已。
她走近一点,看清床上的人了。
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男生,甚至可能比她还稍小一点,脸庞精致漂亮,肤色不见天日似的苍白,眼睛紧闭,睫毛很长,和这群海盗的风格格格不入。
这人是个哨兵,却没有竖立屏障,周身弥漫着的情绪,也不是箱子病患者身上常见的焦虑和紧张,而是一种极度绝望之后,特殊的玩世不恭和无所谓。
鱷鱼人来到床边,俯下身,低声呼唤:“小飞。”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叶汐:呦。小飞。你和麦苏家有作息时间表的小蜜袋鼯共用一个名字。
鳄鱼人:“我带过来一个向导……”
那人并不睁眼,仿佛从迷蒙中勉强维持了一点清醒,笑了一下:“向导……什么向导,这里哪来的向导……你又过来吵我,我正在梦里跟人砍脚后跟呢……可好玩了。”
语气轻快,但是声音非常虚弱,像是在梦呓,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鳄鱼人低声解释:“真是个向导,这回是个盖亚星人,说不定不太一样。不信你看她头发。”
叶汐马上往前撩了撩她闪着蓝光的长头发,以作证明。
小飞根本不睁眼,继续他的梦话:“头发……什么头发……我不要看头发……”
他看起来精力不济,神智不太清醒,又昏过去了。
叶汐讨价还价:“如果我治好了他,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鳄鱼人不松口:“我只答应过你,如果你能治箱子病,我就放过你的哨兵。”他补充,“如果你治不好,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切成块。”
啾总思考:“两种肉块要混在一起吗?那火候可不太好掌握……”
鳄鱼人瞥它一眼:“还有你。”
啾总完全不惧:“你会不会做饭?三种类似的食材混搭,对厨艺的要求有多高你知道吗?”
5077就在旁边,默不作声,好像只要叶汐给个眼色,他就能冲上去立刻扭断鳄鱼人的脖子。
不过这骨头帮一堆歪招,不知道这房间里又有什么机关,暂时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叶汐:“治他不难。我得先知道他的名字。叫小飞?”
她严肃重申:“你得告诉我他的真名字,我在精神域里才好做引导,化名什么的都不行。”
众所周知,他们这种游走在边远星带的海盗,假名特别多。
鳄鱼人只迟疑了一瞬,就回答:“我都是叫他小飞。你可以叫他岑飞。”
鳄鱼人轻手轻脚地拉过一把椅子,放到床前,问叶汐:“你坐这儿?”
叶汐过去坐下:“开始前,我还要知道他的基本情况,多大年纪,在哪长大,人生中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创伤经历,等等等等,你要想治好他,就要全部如实告诉我。”
鳄鱼人默了默:“你该不会是防卫部送过来的探子吧?”
叶汐无语:“你也可以不让我治。”
鳄鱼人和她对视半晌,屈服了:“他二十岁。”
第72章
叶汐心想,比她还小一点。
鳄鱼人补充:“……零三个月。十五岁之前,在塔西斯星带跑船做生意……”
叶汐插口:“十五岁就做生意,这什么天才。”
鳄鱼人只淡淡答:“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他接着说:“……十五岁后,就一直待在这座太空堡垒里。”
叶汐:“待了这么多年,那他现在才疯,还真是个奇迹。”
鳄鱼人纠正:“他只是病了而已,不是疯了。”
叶汐不跟他纠缠:“他以前有没有不太好的人生经历?印象特别深刻的那种。”
鳄鱼人沉默了一阵,最终说:“没有。”
怎么可能。
叶汐问:“他情况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先送到附近的星球上?”
他们海盗又不是不能上岸,离开空间狭小的太空堡垒,就算精神域不会恢复正常,至少病情也不会继续恶化。
鳄鱼
人不吭声。
他不肯透露太多,叶汐决定先进精神域看看再说。
看他没有走的意思,叶汐问他:“你非要在这儿盯着嗎?”
鳄鱼人:“那当然,不然你忽然一高兴掐死他怎么办?”
叶汐瞪他:“我是變态嗎我一高兴掐死人玩?”
鳄鱼人:“万一呢?”
啾总顺口随了一份:“就是,万一呢?”
叶汐:“……”
鳄鱼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反正5077也在,有他镇场,叶汐很放心。
她探出精神触手。
一进精神域,就很想骂人。
这算是个什么鬼地方。
叶汐发现自己是平趴着的,人挤在一个非常狭小,只比身体宽不了多少的通道里。
好消息是,周围是种奇特的岩壁,发着莹莹的微光,虽然幽暗,勉强能看得清东西,坏消息是,岩壁离得非常近,太近了,趴在那里,稍微一抬头,脑袋就会撞上隧道顶,空间压抑得感觉连气都喘不过来。
叶汐没有幽闭恐惧症,在这种逼仄的地方,也觉得会疯。
雷诺萨拉综合症患者的精神域会缩小,但是變成这样狭窄又弯弯曲曲的通道的,叶汐还是第一次碰到。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了。
这个叫岑飛的哨兵,和鳄鱼人一样,就算现在虚弱又昏沉,也能看得出,精神力并不弱,比普通哨兵强得多。
精神域在缩小,他强悍的精神力,却又把缩小的精神域拓展成了向前延伸的通道。
他正在竭盡全力,艰难求生。
治疗雷诺萨拉综合症患者的思路,和治疗精神域崩塌的哨兵的思路有点像,就是首先说服他们接受现狀,盡可能放松心情,等焦虑不那么严重的时候,再想办法引导他们自己扩张精神域,让精神域恢复到正常尺寸。
正常的哨兵,神智清明,很容易交流,岑飛这种半昏迷、意识不清的,就不太一样了,还是要先找到他的本体。
问题是在这么狭窄的通道里,还看不远,这位的本体到底在哪?
叶汐试着往前挪动。
爬得很费劲,因为空间实在太小了。
通道顶上的石头蹭着她的脑袋,下面的石头硌着她的胸口,粗粝的石块磨着胳膊和手掌和膝盖,肢体严重受限,几乎没有蜷起四肢发力的空间。
通道太窄,被她的身体基本堵死了,不可能转身,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什么,前方的通道看起来只有一点幽光,没有尽头。
困在这里,简直让人绝望。
叶汐调动精神力,用声音叫人:“岑飛?!”
四周一阵嗡嗡的震动,好像岩壁都在跟着她的声音抖,尾音回荡,袅袅不绝。
叶汐:咦?
这是她融入了大笔精神力之后,除了5077的精神域外,头一次进到其他哨兵的精神域里。
她调动精神力发出的声音,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了,穿透力要强得多。
感觉她再努努力,这地方就要塌方。
叶汐不太想把这里震塌方,悠着一点劲,再叫一遍:“岑飛?”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你在这儿呀。”
声音清脆,像个小孩。
叶汐没法回身,只听到那笑声在快速地由远及近,还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岩石,那东西正在爬行。
“我来啦。”那声音又说。
速度相当快,转眼就来到了叶汐身后。
它咯咯地笑了一声,叶汐的脚踝猛地一阵剧痛。
就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
叶汐忽然想起刚才岑飞迷迷糊糊说过的话:又过来吵我,我正在梦里跟人砍腳后跟呢,可好玩了。
可不好玩了。
“岑飞!”叶汐吼了一声,周围的岩壁簌簌地抖落尘土。
另一边的脚踝又是一阵剧痛。
好在一进这么奇怪的精神域,她就用精神力把自己护住了,可疼还是真的疼,像腳筋被人砍断了一样。
“岑飞,是你吗?”
腳跟上又是一阵剧痛。身后的人只想砍人,不想交流。
这样任人宰割不是办法,叶汐回不了头,决定往前爬,说不定前面能有稍微宽敞一点的空间。
她往前使劲。
后面的人咯咯笑着,也在爬着追她,好像觉得更有趣了。
前面的路忽然出现了分岔,分岔前又有新的分岔,岔道越来越多,原来这里像个迷宫。
叶汐往前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后跟着砍腳跟的那位没了。
眼前的空间还是没有扩大,反而比剛才更狭窄了一点。
叶汐试着倒退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咯咯的笑声。
“你怎么还在这儿呀?”
脚上又是一疼。
这次的笑声不太一样,声音要更尖细一点,和剛才不是同一个人。
它笑嘻嘻:“砍你的脚,砍你的腿,把你剁成小块块!”
叶汐现在觉得,不管身后是什么,这玩意都不太像是岑飞的本体,她躲开它,继续往前爬,那东西很快就消失了。
再往前,四周的岩壁已经狭窄到严重限制着胸腔,连呼吸都没法太深,能挪动的速度变得更慢了。
叶汐往后面宽一点的通道里退了一段,身后就又有声音冒出来了。
一刀接一刀。
“你想去哪呀?你快爬呀!你怎么不爬啦?”
叶汐明白身后的东西在干什么了。
它们就像趕着羊的牧羊犬一样,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把她往前面更狭窄逼仄的地方趕。
叶汐心中一动:如果这些鬼东西在赶她,说不定也在赶别人。
她索性自己主动往更狭窄的通道里挪。
这里分岔虽然多,如果只挑窄的,前进的方向倒是会很明确。
再往前,不止通道继续变窄,它忽然不再是一条往前的直路,猛地转了个角度,掉头斜着往下。
叶汐努力顺着它的方向,把身体往下折过去。
一会儿就完全变成了头下脚上,脑袋感觉在充血。
前面的通道忽然又一个向上的弯折,叶汐跟着它弯过去,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它弯来弯去,奇形稀奇怪狀,叶汐努力适应着它的形状,把自己的身体弯折扭曲着,往前一点点挪动。
前面忽然有了隐约的声音。
声音被通道里的回声放大,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的喘息。
叶汐加快速度往前挤过去。前面越来越窄,得几乎把肺里的空气吐尽,呼吸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憋闷得要命。
终于,岩壁的幽光中,叶汐看见有东西堵在前面,穿着鞋,是一个人的脚。
那人的角度诡异,应该是头朝下,嵌在通道里,看起来已经牢牢地卡死,动不了了。
叶汐拍拍他的脚:“岑飞吗?”
对方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含糊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答应:“嗯。”
他声音虚弱,好像卡在这里很久了。
叶汐抓住他的脚踝,用力往后拽。
这回收获了一声呻吟。
“你能不能……轻点。”他说。
他卡住了,倒着往外拽,他好像很疼的样子。
既然能交流就好办了,叶汐指挥:“我喊一二三,你使劲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胸腔变小一点,然后我再拽一次。”
“一!二!三!”
