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结婚
第二天, 燕信风从宿醉中睁开眼,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自己更好笑的人。
给喜欢的王八蛋花钱,被嘲讽羞辱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把自己灌醉,然后用头痛迎来第二天的太阳,简直太棒了。
他踉跄着走进盥洗室,分出半分心神考虑自己为什么没有睡到地上, 可惜头痛太过剧烈, 他没回想起任何事。
等冰凉的水浸透手掌, 燕信风忽然回忆起一声轻笑,是卫亭夏的声音。
他亲吻过自己的额头, 好像满怀喜爱。
“大少爷, 谢谢你……我以前不知道。”
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水,燕信风大步跑到门口, 打开门以后看向胡耀:“他昨晚来过了?”
胡耀点头,目光停在燕信风湿透的衣襟上:“是的,卫先生刚出门没多久。”
此话一出, 燕信风顿时慌了神。那不是幻觉, 卫亭夏真的来了,还和他说了很多话,问他爱不爱他。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卫亭夏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燕信风扯扯嘴角,想打电话,又回忆起手机昨晚摔烂了,于是看向胡耀:“备用机。”
胡耀从口袋里拿出来, 燕信风接过以后关上房门,拨了个电话出去。
鲁昭接起电话,睡意朦胧:“……你有病?”
“徐薇在你身边吗?”燕信风问。
“不在, ”鲁昭打了个哈欠,“她有个展子要办,我俩今天分房睡了。”
“很好。”燕信风拉开窗帘,“我有事要问你。”
“首先,我们分房睡一点都不好。”鲁昭道,“其次,你说什么事?”
燕信风说:“他说他不知道。”
“啥玩意?谁?卫亭夏?”鲁昭笑了,然后说出了和燕信风想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他也有不知道的事?”
“显然是有的。”
燕信风没心情玩笑,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真相的屏障,马上就要有所收获。“我们吵架了,他说我不爱他,我说我爱,然后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鲁昭也懵了。
燕信风和卫亭夏吵架是常有的事,鲁昭早就习惯了,但他俩从没因为“爱不爱”这个问题吵过,这本该是个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再次确认,“你们俩因为他怀疑你不爱开始吵架,然后你激情表白,说自己爱得快死了,然后他说他不知道。”
“对,”燕信风很烦躁也很着急,卫亭夏随时可能回来,“所以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爱你。”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燕信风的追问,刹那间,燕信风所有动作都顿住了,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与靠在门边的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勾起一个笑。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鲁昭扯着嗓子大喊:“他有病是不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搁这儿涮你玩……”
燕信风结束通话,把手机扔到地上。
“你说爱我?” 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卫亭夏,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好像气急了,不得到答案就会死掉。
而听见他的问题,卫亭夏面上笑意不改,甚至还加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燕信风的质问,反而慢悠悠地直起身,一步步朝房间中央走来,脚步声仿佛踩在燕信风心口。
“字面意思。”卫亭夏终于停在他面前,“吼得那么大声,说爱我爱得快死了,我非常感动。”
燕信风太阳穴抽了抽,咬牙强撑道:“我不需要你的感动和怜悯。”
“我知道。”
卫亭夏脱下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一歪头:“认真讲,你见过我可怜别人吗?”
没有,别说可怜了,他不趁着人家可怜上去踹两脚就算好脾气。
燕信风胸口憋着气,仍然觉得自己在被戏弄。“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卫亭夏反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没有吗?
燕信风眯起眼睛:“四年,卫亭夏,你要是想哄好我来花我的钱的话,应该找个更容易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还是不肯相信,与其说卫亭夏一直爱他,只不过今天才想明白,还不如说是这个混账想继续花钱,所以挑了个勉强糊弄的过去的借口。
燕信风可以接受,他就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花你那些破钱?”卫亭夏冷笑,“你除了钱还有什么?嗯?”
燕信风挑眉:“我的钱是破钱?你吃我的喝我的,然后还嫌我的钱是破钱?”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吃喝你的,”卫亭夏点头,“当然了,你当然会这么想,你们这些有钱的人都非常吝啬,付出了就一定要得到回报,白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是不是亏死了?”
“不,我没有这么说,”燕信风快速打断他的栽赃诬陷,“我没有嫌过你花我的钱。”
“你没有嫌?”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刺,“那你现在跟我算那四年的账是什么意思?提醒我欠你的?还是想让我感恩戴德?”
“我算账?!”燕信风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气笑了,声音拔高,“是谁先提‘破钱’的?卫亭夏,讲点道理!是你先提起的!”
“讲道理?跟你这种把算盘刻在骨子里的人讲道理?”
卫亭夏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这些年除了给我钱,还给过我什么?哦,还和我睡觉,除了这个呢?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是你在包我,只有你自己觉得是谈恋爱!”
燕信风额角青筋一跳:“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大学时候我正经追求的你,请你吃饭,和你约会,凭什么不算谈恋爱?他们自己眼瞎,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把火撒到我身上!”
“我去你的!”
卫亭夏也烦了,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了,指着房门大声道:“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谁觉得我是你男朋友,谁觉得我是你未婚夫?嗯?不都觉得是我强行扒上你的吗?”
“——那你倒是和我结婚啊!”
他大声,燕信风的声音比他还大:“我们现在就结婚,我的房产、我的股权、我的什么都分你一半,我马上就开发布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敢不敢?!”
“……”
他说得用力,一听便是发了狠,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在卫亭夏身上,等他的反应。
“你认真的?”卫亭夏问,“燕信风,你可想清楚,公开宣布和一个男人结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你妈知道吗?你的股东知道吗?”
“这些事情不用你考虑,我只问你一句,结不结婚?”
卫亭夏不说话了,两人之间隔着很短的距离,可对视时,又仿佛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燕信风胸口有烧着的火,他等待让这团火熄灭。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点头道:“你不愿意。”
“我没有。”
“那我们现在就去,”燕信风说道,仍然关注着卫亭夏的一举一动,看出了他的犹豫踟蹰,“你总说我过分,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认真地说:“卫亭夏,你不能这么对我。”
卫亭夏僵着嗓子道:“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燕信风不再言语,只是与他对望,通红的眼圈中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泪光。
一看到那点眼泪,卫亭夏突然觉得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什么犹豫什么担心,全部被这盆凉水泼散开。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问燕信风:“你带证件了吗?”
燕信风的眼睛亮了。
……
……
于是早晨九点,民政局刚开门,工作人员小刘就接待了一对新婚夫夫。
这对夫夫进门时的气场很不一般,没有寻常情侣的恩爱甜蜜,也不见紧张,两个人跟有仇似的你走一步我跟一步,好像下一秒就要给对方一肘子。
“二位请坐。”
小刘摆好工作态度,微笑以对。
“听见没?让你坐下。”情侣中那个稍矮些的人说,“你准备站着填声明吗?”
高点的那个不甘示弱,冷笑:“确实,以我的身高,站着填写比较费劲。”
俩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坐下以后小刘都怀疑他俩不是来结婚,而是离婚的。
“好的,请二位出示一下证件,主要是身份证原件和三张红底的二寸照片,请问带齐了吗?”
情侣对视一眼,高点的那个从口袋里取出牛皮信封,递给小刘。
小刘接过到处一看,里面刚刚好是6张照片,边角裁剪齐整,但根据照片里的衣着服饰,不难判断这是刚照的。
“好的……”
她有些迟疑,目光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感受到她的目光后,情侣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
“我们是真的想结婚,”矮点的那个柔声道,“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相处习惯,你不用担心。”
“对,”高个应声道,“我快爱死他了。”
于是小刘抽出两张声明书,递到他们面前:“请两位填写申请登记结婚声明书,笔在两位手边。”
声明书很容易填写,半分钟以后,小刘将两份声明书收回,确定身份证件与本人无误以后,她将两份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卡好公章,送到两人面前。
“那么,二位便是合法夫夫了,”她笑得甜蜜,“祝二位同心同德,白头偕老,以及隔壁是结婚照片拍摄地,二位可以去排队拍摄。”
两人一人拿着一本结婚证,表情很有意思,好像冲动结婚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和别人合法绑定了,没有后悔,就是琢磨着不可置信。
高个问:“去拍吗?”
“你确定?”另一个人反问,“你的衣服没换。”
“别说的好像你闻起来像玫瑰,去不去?”
“去去去,我这辈子第一次结婚呢,留个纪念。”
俩人推推嚷嚷地走了,小刘看着特别有意思,忍不住跟自己的同事闲聊。
“他俩真好玩。”她分享,“而且都长得好好看哦,一看就特别配。”
同事也瞥到一眼:“确实,平时不常见到这样的搭配。”
小刘点点头,忽然觉得那个高个男人有些眼熟。她皱起眉头,脑海里闪过模糊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种感觉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上爬,不痛不痒,却扰得她心神不宁。
直到中午吃饭时,她还在琢磨这件事。
当她把餐盘放进回收处的那一刻,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她确实见过那个男人,但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燕信风,A市最年轻的亿万富豪,金融圈的风云人物。
小刘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回头看向民政局大厅。那对新人早已离开,可她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燕信风结婚了?
*
拍完又丑又好笑的结婚照以后,燕信风死活不肯直接回家,硬是让胡耀开车拐去了城郊一栋精巧的小洋楼。
卫亭夏还沉浸在“结婚”这个事实的冲击里,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反应迟钝,只是机械地攥着那个红本子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这事儿荒谬得不像真的。
“我结婚了,”他低声对0188说,“我居然跟他领证了。”
0188语气平静:[是的,我注意到了。]
“你就这反应?”卫亭夏皱眉,莫名有点不爽。
[理论上,我不建议宿主与任务对象建立过于稳固的绑定关系。]0188顿了顿,随即调出一份经过精简的数据图表,[但请看——]
图表上,崩溃指数从他们领证的那一刻起直线暴跌,足足下降了30%以上,整个世界的状态迅速趋于稳定。
[为了这个,]0188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超脱的平静,[我可以容忍一切。]
卫亭夏从心里给它比了个中指。
胡耀从小洋楼进门的侧边停下,下车以后,卫亭夏余光瞥见燕信风将结婚证很小心地收进随车保险箱中,好像很怕有人偷走它。
“至于吗?”他靠住车门,“谁偷结婚证?”
“说不定呢。”
燕信风抬起头,眼神很有意味地将卫亭夏从上看到下,然后伸出手:“把你的也给我。”
卫亭夏撇撇嘴,将自己那本丢过去,燕信风亲手锁好保险箱以后才下车。
洋楼门口有服务人员接待,进去以后,卫亭夏才发现那是一家私人首饰的定制会所。
一进门,燕信风开门见山地对负责人道:“麻烦将我之前储存在这儿的两块红宝石拿出来。”
他还在这儿存过东西?
卫亭夏惊讶地看过去,发现燕信风神情紧绷,在紧张。
负责人闻言连忙道:“好嘞,燕总您稍等,我让设计师和宝石一起过来。”
燕信风淡淡颔首,拽着卫亭夏往另一边走,还顺口解释道:“他们的花茶还不错。”
感情你来这里不是定做婚戒,而是来喝花茶的。
卫亭夏都懒得反驳,任由他拽着自己坐在休息小厅中,看着精心打扮过的设计师带着红宝石坐在他们对面。
“燕总,这是您六年前在这里存下的两枚大克拉无烧顶级鸽血红,”设计师笑容满面地将放在透明容器中的两粒宝石推过来,“请先确认。”
燕信风随意扫过一眼,仍然将大部分注意力留在卫亭夏身上,“是它们。”
这两粒宝石的克拉数均在5克拉以上,已经是极具收藏价值的品级,卫亭夏扒拉过来对光看,0188判断说这两粒红宝石能把他现在的房子买下来。
设计师问:“那么您的诉求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住在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游走,似乎想要判断出两人的真实关系,虽然好奇,但不冒犯。
“我有一份图纸,”燕信风言简意赅,“帮我设计成对戒。”
“具体是用于什么场合呢?”
“婚戒。”
卫亭夏眉毛动动,侧眸看向稳坐如山的燕信风,发现他何止是平静,简直要洋洋得意。
他告诉设计师:“我结婚了。”
“哇。”
设计师猝不及防就成为了知晓他俩婚讯的第三人,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那真是恭喜了。”
燕信风很有礼貌地道谢:“谢谢。”
设计师离开去接收图纸,小厅里只剩下两人。卫亭夏拿起宝石端详片刻,忍不住放在自己手指上比划。
“不是吧,”他皱眉,“这也太大了点。”
况且现在还没镶嵌,等成品只会更重,戴着多不方便。
“大点怎么了?”燕信风语气随意,“就是要大点,别人想牵你手的时候,才一眼就能看出你结婚了。”
卫亭夏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并非全是玩笑。
“你还记仇?”他伸手就去揪燕信风的头发,“我就去坐了会儿,连个眼神都没对上,你吃的哪门子飞醋?莫名其妙!”
燕信风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承认的。”
“去你的。”卫亭夏松开手,坐回椅子,“托你的福,我现在想起他们当时的表情都想笑。”
本以为卫亭夏是个随手拿捏的小玩意儿,结果发现自己吃饭的地方都是人家的,落差太大,一屋子人食不下咽,倒让卫亭夏看了场好戏。
燕信风哼笑,手指无意识地勾动爱人的头发:“喜不喜欢?”
