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叶渐青 我要你养就够了。
干燥的木柴在灶台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散发出幽幽火光,陆不闻瞧见周涌银的脸忽明忽暗,他的嘴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些什么, 但自己却听不清楚。
一切都像是扭曲了的画,平缓柔顺的线条变成了尖锐凌厉的一堆乱麻杆, 把他困在里面,反反复复的碰撞却找不到一条出路。
“你……刚才说什么?”
陆不闻宁愿这一刻自己伤的是耳朵,而不是拖着两条无力的腿在这里听人说叶渐青的死,沉默又恍惚,无措在这一刻成了他心中最后的底色。
“她……周叔,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是渐青她不愿意见到我们, 所以才让你说这些话, 她还好好活着,对吗?”
“阿素还没和她说话呢,这肯定不是真的。”
“她的坟墓就在后山, 你可以去看, 上面的名字还是她自己写的。”
不算大的四方桌上摆满了饭菜,周涌银没有吹牛, 他做的饭果真是色香味俱全, 江逾许久都没有吃了,特意选了个大碗, 他和沈九叙坐在桌子的一边,顺便也给沈九叙拿了个大碗。
连雀生和西窗坐在另一边,一向挑剔的他也被惊到了,鸡肉紧致滑嫩, 山上采来的野蘑菇个头不大,却被炖得很入味。
连雀生一连扒拉了两碗饭,这才注意到他旁边坐着的陆不闻脸色不好,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几筷子。
“爹,你怎么不吃呀?”
他拿起桌上另一副干净的筷子,给陆不闻夹了半碗,手刚要把碗放下,却被人按住了,手掌很宽,足以把连雀生的手覆盖住,上面因为年岁而留下来的皱纹清晰可见。
连雀生被陆不闻按住了手,居然有些羞涩,耳后红了一大片,他都这般年龄了,对于来自父母的触碰,尤其是他爹,还是有些不适应。
“你吃吧,我吃饱了。”
陆不闻不想浪费了老人家一片心意,便把碗推到了连雀生面前,见一桌子的人都看向自己,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别人的心情,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可能是坐船坐得久了,一下子到这里,有些不适应,腿疼,不过都是些旧伤了,不用担心我,你们吃吧。”
“爹,那你带药了吗?要是没带药,我这就下山找个药铺给你抓点,要是让娘知道了,我没照顾好你,到时候挨打的就是我了。”连雀生连忙道,目光由上到下移到陆不闻那被毛毯盖着的腿上。
“爹,爹——”
陆不闻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一个人推着轮椅已经到了后面,高大浓密的树笼罩着他,投下一片阴影,几乎和穿着灰色衣裳的人融为一体。
“师父,要不我现在下山找个大夫过来看看?”西窗也不放心,便主动道,他刚要从凳子上起来,就看见周涌银已经起来了,朝他们几个摆了摆手,“不用,你们几个对这边不熟,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还是我去吧。”
“而且这山里有什么药材我都一清二楚,放心吧。”
“祖父他常年一个人住,多多少少也学了点医术,不用担心。”江逾安慰道,他一直心细,陆不闻不是会随意把伤痛暴露在他们面前的人,这次估计是和周涌银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几个。
车轮“咕隆咕隆”地转,周涌银推着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一直到了后山,这里种着大片大片的红枫,因为还没有季节,叶片还是青绿色的,偶然能看见几片枯黄掺着些许艳红的树叶晃晃悠悠地飘在地上。
“这就是她的坟墓。”
一个半人高的土坡,前面插了一块木板,很是简陋,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坟墓。
“叶姑娘自己要求的。”
陆不闻看到了木板上面的小字,简简单单没有过多的修饰,只在上面刻了三个字——叶渐青。
“她是怎么死的?”
“江逾刚出生的时候,体弱多病,甚至没有哭声,叶姑娘和她旁边的男子托我去找大夫,那人说他活不了几天,吃什么药都无济于事,不如就这样养活几天,日后真死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不会难过了。”
周涌银叹了一口气,林中的鸟雀大抵是已经熟悉他每天都来这里转悠,有些出生没几个月的看见了就飞到他的肩膀上,嫩红的嘴唇在周涌银的衣服上乱啄。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端去抚摸幼鸟的羽毛,神情温柔,仿佛想起来了小时候同样软趴趴被他抱在怀里的江逾,苍白瘦弱的小脸上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自己,可怜兮兮的惹人怜爱。
“可他们两个不信,把孩子托付给我出去找救治的法子。”
“周叔,就当渐青求你,带他几天就行,我和离光只要找到了药,就一定快马加鞭赶回来。”女子因为刚生产完身体还虚弱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在她身上显得很是宽大,手臂两侧空荡荡的,只传来风吹过“哗啦哗啦”的声响。
旁边的男子面容俊秀,一直在咳,面色和纸一样苍白,那时候周涌银甚至怀疑这一家三口都是个药罐子。
他心软了,哪怕自己是个从来没照顾过小孩的,还是生了病的孩子,周涌银还是同意了,挑下了这个重任。
那段日子,和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周涌银整日惶惶不安,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每天晚上要醒好几次,小心翼翼地探旁边用被褥包裹严实的婴孩鼻息。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涌银抱着江逾抱了好几天,看着幼小的孩子脸色越来越差,心里面悲痛至极,却也无能为力,他开始整日整日地盼着那对夫妻早日回来。
“他们确实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东西,但确实是把孩子的命给保住了。”
“然后呢,和渐青在一起的居然还有个男人,为何我和阿素从未听她提起过。”
陆不闻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和叶渐青,连尺素是在一家客栈认识的。
当时的几个人正值年轻气盛的时候,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只不过自己的修为最低,剑法招式学得一团乱,自然是比不过叶渐青和连尺素。
后来的那几年,他因为喜欢连尺素便想了办法整天缠着她们,但陆不闻从来没有见过叶渐青身旁出现过什么交往甚密的男子。
当初看见江逾那张脸的时候,他也是震惊万分,根本没想过叶渐青会背着他和连尺素两个人和别人成亲。
“他叫离光,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离光?”陆不闻瞬间脸色大变,他好像知道离光是谁了,叶渐青善用刀,尤其是重刀,世间流传许久的“一刀两剑刃月钩”中的刀,就是叶渐青用的那把刀,名叫离光。
他还一直以为叶渐青身边没有什么男人,却不想居然……居然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渐青和那把……和离光又是怎么死的?”
“一言难尽啊。”
陆不闻见他神情恍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人在一片绿树浓荫里相视无言。
“爹,爹,你好些了吗?”
连雀生的声音再一次从后面传来,周涌银肩上的鸟被吓到了,扑腾着翅膀又飞回到树上。
“已经好了。”
陆不闻只能应了一声,连雀生上下打量着他,见确实没事,便放下心来,“那今天晚上怎么睡呀,要不我们俩和西窗睡一个屋子吧!”
他这个安排非常妥当,连雀生都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可没想到自己都没嫌弃什么呢,陆不闻却率先摇了摇头,“我下山睡,跟你睡不习惯。”
连雀生对他这段话表示非常无奈,虽然小的时候他是对着陆不闻做了些不好的事,让他丢了脸,但都已经几十年过去了,连雀生没想到他爹会记仇记得这么深。
“不闻和我住吧,刚好还能聊会儿天。”
周涌银突然开口,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江逾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见几个人都陆陆续续回了房,院子里面只剩下了“嘎嘎”叫着的鸭子和沈九叙他们两个。
“他们都睡了,你要不要跟我出去?”
江逾许久没回来,兴致正高,恰好沈九叙之前在这里也生活了一段时间,就准备带他四处逛逛。
“好。”
层层叠叠的山峦中有一处泉水,上面是半块横着断开的石头,久而久之,人们便给这里取了个名字,叫“断石泉”。
夜里山间寂静寒凉,泉水也冷飕飕的,江逾就拉着沈九叙坐到了两侧的石头上,沈九叙怕他冷,前几天的风寒才好,便把外衫解开,把人搂在怀里,温热的衣裳把两个人笼罩在一起。
江逾人埋在衣裳下面,声音就有些变调,听起来像是刚睡醒后的呢喃,“我小时候,因为没见过我爹娘,山下的那些小孩子觉得我和他们不同,就喜欢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但我不听,我就捡了石头砸回去。”
说着说着,他特意弯下腰捡了块石头放在手心把玩,“这种石头是最适合打人的,能够扔很远,但我那时候还小,跑不快,有的大孩子就喜欢追我,后来我就学了爬树,躲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树叶把我遮住了那些人就看不见。”
“啪”的一声,石头被扔到老远。
“就像这样,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扔的,没办法和父母告状,祖父他偏心我,很早的时候哪怕那些孩子来告状,他也不会骂我,他还会教我剑法自保,我最早练剑的时候,还是从他在山下书摊那买的书上面学的。”
沈九叙低着头看他,却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逾把头埋在他胸前,像是一只抱着自己尾巴的狐狸。
“我们江逾天赋异禀,随便学学还能拿到宗门大比的头名。”沈九叙低声缓缓道,一只手揉着江逾柔顺的头发,“下次也教教我好不好,我朝着他们扔石头。”
几个花苞戳了戳沈九叙的手臂,他不动声色地把它们递过来的石头塞到江逾手里,“花苞给我们两个递石头,用不完。”
江逾咬紧了嘴唇,两手紧紧地抱着了沈九叙的腰,幼时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全然释放,那些一个人躲在树上的日子在他脑海中藏了许久。
他用尽全力地想要遗忘,可终究还是残留在记忆里面,直到今天晚上,他躲在沈九叙的衣裳下面,被沈九叙抱在怀里,温热的体温像是幼时的襁褓,带来最极致的安全感,才让江逾第一次把话说出来。
“祖父从来不和我说爹娘的事情,但他经常去到后山那里,盯着那座坟,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我就问他,他才承认那里面装着的是我娘。”
“我问他那我爹呢,祖父说也在里面,但是那上面没有他的名字。”江逾声音越来越轻,沈九叙就这样安静地听他讲,“其实我知道陆叔他们跟我娘认识,他这次主动提到这里,想必就是为了找我娘。”
“我虽然没见过她,但祖父说我和她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沈九叙看着他微微上扬的眼尾,脑海里面出现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能让白鹭洲的掌门记挂多年,必然不是普通人。
“娘肯定会很喜欢你。”
江逾突然抬头在沈九叙下巴处亲了一口,对上他略显疑惑的眼神,“祖父说娘很喜欢花,她房间里摆着一株枯败了许久的花,天天都要对着花拜上三拜。”
“如果她还在,你变回树了,她肯定会天天给你浇水,把你养得枝繁叶茂。”
“娘和爹在一块儿,我要你养就够了。”沈九叙的手缓慢上移,放在江逾的后颈处,他盯着江逾红润的嘴角,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如果给沈九叙和江逾取个CP名,叫什么呢?
树杈子和小狐狸?
树杈子和他的花
规矩哥和自恋哥
装模作样和又菜又爱玩(指床上)[菜狗]
你们觉得呢,还有更好的吗?
第52章 夫寻仇 要师父教你吗,嗯?
寂静的夜里, 成排的树木整整齐齐地沐浴在月光下,鸟雀早已睡去,泉水旁的石块上坐着两个人, 微风吹过两人的衣摆, 交缠在一起,颜色一深一浅, 却融合得分外和谐。
泉水冰凉,滑过身体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地颤抖,衣裳被水打湿了贴在身上,一些动作就变得分外清晰。
沈九叙去亲他,内心忍不住的悸动,或许是因为这是两人初识的地方, 他的心里面就冒出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又或许是因为断石泉四周无人, 天色昏暗, 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聚齐了。
一缕月光照在江瑜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在侧面投下阴影,蓝色的衣衫随着水流的飘动缓缓晃着, 让人的感觉更清晰。
“怕吗?”
沈九叙凑近了些, 两人鼻尖相抵,江逾摇了摇头, 他比平时还要大胆些, 可能是回到了这里,让他想起了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 自己就主动担起了“兄长”的责任。
“会不会冷?”