叶汐手上用力,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是……谁啊?你是想……杀了我吗?”
他人纹丝不动。
不管这个自称是岑飞的,究竟是岑飞的本体,还是只是他精神域里的映像,看起来都和他大有关系。因为床上的岑飞周身都弥漫着绝望,这人卡死在这里,看起来是没办法更绝望了。
叶汐跟他商量:“我是来救你的人,你配合一点啊。”
正常的引导步骤没法做。
叶汐实在不能像引导其他患者那样,昧着良心说服岑飞,让他先放松心情,接受现状。
“谢谢你啊……越救越难受……你还是……别拉了……就让我……死在这儿吧。”
他还真挺接受现状。
第73章
叶汐松开抓
住岑飞腳踝的手。
满手都是血,看来他也被那些叽叽咯咯笑着的怪物砍过后腳跟。
他放弃了,叶汐没有。
她有了个新想法。
最近她的精神力突飞猛进,不知道按格兰亚博士手稿里的标准,她现在算不算是个真正的“重构者”。
一名真正的重构者,是可以随心所欲,直接改变哨兵的精神域的。
要是她能做到,就可以把这条通道稍微擴大一点,把卡住的岑飞拉出来。
叶汐试着调用精神力。
手稿里的描述很含糊,叶汐并不知道究竟要怎样不和哨兵交流,也不做引导,就直接让哨兵的精神域发生改变。
她趴在那里,集中精神,盯着旁边的岩壁,努力想象岩壁正在往后退。
精神力的白光耀眼,晃得叶汐眼前发花。白光包裹着她,包裹着这块地方,周围的隧道岩壁却纹丝不动。
再怎么跟岩壁较劲,岩壁都不理她。
她忽然想起前两次在5077精神域里回滚的时候,她从空中往下掉落,身体骤然縮成了小时候的尺寸。
当时她在回滚,整个人陷入小时候的情绪中,一心想要回到当时的状态,身体自然而然地变小了。
如果她那时候能做到,现在应该也可以。
周围突然动了。
岩壁真的退后了,不止是两边的岩壁,还有上方的隧道顶,忽然离她都比剛才遠了一点。
空间突然就多出来了,头顶上方有了余量,可以抬起脑袋,最重要的是,胸腔能擴张了,呼吸自如了不少。
叶汐立刻查看自己的手。手的形状没变,她没有变成小孩,只是单纯地縮小了尺寸。
或者说,是周围的一切变大了。
岩壁上的凹凸和颗粒感觉都比剛才大了一些。还有另外一个参照物,就是面前岑飞的腳。
这双腳好像突然膨大了好几码。
没个客观的参照物,也不知道变的到底是谁,是她真縮小了,还是周围变大了。反正不管怎样,她自己现在在通道里,呼吸不那么憋闷了。
如果能再小一点,活动范围就会更大一点。
这念头一滑过脑子,周围的一切又一次变大。
眼前那双脚变成了巨脚,比叶汐的整条胳膊还要长出一截。
叶汐往前爬了几步,这回可以跪在那里了。人变得太小,得用两只手才能抱住他的脚踝,她抓住岑飞的脚,使劲往外拽,。
他相对她太大,拽不动。
“你是……没劲了吗?”岑飞还挺敏感。
通道现在倒是挺高,叶汐就地坐下。
脚踝被不知什么凶器砍了好几刀,血淋淋的,疼得要命,叶汐试着调动精神力,看看能不能修复。
努力了半天,伤口原封不动。
如果是濒死的极端状态,叶汐能来次大爆发,摔成扁片也能基本恢复出个人样,可却修复不了这种伤口。
没法让伤口痊愈,也没法让自己的力气忽然变大。好像现在唯一能在精神域里主动做出的改变,就是让自己縮小。
这叫什么重构者,干脆叫缩小者算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想了想。
如果她自己能相对通道缩小,那这双脚的主人说不定也能和她一起缩小。只要他也变小了,就能把他从通道里薅出来了。
叶汐盯着那双巨脚,用意念使劲。
使劲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劲好像不是这么使的。
前两次变化,都是念头很随意地一滑而过,就发生了。但是“随意”要随意,要想刻意地去“随意”,就很难。
“你不想救我了吗……这就算了啊?”
岑飞忽然闷声问,声音在通道里堵着,含糊不清。
剛才别别扭扭的不让人救,这会儿觉得没动静了又问,大概还是想让人救。
叶汐:“别吵,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她把自己尽量放空,让各种念头在脑子里飘过来,飘过去。
越用力越不行,希望能这样飘来飘去,瞎貓撞上死耗子。
“你想出来了吗……”
他的话音未落,那双巨脚猛地收缩。
好的部分是,岑飞真的变小了,变得和叶汐差不多的尺寸;坏的部分是,因为他是脚朝上头朝下的,一变小,整个人嗖地顺着隧道往下掉落下去。
叶汐手疾眼快,往前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脚踝。
可她所在的地方也是斜向下的,人现在又小,两个人就像坐滑梯一样,一起栽了下去。
这么倒栽葱地掉下去,他在前面当垫背的,叶汐只担心他的脑袋怼在岩石地上就完蛋了。
“你转过来!”叶汐吼,“快点转过来!!”
两个人都缩小了不少,空间有很大的余量,叶汐没头没脑地抓住他,使劲地把他的脑袋往上转。
他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了。
“你抓什么地方呐?别闹。痒。”
叶汐:“……”
叶汐:合着就我一个人在挣扎求生是吧?
不管怎么说,一路跌落的“滑梯”上,他的脑袋总算是转到了上面,叶汐也终于看见了他的臉。
就是床上躺着的那个岑飞,有气无力的,臉色苍白,不过在精神域里,眼神看着清明了不少。
立陡的通道走完了,滑梯终于到了底,还算幸运,下面没有接一个大直角,通道的坡度和缓地变成了横向。
两个人也终于停下来了。
岑飞穿着和他在床上躺着时一样的白色丝质衬衣,到处都磨得乱糟糟的,全是血,手掌上、小腿和鞋上也都鲜血淋漓,叶汐披头散发,满身是血,也没好到哪去。
岑飞并不在意,看看四周,惊奇:“我怎么变小了?”
叶汐:“变小不好吗?变小了这里是不是就宽敞多了?”
以前都是想方设法,引导患上雷诺萨拉综合症的哨兵扩大他们的精神域,这倒是好,不用费劲了。
岑飞评价:“还不够好,要是能再小一点就更好了。”
他在精神域里,被逼仄的空间折磨着,巴不得空间能再扩大。
叶汐也是这么想。
她坐好,脑中尽量放空。
岑飞好奇地盯着她瞧:“你在干嘛?”
叶汐:“别吵,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岑飞安静地等着,等了半天,才问:“你的戏法呢?”
叶汐又变不出来了。这玩意时灵时不灵的。
岑飞失望:“吹牛。”
叶汐瞪他:“吹什么牛?我刚刚明明就……”
话音未落,两个人猛地同时缩小,对比岩壁顶的高度,又缩了一截。
岑飞惊奇:“哈?真行啊?”
可是刚刚滑下来的通道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你们在哪?”那声音问,“你们怎么跑啦?”
一阵摩擦的声响,有人像叶汐他俩刚才一样,从通道里溜下来了。
噗地一下,那人的大脑袋出现在叶汐面前。
这人头骨变形得厉害,鼻子扭曲,嘴向前突出,像个老头,又像个怪物。怪物身上披着块灰突突的破布,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皱巴巴的,肤色灰暗,两只手里各攥着一把月牙形状的短弯刀。
他笑嘻嘻的,声音却像儿童那样清脆尖细:“原来你们在这儿呀?”
短刀呼地砍过来。
这回不用叶汐操心,岑飞掉头就往前爬,因为尺寸缩小了,可以跪起来了,爬得飞快。
叶汐紧随其后,爬得也不慢。
可问题是,两个人都变小了,一变小,周围的一切相对变大,等于爬得慢了不少。
那怪物在通道里虽然有点挤,却呲溜呲溜地往前窜,根本甩不掉。
岑飞被这么追着,好像觉得挺好玩,语气轻快:“诶,蓝头发的,你能把咱俩变小,那能不能让咱们爬得再快一点?”
理论上,重构者应该可以,不然叫什么重构者,实际上,她这个“缩小者”,啥也做不到。
后面的怪物一刀砍在叶汐的小腿上,马上见血。
叶汐有主意了。
刷地一下,两个人又变小了。
岑飞:?
岑飞:“这不是更慢了吗?”
两个人又小了一倍不止,小胳膊小短腿,爬一下挪动不了多遠的距离,后面的怪物一下就追上来了,这回不砍叶汐了,挥刀砍向岑飞。
可是刀还没落到他身上,两个人又嗖地一下,继续变小了。
这一刀砍了个空。
变小还在继续。
叶汐现在很懂得要怎么做,才能让两个人变小,两人嗖嗖嗖,一路不停地缩小下去。
缩小成小貓那么小。
再飞快地缩
小成老鼠那么小。
再缩小成甲虫那么小。
再缩小成蚂蚁那么小。
最终缩小成了一粒尘埃。
周围的一切都在飞快地放大。
原本看着还算平整的地面,变得凹凸不平,很快就成了起伏的沟壑,接着又拔高成了巍峨的山峦,原本的细碎土渣都疯狂拉大,变成了一块块巨石。
上方的岩壁,原本发着点点莹莹的微光,因为迅速退远了,远到快看不清楚,看上去倒像是布满星星的夜空。
至于追着他们跑的怪物,尺寸更是放大到了不可思议。
它挪过来时,在极其微小的叶汐眼中,就是一个完全见不到全貌的巨大黑影笼罩在周围的山峦上方,遮天蔽日。
怪物别说找不到他们,就算真的看到了,以它巨大的尺度,也根本碰不到微如尘埃的他俩。
人能碾死一只蚂蚁,却无法碾死一个细菌。
自愿变小后,尺寸差异过于悬殊,再凶猛的怪物,也忽然失去了对他们的威胁力。
过了一会儿,黑影终于挪走了,露出上方的满天“星光”。
两人躲在高耸的山峦之间,仰头看着。
岑飞:“虽说你只会把人变小吧,你别说,你这个变小的办法,还真是个办法。”
第74章
“那当然,这就叫做‘一招鲜,吃遍天’。”叶汐问他,“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没?”