“喜欢死了。”卫亭夏拖长了调子,目光重新落回宝石上。
他忍不住想象婚戒戴上指间的感觉,是否与普通戒指不同。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思绪悄然飘远,忆起一枚静静躺在黑色小盒中的银戒。
燕信风也有一枚,只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卫亭夏心不在焉地轻敲膝盖——按他的性格,应该还留着,不至于一怒之下就扔了。
正想着,接收完图纸的设计师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显真挚热切。
“那么接下来,我将根据这份图纸为二位设计婚戒。制作工期大约需要一个月。”设计师微微躬身,笑容满面,“先祝二位新婚大喜,永结同心!”
……
鲁昭是第四个知道他们结婚的人,那时候燕信风正在准备新闻发布会,而鲁昭在海边冲浪。
据说他看到燕信风消息的时候,人咕咚一下就栽进了水里,差点把自己喝饱。
从水里爬出来的下一秒钟,他就拨通了电话。
“这什么意思?”他质问。
燕信风签下两份文件,闻言道:“我写得很明白。”
对,明白,太明白了,一共就四个字,鲁昭问的又不是这个!
他问:“你结婚了,和谁?”
“这话不能乱说,”燕信风平静道,“我还能和谁结婚?”
“卫亭夏?”
“答对了,需要给你鼓掌吗?我现在有点空不出手。”
鲁昭冷笑:“用不着,你俩前天不还吵得摔锅砸盆吗,手机都摔烂了,怎么发展到结婚这一步的?”
“一时兴起,”燕信风不想解释太多,他自己都理不清楚,“反正现在已经结婚了。”
“有财产公证吗?”
“没有。”
“婚前协议?”
“也没有,我最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我的一半都是他的。”
鲁昭倒吸一口凉气。
大约七年前,他曾就燕信风是否有些太过火和他进行过讨论,也劝过他差不多就收手,不要和卫亭夏纠缠。
鲁昭本以为燕信风的极限也就这样了,这辈子就是给冤家花钱的命,没想到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再创佳绩,令人叹为观止。
“那……”他卡了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首先,”燕信风站起身,目光投向阳台栏杆边新婚丈夫的背影,“别用疑问句。”
“其次,谢了。”他的语气很认真。
鲁昭:“不客气。你准备带他回家吗?”
“除非他自己想,”燕信风断然拒绝,“否则不会。”
母亲不喜欢卫亭夏——或者说,她排斥任何不能给她生孙子的人。而卫亭夏又是那种一点就炸的脾气。这两人一旦碰面,矛盾必然爆发。
况且,无论卫亭夏当场发作还是隐忍不发,燕信风都讨不了好。更怕的是把人惹急了又要闹离婚,那才是真麻烦。
所以还是不见为妙,对谁都好。
鲁昭道:“那你可要成炮火中心了。”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资产积累到这个地步,任何稳定的关系缔结都会引来外界的审视与评判。燕信风不可能隐婚,更何况看他这架势,怕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让全世界都知道卫亭夏归他所有了。
燕母那边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燕信风显然早已料到。他望着卫亭夏的背影,与此同时,那人仿佛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注视,回过头来。
遥遥对望中,燕信风的语气异常平静:“如果这是我与他绑定一生的代价,那我很愿意承受。”
声音被玻璃阻隔,一定传不到外面去,晚风徐徐,阳台上的卫亭夏却仿佛听清了屋内燕信风的低语。风拂动他的衣襟,他沐浴在熔金般的夕照里,回头冲着燕信风懒洋洋地一笑。
燕信风默默挂断电话。
他们结婚了。
他第167次告诉自己。他和卫亭夏结婚了。
潦草的婚礼,潦草的仪式感,这一场婚姻缔结基本就是凭着两人吵架时的一时赌气,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落了下风,所以咬牙一鼓作气,把证给领了。
燕信风承认自己有利用的心思在。
他那天夜里说过的话不是在开玩笑,卫亭夏爱他当然是好的,可如果他不爱,燕信风也不会让他走。
缔结婚姻关系会是很好的保障,如果有一天死了,燕信风也有理由将他们的骨灰掺在一起。
总不至于再天各一方就是了。
楼下,姚菱在准备晚餐,她是第九个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结婚了的人,所以今天这顿晚饭会非常丰盛。
燕信风随手将书桌上的纸张钢笔规整好,再抬头向外看时,他发现卫亭夏用手臂比了个心,笑得非常好看。
再一次,燕信风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忍受。
只有一点,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卫亭夏究竟还瞒了他什么?
……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商业发布会上,作为主角的燕信风在回答完最后一个专业提问后,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借此机会,宣布一件私事:我结婚了。”
全场哗然,镁光灯疯狂闪烁。
不等记者追问细节,燕信风站起身,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在我确定他的意见之前,我丈夫的身份恐怕不方便透露,在这里宣布只是希望得到祝福,感谢。”
抛下重磅炸弹,燕信风干脆利落地点头,顺着保镖隔出的通道,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同一时间,千亿富豪燕信风已婚的消息从这些记者手中向外散播,燕宅里,正在和自家姐妹聊天的燕母瞥见管家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脸色沉重。
“夫人,”他谨慎走近过去,“有事。”
“什么事?”
燕母漫不经心地问,手指抚过皮革表面的温润纹路,眼神挑剔。
管家没有回答,而且看向坐在燕母对面的女人,女人心领神会,起身道:“说起来,我也该回去了,我家老刘这几天光嚷嚷着我不着家。”
“那改天再聚。”
燕母让管家送她出去,自己懒洋洋地靠在花厅的藤编竹椅上,掐来一朵花别在皮革包上。
不怎么好看,她摇头,仿佛很可惜挥手让女佣将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不再看。
她今年五十,可保养得宜,从没吃过什么苦,面容气质仍然像是三十多岁的少妇,举手投足自然有一种被富贵娇养出来的冷淡。
等管家再回来,燕母道:“说吧,怎么了?”
“少爷上午召开了一场发布会。”
“我知道呀,”燕母皱眉,“正常流程,助理也跟我提过。”
“是的,但是少爷在发布会中还额外增添了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管家深吸一口气,罕见的踟蹰起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燕母自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说话直截了当些!”
好吧,管家微微蹲下身,小声道:“少爷说他结婚了。”
“什么?!”
“是的,就在十分钟前,现在相关新闻已经满天飞了。”
管家说着,将视频播放,摆在燕母面前。
视频里,燕信风穿着剪裁得体的修身西装,坦然地宣布了自己已婚的消息,并称自己的结婚对象为丈夫,没有回答记者的任何问题。
视频只有短短几分钟,燕母看完,已经有些喘不上气。
“……很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恼火,“我的儿子结婚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燕母看向管家,眼神锐利:“他的结婚对象是谁?”
管家摇头:“燕总没有透露。”
燕信风摆明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可他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这件事本身有问题。
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燕母沉思片刻,果断起身。
“去查,”她吩咐管家,“他不可能随便拉一个人结婚,这个人一定在他的社交圈子里出现过,鲁家那个孩子说不定知道。”
然而鲁昭与燕信风交好,人尽皆知,即便燕母亲自盘问,也休想撬出什么。
“少爷前段时间参加了鲁家少爷的订婚派对,是不是在那里认识的?”
管家这么一提,燕母顿时也觉得可能性极大。
她这个儿子,表面看着精明强干,骨子里在感情上却近乎愚钝。一旦动心,十有八九只有被对方拿捏的份。从前那个卫亭夏,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燕母并非执意干涉他最后的选择,但卫亭夏那样的人,绝对不行!空有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贪财薄情,对燕信风、对家族,都毫无助益。
况且…… 燕母忆起曾偶然撞见的两人相处情形,心头仍不免一凛。卫亭夏对她儿子的影响太深了,深到令他变得敏感易怒、方寸大乱——这绝非良配之兆。
纵是为了家族长远计,她也绝不能容忍儿子再找一个这样的祸患。
爱情固然美好,可一旦沦为疯狂,便只剩百害而无一利了。
燕母的心绪只阴郁了一瞬,随即又明朗起来。
她轻哼着小曲,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暗忖:被卫亭夏那样狠狠伤过,儿子总该看清所谓爱情的真面目了。这回,总该有点长进和骨气了吧?
……
发布会结束,燕信风径直返回三层别墅。刚踏进家门,便听见悬挂电视里正传出自己的声音。
卫亭夏蜷在沙发上,咔嚓咬了口苹果:“听着……好怪。”
燕信风心口蓦地一紧:“哪里怪?”
“丈夫这个词就很怪,”卫亭夏嚼着苹果,含混道,“听着不太习惯。”
“没事,”燕信风走近几步,语气笃定,“你多叫几次,自然就习惯了。”
“哈哈。”
卫亭夏板着脸发出两声笑:“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幽默?”
“我认真的,”燕信风脱下外套以后坐在他身旁,“本来想单独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但时间有些冲突,就排在合作发布后面了。”
说到底,这一场发布会的主要目的还是宣布一下公司接下来的合作,来自北欧的新型科技公司不日将会派代表来到A市,洽谈具体合作事宜,燕信风实在抽不出别的时间。
“他们什么时候来?”卫亭夏随口问。
燕信风回答:“三四天吧。”
卫亭夏追问:“那领头的人叫什么?”
“安德·艾森霍奇,”燕信风念出那个名字,“认识吗?”
卫亭夏哼笑:“不认识,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燕信风听出了他的恶意,但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卫亭夏就这个脾气。
“请不要当着他的面说,”他嘱咐,“不然我会很难做。”
卫亭夏乖乖点头,伸手向后摸摸新婚丈夫的后脑勺。“放心,我有分寸。”
他不会当着燕信风的面骂安德的,但他会背着燕信风把安德踹进海里,让他爬都爬不上来。
艾森霍奇掌管下的公司规模不小,花钱雇人是让他们在公司里享清福的吗?洽谈合作还要安德亲自来,一看便知道是有个闲出病的王八蛋,一定要来A市给卫亭夏找不舒服。
卫亭夏认真承诺:“我要把他的头按进臭水沟里。”
0188倒是很新奇:[你们两个一共就见过几面,按照正常道理来讲,应该对彼此没有什么好印象,没想到还能培养出这样深厚的感情。]
“哪里深厚了?”
[他关心你的感情状态,]0188举例,[为你做事,当初导致燕信风和他父亲出车祸的犯罪团伙,也是他出面帮你解决的。]
“打住!”
卫亭夏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那不叫关心,那叫爱看热闹,他只是在给我添麻烦。
“第二,他出面帮我解决是因为我承诺永远放弃艾森霍奇的继承权,当然也不是说我很希望继承那个姓氏,太难听。
“以及第三,也就是最关键的那点,犯罪团伙的行踪是我自己发现的,只不过他们当时恰好流窜到北欧,而我着急脱离,所以才让他出面。”
卫亭夏不满地躺回沙发上,又咬了口苹果:“不要说得好像我很没用。”
[我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0188诚恳道,[你的成绩足够证明你的能力。]
那还差不多。
卫亭夏的心情又好起来,他像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蹭到燕信风的肩膀上。
燕信风眼睁睁地看着身旁人的心情由坏转好,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于是试探:“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怕你在家无聊,你可以去逛着玩玩。”
“不用,”卫亭夏干脆地拒绝,目光依旧粘在电视上,“我待这儿挺好的。”
“真的?”
“真的。”
燕信风的心沉下去。
吃过晚餐,他借故带着电话走进书房,几番犹豫后,给鲁昭打电话。
鲁昭已经看过他的发布会了,因此电话铃声刚响两秒他就接通了。
徐薇的欢呼声隔着屏幕响起:“新婚大喜!”
燕信风神色柔和下去:“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那边响起一阵短暂的交谈声,随后鲁昭接起电话:“咋了?又有啥事了?新婚之夜不和谐?”
“不是,”燕信风否认,“但我有一个问题。”
鲁昭成功升级为两人感情关系的军师:“什么问题?”
“他不花我的钱了。”燕信风说,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
鲁昭陷入沉默。
很久以后,他缓缓道:“你俩的感情经历挺让我无话可说。”
寻常人绝不会把伴侣不花自己钱当作天塌地陷的大事,可燕信风会。
“也许他本身就不是个消费欲望多高的人?”鲁昭真没经验了,随口胡猜,“你别多想,想也没用。”
“我很怀疑。”
燕信风暂时中断话题,转而道:“她联系你了吗?”
鲁昭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暂时还没有,她可能会等到你和艾森霍奇的合作敲定再发难。”
那很糟糕了,不过燕信风有准备。
“多谢你,”他说,“回来请你吃饭。”
“当然了,我应得的。”
通话结束。燕信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再次审阅与艾森霍奇的合作细节。
这场合作,是父亲生前倾注心血、竭力推动的项目。眼看曙光在即,却突遭横祸——他与父亲途中遇袭,一死一伤。公司随之元气大伤,合作就此搁浅,直至近年才重启。
因此,哪怕只为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燕信风也必须促成此事。
而此刻,卫亭夏正踱步至楼下花园。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我来推一下隔壁预收[害羞]
——《主角怎么这么惨[快穿]》
复生攻略、背刺主角后同系列。
世界一:【西幻魔法】
被污染的圣骑士x圣庭首席执法官
“我将拼尽所能,敬爱你、仰望你、举高你,愿你无所束缚,旨意一旦出口,便犹如神意。”
被黑暗力量污染的圣骑士,沦落为圣庭研究黑暗力量的实验品,在对信仰人性产生怀疑的某一天,他遇到了一束似乎终身无法企及的光
世界二:【民国灵异】
被囚禁的恶鬼x留洋归来的考古学家
“想吃了你,又舍不得。”
谢寒生以为单家的都是一群死不足惜的垃圾,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等他脱离禁锢以后成为他的养料。
他的恨意太扭曲太鲜明,食欲只是依从于恨。
可当他看见那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时,一种罕见的渴望却从空洞的灵魂中荡漾而出。
好饿,好饿……
在别的宿主系统因为空间崩溃忙得头脚倒悬痛不欲生的时候,新人宿主单议秋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启自己的第一次任务。
辅助系统9653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搞死自己,也别搞死主角。
单议秋牢记在心。
而进入任务世界以后,单议秋发现自己活的很好,就是主角不好,很不好。
看着深陷困境挣扎求生的主角,单议秋发表评论:“我总觉得他会死。”
9653:[快救救他求你了]
于是主角不必再用强了,因为他的强来了!