沈九叙的手在江逾的肩头移动,一点一点地抚去他的焦虑和不安,又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冰凉的肌肤。
两人之前虽然在木桶中有过好几次,但桶中常常空间狭小, 便只能挤在一块,肌肤相贴。
江逾的腿要么搭在桶沿,要么放在别处,一晚上下来酸软得厉害。
而且桶中的水是死的。
但现在冰凉的泉水在江逾的腿间滑过,带着磅礴旺盛的生命力,带着让人为之尖叫的活力。
泉水时而缓慢地向前流动,时而猛得一个急冲,刺激到达了顶点,江逾就只能抱紧了沈九叙,这样反而让动作更深。
一直到了天亮,周涌银养的鸡早早的就开始打鸣,惊醒了一屋子的人,江逾不情不愿地把头缩在被褥里,沈九叙用手捂住他的耳朵,低声道,“你先睡。”
江逾昨晚上熬得太晚,压根没睡多久,还在迷迷糊糊中,没听清楚他说什么。沈九叙留了几根枝杈在床边,下床把衣裳穿完整走了出去,连雀生和西窗也还没起。
时间实在是太早了,只有周涌银习惯了早起,一个人在后山处劈柴。
“起来啦?”
“咔嚓”一声,一人粗的干柴被劈成了两半,倒在地上,周涌银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沈九叙默默把地上已经劈好了的柴火垒到墙壁。
“祖父。”
“怎么不多睡会儿,以前在家的时候,你可是比江逾起得还晚,偶尔几次起得早了,还是我逼着你俩去干活,结果没过一个时辰,就又回去睡了。”周涌银笑着道,“这次回来,倒是和我生疏了不少。”
“祖父,身份不同了,毕竟算是丑媳妇见公婆,总是要守点规矩的。”沈九叙开玩笑道,“当时年轻,多谢祖父包容,现在成了亲,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不能再偷懒了。”
周涌银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听着这些官方客套的话,实在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在江逾爹娘面前装装,他们没见过你,说不定还能相信。我一个老头子,你和江逾在一起做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难不成还能被你现在这副样子给骗了。”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祖父。”
“我还以为,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可没想到昨天那么一说,原来我老头子居然知道的还挺早。”
周涌银其实也是在偶然间看到了沈九叙地真身,他在自己家住了大概两个月,那天山下的人找江逾去帮忙,沈九叙跟人家不熟,便没好意思凑过去。
周涌银恰好上山砍柴,结果就看见早上刚和自己打过招呼说是要去睡觉的少年顶着一头的粉嫩花苞,在太阳底下躺着,山间的石头旁还散落着好些树叶。
虽说自己不是什么仙门世家的人,但周涌银也不是白活那么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年轻的时候他也经常跑到山下,四处听那些说书人讲故事。
山野精怪的传说没听过一百个也有八十个,第一时间就是自家乖巧听话单纯的孙子被妖怪给骗了,结果他在后面盯着沈九叙看了好一会儿,这家伙不是在晒太阳就是在睡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都没做。
甚至那些花苞在日光下绽放,还冲着他摆手,周涌银当即心就化了,他对这些可爱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久而久之,想着再好好观察一番,也就没有揭穿沈九叙的身份。
“祖父火眼金睛。”
“行了,别恭维我了,这么早起来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事儿的,找我做什么,说吧!”
沈九叙面色微红,看上去似乎有些害羞,“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祖父,我就是想问问,江逾小时候,经常和哪几家的人一起玩?”
他没有说的那么明显,但周涌银心里面一清二楚,他是从小带着江逾长大的,自家孙子因为没有父母陪伴,那些孩子又不懂事,小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哪怕江逾回来时笑容满满,他还是能看出来那红肿的眼睛。
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后来在下山的时候,周涌银又会特地去找他们的爹娘,给那些孩子一个教训,但祖孙两个从来不当面提起此事,彼此都把对方瞒得极好。
“山下最南边的两家,中间的唐家和张家……”
热气腾腾的包子在清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唐令在酒楼喝了一夜,浑身醉醺醺的,小二嫌弃地走到桌前,看着那一片狼藉,拿了个算盘出来,“哒哒哒”的拨着算盘珠子,“一共五两三钱。”
唐令大手一挥,“记账上,等下次来了一起给。”
他说完就要离开,大腹便便的身体因为醉意晃晃悠悠,谁料一下子被店小二给拦住了,“唐公子,你这都记几次账了,咱这都是小本生意,还是当面结清了的好。”
“掌柜的,唐公子加上前几次欠的钱,现在一共是三十九两八钱,这是单子,您看看。”一个穿着灰色圆领长袍,嘴边留了两缕小胡子的男人听了他的话,走上前来,笑着瞥了一眼,道,“你瞧瞧你,东西记这么清,唐公子是什么人?难道会没钱吗,就算是五十两也拿得出来。”
唐令被他三言两语激住了,伸手去摸钱袋子,可里面空空如也,掌柜和店小二等了他半天,却发现这人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先记上,掌柜的,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唐令浑身酒气熏天,让人都忍不住捂住鼻子,他却摇摇晃晃的搂住了掌柜的肩膀,“我家那姑娘,前几天旁边的王家,说是看中了想要人去当童养媳。”
他抬起一只手,“你知道给多少两银子吗,五百两,到那时候我就把钱都给你。”
“看来是没钱了,来人呐,给我打。”
几个大汉立刻走上前来,把人按在了地上,一阵拳打脚踢,唐令哭着喊着求饶。
掌柜脸色一黑,“没钱来喝什么酒啊,还想把人卖了去换钱,猪狗不如,下次让我再遇见你,看我不把你打死。”
唐令哪里受得了这种疼痛,被人扔到屋外,他又朝着酒楼“呸”了一口,“不就是有几个臭钱,等老子发达了,迟早——”
掌柜的拿了棍子出来,一下子打过去,唐令这下子酒是彻底醒了,也顾不上再叫嚣,当即朝山上跑去。
他和沈九叙撞了个正着,一大早的不顺让唐宁火冒三丈,脾气本就不好的他扬起拳头就要朝人脸上揍,“你是什么东西,看见唐公子还敢往上凑。”
沈九叙抬步就走,听见他这话却顿住了,他垂眸眼神冰冷,带着居高临下之感,“你叫什么?”
“怎么,想找事啊?本公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断石泉唐家大公子唐令,你到这方圆几里去问一问,还有哪一个唐家?”
“哦——”
沈九叙刚好要去找他,却不想竟然先碰上了,唐令冷笑一声,抬手却被这人给按住了,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内心深处闪出一丝惊恐,抬头去看时,被人冷峻的脸给吓到了。
“你……你是谁?”
面前的人就像是远处伺机而动的蛇,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唐令额头大汗淋漓,“我们俩之前见过吗,这——”
手腕用力,唐令发出一声惨叫,沈九叙一脚踹在他膝上,唐令觉得他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所有的骨头都在动,可这人面色如常,好似根本没有用劲一般。
“你到底是谁,我……我家很有钱的,我可以让他们把钱都给你,只要你放过我,我叫唐令,你报我的名字去断石泉的任何地方,没有人不知道的。”
“对了,这附近,很近,那个什么老头,周涌银还有他那个丧门星孙子,他俩肯定知道,我带你过去,让他们把银子给你,你放过我。”
见沈九叙没有动静,他又着急忙慌道,“他那个孙子长得很好看,你喜欢吗,我——”
唐令“扑通”一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到了水里,几块石头也“咕噜噜”地顺着山坡滚下来。
沈九叙嫌弃地看着刚才踹过人的鞋底,走到水边,那人被吓坏了,拼命的去抓岸边的野草,想着爬上来。
沈九叙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对方在水里打了好几个滚,一连呛了好些水,好不容易才抱上了水里的浮木,暂时喘了口气。
“这种石头是最适合打人的,能够扔很远。”花苞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把昨晚上江逾捡来的石头递给沈九叙,“打他,坏东西,欺负江逾的都不是好东西。”
石头放在沈九叙掌心,一只手却握住了他的手腕,沈九叙身体一僵,江逾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要师父教你吗,嗯?”——
作者有话说:沈九叙表面:做好事不留名,做树要淡泊名利。
沈九叙内心:欧耶,江逾他看见了,是我动的手!
江逾:沈九叙石头扔不好岂不是败坏了我的名声!!!坚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来自大佬的亲手教导[墨镜])
第53章 丧门星 你肯定要在我身边待一辈子的,……
江逾被外面叽叽喳喳叫着的鸟雀吵醒, 下意识地去摸床边的人,结果只摸着几枝孤零零的花苞。
人呢?
“宝宝,你醒了!”
“江逾, 你醒啦。”
江逾对着一群争先恐后上前“叭叭叭”个不停的花苞还是心有余悸, 不能完全接受,他深吸了一口气, 问,“沈九叙呢?”
“他出去了。”
“给你报仇去啦!”
“报什么仇?”江逾一头雾水,昨天晚上几乎都没有睡,沈九叙精力这么充沛的吗,居然一点都不累,还能够出去“报仇”?
“对呀对呀。”
“我也不知道, 树不让说。”
一个个刚才还口若悬河的花苞现在变得沉默起来, 花瓣紧闭, 一颤一颤的,像是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泄露一点秘密。
窗外已经大亮, 以前的这个时候, 周涌银早早的就烧好了饭去喊他们两个起床,可现在居然也不见了人影。
江逾记得刚才鸡打鸣的时候, 他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祖父应该是已经起来喂鸡喂鸭了。
现在居然一个两个都不见了。
一套整洁平整的胭脂色衣裳被摆在床边,正是江逾的尺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九叙的集物袋里面备了许多江逾的衣服。
有些是从深无客带出来的,还有许多是江逾从来没有见过的,但件件剪裁工整, 布料光滑,一看就价格不菲。可能连江逾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一看见这身衣裳,嘴角就自然而然的上扬。
银白色的腰带系在腰间,青年身形修长,像是一颗俊秀的青松。
他推开门,阳光撒遍大地,院子里面空荡荡的,江逾正要去找人。
“咳咳——”
几声轻咳从背后传来,江逾转头去看,发现陆不闻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他换了身白色的衣裳,面色憔悴,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看上去像是一晚上没睡。
“陆伯父。”
江逾走到他身后,替他推着轮椅,两人一坐一站,他看着陆不闻的背影,总觉得他夹杂着许多的悲伤。
“江逾。”
陆不闻喊着这个名字,缓慢道,“你长得真像你娘。”
“陆伯父见过我娘。”江逾几天前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和自己点明,“祖父和陆伯父说了什么?”
“你娘是个很好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我和雀生他娘,都打不过她。她擅用刀,你的剑招带着几分她的模样,利落又潇洒。”
陆不闻回忆着当年的人,看着面前相似却终究不同的相貌,哪怕过了一夜,他还是不能接受叶渐青的去世。
他从怀里面拿出来一个匣子,把它放在了江逾手里面,“这是当年你娘的东西,阿素之前猜测你是她的孩子就特意把东西收拾出来,想要交给你,现在也算是送到了。”
“阿素那里还有她的画像,等下次去白鹭洲,我让她拿出来给你看。”
“多谢陆伯父,也替我好好谢谢连掌门,你们还记得我娘,我还以为这世上除了祖父和我,没有人记得她。”
江逾开口有些迟疑,沉默了一会儿,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遇到了交流上的难题,对于这种长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以前的时候,和他相处最多的就是周涌银,去了深无客后,遇到些年长的人,但都跟他关系一般,除了日常客套,便没什么交集了。
沈九叙“死”后,连峰连谷的态度虽然不好,但江逾根本不在乎,只管放肆发脾气直接拔剑即可。
但陆不闻就不同了。
他这样身份的长辈,江逾几乎没有,再加上他和叶渐青关系匪浅,说起话来,江逾就更觉得别扭了。
没有人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过叶渐青。
周涌银每次也只是浅尝辄止的说几句,在他的话语间,叶渐青温柔善良,为了襁褓中的儿子不顾自己的身体,看着像是一潭清水,可内心却有着坚不可摧的强大力量。
但在陆不闻口中就不同了,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时明媚张扬,修为高深,剑术一绝,哪怕多年过去,还是被朋友铭记在心的奇女子。
江逾心里关于叶渐青的那张画像一点点被铺就完整,人物的色彩也更丰富清晰。
那个冥冥之中生下自己,和他有着密不可分血缘关系的女子,是他小时候日思夜想,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的娘。
陆不闻看着江逾神色有异,心里面也觉得酸楚,叹了一口气,“江逾,我还有事情要急着处理,不便在此多叨扰,阿素她估计也想早点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我想准备先回去,亲口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一个渐青的孩子。”
陆不闻慢条斯理道,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嘴角也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雀生还没起,估计要睡到日上三竿了,等他醒来你告诉他,我先回白鹭洲,让他在外面玩够了也早点回来。”
“爹,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说我坏话呢?我人在这呢,你不用偷偷摸摸的。”连雀生的大嗓门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就传了过来,他跑了几步,到陆不闻前面,“你要回白鹭洲啊,一个人合适吗,我陪你一起吧,把你送回去我再出来。”
“你舍得?”