不用问也知道,岑飞看起来好多了。
治疗箱子病的最终目标,就是解决精神域逼仄的问题,想办法讓精神域里的空间扩大,结果现在歪打正着。
这世界上一切都是相对的,躺平就是一种奋斗,后退就是一种前进,变小就是一种扩大。
因为变得实在太小,竟然海阔天空。
岑飞索性原地躺下,头枕着胳膊,抬眼望向周围的“山峦”和上方遥远的“星空”,长长地舒了口气:“好久都没有这么舒服的感觉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好像睡着了。
叶汐也跟着退出了精神域。
一出来,就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位也跟着睁开了眼。
他开口:“蓝头发……我剛才在精神域里看到你了。”
鳄鱼人嗖地一下站起来:“小飞?”
他在低垂的兜帽下观察:“你是不是感觉好一点了?”
岑飞从被子里探出手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可算是可以动了,憋死我了。”
叶汐的治疗立竿见影,他不止清醒过来了,连说话都变得连贯利落了。
鳄鱼人手足无措:“你真的好了吗?真的好了??竟然这么有效??”
叶汐插口:“你们小飞暂时应该不会疯了,不过我还是建议,如果有条件的话,把他送到哪颗行星上,休養一段时间,总待在堡壘里,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迟早还是会再恶化。”
不扩大他本人周围的实际空间,只治疗精神域,治标不治本。
叶汐:“塔西斯星帶偏僻的行星那么多,一个比一个乱,你们去了也不一定就会被联邦军队抓到,为什么不把他送过去呢?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鳄鱼人转头看向叶汐,岑飞躺在床上,两个人都不吭声。
叶汐有点不太明白:“就算你们不想上岸,也可以雇个向导,时不时帮他处理一下精神域,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对普通向导,箱子病很难治,但是靠安抚勉强維持现状,还是有可能的。
两个人还是不吭声,奇奇怪怪的。
鳄鱼人到底没有回答叶汐的话,只说:“我手下还有些人也得了箱子病,我又不太想都把他们扔到太空里,你能不能也帮他们看看?”
叶汐答应:“当然没问题。”
鳄鱼人把他们送出套房,跟门口等着的红头发低声交代了几句,两名海盗就帶两人一鸟去乘电梯。
这回这破笼子居然没有一落到底,到中间就停住了。
红头发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俩沿着回廊往前。
5077只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他不走,叶汐就也立刻停下。
5077稍微偏过头,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叶汐也马上偏头跟着听了听。
这座太空堡壘里声音复杂,有不少人喧嚣笑闹的声音,从下面的楼层传上来,有哐哐的敲击声,还有各种管道发出来的咕咕嚕嚕声和尖啸。
两人的动作一样,耳朵不一样,叶汐根本辨别不出有什么值得5077停下来的异常动静。
她低声问:“怎么了?”
5077没出声。
啾总也跟着偏过脑袋仔细听,小声说:“大魔王很聋,连鸟都听出来不对了。”
叶汐问它:“哪不对?”
啾总:“这个太空站消化不良,肚子咕噜咕噜乱响。”
章鱼手海盗跟在他们后面,见两个人忽然都不走了,吆喝:“都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快走!”
说着话,那条金属触手扬起来,推了推5077的背。
红头发回头看见了,骂道:“杰洛你个魯巴拉的给我闭嘴,老大说人家两位是客人……”
5077已经出手了。
金属触手的一端转眼就到了他手里,下一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章鱼手海盗就吊在了回廊栏杆外的半空中。
下面足有好多层楼高,掉下去就没命了,章鱼手的触手像弹簧一样一伸一缩,他的人吊着上下悠来悠去,吓得他嗷嗷地狂叫。
叶汐心想:感恩吧,要是再往前几天,你这会儿已经开始走投胎流程了。
红头发赶紧过来:“这是我弟,叫杰洛,嘴欠手快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把他拉回来吧?”
叶汐捅捅5077。
5077转头看她一眼,把章鱼手揪回来,脚朝下怼回地上。
红头发抬腿一脚踹在杰洛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
杰洛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再说话,一声不吭。
海盗群和其他黑。帮一样,都是弱肉强食的地方,稍微懦弱一点,就会被欺负得骨头渣都不剩,叶汐知道,5077寸步不讓,是在立威。
红头发看上去又直又野,也是个哨兵,周身透出来的情绪坦荡荡的没什么敌意,只好像对他俩有点好奇,叶汐跟她搭讪。
“我叫叶汐。你弟弟叫杰洛,那你叫什么?”
红头发回答:“奥维拉。”
“奧維拉?”叶汐说,“我知道奧維拉在布塔语里是岩浆的意思,你们是布塔星人?”
布塔星是塔西斯这边一个建满了大型垃圾处理厂的星球。
奧維拉笑了:“对啊!我和我弟都是布塔星出生的,不过已经在这儿……”她用皮靴点点脚下,“……待了很多年了。”
叶汐知道。不止奧维拉是布塔星语,她魯巴拉鲁巴拉地骂人,也是布塔星的脏话,鲁巴拉是那种连垃圾处理厂都不想收的最没用的垃圾废物。
叶汐问:“那个披着鳄鱼皮披风的,是你们头儿啊?”
奥维拉:“对!是我们老大。”
叶汐好奇:“那躺在床上,病得很重的那个,又是谁?”
奥维拉也回答了:“那个啊,是我们老大的孩子。”
叶汐:哈?
啾总:“哈?”
叶汐:“他儿子吗?”
啾总:“私生子吗?”
奥维拉身上冒出种特殊的情绪,是退缩和犹豫,仿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人从剛剛到现在,情绪一直火爆明快,这会儿画风忽然变了。
她说:“是老大好几年前,收養的养子。”
叶汐挑了挑眉毛:“那你们老大,年纪应该已经很大了吧?”
奥维拉那种迟疑的情绪更浓烈了。
“我是……真不知道,他天天捂着脸不给人看,”奥维拉说,“不过我们老大,在这里当老大当了好多年了。”
叶汐继续套话:“你们老大那个养
子,病得那么重,为什么不送到哪个星球上?”
奥维拉:“我也不知道啊。”
这回奥维拉的坦率回来了,她是真不知道。
叶汐继续跟她聊:“那为什么不给他请几个向导过来看看?”
他们海盗想办法去劫持几个优秀向导到堡垒里,应该不算太难的事。
奥维拉那种迟疑的情绪又出现了,吞吞吐吐:“还真请过……不少……都待不了几天……我们这儿鲁巴拉的现在真是一个向导都没有。”
叶汐:?
偌大一座太空堡垒,连一个向导都没有?
奥维拉的精神屏障后忽然冒出了点东西,是想说实话的勇气。
她压低声音:“向导在这儿过不了几天,就都莫名其妙地死了,就像不能养在笼子里的鸟一样。”
死了?
叶汐问她:“那些向导,是怎么死的?”
奥维拉摇头:“我也不知道。”
5077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是什么?”
奥维拉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她的勇气没了,闪烁其词:“什么声音啊……这个堡垒太老了,都鲁巴拉的零七八碎拼在一起,哪天不乱响?我们都当听不见。”
她不再聊天,往前快走几步,来到一扇房门前,把门打开。
里面是间宽敞得多的舱房,靠墙有张上下铺,摆着桌椅,对面甚至有两个圆形的舷窗,能看到外面深邃的太空。
奥维拉:“我们老大让你们住这里。”
治好岑飞,待遇不同,升舱了。
两名海盗走了,叶汐注意到,他们这次没有反锁房门。
叶汐问5077:“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5077仍旧不说话,只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蒙着面罩的嘴,又指了一下胸膛,他前胸起伏,做了个深呼吸。
他几分钟之前明明又说话了,就是不肯在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出声。
叶汐知道为什么。
他浓重的黑雾天然地像层屏障,隐藏着真实的情绪,可叶汐仍然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尴尬和自卑。
其实不用自卑,他这些天水喝够了,喉咙不哑了,声音偏低,除了咬字还有点不准外,说话还挺好听。
叶汐不再难为他,自己猜:“是呼吸声?”
5077微微点了一下头。
能让他注意到,还觉得奇怪的呼吸声,叶汐推测:“不是人类的呼吸?”
5077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斜上方。
叶汐懂他的意思,他是说,那呼吸声到现在他还能听到,就在那边。
这得是多大声的呼吸,怕不是个巨型风箱,才在整个太空堡垒都能听得到。
不止5077能听见,看哨兵奥维拉泄露出的情绪,她也能听见。
叶汐把两只手掌弯成碗形,勾在耳朵边,手动扩大耳廓,仰起头对着5077指的方向认真感受,还是啥也没听出来。
啾总也举起翅膀,搭到脑袋旁边:
“确实有呼吸声嘛。鸟都听到了。这么明显。”
叶汐揭穿它:“你刚才还说是闹肚子。”
啾总振振有词:“没呼吸怎么闹肚子?死人会闹肚子吗?”
5077看了叶汐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也接在她的手掌外侧,帮她把人工耳廓又足足地扩大了一倍。
他的手大,这样一接,声音确实和刚刚不太一样,多了种轻微的嗡嗡的白噪音,可是还是没有听到什么呼吸声。
叶汐对他摇摇头。
5077的黑雾里忽然冒出了一点同情。
叶汐:“……”
在他眼里,她大概又聋又瞎。
第75章
叶汐放下手:“不管是什么声音,这肯定不是个好地方,奧維拉他们说话都吞吞吐吐的,还说向导来一个死一个,我们还是要想办法赶紧走。”
太空堡垒就像太空中的一座孤岛,想逃走不是件容易的事。
叶汐:“得想办法弄到一艘飞船,我们两个只要一艘小飞船就够了。可问题是,到哪去找这么一艘小飞船?”
5077抬起手,准确地指向右上方。
叶汐:?
他耳朵太好,说不定能听出海盗们常用的飞船停泊在哪里,或者是刚才登船的时候被他不小心看到了。
叶汐:“可就算有飞船,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而且我也不会开飞船。”
5077用手点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他是说:交给我。
季浔说5077以前经常来塔西斯星带这边做任务,他可能真的行。
不管怎样,都可以試試,试试没坏处。
不过海盗们没有让他们闲着没事琢磨偷飞船的事,有人过来敲门了。
奧維拉和她弟弟一起送来了两人留在蓝鸢号上的大背包。
奧維拉说:“你们看看东西全不全,掉出来的东西我们全都塞回去了。”
叶汐打开背包翻了一遍,拎出一副毛线手套:“没少什么,还多出来了。”
奧維拉挥挥手,浑不在意:“没事,你就当它孵小崽了吧。”
叶汐顺便问奥维拉:“我们能在堡垒里到处走走吗?”