第24章 狮子
卫亭夏放下手机, 烦躁地推开挡在眼前的花枝,低低啧了一声。
安德不接电话,意思很明白——他根本不想听卫亭夏的安排, 铁了心要来A市见燕信风。
简直有病,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我做过对安德·艾森霍奇的人格分析。] 0188的声音响起,[就判断而言,他或许会出于好奇或挑战欲尝试激怒你, 但不会真正触碰你的底线。]
卫亭夏抽了抽嘴角:“这算安慰?”
真是好特别, 好与众不同, 0188的典型风格。
[这是基于数据的判断。] 0188平静地回应,[他不了解你, 对你存在一种隐晦的畏惧。]
对安德, 乃至整个艾森霍奇家族而言,卫亭夏的存在, 始终是一个狰狞难解的谜团。
五年前,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如鬼魅般出现在安德的书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那把象征权力的扶手椅, 向安德提出一个交易。
随后整整五年, 他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
直到最近几天,安德的监控程序才再次捕捉到他的痕迹。而那一次捕捉,极大概率,是卫亭夏主动暴露的结果。
安德拿不准他这个血缘上的弟弟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迟迟不敢有真正动作。
无论是配合他控制住那个犯罪集团,还是如今来A市见燕信风,都是他的试探, 安德想看看卫亭夏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俩见面会发生什么。”
卫亭夏转身往楼上走,脸色难得笼上几分阴沉。他脚步一顿,询问0188:“那批人现在在哪儿?”
安德说过72小时内给他答复,最后也没给。
0188沉默片刻,回道:[海上。]
“什么意思?”
[在一艘运输轮船上,] 0188补充道,[我无法判断具体型号,但他们确实处于移动状态。]
“移动方向呢?”
[这里。]
逃亡这么多年,妄图在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后还能安稳度日,为此不惜抛弃国内的家人亲友。如今苦苦挣扎,终究还是被绑着丢进轮船,朝着审判之地越来越近。
细想起来,简直讽刺得可笑。
安德不仅要见燕信风,还准备把这批人当“礼物”送给卫亭夏。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这么些天,那几个人会是什么鬼样子。
有那么半秒钟,卫亭夏考虑过直接让他们死在海上,一命抵一命。但念头闪过,想起自己已婚的身份,卫亭夏忽然觉得,这些人或许还有更好的用处。
“盯紧点,死了或者到了,都跟我说一声。”
[明白。]
姚菱在楼下厨房做饭,燕信风在书房里研究东西。卫亭夏停在楼梯口,目光扫过空荡的楼梯间,随后径直走上三层卧室,找到了那个黑色小盒。
锁的密码是0188。输入后,盒盖应声弹开,露出里面一部未开机的黑色手机和一枚银戒。
卫亭夏拿起手机,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机身,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站起身,踱到卧室柜前,翻找出一根匹配的充电线。确认无误后,他将充电线连接上电源和手机。
嗡——
三秒后,手机机身微微一震。屏幕骤然亮起,中央浮现出一个正在充电的图标。
整整五年没开机没充电,居然还能用。
卫亭夏心里五味杂陈,盯着手机屏幕上磨损的痕迹看了很久,等0188提示他燕信风离开书房,他才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将手机重新放回黑色匣子中。
[不看看吗?]0188问。
“还不到看的时候。”
当年他离开,只带走了手机和戒指,燕信风想联系他,只能通过这部手机。
那是主角最痛苦最挣扎又最无可奈何的一段时间,爱人的离去必然会带来无法细数的伤痛,卫亭夏不确定自己在看完那些未接通话和信息后,还能保持心态的平稳。
或许等到快死的时候就能看了吧。
他没有告诉0188这些所思所想,快速平静地处理好现场痕迹以后,卫亭夏来到餐厅,刚好和坐在餐桌前的燕信风对上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事,”燕信风摇头,“只是觉得你好像对合作很感兴趣。”
“没有的事情。”
卫亭夏坐在他对面,咧嘴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来自北欧且未开化的愚蠢家族的掌权人感兴趣?”
哇偶。
燕信风缓缓放下筷子。他第一次见卫亭夏这么刺挠人,非常刻薄。
“我为我以前的不满向你道歉,”他轻声说,“我太不知足了。”
竟然因为卫亭夏说他的钱是破钱就生气,太没有肚量和眼力,竟然没发现自己的新婚丈夫已经嘴下留情。
而卫亭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少爷总是不满,如果两个人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扮演妻子的角色,那肯定是燕信风,跟谁上谁下没关系。
不过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于是卫亭夏也顺势放轻声音:“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
燕信风点点头,随即追问:“你还这样说过别人吗?”
“没有,”卫亭夏摇头,挖了一勺土豆泥到自己盘里,顺手还给燕信风夹了点青豆,“但我经常在心里这么想。”
0188作证他说的是真的,卫亭夏经常会在心里破口大骂,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燕信风:“这样说过我吗?”
卫亭夏摇头:“没有。”
对着燕信风,他通常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憋着。
燕信风满意了,他松了口气,眼神愈发温柔,看向卫亭夏时仿佛漾着柔柔的春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这话太肉麻,燕信风说不出口,只是水一般地望着卫亭夏。
卫亭夏不明所以,但燕信风这眼神让他很受用,跟看皇帝似的。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决定让这状态多持续一会儿。
饭后,燕信风重回书房工作。落座前,他先给鲁昭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通,不等鲁昭出声,燕信风抢先道:
“他心里有我。”
“啥?”
“他可能说你是个被家里养坏、成天嘻嘻哈哈没脑子的愚蠢经理,却只会叫我‘大少爷’。”
“你是不是趁机骂我?”鲁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而且按卫亭夏那调调,我没听出‘大少爷’哪里好听了。”
“显然比愚蠢经理好听多了,”燕信风斩钉截铁,“他心里一定有我。”
“你疯了。”鲁昭得出结论,“虽然搞不清是被气疯的还是高兴疯的,总之你现在不正常。”
燕信风不肯承认,他觉得自己正常得很,鲁昭纯粹是因为无法得到一个更好的评价所以心生怨怼,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挂断电话,燕信风的心情诡异地高涨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感,继续研究此次前来谈判的负责人资料。
安德·艾森霍奇,北欧艾森霍奇家族目前的掌权人。母亲名为爱丽特·艾森霍奇,父亲身份不详,但从安德鲜明的面貌特征来看,其父无疑是东亚人。
燕信风默然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他想起前几天的某次通话。
那次通话是与艾森霍奇的助理协商,对方提到安德会说中文,且对东亚文化了解颇深,因此在接待安排上无需特意规避。
燕信风并未查到安德有亲临此地的记录,那么他所通晓的一切,应当都源自他的生父。
一个北欧豪族的长女,为何会与一个远走他乡的东亚男性相爱并诞下安德?这个疑问在燕信风脑海中仅停留了两秒,便迅速消散。
十点整,燕信风离开书房。
走上三楼,燕信风无声地推开主卧房门,怕惊醒可能已经睡着的丈夫。然而走进卧房,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视线便被一片光洁白皙的裸背牢牢攫住。
卫亭夏侧卧在床上,没有穿睡衣。柔软单薄的丝绒被只盖住腰际以下,冷光自顶灯倾泻而下,落在他背上。骨骼在冷光下映出浅淡的阴影,让人联想到收拢的羽翼,或是覆在肌肤上的一层浅色薄纱。
他没有睡着,游戏中小人种地的滴答声从手机里响起,燕信风放重脚步,走到床边。
“你要是敢穿着衣服上床,”卫亭夏专注于操纵小人浇水,头也不抬地说,“我就把你踹下去。”
燕信风问:“你的睡衣呢?”
“不想穿,”卫亭夏随口解释。“扔在衣帽间了。”
燕信风走进衣帽间,果不其然,在柜子边发现了被随手丢弃的睡衣。丝绸质地泛着柔光,他蹲身拾起,手指却在光滑的绸缎里触到一团棉布质感的布料。
一瞬间,燕信风脑子轰然炸响,一股无名火顺着经络自下而上燎烧,连呼吸都带上了压抑的灼热。
他默不作声地将睡衣连同那团布料一并收拾好,取过浴巾走进浴室。待冲洗完毕,擦干头发,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卧房。
卫亭夏还在专注地玩游戏。屏幕里的小人正忙着收获,等级不高,只能机械地挨个操作,挺麻烦,卫亭夏很专注。
燕信风仍然沉默,他单膝跪在卫亭夏床边,一只手悄然探入被褥深处,毫无阻隔地触碰到一片柔软滑腻的肌肤。
卫亭夏不是那种健壮的身材,同样他也不算清瘦,单看他一脚把人踹进河里就知道,他的肌肉修长紧实,爆发力很强,穿上衣服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匀称,只是燕信风和他上过床,知道卫亭夏除了臀部挺翘以外,大腿更是柔软,像一块浸满了奶油的蛋糕,带着诱人的丰腴。
他的手停住不动,卫亭夏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燕信风眼看着一片粉红蔓延至他的胸口,然后才继续动作。
游戏机被扔到地上,发出一声不明显的闷响,卫亭夏勾住燕信风的脖颈,逼他压下来,小腿黏黏糊糊地蹭上他的侧腰,然后被一把握住往上压。
“……怎么回事?”
燕信风问,手掌顺着卫亭夏的侧腰一路往上,最后扣住他的侧脸,盖住一片被欲求烘起的红晕。“嗯?怎么这么好心?”
没有主动求爱,可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这个意思,燕信风察觉到了。
“疼疼你,”卫亭夏轻声说,“主要也怕你累死。”
燕信风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低头,在卫亭夏的断眉处亲了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嘶……”
卫亭夏想躲,整个人却被死死压在原地,像尾被迫躺在砧板上的白鱼,勉强挣动几下,没什么用处,眼睫颤抖着泛出水光。
只是眉毛而已。怎么总是这样敏感,好像被叼住心脏。
“好了,好了,”他难得示弱,“别咬了。”
其实燕信风咬得并不重,只留了个牙印,可卫亭夏却哆嗦得厉害,被捏住命门似的。
燕信风转而在那块泛红的地方留下细密的亲吻,好像是安慰,可卫亭夏并不领情,挣扎着要踹他。然而两人现在的姿势很不方便进行攻击行为,所以只是进得更深。
卫亭夏自食苦果,哆嗦得更厉害,可怜兮兮的。
“新婚快乐。”燕信风在他耳边说。
他们已经结婚好几天,可对燕信风来说,每天都是新婚之夜。
他摩挲着卫亭夏用力攥紧的手指,顺着掌根扎进去与他十指相握,指尖不动声色地拂过卫亭夏的无名指指根,眼前浮现出一枚陈旧廉价的银色戒指。
他还没有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但愿永远不必醒来。
……
五天以后,合作方终于来到了A市。
那天早晨六点,卫亭夏就感觉到身旁人离开了床塌,被褥有轻微拉扯,然后又被很小心地掖好,脚步声很轻,房间里光线昏沉,仍然是非常适合睡觉的氛围。
卫亭夏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燕信风半蹲在他的床前,然后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留下一吻。
新婚戒指被设计成了花朵样式,一圈白钻仿照百合的形状将红宝石围绕环衬,因主石足够耀目,所以戒指整体的设计偏向简洁,主要用于衬托红宝石本身,戒身内侧有燕信风的名字缩写。
卫亭夏没有见过原始的设计图纸上,但这枚戒指让他觉得很眼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今天晚上可能回不来,”燕信风低声道,“你自己吃饭,嗯?”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别说的好像我没你就吃不了饭。”
燕信风笑笑,凑过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晚上见。”
他离开了。
而就在燕信风关门下楼的后一秒钟,卫亭夏坐起身,眼神中一丝困意也无,清醒冷淡。
0188在他脑海中播报:[轮船靠岸了。]
……
……
合作洽谈的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安德的助理没有说错,安德说得一口流利汉语,本人对东亚文化非常了解。除了某些细节暴露了他从未来过A市,燕信风没看出其他破绽。
会议结束后,安德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
“刚才是公事,现在是私人时间,”他说,“家里人向我提起过您,今天能见到,我感觉很荣幸。”
家里人?
燕信风一挑眉,与安德握手:“我也很荣幸能达成此次与艾森霍奇的合作。”
安德笑了,一双斑斓的绿色眼睛弯起,让人想起清晨北欧的冷杉林,他个子很高,言谈举止有一番自幼培养出来的优雅,眼尾弯起时像一条狐狸。
“艾森霍奇的成功来源于上百年的积累和家族分支之间的来回试错,是可复制的成功,”安德说,“你不一样。”
这显然在暗指五年前那场意外。燕信风并不意外知情者的存在,只是自会面伊始,安德身上那股隐约的、仿佛洞悉他所不知情事的压迫感,便让他略感不适。
所以他一笑了之,不打算多说:“艾斯霍奇先生第一次来A市,不如多留几日——”
“——燕先生结婚了?”