连雀生一蹦三尺高,额头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冒出一层薄汗,“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还是很有孝心的,怎么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
江逾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垂下眼眸,盯着地面上的石头,那些话语和笑声时不时地传入他耳中,虽然偶尔传来几句“谩骂”,却又很快地被淹没在连雀生的求饶声中。
他等了一会儿,突然肩膀处被人拍了一下,连雀生凑近他身边,“怎么没见九叙呢?大清早他跑哪里了?”
“我去找他。”
江逾回过神来,转身向山下走去,连雀生在身后摸不着头脑,和西窗面面相觑,“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回事,都心不在焉的,我爹是,江逾也是?”
“可能昨晚上没睡好吧!”
西窗面色如常,看着和平日一样的沉静内敛,连雀生也没多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毕竟自己昨天晚上也没睡好,听着窗外一阵阵的动静,两只大眼睛瞪了一夜。
“再回去睡会儿。”
见院子里已经没人了,陆不闻推了轮椅回去收拾行李,江逾也下山去了,连雀生便放心地拉着西窗回屋睡觉。
江逾顺着山路下去,果不其然在半途看见了人影,沈九叙在水边站着,水花四溅,他定睛一看,发现湖里面扑腾着一个人,正大声叫着什么。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就认出来了。
小时候的那些记忆再一次出现在脑海里,几个孩子站在一起,最前面的俨然就是唐令,他是人群中最大的一个,比年幼的江逾要高出不少。
“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丧门星。”
那些幼时徘徊在耳边的话语大多都出自那人的口中,孩童时期的江逾想要拿棉花塞住耳朵,却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无数的声音消不掉也忘不了,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
江逾走上前,湖里的人挣扎着看见了他,双手到处扑腾,像是在求救,大声喊着,“快救我——救我。”
沈九叙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江逾走到了他背后,花苞认出了他,想要说话却被江逾给按住了,他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他抱住了沈九叙的腰,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低声闻,“要师父教你吗?”
“你怎么来了?”
沈九叙看着腰间交缠在一起的手,唇角勾起,江逾柔顺的长发滑到他颈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晚上没睡好。”
“还不是怪你,待会儿回去一起睡。”
“你又是谁?”唐令本以为终于来了个能救自己的人,可人走近了和那个家伙抱在一起,他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两人好像是一伙的。
江逾看出来他的疑惑,主动笑着道,“唐公子不记得我了吗?山上就我们一户人家,小时候我可是和唐公子经常在一起说笑呢!”
唐令反反复复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脑海中才反应过来这是刚刚他口中才提到的人,他的目光在江逾和沈九叙之间徘徊,“江——你是江逾。”
“唐公子贵人多忘事,终于想起来了。”
“别和他多话。”沈九叙不想和人多说,怕这人影响江逾的心情,只想速战速决。他本来就是一个人出来给江逾报仇的,不想让人知晓,谁能想到,江逾居然自己找来了。
江逾拍了拍他的手,从花苞那里接过石头,放在沈九叙的掌心,又握住了他的手腕,“好,那就弄完了早点回去睡觉。”
水面泛起微波,石头掷入水中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沈九叙看着唐令在湖中翻滚好几下,整个人一片狼藉,过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滚到了水边。
“怎么不——”
沈九叙没想到江逾会手下留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对方笑着看他,“小时候的江逾现在有沈九叙陪在身边,有爹娘的爱,没必要和这人计较。”
高大的树木几乎遮天蔽日,枝叶的缝隙中偶然间投下几缕阳光,江逾拉着沈九叙的手去碰,“树要多晒太阳,等回了深无客,你变成树,我就搬个贵妃榻放在树荫下,我们一起晒太阳,好不好?”
听着他蹩脚的转移话题,沈九叙心都快要化了,身后有动静在这一刻传来,他想要回头去看,江逾却在沈九叙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不让他回头,“走啦,不是说要回去睡觉吗?”
他看似在说沈九叙,但更像是在劝解幼时的自己,沈九叙盯着江逾好一会儿,见他确实像是已经放下了,便只好跟着人一起又往山上去。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江逾听出来他的安慰,又亲了他一下,语气带着调侃,“你肯定要在我身边待一辈子的,不能跑,也不能死,不然我就再跑一趟九幽,把你捞出来。”——
作者有话说:摇摆的花苞:
我们到底听谁的话呀?
树不让我们说!花很为难,花也不知道[托腮][托腮]
第54章 索命鬼 江逾就像是一只从九幽出来索命……
等沈九叙和江逾回到了家中, 周涌银这才从后山出来,手里拿了一把刚摘的新鲜山野菜,绿油油脆生生的, 被他洗干净切细丝凉拌了, 又做了几个热菜,蒸了包子, 叫连雀生和西窗起来吃饭。
陆不闻说了要走的消息,周涌银嘟囔着把嘴里面的包子咽下去,这才扭过脸对着人道,“还没回来两天呢,就要走。”
他多多少少有些不满,自己才刚刚和陆不闻说过几句话, 以为终于遇到了个聊天投缘的人, 结果才过了一天人家就要走。
再加上江逾和沈九叙也马上要回深无客, 一场热闹过后,这山上就又只剩下他周涌银一个人和一群只会“咕咕嘎嘎”叫的鸡鸭,实在是无聊至极。
周涌银这么一想, 饭都吃不下去了, 郁郁寡欢,像是雨后门缝后面冒出来的湿蘑菇
“祖父, 这不是深无客突然有事情等着我们回去处理, 不然肯定就多待几天了,而且你又不肯跟我们一起去深无客, 天天守着这群鸡鸭,大家一起回去多好。”
“不去。”周涌银这个人在对守在山上这件事表现出异常的执着和坚持
江逾坐在他身边,无可奈何,把头搁在人肩膀处, “那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带着九叙回来看你嘛!”
“去吧去吧,反正也留不住。”
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一片晴朗变得阴沉起来,林中的鄂乌一直叫个不停,让人变得心烦意乱。
西窗帮连雀生收拾好了东西,几个人准备出发,周涌银没去送他们,说是看着远去的背影心里更难受,就一个人留在山上喂鸡。
一个个胖乎乎走起路来东摇西晃的鸡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一碗的吃食,黑豆大小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江逾,我过几天再去深无客,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记得给我传信。”连雀生看着自己这两个好友,一个手腕受伤,一个没了记忆,偏偏还凑到了一起,深无客那地方就是个狼窝,他真是担心这两个被那些人给害死。
“你们俩就是脸皮太薄了,要是那个连长老再说什么鬼话,就直接把他嘴给缝上。”
西窗站在他身旁,“子山他们应该是在深无客,我已经和他们传过信了,到时候江公子你们若是遇到什么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只管找子山就行。”
“他脸皮厚,也会骂人。”
江逾听见这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呆的,点了下头,“好的。”
叶子山知道他敬爱的师兄在心里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几只燕子低空划过,连雀生盯着四周又看了一会儿,道,“那我们就先走了啊,不然看这天一会就又要下雨了。”
船只已经到了河岸边,还是和来时候的一样,富丽堂皇,连雀生都已经拿着行李上了船,才突然想起来什么,把自己腰间的令牌扔过来,“江逾,接着。”
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金色令牌,上面写着一个“雀”字,连雀生大声喊道,“没钱了就去取,别穷死了。”
他朝着两个人挥手,心里面涌上来一股难言的情绪,但船只已经渐行渐远,陆不闻因为昨晚上没睡好去了船舱睡觉,西窗要练剑就去了船尾的甲板处,那里空旷地方大,做什么都方便,连雀生没人说话,靠在船上,望着远处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面因为船只的动作泛起一道道涟漪,山雨欲来,天空已经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远处传来几声响雷,眼看着他们今天是御不了剑,江逾和沈九叙便决定在家中再住一晚,等天气放晴了再走。
窗户被狂风吹的“啪啪”作响,周涌银特意把那些鸡鸭赶进他做的窝里面,接着就早早地回房睡了。
沈九叙在睡梦中被雷声惊醒,他看了眼被风吹开的窗,靠近窗户的桌椅上已经被水打湿,便从床上下来去把门窗关好,又给两间房子都设了结界这才放下心来。
入睡时点着的烛火现在已经燃了一大半,沈九叙想了想,也没再拿出来一只新的蜡烛,只是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就又回到床边。
“祖父——”
“祖父,祖父——”
江逾带着焦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紧闭着还在昏睡,应该是做了噩梦。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被褥,青筋暴起根根清晰可见,沈九叙去碰江逾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可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脸色变得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也躁动不安,一直在床上翻动。
“江逾。”
他轻轻拍了拍江逾的肩膀,可人就是一直被困在梦中久久的醒不过来,沈九叙又去摸江逾的额头,正常的温热没有发烫。
“他被困在梦里了。”
花苞小声道,沈九叙自然是猜到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看着江逾的状态,心里面也受到了些影响,“你去看看祖父。”
“是。”花苞低声应下,刚要出门,又听见沈九叙的声音,“算了,你先在这里守着江逾,我去去就回来。”
豆大的雨点从屋檐下滚落,地面上一片泥泞,周涌银的房间就在旁边,沈九叙想着没几步路,也就没再专门找个伞打上。
谁料雨水被风吹到了檐下,顺着他的发丝滴在衣裳处,很快就洇湿了一片,他敲了下门,没听见里面的动静,便直接推门进去,规律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很是清晰。
沈九叙暂时心安不少。
床上的人裹着被褥睡得正熟,窗户也被关紧,一切看起来都是井然有序的样子,看来是他多想了。
花苞冒出来,被沈九叙放在了桌上的青色瓷瓶里,“在这里看好他。”
银白色的光若隐若现,沈九叙转身离去,又回到江逾身侧,另一只花苞见人过来,小心翼翼地缩到床帘后面。
江逾还没醒,他脸色比刚才还要差,沈九叙倒了杯温水扶着他的身子,喂人喝了几口,可还是没有半分起色。
他只能把人放在床上,拿剑在手腕处划了一道,血瞬间就滴了下来,沈九叙把手腕和江逾的手腕对在一起,低声道,“同床异梦术。”
修仙之人走火入魔的时候,若是被人发现,又想要救助时,就会选择这个法子,救人者的元神会进到人的梦中,在里面想办法把人带出来。
只不过此法子对执行者的修为要求极高,且要选择道心坚定之人,否则一不小心就容易被梦迷惑,修为道行毁于一旦。
所以很少有人会主动用“同床异梦术”,沈九叙也只是在一本古籍上面看到过,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雷声轰鸣,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地亮起又渐渐隐于空中,雨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水也越来越多。断石泉中地势较低的房屋已经渗进去不少水,地面上摆着的柜子底部更是几乎全部泡在了水里。
“孩子他爹,快醒醒,醒醒。”
女人半夜被惊醒,一看水势已经蔓延了一尺深,窗外的雨声提醒着她,这雨大概是暂时停不了。女人连忙去推身旁睡熟的丈夫,“快起来,家里面要淹了。”
处处都是水,一些小的物件被风吹到地上,又漂浮在水里。沈九叙刚一入梦,衣裳就湿了一大半,他看着四周昏暗的天色,居然和外面的世界融为一体。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熟悉,到处都是嶙峋的山石,风从中间的缝隙处吹过时,发出的声音和雷鸣电闪交织在一块,让人听不见任何的说话声。
沈九叙想不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地方,估计是在失忆前和江逾一起去到过,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影。
“江逾。”
风声更大了,沈九叙就只能拉长了声音去喊,可四周处处都是空荡荡的,没有看到人。那些花苞枝杈也感受到了树焦急的情绪,都在四处张望。
突然间,沈九叙想到什么,之前江逾给过他一件法器,还是连雀生专门从白鹭洲带过来的,说是只要两人带上,就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彼此。
沈九叙不知道元神可不可以,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看着手腕处的一道红线,嘴唇动了几下,眨眼间,金光四现,红线向远处蔓延而去。
水深路滑,弯弯绕绕的,很是难行。
沈九叙走了许久,手腕处的红线歪歪扭扭的转换着方向,他穿过一片破烂不堪的房屋,白花花的屋顶像是有人去世后挂上的素净绸布。
他继续往前走,一阵呕哑嘲哳的唢呐声从雷鸣声中冒了出来,突兀却又带着震撼。风吹得树枝晃动,“哗然”一声巨响过后,粗大的树干倒在地上,泡在水里,那些悲鸣像是在为树木哭泣。
“江逾。”
沈九叙终于瞧见了他,一身黑色衣裳孤零零地站在水边,浑身被雨水打湿,长发散乱贴在脸上,他没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安静的有些诡异。
他手里面握着什么东西,光芒一闪一闪的,沈九叙又往那边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发现那是冼尘剑。
原本光洁如新的剑身现在被血迹染红,在雨水的冲刷下往地面淌下一道血水,沈九叙看着它,竟觉得这把剑变得无精打采。
江逾的眼睛很黑,盯着水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冷白的脸上不知道在哪个时刻被划出来几道剑痕,上面的血迹被水冲走,那块的皮肤发红甚至有些肿胀。
苍白的嘴唇和冷淡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鬼,一只从九幽出来索命的厉鬼,露出来尖利的獠牙——
作者有话说:周涌银喂的鸡鸭:
爷爷,再放这么多吃食,我就要胖成个球了![托腮]
第55章 抗天雷 要记得下面还有个糟糠之妻。……
“江逾。”
沈九叙看着他一个人站在水边, 黑色的衣裳沾染了浓重的血迹,混杂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周围的树木似乎也被他的情绪影响, 幽深发黑的树叶哗哗作响。
雨水落在上面, 顺着一道道纹路又流向地面。
他眼神幽黑,深不见底。
沈九叙叫不醒他, 只瞧见银白色的冼尘剑刃处映照出一小节带血的下巴。江逾的右手怪异地垂在腰间,红肿清晰可见,冼尘被他用另一只手握紧,剑身不知为何一直在颤抖。
一道雷突然劈过来,曲折蜿蜒的闪电紧随其后,刹那间宛如白昼。
江逾的左手扬起, 轻轻一挥, 那道雷竟被拦腰斩断, 巨大的力量从中间爆发,像是风吹麦浪般向着整片天地而去。
几个怯生生站在沈九叙头顶的花苞感受到了什么,在风中瑟瑟发抖, 最后被沈九叙按了进去, 他猛然间发觉这竟不是普通的雷,而是飞升时降下的天雷。
所以, 这是江逾之前飞升的时候!