奥维拉答:“老大说你们这些天就住在这儿了,行动随便。不过如果你们想去哪的话,最好叫上我,我陪着一起去。”
叶汐点点头。
既然她说的是“最好”,那就可以不用那么好,找时间悄悄溜出去看看他们的飞船。
奥维拉说:“我们这儿还有些人也得箱子病了,老大让我抓紧时间,把他们也全都叫过来给你瞧瞧,你现在能看吗?”
“抓紧时间”的意思,是说她是个向导,估计在这里活不了几天,所以需要抓紧时间吗?
叶汐:“可以,让他们来吧。”
奥维拉对门外招了招手。
叶汐能感觉到,外面的走廊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了,好像在排队。
进来的是个肤色黧黑的男人,下半張脸上永久性地嵌着一个呼吸器,很明显是在某个高污染的星球长期生活过,戴得太习惯,换了环境也摘不下来了。
不过他的狀况看着比岑飞好多了。
他有点惶恐,进来后手足无措地站着,呼吸器一呼一吸,声音大到不行。
叶汐指指一把椅子:“你坐。”
她拉过另一把椅子,放到这人对面。
“你不要紧張,我先看看你的精神域是什么情况。”叶汐探出精神触手。
她忽然察觉,身后的5077飘出一种特殊的情绪——
骄傲。
他好像觉得她是个很厉害的向导,没有表情的面罩后,透出明显的骄傲。
叶汐哑然失笑,很想伸手摸摸黑团团的头,告诉它:其实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
他都忘了她在他的精神域里回滾,结果大翻车,不得不用歪门邪道的办法引导他的时候了么?
就连啾總都不再废话了,拍拍翅膀落在她肩膀上,端庄地立着,盯着对面的哨兵瞧。
叶汐探出精神触手,搭上哨兵的额头。
这名戴着呼吸器的哨兵的精神域,倒是典型的“箱子病”的症狀,空间缩小到了大概一个卫生间隔间的尺寸,不过至少比岑飞那里好多了,结构也简单得多,还没到完全不能忍的地步。
除了空间缩小,还有变形,周围的墙壁、屋顶和地板上都布滿了飞快旋转的漩涡,漩涡无处不在,看一眼就让人晕到不行。
空间只有这么小,他的本体倒是很容易找,是一片装在透明玻璃缸里的暗红色的肺叶。
这片肺叶在这个充滿漩涡的狭小空间里,好像很紧張,在疯狂地一张一缩,一张一缩。
外面好像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叶汐立刻退出精神域。
原来是奥维拉在走廊上一连串地骂人。
“挤你鲁巴拉的什么挤?全都给我滾后面排队去!里面正在看着呢。”
“你个扎巴欠收拾了是吗?”
“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哪知道?排队你个扎巴不懂吗?”
扎巴也是布塔语骂人的脏话。能感觉出外面人不少,叶汐有点好奇,过去拉开门,往外张望了一眼。
有点懵。
外面走廊上竟然被奥维拉收拾出了像模像样的一条长长的队伍,人一个挨着一个,一路排下去,排到走廊的尽头,还往下面的楼梯上拐了个弯,关键是,完全不知道队尾到底在哪里。
他们这群海盗里得了雷诺萨拉综合症的人竟然会这么多。也是,这里常年没有常驻向导的话,精神域出问题的哨兵肯定不少。
这怕不是要看到猴
年马月。
也不用想着去偷飞船了,也不用去前哨站了,就在这个海盗堆里养老。
叶汐回到椅子上坐下,盯着面前这个戴着呼吸器的哨兵。
哨兵看她不问什么问题,死盯着自己不动,有点害怕,试探着问:“我是……没救了吗?”
叶汐摇了一下头:“不是。有救。”
她又把精神触手搭了上去。
回到了精神域里的卫生间隔间,叶汐把手搭在透明的玻璃缸上。
“你不要害怕,”叶汐带着金属尾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要跟你一起做一件事。”
她调用精神力。
白色的强光充满整个小房间,叶汐和她手底下按着的玻璃缸,还有里面暗红色的肺叶,猛地一起缩小。
持续缩小。
一直缩小到周围的空间大到不可思议,墙壁和天花板无比遥远,上面漩涡的尺度放大到完全看不出来,一切才稳定下来。
肺叶在无限缩小的过程中相当紧张,等停下来后,呼吸也渐渐和缓了。
空间空旷到漫无边际,原本压抑的结构变成了无序的自然景观,肺叶的舒展和收缩比刚刚和缓得太多了。
叶汐估计,自己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重构者的阶段,只可惜还是弄不清楚到底要怎样才能改变哨兵的精神域,但是相当会这个缩小大法。
这招在岑飞身上超级好用,在这里又成功了一次。
而且用这种怪办法,治疗箱子病的速度飞快。
叶汐退出精神域,研究面前这个戴呼吸器的哨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啾總立刻跟着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哨兵有点结巴:“我感觉……我感觉……”
门口的奥维拉也回过头。
哨兵好像快哭了:“……好像一下子就不难受了,忽然就舒服了!”
叶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就好。”
啾总点点头:“那就好。”
叶汐对奥维拉说:“下一个。”
奥维拉怔住了:“啊?怎么会这么快?”
啾总评价:“大魔王在这一块还是挺专业的。”
折磨了那么多哨兵多年的“箱子病”,据说是种特别难治的病,需要向导一点一点慢慢引导安抚,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有点好转,结果这个盖亚星向导,竟然没用两分钟,就治好了。
奥维拉终于回过神,放戴呼吸器的哨兵出去,按着门,对外面一个梳着满头密匝匝的小辮子的黑头发女人说:“下一个!”
这名哨兵的精神域也是箱子病的经典症状,缩小成了一个壁橱的尺寸。
叶汐如法炮制。
缩小大法非常好用,等叶汐离开精神域时,小辮子哨兵紧锁的眉头已经展开了。
她的眼睛都睁大了一圈:“头忽然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心里也不觉得烦了。”
叶汐点点头:“嗯。下一个。”
啾总点点头:“下一个。”
第76章
就这样,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这里大部分海盗的症状相对简单。
他们的精神力没有岑飞那么强悍,精神域也就没有像岑飞那样,在强烈的拉扯和对抗下变成隧道迷宫的模样。
他们的精神域都只是收缩成了不大的空间,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变形。
叶汐一概把他们的本体无限缩小。
找本体有时候需要稍微花费一点时间,还需要时不时地退出来,和海盗们聊一聊,摸摸底。
不过找本体这件事,叶汐这些年早就做惯做熟。
偶尔会遇到一个半个,精神域里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得耐心研究。
叶汐这样一个个看下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多久,直到奧维拉和她弟杰洛忽然端着两个餐盘进来。
“看半天了,累得够呛吧?你歇一会吧,该吃饭了。”奧维拉说。她不爆粗口不骂鲁巴拉,口气异常地尊敬,讓叶汐很不适应。
5077过来接过餐盘,一言不发地检查了一遍,才重新递给叶汐。
她一直在担心5077中毒,看来5077更担心她这个又聋又瞎的向导中毒。
也是。毕竟向导来这里,来一个,死一个。
他们骨头帮的伙食竟然相当不错,油大,调料下得猛,风格粗犷豪放。
啾总跟着研究菜品,评价:“看着不错,味道好吗?”
叶汐夹起一块肉给它看看,然后放到自己嘴里:“挺好。”
5077和上次一样,自己端着餐盘,坐到床铺那边,一个人背转过去吃东西。他大概不想讓人看见他掀起面罩时露出的一点脸。
叶汐一眼都不往他那边看,反而挪了挪椅子,彻底背对着他,好讓他安心吃饭。
啾总扭过脖子,悄悄往5077那边探头探脑,被叶汐一把揪过来,按在腿上。
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快速吃完这顿,叶汐继续干活。
她以前还从来没在一天內一下子治疗过这么多的哨兵。
叶汐心想:要是按这个速度,就算每次只收五十块钱,也能大大地发财。他们骨头帮不知道烧对了哪柱高香,才有她免费来给他们看病。
门口的海盗也在惊奇:
“我们深空碎骨手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向导?”
“我听说,好像是刚从联邦的军舰上抓来的……”
那人更不信了:“联邦军隊里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向导?”
“说不定也是联邦军隊从哪抓来的。”
“有可能。抓得好。”
叶汐:抓来抓去的,我是小鸡崽吗?
人一个个流水一样进来,又流水一样出去,不过叶汐努力奋斗了这么久,外面的隊伍好像并没有缩短,反而更加闹哄哄的了。
这里有个能治箱子病的向导的消息传遍了海盗的太空堡垒,更多的人过来排队。
叶汐听见奧维拉在外面吼:“钢镚?你又没得那个病,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那人喃喃地说:“我感覺最近也有点不太舒服,嗓子疼,也想让人家给看看。”
叶汐:“……”
5077一言不发,打开门出去,拎着那个叫钢镚的衣领,就把他从队伍里扔出去了。
奥维拉对他的做法十分赞同,骂道:“凑你个紮巴的热闹!没病的都给我滚出去!人家看的是箱子病!还鲁巴拉的嗓子疼,我一巴掌扇过去包给你治好!”
就这样又看了不知多久。
“咣——”
“咣——”
“咣——”
不知什么地方,忽然传来敲击声,好像有人在敲什么金属的大东西,回音震荡,艙房墙壁都在跟着簌簌地掉灰。
外面走廊上的灯光刷地一下暗了。
叶汐问:“怎么了?”
奥维拉进来了:“已经
到睡覺时间了。咱们明天再接着看吧?”