安德打断他,目光停留在燕信风无名指的戒指上。
这本该是失礼之举,但偏偏谈话触及卫亭夏,燕信风不自觉便勾起一点笑意。
“新婚。”他道。
“新闻我看到了,”安德说,“燕先生仅用五年便将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挽救至今日盛况,足见能力卓绝。只是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你交付真心?”
一个似乎不长心的混蛋。
“一个很热烈的人,”燕信风回答,“像夏天一样。”
闻言,安德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新提起被打断的话题:“其实坦白讲,我不该来A市,我家里人不希望我来,如果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安德第二次提起了那个家里人。
燕信风顺着说:“怎么,艾森霍奇家族中也有矛盾吗?”
“差不多吧。”
安德点点头,微微侧首望向窗外。他那北欧人特有的深刻轮廓,带着一种迥异于东亚的硬朗特质。然而就在安德垂眸的刹那,燕信风心头蓦地掠过一丝熟悉,总觉得那个角度下的安德,竟与卫亭夏有几分神似。
大概是被新婚的喜悦浸透了吧,他想,自己竟恍惚得看谁都像卫亭夏。
他没有将这个发现说出口,觉得真要离开了。然而就在这时,安德再度开口:“这个‘家里人’……指的是我弟弟。”
弟弟?
燕信风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他完全不记得安德的母亲还有第二个儿子。无论是官方记录还是他的私人调查,艾森霍奇家族这一代都只明确记载了安德一人。
如果安德坚持有个弟弟,那只能是私生子。
这绝非能随意谈论的话题。但安德既然主动提起,必有目的。
果然,安德紧接着道:“他是私生子。坦白讲,我血缘上的父亲,年轻时不够稳重,贪恋钱财也贪恋美色,做过不少错事。我弟弟……只是其中之一。”
“在我二十八岁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有过这样一个弟弟,是他主动找上我的。”
“艾森霍奇先生,”燕信风打断了他冗长的铺垫,语气微冷,“您究竟想说什么?”
“燕先生快人快语,”安德顺势接口,不再绕弯,“我弟弟对你很有好感。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机会。”
话音落下,不仅燕信风沉默,连跟在旁边的胡耀都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想到只是跟着燕总出来工作,都能听见这种扰乱家庭和睦的话。
胡耀本能觉得今天的事千万不能让卫先生知道,不然燕总可能真要把一半的钱分出去,然后孤独终老,凄凄惨惨。
另一边,安德见燕信风久未回应,试图加重筹码:“我的弟弟非常漂亮,绝不会逊色任何人,而且他的独立强悍,像一头狮子,他绝对配得上你。”
闻听此言,燕信风神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艾森霍奇先生,我不清楚贵方的习俗或法律如何,但我已经结婚了,我对我丈夫宣示过忠诚,绝不会违背。”
“当真?”安德似乎不死心,又追了一句,“他五年前第一次来找我,就是为了你。这份心意,你难道无动于衷?”
燕信风很想说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感动,最终强压了下去,眸中只剩一片冰寒:“我想我们的交流还是止于公事为好。若无其他要事,恕我失陪。我的丈夫不喜欢在家久等。”
安德眸光闪烁,对“丈夫”一词十分敏感:“燕先生的丈夫……”
他竟然还不肯放弃。
“他的丈夫是我。”
有声音从走廊另一边传来,燕信风和安德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卫亭夏就站在那里,眼神冷淡,一向艳丽张扬的面孔上结了冰。
他快走到燕信风身边,一直被抱怨太大太重的戒指牢牢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明白表示着两人新婚夫夫的身份。
“艾森霍奇先生。”
淡淡扫过安德上下,卫亭夏加重语气道:“他已经说了好多次了,他已经结婚了,不需要你再牵红线,听不明白吗?”
只能说不愧是好几次差点把燕信风气进医院的人,卫亭夏一点面子都没给安德留,语气直截了当,毫无转圜余地。
被如此直白地驳斥,安德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
“你结婚了。”他像是确认般说道,目光扫过卫亭夏的戒指。
卫亭夏抬起手,红宝石在光下闪耀:“显而易见。”
他不想再理会安德,牵住燕行风的手:“我们还有事,要先离开了,您自便。”
说完,他抬腿就要走,燕信风没有任何异议地跟上。胡耀暗自庆幸卫亭夏没真的踹人,不然这场合作一定会吹。
然而一行人刚迈步,安德的声音带着笑意再度传来:“燕先生,你的丈夫……也是一头狮子。”
燕信风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回过头。
“想要降服狮子,就得接受他留下的所有伤疤。”安德意有所指,目光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逡巡,“但与此同时,能与一头狮子成为伴侣,本身就是荣耀。”
望着他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卫亭夏真的想把安德按死在海里了。
第25章 完了
卫亭夏是自己开车来的。
燕信风站在公司门口, 望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两秒犹豫后,他果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将生死置之度外。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 卫亭夏的眉头拧成死结,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你和他聊那么多干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从家里人聊到私生子, 再聊到‘我弟弟很喜欢你’——”
他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安德的语调:“怎么, 燕总现在改行做婚恋咨询了?”
燕信风正低头系安全带, 闻言手指一顿。他太熟悉卫亭夏这种语气了,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火山爆发前的地震,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下一秒就要翻天覆地。
“工作场合的正常交流而已。”他平静地说, 故意把“正常”二字咬得重了些,“况且,拒绝的话我说了三遍, 你当时不也听见了?”
“三遍?”
卫亭夏冷笑一声, 猛地发动车子,汽车轰鸣着发动,“我看你第一遍就该让他闭嘴。什么‘我弟弟像头狮子’——”
他猛打方向盘变道:“他是开动物园的吗?”
“显然不是,”燕信风被惯性甩得靠近车门,眼看着这条路不是往家里开的,不由问道, “这是去哪儿?”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带你去投江。”
“那这是殉情还是报复?”
燕信风语气里完全没有人之将死的恐慌无助,全然是对卫亭夏真心与否的试探,好像就死而言, 殉情比报复强上一千万倍。
卫亭夏冷眼看他:“怎么?我说殉情你就乖乖去死?”
“还是要适当挣扎一下的,”燕信风调整坐姿,“首先,你心里有我,我非常高兴,其次,我真的对艾森霍奇的弟弟没有兴趣,我已经结婚了——如果一定要拉我殉情的话,麻烦给我半个小时,让我处理一下身后事宜,之后随便你。”
这不是卫亭夏想要的反应,看来鲁昭没说错,燕信风有病,而且病的不轻,很难医治。
“没意思。”
他放缓车速,在下一个岔路口拐回正道,眼瞧着燕信风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放松,又好像有点遗憾。
遗憾俩人没有一起开车冲进江里吗?那真是非常糟糕。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透过后视镜看见胡耀的安保车队正保持着安全距离跟在后面。
“他很奇怪。”
短暂安静后,燕信风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
“谁?”
“安德·艾森霍奇。”燕信风眯起眼睛,回忆着会面时的每个细节,“他在刻意引导话题。”
卫亭夏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语气却平静无波澜:“引导什么?”
“不清楚。”燕信风摇头,目光扫过卫亭夏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但我现在对那个所谓的‘弟弟’很感兴趣。”
司机冷笑一声。
安德·艾森霍奇在官方和私人记载上,都没有过兄弟姐妹,且从他的生长环境中便可以看出,这个亲手将叔伯送进监狱的人,会为了继承权做很多出格的事。
况且那个弟弟还不是亲弟弟,一个私生子罢了,安德本不该那么为他花心思,更不该专门在与燕信风的合作结束以后为他牵线搭桥。
有些太过用心,几乎显得居心叵测。
与其像卫亭夏那样坚定地认为安德脑子有问题,燕信风更倾向于安德做这些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般,再次从卫亭夏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上一扫而过,燕信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丈夫有很多事情瞒着他。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燕信风神经中最敏感、最偏执的那部分。
他短暂闭了闭眼睛,从心中期望这个秘密与任何爱无关。卫亭夏不能背叛他第二遍。
燕信风摩挲婚戒的动作变得缓慢而用力,指腹按压着内壁的刻痕,仿佛要将那名字重新烙印一遍。
……
夜里。
卫亭夏靠在床头,凝视着钟表指针缓缓滑向凌晨三点。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一缕银光从缝隙渗入,在地毯上割出一道冷冽的细线。
他轻轻抬起搭在自己腰间的、燕信风的手腕,离开床铺时,听到身后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整栋别墅沉在死寂里,所有人都陷入一场不正常但足够稳定的沉睡中,听不见外界发出的任何响动。
卫亭夏快步下到停车场,引擎的轰鸣声回荡在空旷室内,0188短暂在视野边缘浮现,地图上,轮船靠岸的码头已被标记,正闪烁着莹莹蓝光。
……
凌晨三点的码头像一块被遗弃的黑色铁皮,歪斜地插在海与城市的交界处。
到达以后,卫亭夏关闭引擎,从车窗望出去,月光下的海面泛着病态的银光,数十盏高功率探照灯共同作用,使码头则浸泡在一种诡异的蓝色照明中。
[明暗共有25人,配备中型武器,]0188汇报,[安德在船舱里。]
伴随着它的汇报,卫亭夏看向远处,两艘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货轮静静停泊在更暗的阴影中,船身吃水线很深,显然装满了某种沉重的货物。
“走吧,”他拉开车门,“去和我这个好哥哥聊一聊。”
安德对卫亭夏的到来毫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当熟悉的脚步声在金属舱板上响起时,他眼底倏然跃起一簇火光。
“你果然来了,”他向前两步,双臂舒展得像迎接归巢的飞鸟,“我总是相信,这世上没有你越不过的屏障。”
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夜,卫亭夏也是这样穿透层层森严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房。监控画面始终平静如常,仿佛他只是从阴影中自然凝结而成的一缕幽魂。
在此之前,安德处理过太多父亲的私生子——那些名字通常只会在档案上闪现片刻,随后便永远消失在精心安排的“意外”中。但卫亭夏不一样。
一见面,安德就知道他配得上艾森霍奇的姓氏,或许他身上没有流着母亲的血,可是他应该成为安德的弟弟。
安德愿意为了选定的家人做许多事。
卫亭夏停在光影交界处,西装裤线在舱壁灯下划出锐利的折光。他审视着安德脸上精心排练的欣喜,如同鉴赏一幅拙劣的赝品画作。
安德关注到了他的眼神,却装作一无所知,只是顺势望向他今天的穿着,摇摇头:“你不该穿这身衣服来的。”
“为什么?”卫亭夏反问。
安德的绿眸在船舱冷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斑斓色彩,让人想起原始的需要靠撕咬来补充能量的野兽。
“因为你要做的事情很不优雅,会脏了衣服。”
他在暗示底部船舱里的囚徒,这是安德送来的礼物,表达他对弟弟的喜爱期待,也时他对之前种种举动的歉意。
卫亭夏忽然笑了。他生着典型的东方人面孔,本该温润如玉的轮廓,偏被眉宇间那抹锐意破开,像一柄收在丝绒里的薄刃。
他直视着安德,轻轻颔首:“确实不够优雅。不过——”话音微妙地一顿,“暂时还轮不到他们。”
这句话里的敌意太过露骨,安德嘴角的弧度凝固了一瞬。阴影中传来皮革摩擦的轻响,持枪的守卫无声地向前逼近半步。
卫亭夏连眼风都未扫过去,冷声对安德说: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别来A市,别去见他。你一个字都没听,我可以把这些当成你的好奇心作祟,暂且原谅,那你怎么跟我解释,你在会谈过后对他说的那些话?”