他的手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受伤的。
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九叙向江逾走去,他就像是一缕随时都可能飘走的风, 单薄的身体套在一身空旷宽大的衣裳下,哪怕用玉色的腰带系着,可风还是吹进去了,甚至吹得衣裳“哗哗”作响。
天雷似乎被他这种态度弄得气愤起来, 密集而迅速地劈下来,让人应接不暇,原本就费力的手腕在挥动中变得越发沉重,红肿也愈发明显。
很快,江逾就支撑不住,身体半弓着,冼尘剑尖抵在地上,血一直在流,又很快被磅礴大雨冲走,在泥泞的地面弄出来一道细小的沟壑。
江逾的呼吸变得很重,他咳嗽了几声,嘴角处又流出来血,可天雷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一道黑紫色的雷在空中酝酿了许久,就像是庞然大物,再一次冲着江逾劈下来。
他的手腕摇摇欲坠,握不住冼尘。
世人大多以为冼尘剑轻盈似雪,挥剑时利落如风,但实则不然,连雀生在宗门大比上败给江逾以后,心里不服,还特意去找当时彼此还不熟悉的江逾讨剑赏玩。
可没想到,用惯了寻常刀剑的他居然提不起那把剑,连雀生当时脸就红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额头上满是汗,气恼至极,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丢了,不相信的用右手再次去提那把剑。
可“咣当”一声,剑掉在地上,冼尘气得哇哇大叫,江逾走过来,轻轻松松把它从地上拾起,这次他干脆直接把剑递到了连雀生手里。
连雀生面色涨红,手掌上的青筋暴起,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也还是只提起剑一小会儿的时间,就手腕酸疼,避之不及地把剑还了回去。
直到此刻世人才知,原来这是把重剑。
雷声轰鸣,从天而降,江逾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风霜雨雪中屹立不倒的竹子。
他的脸色几乎白到透明,指尖狠狠的陷入肉中,天雷就在他的头顶盘旋,即将就要穿透他的身体,这具凡胎□□或许会在下一秒变成一滩灰烬。
江逾闭上眼睛,他在这一刻认命了。
只是那么多人还在等着自己飞升,沈九叙,连雀生,祖父,甚至还有许多人,但他们究竟是谁,江逾居然想不起来。
“江逾。”
那个温柔的低哑声音是沈九叙,深无客的宗主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每每到了扶摇殿中,他总是喜欢把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让江逾为他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头发。
“等你上去了,可不能被那些花花草草迷了眼,要记得下面还有个糟糠之妻呢。”沈九叙在他嘴角亲过,又开始“哼哼卿卿”闹着自己赶快去修炼。
“江非晚,你可是我们几个里面第一个飞升的,等以后到了天上,可记得提携一下,我还想着能够让你一人得道,然后我们鸡犬升天呢。”
连雀生还是像以前一样吊儿郎当,最不靠谱,可偏偏这人在自己飞升前把身上的所有法宝都拿了出来,“该用就用,用坏了我又不让你赔,保住命才最要紧。”
可他记得还有其他的声音,很细小甚至很轻,像是奄奄一息时人的声音,但是江逾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在他耳边一直说话,那些声音密密麻麻却又让人不容忽视。
江逾的头疼得厉害,他艰难地握住冼尘,对上那道已经近在咫尺的天雷,银光大现,掩盖了里面所有的动作。
天空依旧昏暗着,狂风也没有停下来,只是血变多了,流得也更快了,像是湍急的河流。沈九叙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下一刻,他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江逾和自己。
远处似乎,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江逾——”
沈九叙被灵力推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在床上醒来,旁边的江逾却还是被困在梦中,面色还是苍白,就像是奔丧时穿的素色衣服,但显然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脸上没了挣扎的神情,紧紧抓着被褥的手也已经松开。
如果不是床单上的那些抓痕,沈九叙简直要怀疑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他去摸江逾的额头,感受到手下真实温热的肌肤,这才缓慢静下心来。
可过了一会儿,沈九叙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把江逾的被角掖好,推开门走出去,这才发现外面全是水。
昨晚上雨下的太大了,哪怕现在雨已经停了,但还是留在山间的沟壑中,排得极其缓慢。他脸色微变,手指动了一下,在周涌银房屋里看守着的花苞感受到了动静,去看床上的人。
还好平安无事。
不过外面就不一定了,沈九叙派出去的花苞枝杈回来报信说,许多人家已经淹了。
但这并不是最紧要的事,他是怕这场雨后,那些藏匿在犄角旮旯隐蔽地方的鬼怪会因为世人情绪的巨大起伏而冒出来。
沈九叙跟着江逾一起回来的时候,他在路上就发现了,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些老人和孩童,自身灵气本就薄弱,易受到精怪的侵扰,若真是被他们逮到了机会,估计事情就更难办了。
沈九叙想要回屋拿剑,他拍了拍花苞,“你们留在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这时,冼尘剑忽然从屋子里面飞了出来,跑到沈九叙面前,一见面就打或者干脆谁也不搭理谁的一人一剑都神色怪异地看着对方。
“你出来做什么?”
沈九叙到底是棵树,还是江逾的道侣,觉得他不能跟一把剑计较,便率先主动开口问它,“你主人还没醒,他可没让你跟着我。”
“哼。”
冼尘若是能化成人,现在肯定翻了一百个白眼了,“看在你是主人道侣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跟着你吧,等他醒了,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跟你去外面救人的。”
“谁让你救了,明明每次江逾昏迷的时候都是我在看着地,亏你还是把剑,要你有什么用?”花苞才不会忍气吞声,它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九叙,看得出来他没打算管这件事,甚至那神情是在支持自己,忽然间底气更足了。
“破剑,烂剑——”
冼尘气急败坏,可它自诩是个君子,只打恶人,对这些娇弱难养的花花草草下不了手。谁不知道他主人就是因为在林子里随便捡到了一棵树,结果把自己都卖给他了,他要是动了手,万一赔不起怎么办!
剑一下子蹿到沈九叙手里,剑鞘对着人,自闭了不再说话。
“好了,回去好好守着。”
花苞摇头晃脑地回屋了,盯着还在沉睡中的江逾,真不知道这么好的主人是怎么忍受得了那把天天只会吱呀乱叫的破剑。还是花苞好,它能在沈九叙动作的时候,帮江逾按住他颤抖的手臂。
冼尘和沈九叙一路上哑口无言,谁也不搭理谁,但更准确点来说,是冼尘单方面在闹别扭。
毕竟沈九叙根本就不把剑放在心上,平日里对他的各种挑衅也只是一笑而过,只是因为江逾会在这件事对自己进行一些适当的安抚,他才在剑面前装一下而已。
下了山,果不其然,和沈九叙想的一样,四处都是大哭的人群。在各种各样破败不堪的房屋中间,被狂风刮倒的树木横在里面,被水泡胀的各种布料木材随意的漂着,甚至在水面上,还有一个被百家被包裹着的婴儿。
哭嚎声响个不停,沈九叙看了一眼冼尘,现在这个时候,它也不再找事了,让沈九叙踩着自己飞在空中,一直到了水面中间,沈九叙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冼尘才又飞走。
孩子实在是太软了,沈九叙抱着根本不敢动,他在四周望了半天,也没瞧见找孩子的爹娘。
“那有个鸟窝。”冼尘叫道,突然飞了上去,“先把孩子放这儿吧,水肯定上不来。”
沈九叙虽然觉得有些荒谬,但思来想去,这里确实比下面安全的多,鸟窝够大,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里面,又加了结界,最后还是放心不下,又扯下几个花苞守在周围。
婴孩终于停止了哭闹,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缓缓睁开,望着沈九叙和那把上蹿下跳的剑,嘿嘿地笑起来。
花苞凑在他身边,清香把人包绕,显得安详而温馨。
沈九叙带着冼尘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状抓住了他的裤脚,他浑身滚烫,沈九叙去碰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就像是鸟类的利爪一般,成蜷缩状,指甲被白骨代替,和厉鬼一般无二。
老人大叫起来,眼睛变成一团红色,上方竟又出现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九叙——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道个歉,更新晚了很久,给大家发红包,可能更新又要不规律几天,还请大家原谅我。
昨天是我实习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病危,明明前天人还躺在床上跟我说话。原来生命真的转瞬即逝,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健康平安。
第56章 尸水鬼 江逾就是他的药。
四只眼睛中带着猩红, 他皮肤滚烫,沈九叙看着男人的身体逐渐弯曲蜷缩成一个球,圆滚滚的, 利爪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他转而张开嘴巴, 露出来一口獠牙,冲着沈九叙就咬了上去。
冼尘剑“梆当”一声, 撞了上去,男人身体翻滚了几米,直到被树木拦住,这才停下来。
“多谢。”
沈九叙客气道,他完全没想到冼尘剑会先出手,看来下次和江逾告状的时候, 可以少一点添油加醋了。
省得剑又受委屈。
“这算什么, 你毕竟是主人的人, 除了我和他,谁都不能欺负你,不然到时候主人醒了, 我就要挨骂了。他以前就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骂我。”冼尘说完才想起来沈九叙没了记忆, 根本不记得这些。
“算了,你只要知道是我帮的你就行。”
冼尘嘟嘟囔囔了好一会儿, “别以为我之前不知道你怎么跟主人说的, 但我可是一把剑,剑才不会跟树计较呢。”
沈九叙摸了摸它的剑柄, 冼尘这下子反而不适应了,剑尖翘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最终还是乖巧的待在他的手里。
周围的人似乎都不太对劲, 沈九叙环顾后才发觉他们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躁动和惶恐像洪水一般蔓延开。
“仙君,你穿得这么好,还拿着剑,你一定是仙人吧,能不能救救我家孩子,他……从夜里醒来就一直这样,额头滚烫。”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他脸上的皮肤发白,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一点一点地钻到了眼皮处,随后就像是雨后春笋般,从皮肤下面冒出来,又是一双眼睛。
和刚才一般无二的眼睛。
眼白很少,黑色的瞳孔中间带着一个红斑,突然,那孩童大叫起来,声音凄厉,像是夜间的猫头鹰。
沈九叙的手想要去碰他,结果男孩双手举起,抱住了自己的头,妇人见状,眼泪泣下,去摸他的脸,可一道血光闪过,他的头变得尖细,几乎和鸟类没有差别。
“他这是怎么了?”