他们骨头帮的老巢有自己统一的作息时间,原来对他们,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叶汐处理完面前最后一个病人时,外面排队的人已经都被奥维拉赶走了。
她也困了,打了个哈欠:“你们休息吧,我明天早晨再过来,给你们送早饭。”
她关上门走了。
艙房里忽然只剩下5077和叶汐两个人。外加一只鳥。
叶汐和5077对视了一眼。
门确实没锁,叶汐拉开一点门缝,悄悄往外面瞄了一眼。
走廊里的大灯熄了,只剩两盏小灯在勉强照明。
对他们这两个刚从联邦军舰上抓过来的人,海盗们并没有像奥维拉说的那样,完全放他们自由。一个海盗抱着枪坐在楼梯口那边,很明显正在值夜。
而且值夜的这位,既不是向导也不是哨兵,就是个普通人。对向导而言,普通人反而比哨兵更难对付。
叶汐轻轻合好门。
她的作息已经完全混乱了,手环上显示的K7星际港时间是凌晨。
她忽然意識到,忙忙碌碌到现在,本来应该是疼得最厉害的时间,她却一点感覺都没有。
內脏一片祥和,完全没有存在感。
她站在那里,认真仔细地体会着,体会了好半天,都没发现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心域节点回滚好像真的成功了。
她站在那里不动,5077就也不动,沉默地看着她。
叶汐满腔喜悦无法表达,外面也不下场大冰雹让她开心一下,她干脆张开胳膊,上前两步,使劲地抱了抱5077。
他好大一个,紮扎实实的,非常好抱。
5077被她抱得怔住,不过马上就把手也搭上她的背。
“上次在你精神域里回滚,把我的病治好了。”叶汐对他说,“谢谢你。”
5077依旧不出声,只用胳膊用力揽了揽叶汐,好像也在替她高兴。
叶汐松开他时,他也自动松开了胳膊,合手在脸旁比了个睡觉的手势。
舱房里只剩两个人,他这个手势,让人很难不想歪。
叶汐的脑子一偏,目光滑落到他胸口。
5077的作训服外套拉链照常开得相当低,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被他的胸膛撑得满满的。
叶汐忽然满脑子都是今天被他压在飞船舱壁上的感觉。
她随即意識到,5077是个哨兵,还是个非常敏锐的哨兵,她正在看什么地方,他一清二楚。
叶汐挪开目光:“睡什么觉。”
啾总附和:“就是。睡什么觉。在鳥面前,多不合适啊。”
如果体内的病毒真的解决了,最好尽快告诉罗浮,免得他继续在他的精神域里搞装修,修出大问题。
手环从上飞船起就没信号了,叶汐问啾总:“啾总,你能联系到罗医生吗?”
啾总无语:“我们现在在塔西斯星带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里,你对一只鸟的期望会不会太高?”
好吧。
反正也不想睡觉,叶汐想去5077刚才指的那个方向看看到底有没有可以偷的飞船,不管现在要不要偷,先过去踩踩点。
放出小乌鸦是最简单的办法。
一团白气在她胸前凝聚成型,不过只闪现了一下,就噗地消失了。
叶汐:“……”
海盗这座太空堡垒居然像浮空岛一样,做了反制精神体的矩阵。
精神体放不出来,只能自己过去。
5077知道她打算干什么,立刻往前走了两步。
“不不不,”叶汐说,“你待在这儿,把门锁好,我自己去。”
他的身手虽然好,但是他的状态还不算完全正常,像个一点就着的炸药包,实在太不可控,叶汐没打算带着他。
5077沉默不语,盯着她瞧。
感觉就像黑团团在盯着她瞧似的。
叶汐不为所动,走到门口,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才合上门。
“有监控。”
她自己的小圆筒上倒是装着一个简易的监控干扰装置,不过没有阿露弥在,海盗这边的情况完全不清楚,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
她蹙眉思索时,余光看见,5077拎过他的大背包。
他从里面翻出一个军用水壶,又拿出一个装洗漱用品的小盒。
他动作熟练利落,几下就都卸开了,扭下各种叶汐不认识的小配件,重新拼装组合,放在身上。
5077重新把他的大包塞好,扔在旁边,自己走过来,贴着叶汐,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他的体温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存在感极强,胸和肩膀都很宽,挡住了叶汐的视线。
他重新关好门,安静地等着,好像在读秒。
叶汐能猜到他在干什么。阿露弥曾经说过,联邦军队手里有非常好的屏蔽监控的装置,可以用指定时间段的监控画面覆盖真实画面。
片刻之后,5077就转过身,向门外偏了一下头。
叶汐从他身边挤过去,探身往外看。
楼梯口那边,那个海盗的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叶汐瞥了一眼走廊上方的摄像头,转头看向5077。
5077微微点了下头,意思很明确:他都已经搞定了。
怪不得麦苏说,5077是唯一一个能和季浔争一争联邦第一哨兵称号的人,他现在还不算完全恢复正常,在海盗的老巢,就一副能单兵作战的样子。
他们这些防卫部特殊哨兵的装备超好,什么时候想办法搞一套给阿露弥玩。
叶汐拉了拉5077的衣服,让他让一让,她要走了。
5077却堵在门口,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他忽然出声了。
“带我。”
逼急了,哑巴都开口说话了。
看在他出声的份上,叶汐压低声音:“带着你可以,不能随便惹事,否则下次就不带你出去玩了。”
5077没再吭声,脸的角度微动,好像是瞥了叶汐肩膀上的啾总一眼。
他在无声地问:为什么它就可以被你随便带着走,我就不行?
叶汐解释:“这是我朋友的鸟,你别看它平时废话一堆,小脑袋瓜可机灵了,关键时刻绝不会惹事。”
啾总抬起一只爪子,两根金属爪尖捏在一起,在鸟嘴前横着一划,刷地做了个拉上拉链的爪势。
5077也默默地抬起手,两根手指捏着,在面罩前刷地横着一划。
叶汐:不是。闭嘴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出色了,只要不随便揍人就行了。
两人一鸟悄悄溜了出去。
第77章
以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都是阿露弥在大后方坐阵,叶汐一个人到处溜达,这回突然变成了两个人,感覺新奇。
出了走廊,外面就是巨大的天井一样的大厅。
此时已经没有人声,灯也熄得很暗。
叶汐他们所住的中间楼层不是海盜们主要的住宿区域,能感覺得出,艙房里没什么人,不过有值夜班的海盜来回巡邏。
前面就有一个。不是哨兵,是个普通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叶汐立刻退后。
她順手去拉5077,手刚搭在他身上,就发现他已经在退后了。
叶汐自己是靠感覺来探查周围的人的位置,而旁边这个哨兵,靠的是优秀的视覺和听觉。
5077很明显进入了战斗状态,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紧绷,动作轻而敏捷,像一只在暗夜里潜行的黑猫。
连续好几次,他都和叶汐一样,第一时间判断出巡邏海盜的位置,也第一时间找到了理想的隐蔽处。
他的判断极快极准。
叶汐忍不住起了争强好胜的心。
叶汐尽可能地抢先。5077很快就明白了她在干什么了,完全没有让着她的意思,反而更认真起来。两个人你争我抢,十分好玩。
向導和哨兵的能力不同,相互印证,就像构建了一张周围所有人位置的实时地图,想躲开谁就躲开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几乎畅通无阻。
两人一路处理着监控,沿着阶梯一层层飞快地往上摸。
转眼就到了中上层。
前面又有巡邏的海盗,叶汐和5077一起躲在走廊转角。
5077指向斜上方。他的意思是,快到停飞船的地方了。
叶汐点了下头。
巡逻的海盗正从前面过去,这里能藏的地方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5077的胳膊在叶汐身后。
他手臂上的热气隐隐地透过衣服的布料传过来。
5077的体温好像一直都比常人高一点,就像他的精神体一样。
不止烫得像个电热毯似的黑团团,即使在精神域里,他本体的化身,那种黑色的沥青,温度也经常高到灼人。
就像回滚不小心过载的那天,精神域里,无数满天飞舞的沥青觸手缠绕着,托举着她,每一寸接觸的肌肤,都被烫到有种微微的疼痛。
疼痛,却有种奇妙的舒爽。
叶汐的目光落回5077身上。
他的胸膛,肩膀,胳膊,每一部分的身体,都蓬蓬勃勃地包裹在作训服的布料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会自动寻路,正不知不觉地搭在他胸前。
完全是下意识的,就像被鬼抓着按
上去一样。
她这么摸他,他也并不反对,根本不用分辨他那层黑雾下细微的情绪,他穿得少,从掌心下的心跳,都能推断出他正在想什么。
5077低下头,叶汐立刻假装随意地拍了一下他胸前,自己也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耳朵,意思是:你还能听见那个呼吸声吗?
5077点了一下头。
叶汐趁势收回手。
今晚不知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只有两个人,身陷在这座漂浮在太空中的陌生而孤独的堡垒里,满脑子装的全都是各种胡思乱想。
啾总站在叶汐肩膀上,眼睛骨碌碌地看看她,再看看5077,没有吭声,不过忽然长长地抻着脖子,探头看了看回廊那边巡逻海盗的方向。
原来巡逻的海盗早就过去了。
5077马上放开叶汐,叶汐也转身就走,两个人只当无事发生,继续往上。
再往上就看到了一大片相当开阔的空间,竟然停泊着成排的小型飞船。
远处还有好几艘中型飞船,叶汐甚至看到了改装的战舰,联邦防卫部的盾形标志被随便盖了一层漆,还能隐隐约约地地看出个轮廓。
这里就像个卖二手飞船的超市,货品供应给力,还都是现货,想挑什么就有什么。
感知范围内完全没有人,看上去也没人值班,估计和堡垒的其他地方一样,只有巡逻的海盗会走过来而已。
叶汐对飞船的种类并不在行,看不出所以然。
5077环顾四周,扫视一遍,迅速锁定了目标。
他挑中的是一艘尺寸不大的纯黑色小飞船,船体子弹般的流线形,崭新的黑色金属漆闪闪发光。
叶汐跟在5077身后,弯着腰往前跑,一边東张西望。
她这么看着,觉得这艘飞船和旁边的也差不多,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型号和参数上的差别。
两个人来到这艘黑色小飞船的舱门旁,矮身蹲下。
叶汐不太懂这个,压低声音求教:“5077,为什么要挑这艘啊?是更快吗?还是更好驾驶?”
5077简洁低沉地说了两个字:
“漂亮。”
叶汐:“……”
叶汐:大哥我那么相信你,那么那么相信你来着。
5077忽然又补充:
“渡鸦。”
没头没脑的。
叶汐怔了怔,忽然想起来,好像以前曾经听到过,有一个大公司商业化生产的小型快速飞船,是纯黑色的,型号的名字就叫“渡鸦”。
原来他是觉得和她有点关系,才挑了这艘飞船。
啾总扭了一下鳥脖子,小声唠叨:“真是够了。大魔王和蒙面的都神神叨叨的,鳥就不应该来。睡觉多好呢。”
5077点开腕上的手环,找出叶汐不认识的程序,飞快地鼓捣,看来手环里有防卫部特殊配置的程序。
他鼓捣了半天,黑色飞船的艙门也没有动静。
叶汐建议:“打不开吗?要不咱们换一个吧?”