话音未落,一名保镖突然暴起前冲,却在迈出第二步时骤然僵直——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刹那间,那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身体,如同抽走提线的木偶,整条右臂诡异地垂落下来。
金属撞击甲板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来回震荡,那支枪械在众人注视下旋转着滑向阴影深处。
时隔五年,安德再一次见识了卫亭夏的诡异能力。明明此情此景已经威胁到了他自己的生命安全,可安德非但没有害怕,眼底反倒燃起了更灼热的光亮。
注视着其余人惊恐诧异的神情,卫亭夏轻声告诉安德:“我当时站在走廊里,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把你按死在海里。”
安德眼神变化,面上却不曾改变神情,道:“你杀了我,合作无法继续,那么你丈夫之前的各种计算运营,就全白费了。”
“他不会怪我的,”卫亭夏说,“况且没人会知道是我动的手,甚至没有人会找到你的尸体,合作可以推进。”
话音落下,安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如果说之前他还以为卫亭夏只是在威胁的话,那么当卫亭夏提及尸体,安德就明白卫亭夏真的在考虑杀死他。
这符合他对卫亭夏的简单画像。
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是一个喜欢通过弯弯绕绕的手段来解决问题的人,他更倾向于使用直接干脆的暴力手段。
从卫亭夏的逻辑出发,如果能通过杀死安德来解决他目前面临的问题,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而恐怖的是他有这个想法,也有这个能量。他完全不在意后续发展,就像个游离于世界规则之外的幽灵,任何道德枷锁或利益纠葛,都无法束缚他分毫。
这是一个很令人着迷的特性,同样也十分危险。
安德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张牌:“之前的会议洽谈中,我们还有几个点没有理清,我愿意在下一次交谈时让步,并且我此生都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话音落下,船舱内陷入死寂的安静,卫亭夏拧眉思考许久,终于松开了对保镖的控制。
与艾森霍奇企业的合作是燕父的遗愿,他无法让一个死人收回成命,只能任由那具被操控的躯壳重新找回自己的四肢。
“希望你说到做到,”卫亭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不然,就凭你们的安保系统……”
后半句消散在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里,船舱内的空气瞬间凝结。
安德也笑了,望向卫亭夏的眼神,如同隔着防弹玻璃观赏一头慵懒踱步的雄狮。
“我告诉过他,我的弟弟是头狮子,”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一个字都没错。”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太棒了。狮子吃人,没把你扯成碎片,真是遗憾。”
他没有否认“弟弟”这个称谓,大概是厌烦了每一次的纠正。这让安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挥手示意其他保镖将那个倒霉蛋带离船舱医治,自己则亲自推开通往底层船舱的厚重铁门,侧身让出通道。
“请。”
卫亭夏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迈步走下幽暗的楼梯。
通往底舱需经过两道陡峭的阶梯,安德没让任何人跟随,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就在这短暂的独处中,安德再次开口,声音在金属墙壁间碰撞:
“你结婚了。”
“很高兴你的眼睛还能用,”卫亭夏头也不回,“而且这话你说了不止一遍。”
“只是惊讶,”安德的声音里带着探究,“没想到你也会走进牢笼。不过也正常,你第一次见我,是为了他。这次也一样。”
安德听过太多传闻。
五年前,尚未达到如今地位的燕家被一场混乱搅得天翻地覆,燕信风险些被逐出家门,失去继承权,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亲弟弟。
翻阅收集到的资料信息,安德能清晰感受到那种濒临绝境的窒息感。那时的燕信风几乎放弃了继承家业的希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真的打算与卫亭夏在废墟中重新开始。
然而命运弄人。
就在燕信风彻底死心之际,态度强硬的燕父竟突然松口,主动递出橄榄枝。文件罕见地流露出燕信风压抑的欣喜,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惜命运从不仁慈。燕父的仇家雇来的亡命之徒策划了一场车祸,直接把正常行驶的车子撞进江中,使得燕家父子一死一伤,燕家百年基业随之崩塌,辉煌转眼成灰。
燕信风彻底坠入深渊。
也正是在他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刻,卫亭夏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坐实了旁人眼中那个薄情寡义、嫌贫爱富的糟糕形象。
“我有两点不明白。”安德踩下一节,陈旧生锈的铁质阶梯发出刺耳的呻吟,他状似随意地问,“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卫亭夏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闭嘴很难吗?”
安德低笑:“只是很难抑制对你的好奇。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或许会追求你。”
卫亭夏脚步一顿,倏然回头。安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认真得令人不适。
0188:[他精神不正常。]
卫亭夏深以为然,扭过头继续下行,懒得搭理。
安德却得寸进尺,若有所思地补充:“不过,我们家族谱系里……确实有近亲结合的先例。”
卫亭夏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你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不管燕信风之后怎么想,我今天都一定亲手把你淹死。”
“……”
安德终于噤声。
底层船舱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空气污浊憋闷,弥漫着铁锈、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原本用于储货的空间被粗暴改造成囚笼,粗大的铁栅栏将空间切割成压抑的隔间。
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正是案发后一直未能抓获的犯罪团伙。其中唯一还算有个人形的,是前阵子被安德刻意放出去钓卫亭夏的鱼饵。
听到脚步声,那人浑身剧颤,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当目光触及卫亭夏面容的刹那,他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慌乱地别开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他的恐惧如此真切,无法作伪。卫亭夏的这张脸,瞬间将他拖回了五年前那个噩梦般的雨夜。
一个能花钱雇来制造死亡车祸的人,本应视人命如草芥,可即便是他,在卫亭夏面前,也只剩下源自骨髓的战栗。
因为并不是只有死亡才能震慑人心。
卫亭夏叹了口气,蹲在笼子前面。
“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嗯?”
他声音不高,如同故友之间的悄声交谈,却像钝器敲打着囚徒的神经,“我是不是说过,只要你永远消失,我就暂且放过你?”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深色的地板上,一滩更深的水渍无声地蔓延开来。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那人开裂、塞满污垢的指甲上,百无聊赖地站起身。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你们回来也挺好的,”他轻声说,“我正愁没办法见家长呢。”
岳母大人未必待见他,但如果卫亭夏把这几个人送到岳母面前——
“我要活的。”卫亭夏看向安德,语气笃定。
安德含笑颔首,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你放心。”
他们离开底层船舱,上楼梯时,安德貌似不经意地问:“你来这里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卫亭夏反问,语气讽刺,“我难道去哪儿都要跟他汇报?”
安德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人的背影。
卫亭夏的性格堪称矛盾的艺术品。顶着一张得天独厚、极易博取好感和庇护的脸,行事却像淬了毒的刀锋般张扬刻薄。即使心有所属,也非要竖起一身逆鳞,唇舌从不饶人,仿佛输掉一句口舌之争便是天大的耻辱。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安德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漾开,带着某种窥破秘密的愉悦,笃定得像在陈述铁律,“就像他不知道你是我弟弟一样,他也不知道你在背地里为他做了什么。”
当时燕父的仇家花钱雇人,要的不是一死一伤,而是让整个燕家绝后。
燕信风侥幸未死,那些亡命徒便如附骨之疽,在暗处窥伺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这份威胁持续到卫亭夏出手,将他们彻底赶出国内。
安德也是在替卫亭夏办事的时候才得知了其中隐秘。
多么炽热动人的爱,偏偏藏着不肯示人。
安德很好奇燕信风知道真相以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的种种揣测试探,只在上楼梯的时候向后伸手一指,意味很明显——
敢说出去,就弄死你。
安德笑眯眯地接受。
他可以不说,但燕信风不是傻子,安德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眼底早已沉积了太多疑云,像暗礁般潜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即使没有旁人点破,他终有一日也会循着蛛丝马迹,亲手将那团混乱的线头一一厘清。
安德只需要站在旁边看戏就好。
厚重的铁门在卫亭夏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底舱污浊的空气和安德那道令人不适的灼热视线。
0188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在脑中响起,是对方才底层船舱里的几名囚犯的评估:[目标人物生理指标稳定,威胁等级评估:低,预计存活时长超过五年。]
卫亭夏没有回应,只是沿着狭窄的舷梯继续向上。
上层船舱的两面窗户都开着,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铁锈与血腥气,却吹不散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停在舷窗旁。
他需要点时间把底舱里那几张肮脏面孔带来的戾气压下去,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燕信风身边。
安德看出他的所思所想,踱步到另一扇窗边,兀自点了支烟,丝丝缕缕的烟味被海风吹散,安静等待着。
卫亭夏闻到烟味,告诉安德:“你会把自己抽死。”
说完之后,他抬腿准备离开,安德随即掐灭香烟跟在他身后。
然而就在这时,联络的无线电忽然传来保镖的声音。
“Boss, theres someone out there.|老板,外面有人。”
此话一出,安德和卫亭夏的脚步都停住了。
凌晨时分,一个接近废弃的荒芜码头,能来什么人?
卫亭夏直觉不好,偏偏这时候0188又冒出来:[主角距离你不过50米。]
卫亭夏:“……”
他下意识地朝黑沉沉的海面瞥了一眼,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跳下去游走,是不是还来得及?
白天他才当着燕信风的面,斩钉截铁地说安德脑子有病,晚上就偷偷摸摸和这脑子有病的人在废弃港口碰头……
“你能跳海里,然后假装从没来过吗?”
卫亭夏转头征询安德意见,语气认真得仿佛只要他点头,下一秒就能被亲手丢进海里。
安德脸上稳住一个笑:“我想恐怕来不及了。”
下一秒,被风粗暴撕开的船门外,铁制扶梯延伸的码头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意,清晰地出现在敞开的舱门轮廓里。
隔着五十米的冰冷空气,燕信风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卫亭夏全身,不带丝毫情绪地上下游走,最终,沉沉地钉在他和安德之间那不足一臂的距离上。
一点猩红的火星突兀地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燕信风很少抽烟,除非烦躁到了极点。
当然了,新婚丈夫半夜里偷偷和别人私会这种理由,完全排得上号。
刺目的红色折线再次开始飙升,前段时间付出的种种努力,几乎要在这一瞬间彻底白费。
卫亭夏:“完了。”
0188:[完了。]
很难说谁更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之后恢复21点更新!下一章的更新时间是18号的21:17
第26章 报复
意识到燕信风在看什么以后, 安德后退了小半步,试图拉开与卫亭夏之间的距离,然而因为发现得太晚, 船舱内空间又不够大,因此这点举动并未有很好效果,只显得欲盖弥彰。
见他这般动作,卫亭夏恨不得把安德也塞进底层船舱的笼子里, 可惜为时已晚,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信风环视一圈后, 朝他们走来。
没有暴怒的神情,也没有急切的质问, 燕信风用一种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步伐, 一步一步,踏上锈迹斑斑的铁质扶梯, 猩红的火星随着步伐明明灭灭,成了黑暗中唯一跳动的光源。
走到扶梯中段,燕信风掐灭烟头, 等海风将烟气吹散, 才来到卫亭夏面前。
皮鞋底敲击金属的声音在死寂的凌晨码头被无限放大,卫亭夏罕见地感觉到一丝慌乱无措,左顾右盼,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和燕信风对视,好像自己真在背着新婚丈夫出门打野,不守夫道。
凌晨的海浪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单调而冰冷地拍打着码头,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安德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燕信风正面冲突,不动声色地再次向后倒退两步, 试图无声无息地退出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然而,听见他的脚步声后,燕信风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
瞬间,安德的身体僵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一时间心跳如雷,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燕信风的眼神里没有卫亭夏那种纯粹的杀意,也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锋利、更冰冷的东西,仿佛一团涌动在极冰之地的暗色阴影。
正因无法辨别,才让人更觉恐怖。
安德当机立断:“燕先生,我们什么都——”
燕信风无视他的辩解,低头问卫亭夏:“聊完了吗?”
卫亭夏没看明白他想做什么,默默点头。
是不生气的意思吗?
燕信风道:“聊完了就走,我带你回去。”
三更半夜驱车前来,做出一副杀人姿态,却只是接他回家。
卫亭夏暂时想不通燕信风在卖什么关子,但此时显然不是争执的好时机,因此他只是再次点头,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海风卷起燕信风的大衣下摆,他率先转身走下舷梯,卫亭夏老老实实跟在燕信风身后,路过胡耀时撞上了他无奈的眼神。
坐回车上,气氛已跟今天下午截然不同,卫亭夏难得落了下风,而燕信风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咚。
咚。
咚。
0188保持着沉默,但一个刺眼的数据面板却自动弹射到卫亭夏的视野中央。
先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曲线,此刻如同过山车般骤然飙升,几乎要冲破警戒线。整个世界的稳定性,又一次悬在了摇摇欲坠的悬崖边。
但与上次那毁灭性的峰值不同,这一次,那飙升的曲线在顶点处微微一顿,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勉强的速度向下滑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扼住那失控的怒火,强行将它往下压。
燕信风在忍耐。
他在强迫自己相信,眼前这一幕,或许……可能……并非背叛。
卫亭夏太清楚这场景看起来像什么了。
一个多年前背叛过他的男人,在他熟睡后悄然离家,驱车几十公里来到接近废弃的港口,与另一个男人在废弃船舱里“碰巧”会面。
即使换作卫亭夏自己,面对此情此景,也很难不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可事实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那几个囚徒的事情不适合宣之于口,至少目前不合适,卫亭夏还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任由燕信风这么自己忍耐下去,也不是好选择。
卫亭夏侧目看去,心头微微一紧。不过几分钟,燕信风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眉峰紧紧锁着。他刻意避开卫亭夏的视线,望向车窗外,可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将他眉眼间那份深重的疲惫与无力暴露无遗。
真的很像一个发现妻子出轨,却怕捅穿以后妻离子散的无力中年男人。
“如果我说,”卫亭夏清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吗?”
他的声音将燕信风从思绪中拉出,他偏转眼眸,望向卫亭夏,嘴角微微勾起:“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卫亭夏觉得应该知道,于是他老老实实回答:“虽然帽子不分深绿浅绿,但真的没有。”
承认这个让他觉得耻辱,但别说安德,全世界的男人里,恐怕也只有燕信风一个能受得了他的霍霍霍。
他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为自己的择偶面如此狭窄感到一丝不爽。
燕信风却笑了。
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后,他斩钉截铁地宣布:“你和艾森霍奇没有可能。”
自己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被对方这么直白地捅破是另一回事,无关喜不喜欢,纯属男人的尊严受挫。
卫亭夏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燕信风语气平淡,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他不可能永远爱你。”
卫亭夏嗤笑一声:“是吗?说得好像你可以。”
“我就是可以,”燕信风直视着他,眼神认真,“你不长心是你的问题,我很健全。”
所以燕信风就是能长久甚至永恒地爱着卫亭夏,并且保证这份爱永不褪色。
他为自己的健全感到一种近乎偏执的自豪,可卫亭夏精准地戳破了这层自我安慰的泡沫:“如果你真健全,五年前就该放弃我,至少重逢后也该狠狠报复回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旧一副渴求垂怜的模样,把自己的骨头都弯折在他卫亭夏面前,卑微地祈求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
多么刻薄。
燕信风无奈摇头,随后干脆承认:“是啊,也许我也不健全。”
神灵在制造他的时候,一定从他灵魂中挖出一块无法愈合的空洞,然后将多余的那部分融进了卫亭夏的身体里,所以他才会如此卑微恳求,从一而终。
燕信风早就认命了。
“你真的不生气?”卫亭夏狐疑地追问,余光瞥见崩溃指数图里,曲线还在匀速下降,只是接近某个节点时,下降的速度明显凝滞,卡在临界值上不动了。
燕信风思索片刻,叹了口气。
他眼神中仍然有挥之不去的无力感,那是一种望向自己喜爱事物时无奈又无能为力的眼神,他抬起手,指腹蹭过卫亭夏的断眉。
“小夏,你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他低声道,“你说,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知道吗?”