妇人哭得声音嘶哑,可刚才被冼尘撞到树旁的老人这时候意识变得清醒起来,同样的四只眼睛和白玉瓷瓶般的头颅很快就被女人看到了。
“是你的错是不是,是你让我孩子变成这样的,一定是你。”她猛得把人推到地上,可没想到,老人的头恰好撞在石头上,柔软单薄的宛如一张纸的脑袋“撕拉”一声,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啊——”
女人惊慌失措,抱起孩子就跑,却被老人的血沾了一身,怀中的人哭喊个不停,水花四溅,沈九叙无奈只能先给人输了一道灵力,再把她按到栅栏旁,“把人给我。”
“冼尘,你先去处理那些精怪。”
沈九叙把剑丢出去,只听见“嗖”的一声,剑气划过天际,发出一道白光。
躲在湖底的两个青衣水鬼浑身湿淋淋地从水里钻了出来,伸出细长的白骨,缠住了旁边男子的脖颈,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睛上翻,身体几乎没法动弹。
“救……救我。”
声音很轻,转眼就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水鬼所至之处,水变得冰凉刺骨,那些人本就在外边流离失所了一夜,浑身湿透了,个个变得瑟瑟发抖,现在这样一弄,脸色都青了,甚至呈现出一片乌黑。
男人拼命的去抓身边的人,他身后就是两只水鬼,阴冷之气把他裹的严严实实,被他扯住衣裳的几个百姓,连忙挣扎起来。
濒死之人的力量彻底爆发,更遑论他拉着的是几个年轻女子,哪怕又来了几位大娘帮忙,还是被扯了过去。
他要死了!
水面在快速的上涨,甚至淹过了他的胸膛,漂浮的木板迅速从他身边过去,明明自己只差一步的距离就能抓住。
“救我,救我啊!”
“人呢,谁来救我,人呢,人都在哪里?”
“娘,爹,——救我啊。”
河水翻滚,腥臭的鲜血和泡了一夜已经肿胀的尸身碰撞在一起,那些被他拉住了的手变得扭曲而脆弱,不出片刻,男人就已经听见了好几声“咔嚓咔嚓”的响动,松垮的皮肉和骨头分离。
不,他还要拽得更紧一点,否则死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水鬼在不断靠近,胀大青黑的身体在他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河水还在往上涨,甚至淹过了他的嘴唇。
“咕噜——”
“咕噜咕噜。”
水不停地往他嘴里面灌,他感觉自己似乎飘在了空中,耳朵里面进了水,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手臂渐渐脱力,倒在地上,连带着身后的几个姑娘也一齐儿掉进水里。
“冼尘。”
他听见了什么声音,明明周围一片喧闹嘈杂,可他还是听见了,声音很轻,甚至被淹没在那些婴孩的哭喊中。
“咣当——”
剑光从他面前闪过。
“咣当——”
又是一声,剑气呼啸,掀起一阵风,男人的发丝都没有乱,还是紧紧地贴在脸上,但这阵风就是让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寂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银白色的剑刃穿透水鬼的身体,带出一摊血迹,又快速转了个弯,朝另一个拉扯着他的水鬼刺去。剑招轻盈利落,宛若游龙,在人的面前飞舞几下,两具尸体便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哗啦”,剑刃被收回,安静地垂在人身侧,上面残留着的血迹凝聚成滴状,滚落下来,浑浊不堪的水面中又添了一丝暗红。
“可以起来了。”
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修长的指节白皙干净,没有染上一丝污秽和血迹,宽大的黑色衣袖更衬得他肌肤透亮,像是块不容得人玷污的暖玉。
男人的手在身上蹭了几下,便小心翼翼地抓上去,他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一节沾着灰尘和泥泞的指痕。
这个人就不会像这样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
他的手指很凉,甚至比自己在尸水里面泡了那么久的还要凉,或者更贴切的说,是冷,冰冷。
怎么会这么冷?
黑色布料随风摆动,那一小节手腕被抽走,男人一愣,人影渐渐消失在他面前。
一股清淡的香气随后而来,他看着那块被自己弄黑的指节,嘴角动了几下,随后低下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靴子留下的痕迹……
“受伤了吗?”
江逾把那几个被他拖下水的女子拉起来,礼貌地把眼睛移到旁边,又从袖中掏出来集物袋,“这里面是干净衣物和一些吃的,可以先填一下肚子。”
“多谢公子。”
一个看着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子拍了拍后面女子的手,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犹豫再三把东西接过来,查看一番,见人确实没有别的想法,这次放下心来。
“公子去帮别的人家吧,我们几个姐妹也在附近看看,能帮的也帮帮忙。”
冼尘剑蠢蠢欲动,江逾只能带着它离开,刚往沈九叙那边走了一小段路,结果就听见了巨大一声响动。
“她们把人踹了一顿。”
冼尘“嘶”了一声。
几个姑娘一个接着一个,提裙、抬脚、接着利落转身,甩袖而去,只留下水里挣扎的男人咬碎了牙齿,吐出一口血沫。
沈九叙握着孩童的手细细查看,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这场大雨过后,变成这个模样的却只有这两个人。
或许还有别人,只是他还没发现。
“疼。”
男孩一直在哭,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沈九叙也有些头疼,他是真没见过这种景象,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两只手放在他太阳穴处,轻轻蹂了几下。
沈九叙抬头去看。
江逾身上穿的是他的衣裳,可能是怕出来的时候弄脏那些浅色的衣裳,偏偏自己的黑色衣裳又全都被沈九叙给收起来了。
江逾一时间居然没找到一件合适的外袍,就只能把随手抓了一件沈九叙的衣服,他比自己身量高出来不少,穿上去很是宽松,江逾便又拿了根腰带系上,衬得他整个人文静而内敛。
他一来,沈九叙就安稳下来了。
他看着江逾冲自己露出来一个安慰的笑,那些在心里憋了许久的坏情绪全都暂退到了后面。
江逾就是他的药。
“最近做什么事情了吗?”江逾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他一直哭闹个不停,母亲哄得也累了,身上透着绝望。
江逾把人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还是很烫,我带了药来,先给他吃一颗,这是之前雀生走的时候留下来的。”
沈九叙自然而然地去掏他的袖口,感受到手下的冰凉,眉头紧皱,但碍于这么多人,他还是没说什么。
一个手指青色的瓷瓶里装着半罐子的药,孩子的母亲看了瞬时松了一口气,她忙跑过去把水壶拿过来,沈九叙递给她一颗。
“是不是有点少?要不再给我们一点吧,这些不够,万一……万一一会儿更严重了,或者我……我和他爹也吃两颗。”
她满脸的小心翼翼,可说出来的话让沈九叙更觉得气愤。女人见他脸色冰冷,没有旁边公子好说话的样子,话音停了一瞬,她又去拉江逾的衣摆。
“公子,公子,你既然都要救人了,为什么不肯多给我们一点呢,我们吃了若是没事,自然就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她脸色枯黄,毛糙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子别在头上,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破破烂烂的补丁,倒三角的眼睛,让她看着像是个喜欢占小便宜却又不是很精明的寻常妇女。
“就多给两颗,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她望了一眼瓷瓶,“你们都是仙门世家的弟子,怎么会在乎这个呢?”
孩子又开始大哭,江逾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消停,沈九叙又拿了颗药,用水化开,喂到他嘴里。
女人悄悄藏起来先前的那枚药,见两个人不再说什么,讪讪地笑了几下,把孩子接过来跑到远处去。
“他怎么办?”
同样生出来四只眼睛的男人还倒在大树下,江逾也给他喂了一颗药,这才站起来靠在沈九叙身上,把头歪向他,低声道,“我刚刚给点星传过信了,让他多派点深无客的弟子过来,这里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估计我们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好。”
沈九叙望着他眼底一片青黑,轻轻揉了几下,装作不知情地问,“昨晚上没睡好吗?”
“做了个噩梦。”江逾浑身瘫软,他一醒过来就觉得头脑疼得厉害,根本提不起劲儿。
“梦到什么了?”沈九叙不动声色地去看他的手腕,还是和以前一样。
“……梦到……梦到有人死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评论区读者宝宝的关心,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健健康康的,一切顺利。
今天下了夜班,很开心地收到了杂志社的邮件,论文录用了,和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我们都要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第57章 识时务 是梦见我死了吗?
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太对, 像是陷进去了一样,沈九叙把人搂在怀里,在他额头处亲了一口, 换了个问题, “梦到我了吗?”
“嗯。”江逾抬起头,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沈九叙, 从头到脚,眼底这才有了一丝镇定,“还好……还好你没事。”
“是梦见我死了吗?”
沈九叙感受到手下人的肩膀在颤动,他又想起来昨晚上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江逾在哭。
他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那双漂亮有力的双翅反而成了束缚, 让他飞不动却又不肯放下以往的尊严, 去换另一个生机。
“如果我死了——”
江逾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会的,你们都不会死的。我可以救活所有人,我可以救你们的, 会没事的, 都会没事的。”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他神情专注,眼珠很黑, 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执拗和倔强, 沈九叙的手腕被他狠狠地握着,几乎出现一片青紫。
“江逾。”
沈九叙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反手握住了江逾,在他掌心处抓了几下,“我在这儿呢!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还需要你。”
正说着,周围突然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叫声, 沈九叙刚开始以为是来了一群的猫头鹰,可当他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觉刚才还坐在树边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
“你做什么?”
“啊——”
男人一口咬在墙角的人身上,竟硬生生咬下来一块肉来,青紫色的血管瞬间炸开,鲜血喷涌而出,一阵细微的翻涌声穿过人群,传入到江逾和沈九叙耳中。
江逾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那阵声音就更清晰了,像是什么东西钻过一层薄膜蛄蛹出来。
他白皙的脸上因为刚才杀山鬼的时候溅上了一丝血迹,在右边眼角斜下方,艳红的一点,像是黄豆粒大小。被手腕处的衣袖轻轻扫过,晕开一片红色,让他看着不像是个仙门世家的公子,更像是来世间吸人精气的恶鬼。
“怎么了?”
江逾摇摇头,把内心深处那股难言的情绪甩出去,他拿起冼尘剑,拽过沈九叙身上的帕子,擦掉上面的血痕,这才走了过去。
他身体猛得一颤,手腕上许久没出现的疼痛却在这一刻传来,钻入骨髓的痛,让江逾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腿像是被人灌了铅一样,重的根本抬不起来,沈九叙在身旁,把那个突然飞速跑过来的女孩拦住,只差一步,江逾就被她撞上。
“怎么了?”