5077不出声,继续跟他手环上的程序斗争,大概解释起来太复杂,用他现在两三个字一句话的说话方式,太难说清了。
他忙着,叶汐一个人東张西望。
这一大片区域的尽头,看起来像是一扇可以打开的巨大的隔离门,隔离门外应该就是飞船的起降舱,想来停泊的飞船都可以从那扇门飞出太空堡垒。
隔离门和旁边的墙壁一样,都很奇特,是纯黑色,像是覆盖着一层丝丝缕缕的织物,上面有纵横交错的一条条复杂的纹路,闪着幽幽的光泽,按5077的标准,应该也是“漂亮”。
叶汐探身扫视一圈,目光重新落回5077身上。
他还在专心地做他自己的事情。
因为专心,所以看起来特别动人。他作训服的衣袖照例卷着,露出小臂,小臂上的肌肉因为动作微微扭转,一条条蜿蜒的青筋跟着微动。
5077十分敏锐,马上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就算看不见他护目镜后的眼睛,叶汐还是有点慌。
她猛地探起身,假装继续去看隔离门的方向,因为半蹲着,动作实在太快,人稍微一晃。
5077手疾眼快,起身一把抓住她,帮她稳住。其实不用他,叶汐也没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根本没躲。
叶汐低声说:“头发。”
他下手时没有注意,扯到她披在身上的头发了。
5077马上换了另外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这只松开的手順便帮她順了顺头发。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过。也只是碰到了她的头发而已,可是带起来的发丝却轻轻地擦过她的耳朵。
耳沿传来一种电流般的奇异感觉,就像那天在精神域里回滚失控时,一条又一条沥青觸手穿过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耳朵滑过,连续不断,一遍又一遍。
叶汐的脑子彻底乱了。
手像是有自己的独立意志,原本在扶着他的肩膀,它自己向上挪了一点,揽住他的脖子,身体也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向他贴得更近。
5077微微怔住,胳膊却立刻自然地把她搂住。
他一定也在想什么,体温热得更明显了,滚烫地贴着她。
还不够。还想要得更多。
叶汐的心脏在一下一下,扑通扑通地跳着。
脑中全是那天和他一起在精神域中回滚失控时的情景。
现在夜深人静,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其他人,只有一只鸟,只要他们进入精神域,就可以立刻甩掉。
精神觸手按捺不住冲动,跃跃欲试。
只要把精神触手搭在5077的额头上,直接进入他的精神域就行了,他漫天翻卷缠绕的沥青触手一定就在那里,等着和她一起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他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大概也清楚地记得那天汗津津脱力般倒在床上的感觉,一定不会反对。
叶汐的心跳得飞快,耳边的脉搏声如擂鼓,和太空堡垒那些奇奇怪怪的噪音混杂在一起。
5077顺着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抱着她,却抬了一下头,好像在看不远处隔离门的方向。
叶汐闭了一下眼睛,猛地探出精神触手。
触手并没有去碰5077,而是飞快地射向他正在看的地方。
像一记重拳猛挥过去,叶汐竭尽所能。
耳边仿佛传来一声拉长的锐利的尖啸。
这一拳,如同冲开了一层让人神智昏沉的幻象,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堡垒内部各种汩汩的噪音全都瞬间消失。
叶汐的脑子马上清明了。她放开5077,冲了出去。
刚刚是情绪注入。
还是非常高明和隐蔽的情绪注入,在渗入她的精神屏障时,她都没有察觉。
对方很敏锐,在船舱里的时候,就捕捉到了她对5077的那一点点微妙的绮思。
它炮制了类似的情绪 ,开始无声无息地注入,把这一点胡思乱想慢慢扩大,逐渐扩大到完全占据了她的神智,不知道最终想干什么。
叶汐快速拉近距离,精神触手也再对那个方向猛射过去。
冲撞的是一堵隔离门,好像很荒谬,但是十分有效。
5077也过来了。
“在这里。”他出声,指向天花板的一角。
他的耳朵极灵,想必刚才就是听见了隔离门那边传来了特殊的声音。
叶汐想都不想,就向着他指的方向射出精神触手。
啾总拍了两下翅膀,牢牢地抓住叶汐的肩膀,小声嘀咕:“原来是在打架呀。刚才吓得鸟都不敢说话,还以为你俩要干嘛呢。”
叶汐又感觉到了被攻击。
这次不再是隐蔽和缓的情绪注入,一大股极度的绝望山一般向她压过来。
叶汐以前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类向導身上,见过这种规模的情绪注入。
它不是通过精神触手打过来的一拳,更像是奔涌而来的一大波情绪的海啸,波涛汹涌。
叶汐突然想起奥维拉说过的那句话:向导在这儿过不了几天,就都莫名奇妙地死了,就像不能养在笼子里的鸟一样。
她就地翻滚,躲开攻击,余光看见5077身手敏捷,虽然他并不知道她在躲什么,也还是跟着她一起躲开了。
他说了两个字:“上面。”就起身追出去了。
无论对方是个什么东西,能力都更像是向导,哨兵应该对付不了,不过5077还是跟了上去。
叶汐知道,她听不见,他是在给她指路。
那东西应该在顺着墙壁移动,因为5077奔出这片停泊飞船的区域,就大步顺着旋转楼梯向上。
再往上就是岑飞他们所在的顶层。
第78章
5077没有去岑飞他们住的那边,他奔向对面。
两人一鸟飞快地穿过回廊,叶汐能清晰地感觉到,顶楼几乎没什么人,但是就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名哨兵。
在匀质的起司蛋糕般的世界里,哨兵笼罩着光晕的身形有点熟悉,不是披着鳄鱼披风的海盗老大,就是岑飞。
他的位置相当不对劲,像是高高地吊在半空中。
回廊一转,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大片空荡荡的空间,样子比楼下停泊飞船的地方还要更奇怪一点——
天花板、牆壁和地板,全是黑黝黝的,所有表面上都密布着剛才在楼下就见过的纵横交错的黑色的细密纹路。
叶汐也看见悬在半空中的人了——
鳄鱼人。
他披着花纹狰狞的鳄鱼皮披风,人连同披风一起,像被漆黑的牆壁吞掉了似的,下半截完全消失在牆里,上半身还嵌在牆上,身上横亘着一条又一条黑色的纹路。
这还真是挂在墙上就老实了。
他老实得有点过头,垂着脑袋,手臂也无力地耷拉着。
听到这边的脚步声,鳄鱼人抬起头,看清是叶汐他们,满身包裹的痛苦和绝望中重新冒出一点希望。
“救救……”他的脖子被勒着,勉强出声,声音嘶哑,“救救我……”
5077指向鳄鱼人的方向,说了几个字:“呼吸,也在那边。”
他的意思是,他听到的从楼下顺着墙游上来的怪动静到了鳄鱼人那边,而白天听到的堡垒内奇怪的呼吸声,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叶汐知道,因为她已经能感觉到那边有什么东西,并不是鳄鱼人,正在散发着浓重的仇恨和杀意。
与此同时,攻击又来了。
叶汐一把抓住5077的胳膊,把他扯到身后:
“退后。”
这是向導与向導之间的对决,没哨兵什么事。
那东西好像逃回了自己的老巢,不再乱跑,决定跟她决一死战。
叶汐已经隐隐地猜到这东西是什么了。
格兰亚博士一生曾经去各种地方,叶汐曾经从她和友人的通信里,看到她简单地提到过一种塔西斯星带特殊的古生物,叫艾莫爾忒。
这种古生物,最早出现在盖亚星附近的一颗卫星厄洛斯上,它是有智慧的,还天生有操控和感受情绪的能力,和向导的能力非常像,只是没有精神触手,也不会竖立精神屏障。
后来过了很多年,卫星厄洛斯围绕运转的行星磁场变化,表面辐射增强,艾莫爾忒适应不了新环境,数量越来越少,很快就灭绝了。
没想到这种早就灭绝的物种,在这个宇宙角落的太空堡垒里,竟然还有一只。
只怕也是最后一只了。
它的情绪扭曲,杀心极重。
激烈的情绪注入又一次向叶汐奔涌而来。
它没有精神触手,像是在用精神力本身,驱策着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大潮。
情绪比剛才更浓烈,覆盖面更是大得多,完全不是人類能够做到的规模。
浪潮奔腾着,翻涌着,以摧枯拉朽之势,弥天盖地地横扫而至。
这里空间有限,几乎没有地方可躲。
如果实在躲不开,叶汐不打算躲了。
这是叶汐自从上次精神力大幅提升后,第一次真正和“人”面对面地硬碰硬。
海啸般的大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叶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专注精神,加固了精神屏障,把精神触手飞快地射了出去。
触手穿过情绪的浪潮,艾莫爾忒的绝望已经墙一般压过来了。
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失败。徒劳。
无数次挣扎后,仍然深陷泥潭,完全找不到出路的绝望。
每一絲情绪都在重复同一个结论:
无论你在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别再继续了。
活着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生命如此短暂,和这个浩渺宏大的宇宙相比,短暂到可笑。
更可笑的是,就在活着的那短短的几天里,还得为了那些更加渺小又荒谬的目標,委屈自己一天天地痛苦挣扎下去。
何必呢?
就算达成了那些目標又怎样呢?