卫亭夏眨了下眼,撞进那双盛满了无声恳求的眸子里。
他们很少这样交谈。
燕家大少爷骨子里就不是会示弱服软的人,他这一生,被人捧在手心讨好的次数,远多于他去放低姿态。他本不该是这段关系里卑微的下位者。
可惜他遇上了卫亭夏。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燕信风偶尔示弱的姿态非常打动人,卫亭夏很难拒绝。
“你想知道什么呢?”他同样低声问。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下伸手,攥紧了卫亭夏微微蜷缩的手指,像攥住了他心脏的搏动。
他喃喃轻语:“很多,太多了。”
如果你爱我,你为什么要走?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和安德·艾森霍奇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
“我想知道你以前上学时考多少名,想知道你有没有养过宠物,它们又活了多久,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做梦,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想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我想知道你以前就爱喝咖啡吗,还是后来喜欢上的……”
燕信风的声音如同梦呓,卫亭夏脊椎绷紧,本能地想后退,却被更用力地拽回,整个人几乎被拖进面前人怀里。
与此同时,燕信风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小夏,你知道我的一切,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公平过,燕信风要公平,就是在要爱。
人果然贪心不足,以前想着得到人就很好,现在真结婚了,又开始要爱。
卫亭夏低垂眼眸,目光胶着在两人绞缠的手指间。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粗粝沙哑:“我上学时一直是年级前三,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我当然会做梦。我没有父亲,母亲接近没有。我没有小时候的照片。喝咖啡……可能是因为味觉退化。”
说完,他抬起头:“你还想知道什么?”
在他的注视中,燕信风唇线抿得死紧,恍惚间,似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团血肉正疯狂擂动。
还想知道什么?那多了去了。
他想事无巨细地了解卫亭夏的一生,想听见他的每一句心语,他想让卫亭夏的目光永远落在自己身上,他想死后和卫亭夏烧在一起,骨灰中你不分我,我不分你。
他不是个健全的人,人生前十九年自以为正常,只不过是没有意识到自身的残缺,卫亭夏一出现,他自我构建的虚幻美好便尽数坍塌。
燕信风站在一片狼狈残缺的废墟中,亮起手中灯,爱上那个带来灾难的人。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沉默。
视野边缘,崩溃指数彻底停滞,从濒临崩溃到趋于稳定只用了半个小时,几句话的事。
了解到自己拥有对某个人如此强悍又不容反抗的控制力,可以带来极大的精神快感。
卫亭夏盯着指数图看了很久,然后长舒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揭开秘密的最好时机。
“好吧,”他松口,“好吧。”
“这是什么意思?”燕信风盯着他的侧脸,眼神警惕,“也许我的要求有点过分,但这个是夫妻之间正常的情感交流,我不接受你为了瞒我而选择提出离婚。”
卫亭夏:“……”
燕信风继续道:“而且咱们两个结婚不到一个月,达不到分我财产的标准,法院不会判你胜诉。”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准备差点儿被他气没了,卫亭夏二话不说就抬手往后顶,给了燕信风一肘子。
这一下没收力,是实打实的疼,燕信风闷哼一声,老实了。
“之前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卫亭夏老神在在,“你真想知道的话,也不是不行,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话音未落,支起身,从燕信风腿上够过手机,瞥了眼时间后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燕信风想都没想:“有空。”
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明天晚上有没有安排,但什么事都紧不过它,燕信风无论如何都会让明天晚上空出来。
“那很好,”卫亭夏点头,“我们明天一起吃个饭吧,吃饭的时候告诉你。”
他得赶在吃饭前警告安德,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闻言燕信风心头一跳,没有任何异议。他本以为撬开卫亭夏的嘴得费尽周折,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松了口。
解开困惑是一层,更令他心头震动、甚至泛起一丝酸软的,是卫亭夏这份承诺背后深埋的隐约真心。
“行。”
见他应下,卫亭夏也卸了劲儿,就势翻了个身,脑袋稳稳枕回燕信风大腿上。
凌晨三点出门,凌晨五点往回走。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卫亭夏的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一个疑问毫无征兆地刺穿困意。
燕信风是怎么找到他的?
从他离开到燕信风察觉,中间少说隔了半小时。按常理,燕信风绝无可能在一小时内摸到这个偏僻码头,除非……
想到这里,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却异常清晰:“你在车里装了定位。”
“嗯。”
燕信风坦然承认。他指尖小心地拨开卫亭夏额前的碎发,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太阳穴。
卫亭夏:“为什么装?”
“怕你跑了,”燕信风答得同样平淡,手下按摩的力道未变,“答案满意吗?”
卫亭夏当然不满意,定位器让他觉得自己像只被套上电子脚环的鸟。但他现在倦意汹涌,连发火的力气都吝啬,于是只闭着眼随手一抬,精准地冲着燕信风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而燕信风却笑了。
“晚安。”
他俯身,在卫亭夏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将那些翻涌的怀疑、困惑与恼怒统统锁回心底,只留下最宽容温和的表皮,摆出丈夫最应有的姿态。
……
……
卫亭夏没有立刻联系安德。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他才盘腿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发,抓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半秒钟后,那头接起。
“哈喽?”安德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十足,“你还好吗?”
“没死,这算好吗?”
“非常好!”安德大声道。
他显然清楚昨晚的事非同小可,生怕卫亭夏秋后算账,话音未落便紧接着说:“我准备今天晚上就离开,后续合作会有专人对接,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可以吗?”
求生欲直白得近乎赤裸。卫亭夏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拒绝:“不,你不能走。”
“……”
听筒里只剩电流的嗞嗞声。过了好一会儿,安德才缓声道:“我可以继续让步。昨晚的事,我道歉。你需要我做什么解释,我都配合。”
他喜欢越出规则,但绝不意味着愿意为此付出多年打拼才得来的一切。他的退让在情理之中,卫亭夏终于觉得堵在胸口那团浊气顺了些。
他懒洋洋地靠回床头:“放心,你不会死。”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显然在等他的下文。
“但我需要你今天晚上去和他吃顿饭,把卫亭夏究竟是谁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你为什么不亲自说?”
“我为什么要亲自说?”卫亭夏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这事儿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该死的好奇心捅的篓子,当然得由你亲手收拾干净。”
更何况……卫亭夏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到底,他只是个任务者,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稀薄如烟,连系统塞给他的身份背景都懒得深究。而安德,似乎比他更清楚这具皮囊背后的故事。
“今晚的饭局,我只有一个要求,”卫亭夏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该说的,一字不落;不该说的,把嘴闭紧。只要你做到这一点,”他顿了顿,“我保证,你能在北欧舒舒服服地度过余生。”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安德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领会了全部,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爬上他的嗓音:“好弟弟,你放心,我会准时赴宴。”
卫亭夏撂下电话,翻身下床洗漱。
燕信风不在家。清早有个电话把他叫走了,卫亭夏没细听内容,但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像是老宅那边的事。
燕父意外身亡,留下孤儿寡母,燕信风对母亲非常上心,基本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只除了一件事。
卫亭夏选好餐厅,分别把地址发给两人,然后手机一扔,待在影音室里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等时间差不多以后,姚菱敲响房间门,提醒卫亭夏可以出发了。
今天晚上不是正式约会,基本就是升堂现场,参与人员为原告被告和判官老爷,卫亭夏作为判官老爷,就算穿一身破抹布,也会被夸风姿绰约。
因此他只随意挑了一套衬衫长裤,就上车出发了。
会面定在一家私房小厨,实行预约制。非会员的生客,预约已排到一年开外。卫亭夏将车钥匙抛给门童,踏入门内,一眼便瞧见安德已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等着。
这次他没带那群保镖,孤身一人。
卫亭夏挑眉:“这么早?”
“想提前跟你对对词,”安德答得诚恳,“我争取不再惹你生气。”
五年未见,安德曾短暂淡忘了卫亭夏的威慑。而昨夜那出,将他重新拖回那种生命悬于他人指尖的冰冷恐惧里。
一个与你流着半数相同血液的人,能无视所有铜墙铁壁,无声无息侵入你的房间,而你对他的一切却如同迷雾。这种恐惧原始而尖锐。
安德太清楚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很好。”
卫亭夏满意点头,不再过多为难,领着他往包厢走。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打消他的疑惑,”卫亭夏边走边重申要求,“我不希望我们以后再因为这种事情吵架。”
“这就是婚姻吗?”
安德好奇地问。他的父母是最纯粹的生育结合,母亲挑选了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生下安德,彼此之间其实没什么感情,因此安德对于正常的婚姻很不了解。
卫亭夏叹了口气:“是啊,这就是婚姻。”
意味着不可撤销,意味着交付,意味着同生共死。
卫亭夏订的包厢在四层。服务生引着他们穿过回廊,角落里的花树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恰在此时,一间包厢的门开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款步而出,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眉宇间带着几分烦闷,似乎正想寻个清净处独处。
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精雕细琢的木栏扶手,却在触及前方擦肩而过的三人时骤然凝滞,死死锁定了其中一道背影。
那个人的背影非常眼熟,贵妇人确定自己之前见过。
卫亭夏。
多年前,燕家独子爱一个男人,爱到要死要活,所有跟燕家有过交集的世家都知道这回事,贵妇人也听了几耳朵,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贵妇人喃喃自语,将烟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尾猩红明灭。
……
与此同时,最晚到的燕信风推开包厢的门,一眼就看见分坐在桌子边的两人。
安德还是挂着礼貌性的微笑,而卫亭夏冷着个脸,活像有人欠了他百八十万。
那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燕信风脚步微顿,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上前落座。
只犹豫了两秒,卫亭夏已先站了起来。
“你们聊。”他言简意赅,“我出去透口气。”
说着,他径直绕过燕信风走向门口。临要带上门的刹那,他忽又顿住,回身,指尖隔空点了点桌边的两人。
“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了。”
安德笑着点头,异常配合:“我会认真说的。”
卫亭夏不再多言,转身带上门,独自踱步到观景台外等待这场摊牌结束。
夜风徐徐,暗香萦绕。撇开那场避无可避的坦白,本是个宜人的夜晚。然而这念头在卫亭夏脑中盘桓了不到半分钟,一阵欢笑声自身后响起。
熟悉到令人恍惚。
卫亭夏回过头,目光在触及某个从身后路过的女人时,世界都阴沉了一瞬。
她很漂亮,也很快乐,身上的裙子仿佛春天的花朵,在一众小姐妹的拥簇下眉眼弯弯,说着开心的事。
这本不该是个惹人讨厌的场景——如果这个女人没有担过燕信风未婚妻的身份的话。
[这不是她的错,]0188在他脑海中及时出声,[她被利用了。]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压住骤然翻涌上来的负面情绪。
“我知道,”他强撑着平静回答,“真正有错的已经死了,我又不能把他挖出来再怪一遍。”
卫亭夏这辈子从未被如此愚弄过,光是想想,都觉得耻辱。燕信风总是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心伤难过,总幻想着卫亭夏是受不了苦或者有苦衷,但实际上,卫亭夏就是在刻意报复。
报复燕信风把他当玩意儿,报复燕信风竟然敢背叛他。
报复燕信风竟然敢拿婚姻做跳板,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第27章 对不起……
半小时后, 包厢的门被用力推开,燕信风大步离开房间。目光极速扫过四周,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卫亭夏。卫亭夏还愣在原地, 燕信风却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没给他半点反应时间,手臂猛地一收,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胳膊都在哆嗦, 抱着卫亭夏的姿态, 仿佛他是什么脆弱之物, 既想用力将卫亭夏嵌进怀里,又怕让他碎在自己怀中。
左右为难。
卫亭夏茫然地承受着这几乎窒息的拥抱, 片刻后才抬起胳膊, 安抚似的在燕信风紧绷的后背上拍了拍。
“怎么了?”他有些喘不过气,声音闷在燕信风肩头, “那智障骂你了?”
这不对劲。燕信风不该是这么脆弱的人,安德也不该蠢到这种地步。可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勒进他身体里的抱抱熊,让卫亭夏实在摸不着头脑, 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挤光了。
燕信风没有回答。卫亭夏只得费劲地继续猜:“你妈打电话骂你了?咳, 没事,她就那脾气,你们以前不也……”
“都不是。”燕信风闷闷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点鼻音。
卫亭夏刹住话头,看着燕信风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大半。
“你是不是傻?”燕信风盯着他问。
卫亭夏条件反射就要骂回去, 然而反击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燕信风恨铁不成钢地堵了回去:
“我是心疼你。”
“……”
卫亭夏哑口无言。
爱欲是掺杂着怜悯的跪服。卫亭夏的前十八年过得太苦了,燕信风心疼他, 光是想想,手臂都跟着哆嗦。
“我以前不知道,”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卫亭夏皱眉:“告诉你什么?我自己都对那个男人没印象,只觉得他是个混账,到处睡人,另一个就更不用提了,她不想要我。”
所以卫亭夏从孤儿院长大,一路披荆斩棘地考上大学,让自己完整清晰的出现在燕信风面前,这本身就是一场恩赐。
燕信风点点头,道:“你不想提,那以后都不提了。”
“其实也不是不想,”卫亭夏顿了顿,“就是没必要,他们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艾森霍奇也是。”
燕信风没有特别的反应,这说明安德已经将卫亭夏和艾森霍奇的关系用一种合理且正常的解释说通了。
既然尘埃落定,卫亭夏想走了。
“走吧,”他主动伸手,牵住燕信风的袖子,前后晃晃,“让他自己吃,咱们走。”
燕信风如今正处在一个卫亭夏就是神的阶段,不管他说什么都会点头,哪怕卫亭夏说现在想上月球,他也只会联络宇宙飞船。
于是他手腕一转,牢牢牵住了卫亭夏微凉的手指。
“好,我们回去。”
爱人的脉搏在指尖下清晰跳动。那半小时的谈话像一场黏腻难醒的梦魇。燕信风踏进电梯,余光瞥见包厢那半扇敞开的门——安德正斜倚在门框上,笑盈盈地望过来。
男人最后那句低沉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荡在燕信风耳边:
“……卫亭夏的报复心很重。我和他相处时间虽短,但看得出,背叛对他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他不喜欢艾森霍奇,却仍肯为确保你的安全来找我。我想不通他当初为何离开……或许,你该好好想清楚。”
电梯里,察觉到他的情绪仍然不高,卫亭夏捏捏燕信风的手指,小声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燕信风闻言偏过头,视线仔仔细细地将卫亭夏从头看到脚。“什么惊喜?”