沈九叙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忙走到他身旁,“手腕又疼了吗?”
“没事。”江逾咬紧了牙,继续往前走,一瞬间,他被沈九叙拉住了,对方脸色明显不好看,声音也变得冷淡,“疼就直说,我又不是没在这里。”
江逾抽不动自己的手,对方显然是气恼到了极点,其他的什么事情江逾瞒着他,被发现的时候撒个娇亲一下就过去了。但只有自己身体这件事情,他每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江逾有些心虚,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垂下头不去看沈九叙那双微怒的眼睛。
冼尘看到主人这幅模样,也缩在身后不敢言语,连江逾都平息不了沈九叙脾气的时候,它就要学会察言观色,省得自己被丢出去。
下一秒,冼尘就飞了出去。
沈九叙把它从江逾手中抽出来,一把甩到空中,精准地朝着房屋角落那两个纠缠在一块的人砸去。
房屋墙角的几块砖石本就岌岌可危,现在更是被冼尘这么一打,“哗啦啦”地全都掉了下来。
被咬伤的男人面色惊恐,本以为是有人来救自己,却没想到只看到了一把肆意乱撞东倒西歪的剑,最后“梆”的一声,掉在他的脑门上。
一个大包油然而起,冼尘得意一笑,躺在地面,开始装死。
唐令没想到他能继而连三地受到这种无妄之灾,原本他被洪水冲到这个角落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这也就算了,前天被那群恶人打的伤口还没好全,结果那疯疯癫癫的男人又是被他刺激到了,往死里地去咬他。
唐令气得牙直痒痒,肩膀处的疼痛让他面色狰狞,刚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被他用脚踢开后滚到别处了,等水退了,他找到人,定让家里的侍卫把人打死。
还有山上的那两个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地就走了,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法子见人。
冼尘听见他自说自话,忽然腾空而起,又是一下,“梆”,唐令这下终于安静了。
……
江逾的手指抠在一起,良久,才松开,紧接着“蹑手蹑脚”地往后探去,直到拽住了沈九叙带着花纹的衣袖,停下来又往下拉了几次,像是松鼠探头。
他慢慢吞吞的动作被沈九叙按停了。
“江逾,我有眼睛能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江逾僵持着不跟他说话,沈九叙更是冷着脸给他输送灵力,直到手腕那块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江逾紧绷着的肌肉也在这一刻松缓下来,沈九叙这才停止了动作。
他话也不说,把江逾试探的手从衣袖上撇下来,大步走向冼尘所在的地方。
江逾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沈九叙面色阴沉,加上人身形高大,他快速走过来的时候,唐令眯起眼睛去看,等到那张脸越来越近,变得清晰分明后,他猛得向后蹿了几步,却被冼尘給打了回来。
“是你,怎么又是你,上次就是你把我打成这个样子的,果然,这破剑也是故意的,难怪能死沉死沉地掉在我头上两次!”
唐令叫嚷着,引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沈九叙本就心情不好,一见又是这人,脸色很黑,像是暴风雨的天。
“你——”
他指着宛如瘟神的两个人,见四周并没有自己的那些仆从,识时务者为俊杰,唐令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沈九叙敲了下墙面,冼尘识相地飞到他手里,银白色的剑尖抵在那块被咬破的肉上,刚要动结果发现唐令身体猛得往下一滑,开始蜷缩。
他的身体瑟瑟发抖,又在电光火石间变得钝圆沉重,江逾还没怎么动,就被沈九叙拉到了身后。
紧接着唐令的抖动就停下了,那股轻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幼苗经历了雨水的灌溉破土而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从鼻尖两侧探出来。
“不好,要先把那人关起来。”
沈九叙刚要拔剑,就瞧见一道银光闪过,再睁眼时,冼尘已经从他手中脱走了。
一根发带绷直,直冲人群中的男子,抵在脖颈处绕了个圈,随后开始往后缩,江逾手指一动,把人拉了过来。
而周围的那几棵树被他几下砍断,围成了一个圈,把唐令和人圈在里面,短暂地找了个隔绝之地。
“还有那个孩子。”
人群中到处都是哭声,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江逾放眼望去,没见到刚才那位母亲。
“我……我这是怎么了?”
唐令开始挣扎,发觉自己的手臂上居然长出来几根黑灰色的羽毛,他伸手去拔,羽毛很软,可拔的时候,唐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法撼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羽毛像疯了一般的繁殖。
四只眼睛占据了他大半张脸,把原本的五官挤到了下面,鼻子和嘴巴就连在了一起,唐令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还没来得及发泄,就被冼尘一剑拍昏在地上。
“他叫的太吵了。”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开始四处逃窜,这种怪病会人传人的消息迅速蔓延开,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一时间,场面变得异常混乱。
幼童的哭闹,男人的厮打,女人的叫骂,都汇集在这片被水淹没的土地上。
“刚才……刚才是不是还有个小孩,他也是这样,他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躲在角落里的目睹了全过程的张轩用蓑衣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他一直跟在沈九叙身后,把沈九叙从另一个男子身上拿药的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张轩没有大叫,他谨慎地从屋子后面绕过去,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尤其是碰见抱小孩的女人,他便一个健步过去,扯开布料,见不是要找的人,再转身离去。
“你干什么呢,什么人!”
妇人气恼地把人推开,“你这人要不要脸,看别人的孩子干嘛?包这么严实,是要偷孩子吗?大家伙还是注意点,这人简直——”
她踉跄着往后,张轩没打算和她废话,见人已经被自己吓到了,就又去找下一个。
到底在哪里?
他要找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还有一颗药,如果他抢过来了,是不是就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只能坐等着下一刻自己染病去死了!
仙门世家的人最是冷漠无情,更何况章轩在看见江逾脸的那一刻,他就想起来了,难怪在断石泉这个地方,还能有人把唐令打得不敢吱声。
当初欺负江逾的人中也有他,唐令都成那样子了,江逾都没有救他,那自己岂不是也岌岌可危。
张轩越想越怕,暗自加快了脚步,只要他找到那对母子,哪怕江逾不给他药,自己也能扛过去。
“走路都不看路的,眼睛呢?”
女人尖利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张轩心烦意乱,一巴掌将人推倒,正要离开,却不想突然听到了身旁的啼哭。
红色的襁褓中被女人护在身后,张轩探头去看,他和那双凭空长出来的眼睛对视,黑色的瞳孔像是夜间警觉的猫头鹰。
张轩不受控制地朝着襁褓走去,那双眼睛告诉自己,只要他杀了这个孩子,就能活命——
作者有话说:嘿嘿,谢谢评论区每位宝宝,把好运传递给你们每一个人捏。
明天休息,我决定先立下一个军令状,写长长长的一章,不然就变[小丑]。
第58章 辨人心 我怕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嗷呜——”
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穿过密集的丛林, 明明是白天,可空中却是一片漆黑,让人什么都瞧不清楚。
“什么东西在叫?”
江逾听见声音, 放眼望去, 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远处,山上的土因为剧烈动作“哗啦啦”地落下来, 一股阴冷的气味传了下来。
“是狼。”
“是狼,大家快跑啊!”几个站在高处的人率先看到了那些围在一起的生物,虽然一直生活在断石泉,但他们还是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
只有打猎的时候遇上一两只,或许能勉勉强强猎下来,但层出不穷的声音暗示着山坡上绝对不止一只。
刚喊完话的男人身体健壮, 江逾认识他, 男人名叫陈清, 很久之前他也算得上是断石泉这一片的打猎好手。
陈清随手捡了根粗壮的木棍子,掩护着家里的两个老人和孩子离开,可狼的数量太多了, 压根不是他们能想象到的。
冼尘率先出鞘, 跑到江逾手里,银白色的剑光闪过天际, 可没想到的是, 那些朝着人群跑过来的狼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这真的是狼吗?”
黑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那只头狼前爪凌空, 一个跳跃奔过来的时候,居然有两层楼那么高。
江逾细看之时,才发现那些狼头顶有一簇白毛,几个男人朝着它们扔过去的利器被爪子轻轻握住, 转眼就成了一堆废铁。
“恐怕是已经开了神智,即将成精的。”
沈九叙毕竟是棵树,之前常年在山上待着的时候,对这些东西接触的不算少,他按下江逾的手,“我来,这里人多,免得伤及无辜,你先把人带到一边,小心一些。”
“好。”江逾看了他一眼,冼尘在空中转了个圈,升起一道灵力筑成的高墙,遮挡住众人的目光,他招呼着人离开。
但其实根本不用江逾喊,该跑的人早已跑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腿脚不便又或是体力实在不支的老人,江逾一手拉住他们的衣领,将人拽起来。
他正琢磨着怎么一下子把这么多人都送过去,就突然想起来什么,把衣袖中的纸鹤拿出来。
原本只有手掌大小的纸鹤迅速变大,两个有力的翅膀在空中展开,江逾把他们送上去,嘱咐纸鹤往别处飞。
可断石泉这地方路途难行,而且处处都是积水,哪怕是最近的城镇也有几百余里,更别提那些患病的人还会传染,哪怕想要去别处,实际上也是无处可去。
江逾只能又设了结界,暂时让那些人躲在山后,他听着身后传来几声嚎叫,想让冼尘去帮沈九叙,才发觉它竟早已偷摸去了。
剑刃翻动,一把刺穿了狼的胸膛,枝杈从四面八方跑出来,将狼群围起来,花苞和冼尘对视了一眼,各自鄙夷着转身干活去了。
几十只狼被齐齐绑起来,冼尘在空中翻滚了好几下,特意避开花苞捆绑的地方,彻底穿透了它们的身体。
血淋了一地,冲天的血腥气连被带走的百姓都闻见了,唐令吸了几下鼻子,竟然觉得这气味异常的好闻。
咬了他的男人蜷缩在左侧,那四只眼睛都闭上了,唐令以为他是睡着了,被咬的怨恨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他伸出腿,猛得踹向人。
男人醒了,睁开了四只眼睛。
血腥和煞气环绕着他和唐令,两人厮打起来,任由那些尸水灌进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却依旧没有停下来。
两人打的不可开交,唐令一拳砸到了男人脸上,那只眼睛“吧唧”一声被打的陷进去,江逾手指动了一下,捡起一颗石子,砸到了两人身上。
唐令瞥了一眼,被吓得直接泄了气,可旁边的人已经没了神志,浑浑噩噩地到处跑,江逾觉得他的病情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他看着围成一片的人,心里面那份不安更重了。
在他没注意的地方,男人嘴巴里流出来一摊黑血,呼吸变得越来越慢,缓缓地倒在了唐令的背后。
江逾的右眼皮跳了几下,那个孩子还一直没被人找到,若是传染了更多的人,江逾不敢想象,他盘算着时日,连雀生和点星他们应该快到了,希望到时候会有办法吧。
狼群都瘫在地上,沈九叙拿过帕子把冼尘上面的血擦干净,拍了拍它的剑柄,低声温柔道,“辛苦了。”
冼尘如果有条尾巴,估计已经翘到了天上。花苞见了,花瓣翻到外面,一花一剑谁也瞧不上谁,偏偏两个人的主子又凑到一起,只能这样嫌弃地和对方待在这儿。
嚎叫声停了下来,江逾撤了结界,沈九叙走过来,下巴处被狼划出一道扣子,血迹刚刚凝固,还黏在脸上。
他把冼尘放在高处的石头上,这才和江逾站到了一起,两人在的地方和那些百姓有一段不近的距离,没人听清楚两个人在讲什么,只是觉得他们贴得很近。
沈九叙把头搁在江逾肩膀上,柔软的长发因为打斗着怕麻烦便被他用发冠盘了起来,整个人显得很是利落。
“你觉不觉得这次的雨很是奇怪?”