短暂的满足之后,又要为了新的荒谬的目标继续痛苦,像个循环,无休无止。
那么痛苦,那么累,如果坚持不住了,还不如就此一了百了。
反正现在死和今后死,到头来全都是一样,并没有什么差别。
还不如现在就抛开让人痛苦的一切,倒下去,安稳地长眠。
强烈的厌世和绝望冲击着叶汐的脑海,艾莫爾忒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诱惑人去死。
整挺好。叶汐心想。
可惜你找错人了。
叶汐这辈子就没有一天勉强过自己。
琢磨怎么当个向导,给哨兵治疗精神域的病症这件事,有时候是很辛苦,研究起案例来没日没夜,又困又累,有时候还会遇到生命危险,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但是她乐在其中。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带给她巨大的乐趣和成就感,并不需要任何来自外界的肯定和反馈。
她不需要爬到什么位置,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也没有非要实现不可的目标。当初想考向导学院也许算个目标,但是考不上也就算了。
有事做,却无所求。
叶汐每天都过得逍遥自在,一点都不拧巴,暂时还没有去死的打算。
她感受到对方注入过来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可以,硬扛了这一波。与此同时,她的精神触手也早就冲撞到位了。
对面是空的,艾莫尔忒就在墙上,并不会竖立什么精神屏障。
叶汐生平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毫不手软,竭尽所能,把精神力所能调用的最大量的情绪一冲而入。
这只艾莫尔忒那么喜欢给别人注入绝望,可能恰恰说明,这其实就是它自己最在意的点。
叶汐注入的是:虚无、孤独和绝望。
叶汐能理解它。被囚禁在无尽的太空中,一座孤独的堡垒里,它必然是孤独的。
更何况还是一只与整座堡垒里所有人類都不同的异类。
也许它曾经有过故乡,有过同类,甚至有过家人和伙伴,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说不定它已经是全宇宙中的最后一只艾莫尔忒。
就算能操控、摆弄,随意杀掉眼前这些小小的人类,又怎样呢?
整个种族的最后一名成员,早就没有前路,眼前只剩归途。
它注定在这座太空堡垒中孤独地活着,无人理解,最后孤零零地死去。
这是无可回避的终局。
无论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在其他生物身上发泄怨恨,生命终将虚度。
它和它曾经辉煌的种族,最终都将彻底消失,湮灭在这片浩渺的太空里,被悠长无垠的时间一点点抹除所有的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黑色
的墙壁开始剧烈地抖动。
叶汐心想:它是在哭吗?
它笼罩在巨大的悲伤里,除了悲伤,还有愤怒,最理解它的,居然是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向导。
墙壁忽然开始波动,涟漪如同水波般一層層向外扩散,带动得脚下黑色的地面都在颤动。水波的中心是墙壁上,鳄鱼人向上一米多高的地方。
趁着艾莫尔忒陷入悲伤中不能自拔,没有发起下一波攻击的空档,叶汐的精神触手对准水波的中心,猛地砸了过去。
颤动戛然而止。
叶汐这时候才有空回头看一眼5077。
他站得太近,难免会受刚才那一大波绝望的波及,如果他状态不好,寻死觅活,就也给他来一记情绪剥夺。
然而5077在她身后,看起来相当正常。
叶汐转念就明白了:他本来周身就包裹着一层厚重的黑雾,里面充斥着濒死式的浓烈绝望,就算艾莫尔忒再给他加上一点,也不会发生什么。
就好像有人每天都灌三四杯黑咖啡,再额外给他来一大杯浓茶,也并不会让他更睡不着。
叶汐放心多了,脚下却没停,奔到墙壁前。
离近了就能看清,这墙壁并不是表面有些黑色的纹路,而是无数蛛絲般细密的黑色细絲,汇聚成一大缕一大缕的,横七竖八地覆盖在墙面上,才让它看起来是这副模样。
叶汐踩着一股股的黑色细丝往上攀爬。
细丝竟然极其坚固,又有韧劲,像金属做的一样。
叶汐爬到位,抓住鳄鱼人的胳膊,使劲把他往下拽。
鳄鱼人的精神状况很不好,艾莫尔忒就像向导,不知道对这名哨兵做过什么,再不把他弄下来,他就要死了。
5077也跟着上来了,他敏捷迅速,转眼就爬到了鳄鱼人的高度,抓住紧勒着鳄鱼人的一股股细丝,用力往下扯。
就连啾总都扑腾着翅膀飞过来了,用嘴巴帮忙往外拽。
两人一鸟一起用力,细丝崩断,鳄鱼人终于从墙面上脱开了。
原来他所在的地方,墙上有个黑漆漆的大洞,像一张半开的大嘴。
5077指了一下洞口:“呼吸。”
他是说,呼吸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叶汐探头瞄了一眼,里面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清。
她从墙上跳下来,去看掉落到地上的鳄鱼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边过来,是岑飞来了。
他好像刚从床上爬下来,身上还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衣式睡衣,一副大病初愈后的样子,状态看着也没比鳄鱼人强多少。
他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长枪。
看清地上一动不动的鳄鱼人,他拎着枪冲了过来:“他死了?”
叶汐给他让开一点位置:“没有,还活着。”
岑飞松了一口气,随即端起手中的枪,瞄准墙的方向。
叶汐纳闷:所以对着这里开枪就能把它干掉吗?格兰亚博士的信里只对艾莫尔忒的能力做过简单描述,并没有提过要怎么才能杀掉它。如果这么简单的话,那鳄鱼人他们为什么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要留着它?
鳄鱼人忽然动了,他抬起手,一把攥住岑飞的枪管:“小飞,不能。不要。”
艾莫尔忒还在晕着,叶汐问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飞和鳄鱼人都不吭声。
时间紧迫,叶汐没功夫和他们浪费,干脆直言不讳:“我知道墙里那东西应该是艾莫尔忒,也知道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什么父子,是双胞胎。”
她对鳄鱼人说:“你天天披着层鳄鱼皮,是在假装这里原来的老大么?你们把他杀了?他叫岑飞,那你叫什么?”
鳄鱼人和岑飞都愣住了。
鳄鱼人静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能分辨出哨兵精神力的细微差别。”叶汐说,“尤其是精神力比较强,有特色的哨兵。你和岑飞的精神力看起来非常相像,而且你的看着完全不是一个老年人的样子,所以猜测,你们两个是孪生子。”
鳄鱼人掀开兜帽,摘掉脸上妨碍呼吸的鳄鱼皮面具,喘了口气。
面具下,是一张和岑飞一模一样的脸,面具戴得太久,肤色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睫毛浓长。
他说:“我叫岑行。”
啾总搭茬:“你叫岑飞,你叫岑行,那你们要是三胞胎的话,怕不是还有个兄弟,要叫岑跑跑。”
第79章
岑行说:“我们俩的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一个好心的邻居奶奶一直照顾我们,十几岁的时候,我们跟着奶奶一起在塔西斯一带跑船做生意,结果坐的货船遇到了海盗。
“劫船的时候他们杀了不少人,奶奶死了,很多人都死了,海盗老大叫鳄鱼皮,不知道那是我们的奶奶,觉得我们两个聪明伶俐,就留了我们的命,带到这座太空堡壘里。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啾總听得很认真:“所以你们后来找到机会,杀了鳄鱼皮,给奶奶报仇了,对不对?”
“对。”岑行说。
啾總点点头,满意了。
叶汐问:“那个鳄鱼皮,是个老头?面部畸形,平时喜欢用两把弯刀?”
岑行有点讶异:“你怎么知道?”
叶汐猜到了,那就是岑飞的精神域里,在隧道里爬来爬去,笑嘻嘻地追着大家砍后脚跟的怪物。
那人肯定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就算已经死了,还继续出现在他的精神域里。
“鳄鱼皮长得很丑,所以喜欢披着鳄鱼披风,戴着兜帽和面罩,从来不把脸给别人看。”岑行说,“他说话的声音也很难听,尖細得像个小孩,他怕这种嗓音没有威严,所以總是戴着變声器。这倒是方便了我们两个。我穿上了他的鳄鱼皮,用了他的變声器,接替了他的位置。”
叶汐没时间听他細说,问:“那这只艾莫尔忒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接手后,就发现这座太空堡壘与众不同。鳄鱼皮养了一只艾莫尔忒,这种已经灭绝的生物,不知道他是从塔西斯星带的什么地方找出来的。”
岑行说:“这座太空堡壘是由很多不同的部分拼接搭建起来的,很老了,经常会出各种问题,所以他养了只艾莫尔忒在这里。艾莫尔忒的身体特殊,能长出一种黑色的細须,把堡壘的各个结构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还会自动修补破损和缝隙。”
岑飞补充:“它是吃棱辉矿的,修补的效果确实比用棱辉矿直接修补要好得多,总是逼着我们想尽办法到處去找棱辉矿。”
怪不得他们为了抢棱辉锭,非要去劫军用货运舰。
岑飞:“可是最近这两年,它吃得越来越多,开始疯长,现在堡垒里都是它的細须,已经多到到處乱钻,堵了很多次管道了。”
岑行说:“这也就算了,它开始杀人。”
岑飞:“它好像很不喜欢向導,留在这里的向導,待不了几天,就都莫名其妙地自杀了。其实它脾气暴躁的时候,还会随机地杀堡垒里的哨兵,折磨哨兵的手段比折磨向导还厉害。”
岑行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
“它知道鳄鱼皮下换人了,倒是不在乎换成了谁。”岑飞接着说,“但是它很怕我们两个趁机溜走,坚决不肯放我们离开太空堡垒。”
怪不得岑飞都病成那样了,也不上岸。
岑行:“我今天晚上,就是过来跟它商量,岑飞好不容易好一点,我希望能送他出去休养一段时间,结果没谈妥,惹它生气了,它让我感应到了它的意思——鳄鱼皮谁都能当,它随时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
叶汐:“那为什么不杀了它。很难杀吗?”
“那倒不是。”岑行说,“我们两个当然試过,还不止一次。问题是它这层金属丝很坚硬,并不容易穿透,破坏力太强的武器又会破坏这座太空堡垒,没法用。”
岑飞:“而且它暴怒的时候,整座太空堡垒都在撕裂,它的身体已经和堡垒融为一体,它就是堡垒,堡垒就是它,它要挟我们,在它死之前,它会先挣个鱼死网破,只要它想,这座堡垒就会解体,四分五裂。”
一旦太空堡垒解体,这里面的所有人就都活不成了。
所以对付艾莫尔忒,需要一击毙命。
叶汐和5077对视了一眼。
5077抬头看向刚才岑行所在的位置。呼吸声就是
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
叶汐问:“既然它会呼吸,那你们有没有試过在空气里动手脚……”
“很多办法我们都试过。”岑行苦笑了一下,“它体积太大,又很顽强,没办法快速致死……”
还没说完,一阵地震般的剧烈抖动,所有人被震得摇摇晃晃。
墙里的艾莫尔忒醒了,而且正在震怒。
叶汐马上射出精神触手。
触手准准地冲向刚才涟漪的中心,它却没什么反应。它好像有个类似大脑还是什么的中心,会在墙里到处移动。
叶汐和5077都在找它时,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黑色细丝的地板动了,地板不再平整,翻卷着,腾起一道又一道的黑色波浪,墙壁也跟着在动,无数细须脱开墙壁,朝叶汐涌了过来。
5077动作极快,一把抄起岑飞的枪,对准墙上涟漪中心的位置一连串地轰了下去。
岑行说得对,黑色的细丝柔韧坚固,只打出了一排小洞,这怪物仍旧生龙活虎。
大股的细丝汇聚在一起,目标明确,冲向叶汐,叶汐在黑色的波浪间不停地翻滚,还是被它卷到了半空中。
一丛丛细丝高举着叶汐,喂向墙上那张黑洞一样的大嘴里。
还有成片的细丝翻涌着,吞没了岑飞和岑行,又去追逐5077。
头和肩膀都被吞进去了,叶汐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用手死死地抓住大嘴的边沿,大声喊:“啾总!!”