“你猜猜。”
燕信风道:“你怀孕了。”
卫亭夏:“……”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愣愣地看着燕信风,不懂这个身价千亿的男人为什么会得妄想症。
“你看清楚,”他缓缓道,“我是男人,我有输精管,没有输卵管,更没有卵巢和子宫。”
燕信风一歪头,说不上是认真还是逗他玩:“所以?”
卫亭夏强压着火气:“所以我没办法怀孕。”
“这是遗憾的意思吗?”燕信风继续妄想,“遗憾你没办法给我生孩子。”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一楼。下一轮刚刚到达的客人望向电梯门口,恰好看见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一个俊朗的男人被身旁个子稍矮点的那个踹了一脚。
“不好意思,”踹人的那个露出礼貌微笑,“打闹而已。”
说完,他拽着人就走,没给别人看清另一个的机会。
等回到车上,卫亭夏冷眼瞧着燕信风装模作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活该!”
“是你让我猜的,”燕信风弯腰揉着发痛的小腿,顺手拍掉裤管上的灰,“我只是顺便发散了一下思维。”
是啊,都发散到男人能生孩子了。卫亭夏觉得这思路不能再深究,否则他忍不住想再补上一脚。
“算了,”他决定终止这场无谓的猜测,“还是我直接告诉你吧。”
卫亭夏斟酌片刻,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场车祸?”
燕信风这辈子就出过那一场大车祸,怎么可能忘记?
“记得,怎么了?”
“嗯……”
卫亭夏犹豫着拨动身侧小桌上的装饰,“那四个实施车祸的人找到了,就在A市。”
“什么!!”
燕信风猛地坐直身体,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五年前那场车祸带走了太多东西,虽然他后来让幕后主使付出了惨痛代价,但逝去的终究无法挽回。此刻旧事重提,那股压抑的怒火与痛楚再次翻涌上来。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紧绷:“我以为他们早就死了。”
“没有,”卫亭夏摇头,“他们逃到了北欧,我让安德控制住了他们,我们没有资格审判他。”
真正有资格的人,现在就坐在他旁边。
燕信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这……算是个礼物?”
“差不多。但不是给你的,”卫亭夏侧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刻意避开让燕信风窥见他此刻的神情,“可能会有人比你更想要。”
“谁?”
卫亭夏沉默着,指尖在皮质扶手上轻轻叩击。燕信风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你要送礼物给妈妈?”他不可置信地问,俨然已把仇恨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卫亭夏这时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差不多吧,”卫亭夏说,“反正都是一群死有余辜的人。”
燕父并非他们手上唯一的人命。之前把他们困在北欧,一是卫亭夏自认无权处置,二也是因为落在安德手里,他们的日子绝不会好过,这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如今既然回来了,将决定权交还到燕家母子手中,自然最为妥当。
想到这里,卫亭夏心底竟奇异地升起一种沉甸甸的、属于丈夫的责任感。
他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了些,甚至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郑重:“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刚被踹了一脚、小腿还隐隐作痛的燕信风,默默咽下委屈,点头应和:“是。你是个非常合格的丈夫。”
……
第二天,签下修改后的合同以后,安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A市,临走前他给卫亭夏打电话,指天画地地发誓说他此生不会再出现。
“就让我们天各一方吧,”他说,“或许我们不适合相见。”
不是不适合相见,是安德嘴太贱了,总是惹人生气。
卫亭夏没应声,靠在楼下花园的小栏杆上,指尖拨弄着藤蔓间一朵嫩白的花。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飞机落地的轰鸣,他才开口:“随你。”
“我会把它当成一种祝福。再见了,弟弟。”
电话挂断。0188汇报:[人已被安德安置在郊区仓库,目前处于昏迷状态。]
卫亭夏应了一声,仰头看向三楼观景台。燕信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仔细研究。
察觉到楼下的目光,燕信风摘下眼镜,用眼神询问是否要上来。卫亭夏摇头拒绝。
他拿着手机走到花园另一侧,确保燕信风看不见后,拨通一个记好的号码。
两声提示音,电话接通。
“我没见过这个号,姑且猜是你回来新办的。”燕母语气平静,却难掩森然冷意,“卫亭夏,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卫亭夏笑了。
“燕夫人火眼金睛,不等我开口就猜到了。”
燕母冷笑:“还叫我夫人?结婚证都领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主要是怕把您气病了,”卫亭夏实话实说,“这事他没告诉您,确实欠考虑,您该打就打。”
“我怎么教训儿子,用不着你来说。”燕母刻意加重了“儿子”二字,意在提醒卫亭夏,就算他用了手段哄得燕信风结婚,她仍是燕信风的母亲,说话依然算数。
“是,我知道。”
卫亭夏盯着一簇盛开的大花蕙兰,语气平稳:“燕夫人,我们之间误会不少,我希望能尽力弥补。”
“哦?你想弥补?”燕母反问,“口气不小,你能给我什么?你有什么?你甚至没法给他生个孩子!”
“孩子确实生不了,不过嘛……”
卫亭夏转身,看见燕信风已站在门廊外,眼神担忧地望着正与他母亲通话的新婚丈夫。
卫亭夏没有移开视线,两人目光相接。他轻声对电话道:“我给您一个地址,那是一个仓库,仓库里关着4个人,他们五年前制造了一起车祸,或许您会想见见他们。”
话音落下,燕母那头没了声音,像是陷入怀疑,又像单纯被这消息震得失语。
许久,电话被挂断。
卫亭夏默默将手机揣回口袋,踱到燕信风面前,歪头打量他的神情。
他评价道:“跟有个炸弹从你嘴里爆炸了似的。”
闻言,燕信封二话没说,按住卫亭夏的后脖颈就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随后低头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深很用力,没过一会儿卫亭夏就觉得喘不过气,挣扎了好些时候才推开。
“你发什么疯?”
燕信风看着他,等卫亭夏喘匀那口气,他才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同时嘴里:“嘣——”
多幼稚的一个人,就因为卫亭夏说他像吃了炸弹,他就一定要还回来。
“你几岁?”卫亭夏问,“等着吧,你回去肯定挨打。”
燕信风没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翻到自己和母亲的聊天记录,递给卫亭夏看。
卫亭夏接过一看,发现聊天时间终止于两个月前,燕母让燕信风赶紧找个媳妇,否则就不要回家,而燕信风回复了一个好。
燕信风淡声道:“我已经两个月没回去了。”
“……”
卫亭夏无言抬头,敬佩于燕信风的说到做到。
“你一定会挨打。”他肯定道。
燕信风没有否认,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母亲找到仓库、把那四人带出来,恐怕还需要时间。燕信风抬眼望天,铅灰色的阴云正沉沉逼近。
今夜会下大雨。
“回房吧,”他说,“要下雨了。”
……
晚上八点,雨丝星星点点地落下,老宅的管家打来一个电话,希望燕信风能回去看看。
“夫人出门一趟以后,心情很不好,”这个为燕家操劳半生的老人问,“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卫亭夏跳下沙发,找好出门穿的风衣和雨伞,递到燕信风手中,很认真地嘱咐:“该跪就跪,不要犟。”
如今任务形势一片大好,卫亭夏真的很怕燕信风被打死。
“我知道。”
燕信风点头,和卫亭夏亲了一口。
临要出门,卫亭夏还是不大放心:“要不我跟你去?”
燕信风停住脚步,回头确认:“你确定吗?”
卫亭夏又想了一会儿,摇头:“算了,你自己去吧,我不掺和。”
不然今晚非得有一个人进医院。
“那我走了。”
想起自己准备做的事情,如果卫亭夏不在确实会更方便,燕信风便没有多劝,转身离开。
卫亭夏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再有自己的事情,可燕信风离开不过五分钟,燕母就打了电话过来。
“我小瞧你了。”
这是电话接通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燕母那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卫亭夏关闭投影,无声望向窗外。
大雨倾盆。
“这是哪话,”他轻声道,“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
燕母重复他说的话,半晌后冷笑一声:“你真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了?”
卫亭夏道:“坦白讲,你认不认可我,对我影响不大。”
因为燕信风不会放手,无论燕母多不喜欢卫亭夏,都不会给他们婚姻造成威胁。
卫亭夏心知肚明,燕母更是心如明镜。她不是第一日认识自己的儿子,自然清楚燕信风那执拗的性子一旦上来,便是二十头牛也拉不回。
她选择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对你没有那么多恶意,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你既然离开了,为什么要回来?你怎么狠得下心?”
她的声音一句重过一句,到最后几乎成了声嘶力竭的诘问。燕母亲眼见过燕信风那五年里绝望颓唐的模样,身为母亲,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我们燕家,没有做过半分对不住你的事,你……”
正因如此,她无法理解卫亭夏为何非要回来祸害她的儿子。她恐惧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心底几乎已认定了这就是报复。她看不懂那些示好与礼物背后的含义,只忧心那是行刑前最后的断头饭。
“夫人。”
一直默默听着的卫亭夏,终于在此时打断燕母的质问。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是燕信风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不是燕家。”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水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如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干涸又复活的泪痕。
燕母的声音像是吞下生硬的铁块:“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卫亭夏语气轻而又轻,“我当时真的很难过。”
“所以你就报复他——!”
燕母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尖利刺耳:“你在他痛失父亲、一无所有的时候弃他而去,就因为你恨!你以为他背叛了你,所以你也要让他尝尝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滋味!卫亭夏,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为什么不能狠心?!”
卫亭夏的声音陡然拔高,眸中翻涌的怒火丝毫不逊于燕母:“燕夫人!如果您真心疼您的儿子,如果您不愿他经受这些,那么当初,在您丈夫来找我胡言乱语之前,您就该阻止他!而不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指责我!问题不是我造成的!”
“他只是觉得你们不匹配!”提起亡夫,燕母的嗓音中终于多了一点哭腔,“他觉得我们的孩子配得上更好的,你只是,你只是……”
她喉头哽住,那伤人的字眼终究无法说出口。
于是卫亭夏平静地接过没说完的话语:“而我只是贪恋钱财的小人。”
往事重提,曾经灼烧心肺的愤怒已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冰冷的被愚弄的耻辱。
他短促地轻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令人胆寒的锋利:“你真该庆幸我那个时候脾气好,不然一时冲动,以为他要背着我结婚,说不定会捅死他。”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东西翻倒的混乱响声,既是因为卫亭夏说出去的话,也是因为燕母意识到卫亭夏没有在开玩笑。
其实她早就后悔了。好多年前,丈夫说不能让他们在一起说,决定要去找那个和儿子谈恋爱的男孩子谈谈的时候,她就应该出声阻止,她就应该说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吧,而不是默认。
苦果,来得迅猛而惨烈。
她从未见过儿子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燕信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站在那间曾精心布置、充满爱意的公寓中央。听见她推门进来,也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地扫过四周,最终又落回一片虚无。
昔日被精心布置的家变得索然无味,短短一年时间,两人都失去了此生挚爱。
燕母看着儿子指间暗淡发灰的银戒指,觉得那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报复她的袖手旁观。
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锤子,一下下凿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颤抖的呼吸声越过空间的屏障,在卫亭夏耳边响起。
燕母小心翼翼问:“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不为了什么,”卫亭夏随意道,“我不会再报复他了,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
闻言,燕母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就算是,我也拦不住。”
燕信风摆明了要吃苦,摆明了要吞下卫亭夏送来的一切苦果。他自找死路、自讨苦吃,别人拦不住。
“你原先那张电话卡一直没停机,他给你发了很多消息,打了很多电话,他不想让我看见,但我偶尔瞥到过几次,背地里只会更多……”燕母语气发颤,“你有听到过吗?”
那时他都脱离世界了,怎么可能听见?