雨来得猝不及防,而且大雨过后,立刻就出了这些病症,实在是匪夷所思。沈九叙放任江逾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替他细细地把上面沾着的血渍清理干净。
“我有些担心,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怪的症状。”
“雀生说他在来的路上,带了一大堆医书,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些办法。”江逾眉头紧皱,他已经两天没睡觉了,眼底泛出一片青黑,看着憔悴不少。
“我就是怕……大范围的爆发,到时候只怕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雨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又下了起来。
那些人也走累了,干脆在一小片勉强称得上平坦的地面停下来,累了一天一夜的百姓各个都摊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或是男女大防了,只要找到个歇脚的地方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雨是不会停了吗,孩子淋了雨都发热好几天了,还没好,结果它倒是一直下个不停。”
“你再叫唤有什么用,真有本事就离开这儿,看看人家那些仙门弟子,说飞就飞走了,谁稀罕留在这里管你呢!”“你这话真是够没良心的,江公子他们两个难道不是一直在这里待着吗?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呸,他们两个没病没灾的,留在这里随便打几下再搏个好名声,过几天见我们彻底没救了就溜之大吉,多好啊!”
男人一双下三角似的眼睛,眼白居多,嘴角下撇着,顺手抢过婴儿身上包裹的被褥擦了擦水渍。
他的双腿并在了一起,双手把那块布料丢回去后背在了身后,姿势奇特,眼神诡异,冲着周围的几个人笑出声,没有任何来由,活像是个疯子。
“那些得了病的,现在不还是好好活着吗?要我说,江逾要是真的想管,就应该杀了他们,也就不怕传染了。”
他的手终于又伸出来,去抓后背,尖利的指甲在肉上划过的声音刺激着每个人的耳朵,那些雨声在他们耳中已经变得司空见惯,还有这些抓挠声,反正这几天来,几乎每个人都会这样做。
可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是有人拿钝锈的刀去石头上磨一样,那身浅灰色的衣裳从后面渗出来血迹,滴在水里。
有的人看见了,却不敢提醒,水里面又漂上来几片灰白色幼羽,压在男人的衣摆下,没有人注意到。
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也不敢继续言语了,心挤到了嗓子眼处,谁都不愿意再去挑衅这个行为举止都怪异到了极点的人,慢慢地往外面挪去,很快男人周围便留出来一小片空地。
“江逾真的会救我们吗?”
“周涌银不在这里,他是不是没事,既然他都可以平安无事,那江逾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也变得跟他一样?”
“他们仙人不是会腾云驾雾吗?他只要把我们都送到那些仙门世家,是不是就没事了?他就是不愿意,在这里虚情假意地做什么?”
男人的话在他们心里面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印记,现场的人小声谈论着,偶尔会有人用余光去瞥一眼到处清理水鬼和江逾和沈九叙。
一个小孩刚想要为他们说话,可右边的大人似乎瞧出来他的想法,一把捂住了人的嘴,跟着附和道,“当初那个卖布的不是说他很厉害吗?而且他那个道侣还飞升了,这点小忙对他们而言肯定算不上什么。”
围在一起的人群越来越多,被捂住了嘴巴的小孩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口齿中吐出飞沫,手脚间相互挤压碰撞,让他胆怯地去偷看远处的被他们咒骂的人。
……
一道雷“啪”地劈到了唐令身上,他身上的羽毛像是刺猬一般炸裂开来,这一惊变,让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人闭上了嘴巴,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唐令会死的时候,他除了头发发黑直直地竖立起来,居然没有其他什么事,还安然无恙地坐在地上。
“他是不是没死?”
“他好像没事,这么大的雷,居然还活着。”几个人瞪大了眼睛,眼珠溜溜地赚,心里面似乎有了新的主意。
这一刻安静的有些诡异。
让远处的江逾和沈九叙以为那些慌乱和不安至少暂时得到了控制时,却突然又从东南面传来一阵乱叫。
是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她的脸上出现了好几个鼓包,面色通红,边跑边喊,“江公子,江公子,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被红色布料包裹着的孩子面色青紫,手臂软趴趴地垂下来,江逾去探他的鼻息,却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息。
这个孩子死了!
怎么会已经死了?
自己刚才明明给了他药的,即使药的作用不大,也不应该这样。婴儿的眼睛向外“汩汩”地流血,他心里面有了怀疑,女人抓住他的衣服,“江公子,你之前不是可以救活死人吗,你救救他啊!”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蓝色衣裳的年轻弟子御剑飞来,站在最前面的俨然是点星,见江逾脱不开身,他就又去看沈九叙,“沈宗主。”
点星简单扫视了一圈,“我带了不少丹药,还有深无客的几个医师都带过来了,其他宗门的弟子也知道了消息,还在路上。”
话音刚落下,女人的咆哮就突然传到这里。
“难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你吗?江逾,三年前你就没能救活他们,三年后还是一样的,你从来都是口口声声说得好听罢了,随便给些丹药,然后人是死是活就不再管了,难道不是吗?”
“三年前?”
江逾看着她的脸在自己面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脑袋开始疼起来,三年前自己做了什么吗?
“三年前那么多人信任你,可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管,难怪最后飞升不了,活该。”
女人气得手臂挥舞起来,怀里的孩子也不管不顾了,“你就是个骗子,亏得那么多人还天天夸你,信任你,我就不该又一次信你。”
沈九叙上前一步,挡在江逾面前,他把人搂在怀里,转身对着点星道,“先控制局面,把发热,四只眼睛的人都找出来,与正常人隔开,派医师去看看。”
“是。”
点星带着人去了,跟着他的叶子山一脸好奇,戳了戳点星的后背,“点星师兄,这到底是什么病啊?看着好吓人。”
“我觉得像鹠,他们像是成了鹠,之前在白鹭洲,我见过一只鹠,生着人脸,四眼两耳,传闻非杀人不得活。”一个跟着点星过来的星辰阙弟子开口说,点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一向内敛的弟子居然见过这些。
还真是巧!
这么罕见的东西倒是被他碰上了!——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我是[小丑][小丑][小丑]。
字数多了一点,但没有很多,好尴尬呀!明天继续努力。(捂着脸逃走)
第59章 溯洄术 要想活命,就杀人!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沈九叙把江逾抱在怀里, 轻拍着他的背,他不想去让江逾想起那些糟糕的过往,但显而易见那女子连带着他也开始谩骂, 却又说不出一些真正有用的话。
他只能看向冼尘。
冼尘被他盯得剑身颤抖, 实际上它只是一把剑,而且没有江逾主人的话, 这件事它是真的不敢开口,万一说错了又或者是说漏了什么,那就完蛋了!
江逾眼神低垂着,没瞧见沈九叙看向冼尘的眼神,也忽略了冼尘“啪啪啪”不断拍打着地面向他求助的动静。
见他不救自己,冼尘面色无光, 剑鞘“唰”地一声合上了, 眼不见心就不会怕了。
女人的情绪也连带着掀动了一群人跟着她一起暴动起来, 咒骂声不停,所幸点星他们过来了,只是点星一直待在深无客, 性情温和有礼, 跟这些人接触得也不多,做不出和他们对着吵的事情来。
叶子山就不一样了。
他们星辰阙的弟子大多不讲规矩, 他跟着连雀生去了不少地方,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当即把点星拉到了身后, 低声道,“师兄,你先去忙别的吧,对付这种人我最有办法了。”
“还是要问清楚。”
“知道知道。”
叶子山把人推开, 趁女人不注意,弯腰低头往脸上抹了一把泥,又把那身显眼的外袍一脱,两只手在身上继续擦来擦去,直到浑身都是些黑灰和泥巴,他这才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一个没站稳,倒在了人身上。
“大姐,你能不能扶我一把?”
女人正骂着呢,没心思管其他的,但没想到叶子山拽着她的衣裳不松手来,“三年前那事我也知道,当时我孩子也死在里面了。”
叶子山哭得泪如雨下,“都怪这群道貌岸然的人,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救人救命,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大姐,我懂你的心思。”
女人当即就来劲了,把他扶起来,两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一幕连一旁的沈九叙都震惊到了,他觉得等到连雀生过来的时候,是该好好感谢一下他培养出这么多的“活宝”。
远处的连雀生“阿嚏”一声,忍不住催船夫再快一些,“说不定是江逾他们正需要我呢!”
西窗看了他一眼,眼神瞥到其他东西上,望着那几摞的医书,继续翻看着,没说什么。
远处的水面波动,因为船的速度极快,泛起一行行的白浪。
他们刚到白鹭洲就收到了江逾的传信,连忙收拾了一大堆的医书,连尺素又给他们指派了不少医师跟着,紧跟着就离开了。
几个人心思各异,一直到了傍晚,连雀生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是到了。他一下船,就开始跑,结果迎面就撞上了可怜兮兮的叶子山。
“子山——”
谁料到叶子山看了一眼连雀生,朝着他使了个眼神,溜着跳到了树上,把最高处的几个野果摘下来,藏在怀里。
“大姐,你快吃。”
女人显然跟他一副很熟的样子,把人叫到他们几个人住的山洞里面,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连雀生他们这群衣着干净不染尘埃的人,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连雀生没反应过来,他一头心思想着去找江逾和沈九叙他们,也没想那么多,就朝远处跑去。
西窗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他猜出来叶子山在做什么,把从白鹭洲拿来的丹药放在石头下面,又用结界护上。
一道金光飘到叶子山面前,他心领神会地看向西窗,和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
他好不容易等着那些人睡着了,悄咪咪地溜出来,“西窗师兄,你怎么还在这里?”
西窗却没回答他的话,他替叶子山把耳朵上沾的树叶拂掉,“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点星师兄说至少有一半的人都被那怪病给传染了,现在都搁后山待着呢,有个师弟说是鹠。”叶子山之前没听过这些,他有些担心地看向西窗,“师兄,他说鹠非杀人不能活,这如果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想的,江公子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西窗避开他的目光,又把自己从白鹭洲带来的糕点塞给他,“饿了就吃点,之前你最喜欢的,就带了一点,自己留着吃。”
“谢谢师兄。”
叶子山虽然觉得吃独食不好,但现在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咬了一口,又把东西放好,笑了一声,“我……一会儿再吃,现在不饿。”
连雀生刚给那些百姓送完饭,端着两碗温热的粥过来,放在了沈九叙面前,“吃点吧,免得饿到了。”
“有没有快速恢复记忆的方法?”
沈九叙看着被他打晕了的江逾,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受实在是太难受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无助的模样,想要帮他,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忆魂草是唯一的法子,但……但这最低也要半个月的时间。”连雀生想了一会儿,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拍了拍沈九叙的肩膀,“这再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啊。”
“你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沈九叙猛的盯着连雀生,他摇了摇头,“这……三年前,我还真不知道,三年前江逾飞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
他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
“要不然你等江逾醒了,再好好和他问一下,总会知道的。”连雀生挠了挠头,他竟然真想不出来当时自己在做什么,还真是奇怪了,自己的记忆力有这么差吗?
“再说了,或许那个女人说的是假的呢,她就是随口胡编乱造,结果你还真相信了。子山不是在想办法问吗,再等几天说不定他就问出来了。”
“不行。”沈九叙斩钉截铁道,“时间来不及了,那些人不相信他,而且这个病已经蔓延开了,到时候遍地荒尸,只会让江逾更伤心。”
“他是个喜欢把任何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的人,如果这么多人都死了,他会自责一辈子的。”
沈九叙摸着江逾的鬓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公子,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仁义。
善良和担当有时候会压垮一个人,沈九叙不愿让他这样,他要让江逾自始至终都活在他追求的那个世界里,远离那些肮脏和不堪。
“所以,我必须尽快解决三年前的事情。”
连雀生知道他说得在理,江逾太较真了,他是知道的,但好像他一直都没有把这点放在心上。
连雀生喜欢用自己的想法去评判每一个人,认为他们这些行为太傻太天真,在这个转瞬即逝的世界是行不通的,但这些人是他的朋友,自己也劝不了多少。
“你替我看着他,我去找人。”沈九叙在江逾额头上落下一吻,接着又替他把被角捋平整,这才又重新看向连雀生。
“你想做什么?”连雀生应下来,但还是胡方新沈九叙,他只是看着规矩,但心里面绝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否则也不会和他与江逾成为朋友。
“溯洄术。”这是他唯一能想起来的法子了,哪怕只有三年前的片段记忆,沈九叙也知足了。
“你疯了,溯洄可是要费寿命的,你不要命了。”
“一条命而已,更何况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沈九叙看着云淡风轻,毫不在意道,“我心里清楚。而且也只是少了几年寿命,又不会直接死。”
“你……你简直疯了!”连雀生是真没想到他能等到这种地步,溯洄术他只知道很早以前的一位先辈试过,但结果如何还不曾知晓,而且那人后来就早早的去世了。
现在沈九叙也要用这个,他只怕一个操作不当,到时候江逾醒了问他要人,他给不了啊,他到哪儿去找一个完好无损的沈九叙去。
“无事,我有分寸,不会连累你的。”
“什么连累不连累,我是那种怕被你连累的人吗?”连雀生理直气壮道,看上去马上就要去英勇就义。
沈九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最终他还是走了出去,一直到了那处山洞旁,看见西窗刚好站在外面,便点了下头。
“沈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找个人。”沈九叙进去,见一群人睡得正熟,叶子山也眯着双眼,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把女人拍醒,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神,西窗走进来看,不知道沈九叙和人说了什么,他们便出来了。
一炷香后,沈九叙身体僵硬,他自己动不了了,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
已经到了三年前,破旧不堪的衣裳穿在身上,他站在低处,听见了头顶的声音,好像是江逾和自己的声音。
……
“啊——”
唐令嗤笑一声,看着旁边和他一样的人疼得浑身打滚,那些多余的红色眼睛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杀死。
“想杀了我吗?”