刚才这边一打起来,啾总就马上起飞了,落在回廊旁边高高的壁灯上,远远地观战,现在听见叶汐叫它,一闭鸟眼,猛地一蹬。
不用她叫第二声,它就扑棱着翅膀起飞了。
它变换着飞行姿态,飞快地穿过空中翻滚的黑丝,边飞边叫唤:
“啊啊啊吓死鸟了!”
“鸟要没了!鸟要没了!!”
“永别了!阿弥妈妈!!”
它飞到位,顺着叶汐身边的空隙,一头扎进黑洞里。
叶汐抓住它,从它身上摸出四粒CLW12的膠囊,想了想,又加了两粒,放在手里,也有足足的一小把。
艾莫尔忒归根到底,是种活的生物。它虽然外表包裹着柔韧的金属细丝,但是嘴巴內里摸起来很柔软,完全就是生物內腔的感觉。
它还长着张嘴,会呼吸,而且行为方式真的很像个向导。
叶汐把手里的一把膠囊全都丢了进去。
死马当活马医,可以试试看。
希望这张嘴,真的是它的嘴。
胶囊哗啦啦地掉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洞里,这胶囊号称入口即溶,叶汐心想:艾莫尔忒这里面摸着倒是润润的,可是需不需要再喂它一点水?
大嘴突然又动了,抽搐似的,猛地抿了一下含在嘴巴里的叶汐的上半身。
嘴巴合紧,不再有光线透进来,四周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叶汐手里的啾总放声狂嚎:“妈妈呀阿弥妈妈呀!!我要被怪物吃掉啦!!”
有人抓住了叶汐的腿。
叶汐知道,肯定是5077爬上来了,怕她被墙吞掉,正在把她往外拔。
他力气奇大,拉着她的脚踝猛地往外一拽。
叶汐觉得,自己往后嗖地飞了出去。
她,还有她手里的啾总,落到地上,就地翻滚了好几圈,不过有5077垫底,倒也没有很疼。
翻滚停止时,叶汐已经明白5077为什么能把她完整地拔出来了——
因为无论是那张嘴,还是所有黑色的细须,全都凝固不动了。
细丝们像翻起的海浪,忽然遇到了极寒的寒潮,凝固在涌动的瞬间,被冰冻成了起伏的黑色雕塑。
第80章
艾莫尔忒好像真的有神经系统,而且CLW12真的起作用了。
那说不定它也可以被操控。
叶汐試着探出精神触手的細丝。
它不是人形,叶汐也不知道精神触手到底应该搭在哪里更好,她把触手探向墙壁,随便乱摸。
像电路搭对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出现。
和控制白错的感觉不同,这次腦海中冒出来的,没有视觉画面,而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
叶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感知一切,她的身体延伸到大到不可思议的尺寸,和整座太空堡壘融为了一体。
所有人都渺小得像蚂蚁,生活在她身体内。
叶汐試着动了动。
地板上的細須轻摆,露出埋在下面的岑飞和岑行。
孪生子一起爬起来,望着四周凝固的一切,惊疑不定。
5077指了指闭着眼睛的叶汐,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叶汐终于睁开眼睛。
岑行试探着问:“你是想出办法,把它杀死了吗?”
岑飞也很好奇:“它死了,可太空堡壘还好好的,没有解体?”
“它现在只是不会自己动了,”叶汐说,“有可能会在两三天内死掉,也有可能会重新活过来,我也拿不准。”
那几粒胶囊对付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不知道够不够。希望能够,药那么宝贵,叶汐很不想在它身上再浪费几粒。
叶汐下结论:“我们得观察几天。还有,这两天你们的堡垒有什么需要修理的地方,我可以让它修。”
岑飞已经惊奇得眼睛都圆了:“你,可以,让它修?”
这只艾莫尔忒脾气暴躁古怪,不可一世,他们一直对付不了,竟然会乖乖地听她指挥?
叶汐的眼睛扫过岑飞脚下的细須,那些细须立刻像一只胳膊似的,直直地举起来。
细丝的末端像只手似的,分成五簇,其中两簇一捏,剩下三簇扬起,对双胞胎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叶汐:“对。我可以。”
岑飞和岑行目瞪口呆。
叶汐肩上扛着啾总,又一次和5077来到岑飞和岑行住的地方。
这一次,岑行一进门就脱掉了那件沉重的鳄鱼皮披风,两个孪生子坐在一起,用同样的眼睛看着叶汐。
两个人此时的情绪清晰明净,非常好读。
惊奇。崇拜。还透出一点畏惧。她竟然简单地解决掉了他俩这些年都没办法处理的心腹大患。
叶汐问:“等确认它确实死了之后,你们可以借我们一艘飞船吗?我们要去前哨站。”
5077忽然开口:“渡鸦。”
这位还会点菜。
他算是认准了那艘小黑飞船了。
岑行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不用你们自己开飞船,我们俩可以送你们过去。”
岑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要是它真死了就好了,我们两个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到处随便逛逛了。”
他俩在这座太空堡垒里憋了好几年,大概憋闷得都快长毛了。
说到底,双胞胎才只有二十岁而已。
又聊了几句去前哨站的事,岑行问叶汐:“我看你们那艘蓝鸢号上的登船記录,你们两个是从K7星际港过来的?”
岑飞马上问:“那邊好玩吗?”
啾总插嘴:“可好玩了,夏天暖和,冬天凉快,穷人都在码头上吹海风,吹成鱼干,富人
都挂在天上晒太阳,晒成腊肉。”
岑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挂在天上……你是说那个浮空岛吧?”
他们竟然知道K7星际港有个浮空岛。
岑行看见叶汐露出点讶异的表情,解释:“我们这里通讯要靠特殊装置,时灵时不灵的,所以信号不太好的时候,我会让人收集各种消息过来,都是最近外面的新闻,上次我们两个看见过消息,说是你们K7星际港有个浮空岛,岛上最近发生了滅门惨案。”
岑飞补充:“说是一个保镖,杀了富商全家,自己也死在枪战里了。”
叶汐怔了怔。
叶汐:“你说,那个保镖在枪战里死了?”
“是啊,”岑行也说,“这保镖不太行。想杀人,结果自己也被人给了一枪。”
双胞胎竟然記得这件事被改变之前的新闻。
唐知行原本是死在枪战现场的,后来被白错用手套里的濒死场景,改成了躲进通道里服毒自尽,伪装成潜逃。
世界拼图变了,所有人的记忆也跟着变了。
还保留着原本的記忆的,只有叶汐自己、季浔、白错,还有和白错接头的小黑机器人背后的那个人,这几个人,每个都多多少少地和灭门案有点关系,可是岑飞和岑行不太一样。
双胞胎身处遥远的塔西斯星带,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太空堡垒上,和K7星际港,和浮空岛上的滅门案,看起来毫不相关,可他们竟然也都记得。
叶汐盯着他们琢磨:究竟是为什么呢?
岑行被她看得纳闷,问:“怎么了?”
叶汐试探:“我在觉得奇怪。那个灭门案的新闻我也看了,本来说是凶手在现场死了,后来新闻突然就变成她从现场逃跑了,而且更奇怪的是,我周围的人都说没有看到过凶手死在现场的新闻,就像那条新闻从来不存在似的,搜也搜不到,你说怪不怪。”
岑飞搭茬:“这很正常嘛,可能是新闻开始的时候报道错了,就撤掉了,换成了正确的,在撤掉之前刚好被看到了而已。我们当时收到的消息,也是说凶手死在现场了。”
叶汐:“可他们都说我腦子出问题了,八成是疯了。”
岑行笑道:“来,我帮你打那些人的脸。当时这条还在我光脑里存着呢。”
他走到墙邊,打开光脑,在里面找了找。
半晌,他才回过头。
“有意思。过来看。”
啾总已经第一个拍拍翅膀飞过去了。
它在岑行脑袋上着陆,歪头看了看虚拟屏幕,也说:“有意思。过来看。”
叶汐过去看了看,不出所料,灭门案中的唐知行,在岑行收到的消息里,也同样变成了畏罪潜逃。
叶汐看向岑行。
岑行思考片刻:“其实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 了。我们两个,”他偏头示意岑飞那边,“总有些记忆和别人不太一样。”
叶汐:“还有别的事?”
“是啊,”岑飞也过来了,“你听没听过一首儿歌?歌词是‘十只小松鼠,排队上橡樹’……”
这是叶汐小时候第七星带这边很流行的儿歌,几乎人人会唱,和光之家里也教过。
叶汐:“当然知道啊。”
她哼歌:“十只小松鼠,排队爬橡樹,一只溜下来,砸到小蘑菇……”
岑飞对岑行说:“看吧!看吧!她和咱俩一样,记得的也是‘橡樹’!”
岑行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掌,立在叶汐面前。
叶汐莫名其妙地跟他击了一下掌:“什么意思?不是‘橡樹’还能是什么?”
“榆树!”岑飞说。
岑行:“你去网上查,他们都说小松鼠爬的是榆树!去看这首儿歌的视频,无论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唱的也全都是榆树!”
这首儿歌叶汐从小就会唱,她不相信:“这不就是胡扯?再说想想也知道,小松鼠排队爬橡树,是为了吃橡果,爬到榆树上去干什么?偷吃榆钱吗?”
岑行:“可他们都说是榆树。只有很少一些人和我们一样,记得是橡树,他们还说是我们的记忆混乱了。”
岑飞:“以我们两个的脑子,这点小事怎么可能记错?再说我还记得小时候看过这首歌的动画,小松鼠还用两只小爪子捧着橡果啃呢。”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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