其他人看着他,面露凶色,从骨子里传来的疼痛,让他们恨不得把身体都削掉,心狠一些的人拿了刀直接对着手臂一挥而下,瞬间尖叫声响彻天地。
那人的血喷溅出来,几乎把地面都染红了。可疼痛还是困扰着他,无孔不入,点星给了药,却也无济于事。
他就又想起来了那个星辰阙弟子说的话,“鹠非杀人不能活。”
那群人中只有唐令杀了人,所以现在他才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得异常安稳真的是这样吗?点星不敢去想。
其中两个男人可能是疼得太厉害,看着唐令内心嫉妒的情感直冲顶峰,干脆扑到他身上,开始撕咬起来。
点星连忙拿剑去阻止,唐令大笑起来,反手抓住两人的脖颈,狠狠地碰在一起。点星发觉自己竟然控制不了他,唐令的力气大的出奇。
那两个人在他手下直接死了!
点星只能叫了连雀生过来,直接把人打昏来,抬出去。躲在墙角看的张轩意识到什么,他面上的四只眼睛一闪一闪,见周围人又开始叫起来,也装作疼痛难忍开始在地上打滚。
直到接二连三的又有几个人忍不住,其中一个干脆露出来嘴里的獠牙,一口咬在旁边那个小孩身上,体内升起来的戾气让他控制不住手里的动作,直到孩子渐渐的没了气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疲惫一样,又抡起拳头去砸树,最后才躺在了地上。
身体这样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男人揉了揉手腕,发觉身体变得神清气爽起来,他想起来唐令这几天的举止,明白了什么,大笑起来,“要想活命,就杀人!”
“杀了人就不会疼了。”——
作者有话说:冼尘剑:人,为什么不救剑!人的道侣就是个恶魔,剑吓得瑟瑟发抖!
江逾:人看似在活着,但实际已经快死了。剑再坚持一会儿吧,要不你跟花撒个娇,说不定它们就救你了。
花:(得意洋洋)不救不救就不救。
第60章 乱世人 他有道侣了,不能沾花惹草。……
世人一片哗然, 周围变得嘈杂,各种声音响起。
“他说的是真的吗?”
“只要死了人,我们就不会再疼了吗?”
人们贪婪的目光在自己同伙身上转悠, 每个人的想法都如出一辙, 可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点道德和良心让他们都无法选择率先动手。
谁都不想成为第一个。
但其实哪怕只要有一个人在这句话之后动了手,那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二个第三个……好似这般他们就能摆脱“刽子手”的称号, 转而成为一个理所应当的受害者。
点星敏锐的察觉出现场气氛不对劲,每个人的眼睛中都冒着绿光,就像是刚才的那些饥肠辘辘的恶狼,盯着对方,时刻准备扑上去,咬住他们的脖颈, 撕下来一块血肉。
他不敢离开, 只能待在这里, 手中高举的利剑震慑着众人,勉强让他们有了一丝秩序。
“连……连公子。”
连雀生见他姿势怪异,一动不动的待在那里, 生怕有什么不对劲, 便主动过来查看,“手不酸吗?怎么一直举着剑?”
“咕咚——”
旁边传来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寂静的地方让这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连雀生突然心头一动,看到了点星那只垂在腰间的手, 在轻微颤抖。
他这张脸很多人都熟悉,更别提那浑身挂着的华丽腰坠和发间的簪子,连雀生的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腰间的剑上,缓慢地调整呼吸, 脸上露出来一个轻松的笑。
“大家都挤在这干什么呢?虽然我们点星公子长得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但你们总盯着他,他也会害羞的呀。”
连雀生把点星推到后面,又悄咪咪的从背后递给他一袋子符纸,“对了,我刚从白鹭洲过来,带了几箱子的糕点,点星,你去把东西拿过来,给大家分分。这几天都辛苦了,估计也没吃什么东西,都饿了。”
“连公子,可是——”
“哎哎哎,这么犹犹豫豫的做什么,让你去就去嘛,我连雀生家财万贯,不缺这点钱。”
连雀生把他推走,嘴唇在背过身的时候动了几下,“去喊人。”
点星只能暂时离开,脚步慌张,可他又不能大声喊叫,心里面更急了,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地滴下来,只希望江逾和沈九叙他们能够赶紧过来。
“连公子,你觉得我们这病有救吗?”
一个男人问他,他看上去很是瘦弱,就像是一根烧焦了的干柴,面色黝黑,个子不高但因为经常上山劳作,手臂上的肌肉分明。
“有救啊,肯定有。”
连雀生点点头,斩钉截铁道,“只是一个病而已,我带了那么多的医师过来,总会有人找到办法的。”
“连公子,那我们就暂且相信你,如果真的救了命,到时候做牛做马再报答,只等你一句吩咐。”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谁都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实现,亦无人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似乎是身上的疼痛得到了平息,这些人又恢复了以往的理智,对着刚才大叫杀了人的男子一阵鄙夷。
“天地良心,这些人简直没有脸啊,为了活命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是没眼看了。”一个中年妇女大声道,脸上的皱纹随着她说话的动静在脸上摇摆,附和她的也有好几个人,但更多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观看,四只眼睛蠢蠢欲动,似乎在等一个时机。
“连公子,人——”
点星带着一群人过来,结果却看见连雀生站在人群中间,正和旁边的小孩说话,他蹲下身,眼睛和男孩的额头相对,微微颔首,“还疼吗?”
“不疼了。”
男孩看着很是腼腆,一说起话来脸就红成一片,连雀生拿了颗糖递给他,“吃吧,甜的。”
“谢……谢谢。”
连雀生站起来摸了摸男孩的发丝,那双多出来的眼睛里面尽是单纯,似乎还不清楚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为手中的糖而雀跃,想要跑着和父母说,却因为找不到人而不得不待在原地。
“他爹娘呢?”
点星眼神微变,指了指外面躲在树后面的两个人,“在那里,他爹娘一切正常,但毕竟害怕被孩子咬,就躲起来了。”
连雀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两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瞥,碰到了男孩的目光,便把身体往后一躲。
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男一女躲在树后松了口气,“真的不管孩子了吗?”
“怎么管,我们都自顾不暇了,而且那怪病是我们能治愈的吗?如果江逾他们几个真的把人给救好了,到时候我们再养他也不迟。”
女人还想说什么,男人听见孩子的声音,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连雀生他们都在,孩子不会受苦的。”
“是吗?”
连雀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面前,脸色不好,“孩子很想你们。”
“想我有什么用,别来找我了,那病会传染吗?我还想活命呢。”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面色激动,嘴唇一张一合,连雀生看着他那副不近人情的脸,觉得很是陌生。
从小被连尺素和陆不闻宠着的他,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抛弃的滋味,听见男人的话,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面前的一对夫妻始终没有任何表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雀生甚至想要动手打人,却又无可奈何地忍了下来,衣袖一甩,走了。
“咳咳——”
身后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脚步声也很浅,听得出人应该是没什么力气,连雀生正抱着男孩低声安慰,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孩子渐渐不哭了,他又塞了块糖过去,见人眼睛一眨一眨的,便把人放下来,“等你病好了,拜叔叔为师如何,到时候跟着师父吃香的喝辣的,干啥都行。”
“能吃很多糖吗?”
男孩舔了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把连雀生塞给他的糖放进嘴里面。见连雀生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又拽住他的衣角道歉,“我……一天吃一块就行。”
“想吃多少吃多少。”
连雀生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他背过身结果就撞到了悄无声息站在背后的江逾。
“你什么时候醒的?”连雀生见了他心里面便稳定不少,“刚刚真是要吓死我了,你和九叙都不在,我就怕万一控制不住,就遭了。”
“刚醒。”
江逾气色很差,脸上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嘴唇也没了以前的红润,他压不住咳嗽,又背过身一连咳了好几下。
“你要不还是先继续回去歇着吧!我怕一会儿一阵风把你刮走了。”
连雀生担心道,抓住他的手腕,学着那些医师的模样,把了半天脉,最终什么也没看懂,尴尬地收回手,“这里现在好多了,而且我和点星他们都在呢!”
江逾的目光在前面的那些人身上移动,见情况确实和连雀生说得一样,暂时安心了。他没有走,还是站在原处,“天怎么黑这么快?”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越来越差了呢?”连雀生虽然诊断不出来,但他眼睛还是很好的,对着江逾一阵扫视,“再过几天,估计你连冼尘都拿不动了。”
“冼尘。”
江逾本能地去唤剑名,却不想冼尘居然不在这里,连雀生主动解释道,“它跟着沈九叙走了,说是听你这个主人的命令,保护好他。”
“他人呢?”
“……呃,”连雀生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但自己终究是瞒不过江逾的,“他去找那个……那个小孩的娘了,说是想要早点恢复记忆,怕你出事。”
“怎么恢复,而且这事和他根本没关系。”江逾脸色微愠,泛起一丝薄红,让他苍白的脸看着多了些气血。
可紧接着就又是一阵难耐的咳嗽,他朝连雀生摆了摆手,“我自己去找他。”
“你行吗?”
连雀生嘟囔道,说着他就也跟着跑了上去,抓住江逾的衣裳,“走吧,我陪你一起,省得一会儿晕在路上,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夜色阴沉,但幸运的是终于没有再下雨,皎洁的月光撒在地上,把光洁的石面照得很是清晰,江逾看见了几只花苞正安静的待在树杈上,一个个花瓣拢在一起,无精打采地望着四方,像是在打坐。
“江逾来了。”
“完了,宝宝来了。”
江逾淡漠的眼神掠过它们几个,那些花苞瞬间鸦雀无声,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自求多福的眼神投向山洞里面的沈九叙,吞了下口气,还是装聋作哑。
连雀生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江逾和一堆花骨朵儿“眉来眼去”,心里面的疑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江逾不是来找沈九叙的吗?为什么要跟这些精怪说话!
还有,这花喊谁“宝宝”呢!
是喊的江逾吗?江逾是他宝宝!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要是让某个醋坛子听见了,岂不是当场就要炸开!
连雀生盯着那堆花看了很久,只盯得它们蜷缩起花瓣,把自己围成了一个球,这才好心提醒道,“你知道刚才那人是有道侣的吗?”
花苞觉得他傻傻的,点了下头。
连雀生表情严肃,他觉得自己必须跟这些不谙世事的花说清楚,慎重道,“他有道侣了,不能沾花惹草。”
“这是人间的规矩,人妖殊途,你们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
作者有话说:我……我回来了。(潦草炸毛小猫)JPG
跟大家道歉,15 16 17的更新会找时间补上的。
因为有篇论文返修只改了三天时间,还要上班,就只能下了班熬夜改,现在终于交上了。这几天没能更新,实在是对不起,给大家发红包作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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