卫亭夏否认:“没有。”
“那你去听听吧,”燕母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欲言又止,语气踟蹰,显然这些并非她真正想说的。卫亭夏沉默地等待。
等到屋外的雨势骤然加剧,雷鸣如重锤擂击鼓面,卫亭夏才等来她的下一句。
“对不起……”
燕母的声音比呼吸更轻,“这件事本该有个好结果的。”
“你不用跟我道歉,”卫亭夏垂眸,“这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燕母不是坏人,她只是关心则乱,加之不理解,她没有真正伤害过卫亭夏。
而真正导致一切的人已经死了,卫亭夏没兴趣去找一具尸体的麻烦。
从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卫亭夏道:“他应该快到了,你们母子聊吧,我不打扰。”
挂断电话,有隐约的嗡鸣声从耳边响起,卫亭夏微微皱眉,站起身。
可能是因为方才坐的姿势不对,他现在总觉得双腿酸软,胸口像塞着一团潮湿腐烂的棉絮,坠得身体隐隐作痛。
周围光线昏暗。早在他接通电话时,姚菱就已识趣地离开。此刻四下寂静,唯有雨声喧哗。
卫亭夏对着窗外看了很久,不住回想起燕母方才说过的话。
燕信风……联系过他很多次吗?
这个问题除非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否则不会有答案。于是短暂适应后,卫亭夏迅速离开影音室,直奔三楼主卧。
衣帽间的黑色小盒中,手机已经充满电,随时可以开机。
第28章 故人旧音
指尖按下开机键的瞬间,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仿佛天神投下匕首,炸亮了卧室的昏暗, 并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朦胧光晕。
卫亭夏蹲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手指摩挲着手机外壳上粗糙的擦痕。惊雷炸响,几乎与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光芒同步。
0188突然发声,惊得卫亭夏手指哆嗦了一下:[你确定要看?]
卫亭夏死盯着屏幕:“我现在后悔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只是怕你承受不住, ]0188道, [你懂的, 我担心你。]
“宝贝,这不叫担心。”卫亭夏耐心纠正, “这叫紧急避险——靠质疑我激怒我, 来避免更糟的事。”
[看到燕信风发来的信息会让你觉得很糟糕吗?]
“或许吧。”卫亭夏喃喃自语,“我现在就感觉很糟糕。”
手机整五年没开机, 反应已经非常迟钝,卫亭夏和0188在衣帽间蹲了好几分钟,屏幕中央的开机图标才缓缓消失。
一阵启动成功的嗡鸣声自手下传来, 手机开机成功。
首先跳出来的, 是一片空白的屏幕图案,APP图标加载出现,五年时间,科技天翻地覆,这部手机较之今天确实足够老套,然而卫亭夏却无心关注任何细节, 短暂等待后,一声尖锐的未接提示音响起。
接着,便是是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震动——
未接来电、电话留言、短信……猩红的数字疯狂跳动, 瞬间吞噬了屏幕。
绿色通话图标右上角的数字很快跃至99+,手机顶部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一层叠在一层上面,右上角的通知图标已经彻底卡死,消息层层不穷。
卫亭夏不自觉被咬住下嘴唇,手指点开短信记录,一路不停留不细究地迅速往下滑,滑到未读短信的第一条。
目光落在底部的时间标志上,短信来自于五年前,他离开的第二天。
[我没有查询到你的航班信息,你在哪里?]
第二条短信来自于离开的第三天。
[我报警了。天杀的卫亭夏你去哪了?]
第五天。
[我们吵架了吗?还是我说了我不该说的话?如果我说了,我现在道歉,你回来。]
第八天。
[警察说这不算失踪。]
第十三天。
[你真的走了?回我电话,如果这个叫分手,那起码你应该告诉我,还是说我连一声通知都不配得到?]
第十四天。
[至少你带走了钱,警察说你是自愿离开。]
……
第三十天。
燕信风的字句中掺杂了无法遏制的愤怒怨怼。
[因为我没钱,所以你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吗?如果这算一场交易,你甚至连额外福利都不愿意多给一点。糟糕的交易者。]
第三十二天。
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几个汉字夹杂其中,看不明白。
第四十天。愤怒消失了,燕信风的声音重归冷静。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为我之前说过的任何话、做过的任何事道歉,如果你能回来。我猜测你不会再看这部手机。你没有心,而我特别贱。]
第六十七天。
[你有爱过我一秒钟吗?]
第一百三十七天。
[我收购了一个港口,一个比较好的出发点。]
第二百九十九天。
[负债基本还完。]
……
第八百六十三天。
[卫亭夏。我又有钱了。]
……
短信到此为止。
卫亭夏退出短信界面,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燕信风又在他胸口的那团棉絮上泼了盆水,湿漉漉沉甸甸,潮湿地往下坠着。
所有的挽回怨恨和询问中,燕信风唯一的筹码只有他的钱,因此他将痛苦祈求都藏在钱的下面,显得空洞又浅薄。
我没钱,所以你离开了我。
我现在又有钱了,你可以回来吗?
当物质与爱被置于天平两端,甚至燕信风自己也默认了这种不平等交易时,他便彻底跪伏于尘埃,成为最卑微的乞怜者。
然而,即便他的姿态如此低微,卫亭夏依然没有回来。仿佛那四年的缱绻温存,全是虚幻泡影,不值一提,随手可弃。
爱可以丢弃,燕信风也是。
卫亭夏又随手点开一则电话留言,将手机搁回地板,仰头靠着衣柜,慢慢听。
前三条语音留言里,只有沉默。仿佛拨通电话的人喉头哽住,只能僵硬地等待留言结束。
第四条开始,终于有了声音。
“你还活着吗?”五年前的燕信风在电话那头问,“回个电话。我不纠缠,只想确认你还活着。”
说完,他喘息着低笑一声,手边的瓶子碰倒,咕噜噜滚远。燕信风大约也觉得可笑,却仍继续:“我道歉,行吗?卫亭夏,无论我做错了什么,我道歉。所以……回个电话?”
留言结束。
第五条电话留言,来自卫亭夏离开后的第四年。
依旧是酒瓶倒地的声响。燕信风只敢在喝醉后,对着无人接听的电话呓语。
“我不该打这个电话的,”他喃喃,“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卫亭夏直直望向对面玻璃柜,百达翡丽的表带反射出一抹冰冷的光。
手机里,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燕信风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卫亭夏,你知道我现在多有钱吗?”
卫亭夏不知道,但他看过0188给出的总结报告,这个时候的燕信风,身家资产大概都超过了曾经的燕父,是他的十倍甚至百倍。
任务者离开了,于是财富和世界的偏爱像水一样朝他流去。
“我现在特别有钱。”大少爷喝醉了,无法报出具体的数字。“如果你现在回来,拥有的会是曾经的千百倍,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回来……”
留言结束于一阵混乱的响声,燕信风在第二天醒来以后大概会试图删除留言,但没有用。
他在卫亭夏面前永远只能举起那点无力又可怜的筹码,像是在废墟中高举灯火,在试图获得温暖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周围的一片疮痍。
爱我吧,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心里祈求,回来吧。
他的恨太模糊,好在爱足够鲜明。
卫亭夏不想再听了,这个决定简直糟糕,下雨天出门摸电线,都强过在衣帽间里听燕信风五年的留言和消息。
房屋外,雷声轰鸣,风雨愈来愈大,手机屏幕仍然亮着,留言自动跳转回第一天。
刺目的亮白色光芒,是衣帽间中的唯一光源。0188漂浮在房间最顶的角落里,像一串被空间压扁的水葡萄。
[你动心了吗?]它问。
0188是个刻薄的王八蛋,总是能问出一些让别人胸口一紧的话。
卫亭夏不想回答,将手机推得更远些,他勾过黑色小盒,将放在里面的戒指拿在手里,仔细摸索。
他试着对比,想知道是手上的婚戒更漂亮,还是这圈银戒更合适,然而不等他得到答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撞破门外的寂静。
衣帽间的门被一股大力哐当推开,卫亭夏仓皇抬头,门口,赫然站着浑身湿透的燕信风。
雨水像是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发梢、眉骨都在往下淌水,深色的衣料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急促起伏的轮廓。他带来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衣帽间干燥温暖的空气。
黑色手机里,语音留言还在播放,燕信风的目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卫亭夏来不及反应,伸手就要关闭留言,然而燕信风更快,上前一步钳住卫亭夏的手腕,不肯让他向前。
气氛在此时凝固,卫亭夏罕见地感受到一丝无措,好像他在无意间亲手扯开了一条还未愈合的疤痕,把手伸进爱人的胸口,触碰到了一颗惨烈跳动的心。
“燕信风……”
话音未落,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更用力了些,燕信风嗓音低哑,仿佛暗流环涌:“母亲告诉我一些事。”!
卫亭夏猛地挣动手腕,不可置信地抬头。
燕信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衣角淌落。他掌心滚烫,紧贴着卫亭夏的皮肤,脸色却惨白得骇人,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死死锁住卫亭夏,看得人心口发紧。
卫亭夏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她……说什么了?”
四周死寂,只有潮湿的水汽无声弥漫。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手,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而慎之地拂过卫亭夏的眼尾,揩去一滴似雨非雨的水珠。
“我有个疑问。”燕信风捧住卫亭夏的侧脸,“这些人是在逃亡北欧的时候被你抓到的,而那是五年前的事情。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类似的问题,而每一次燕信风问出口,卫亭夏都感觉暴露。
他不耐烦地拧紧眉:“你总问这些做什么?很重要吗?!”
“因为我要知道答案!”燕信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不爱我!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可如果没有不爱,卫亭夏为什么离开?
燕信风不敢深想,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紧了,疼得几乎要把心呕出来。
“我管你怎么想!”
卫亭夏被他逼问得心头火起,理智绷断,“关你什么事?我怕你被人捅死,行了吧!燕信风我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饶你一命你还敢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是不是全天下都得顺着你?!”
他越说越急,口不择言,话音未落抬手便要推搡。可燕信风却像被“饶你一命”这四个字狠狠刺中,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卫亭夏的衬衫前襟,将他狠狠拽进怀里,用一个近乎暴烈的吻封住了所有声音。
这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卫亭夏闷哼一声,徒劳地挣扎,却被更用力地禁锢。推搡间,手机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衣柜上。
“为什么说饶我一命?”
在唇齿厮磨换气的间隙,燕信风滚烫的唇贴着他耳廓,一边亲吻,一边执拗地追问,声音里带着破碎的恳求,“为什么?嗯?告诉我……”
卫亭夏被吻得缺氧,胸口憋闷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恐慌交织,理智彻底溃堤。他抓住燕信风湿透的头发向后拽,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当时不知道!”
亲吻戛然而止。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不知道什么?”
两人姿势别扭地搂抱在一起,卫亭夏看不见燕信风的神情,但也本能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于是他抿抿嘴唇,试图补救:“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燕信风笑了。
“小夏,”他极讽刺地哼笑出声,在卫亭夏耳边叹了口气,“我不是傻子。”
“是吗?”卫亭夏阴阳怪气,“我倒觉得你挺像——”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先前燕母的感受,卫亭夏也算体会到了。
他没想让燕信风知道。
死了爹已经很倒霉了,没必要让本就一片疮夷的记忆再添波澜。
卫亭夏双目圆睁,尖刻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所有动作都突兀地顿住,只感到自己被更深地按进那个湿冷又滚烫的怀抱里,室外的雨水被燕信风的体温捂暖,又沉重地滴落在他颈间。
“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你别乱想。”
燕信风的下颌抵在他颈窝,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慰藉,轻轻蹭了蹭。
“对不起。”
此话一出,卫亭夏还有什么不明白?
燕信风都知道了。
所以他才会冒雨赶回别墅,像怕见不到最后一面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这拥抱既是迟来的安慰,也是无声的恐惧。
他怕旧事重演,怕卫亭夏再一次决绝地离开。
“对不起?”
卫亭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燕信风,你没有对不起我,而且……”
而且真的没什么。
没有人知道燕父与他在那场会面里究竟聊了什么,可能会有人以为他被威胁,被强迫,但实际上,燕父只是给卫亭夏看了几张燕信风上中学时的照片。
当一个人身居高位,想要什么都可轻易取得,他便不屑于用直接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他会让造成问题的人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配。
照片上,十六岁的燕信风意气风发,世界都是他的,只等他伸手去取。而他二十一岁时,因为他选择与卫亭夏并肩,世界离他而去。
燕父将几张照片依次摆在卫亭夏面前,用行动告诉这个男孩,他们并不匹配。
然后他说:“我给信风相中一个女孩子,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是好朋友,门当户对。”
卫亭夏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胶着在那些旧照片上。燕父见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又缓缓道:“坦白说,我了解过你们的相处。我看不到你们的未来。
“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看上过别人,所以很轻易的将一些身体上的喜欢误以为是真爱,至死不渝,但即便他这样认为,行动上仍然能暴露出问题。”
燕信风表达爱意的方式,是钱。他将盛满钞票的托盘递到卫亭夏面前,仿佛那托盘里盛放的,就是他一颗炽热跳动的心。
卫亭夏微微垂眸,依旧沉默。然而,他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孩子,你年轻,样貌也好,需要大量的金钱装点人生,这无可厚非。但你并非只有燕信风一个选择,”燕父心平气和地继续劝说,如同在规划一条最稳妥的退路,“你该为自己多想想。不然等他们成婚以后,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卫亭夏倏地抬头:“他要结婚?!”
燕父面色不改,颔首:“是的,这是一早便决定好的。”
后来,卫亭夏也看到那个女孩的照片,她很漂亮,眼睛里有光,站在私人海滩的树荫下,明眸皓齿。
卫亭夏一句都没说。恨意从他的胸口翻涌,似火一般灼烧着。他扬起头,乖巧地笑了一下,谁都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五年后,坐在衣帽间里,卫亭夏笑着回忆:“我当时真想拉着你投江……幸好没有。”
燕信风不言不语地收拢双臂,抱得更紧,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卫亭夏腰背,带来比潮气更厚重的哀愁。
“我宁可你拉着我投江。”
“是吗?”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沉甸甸的空气。他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抵在燕信风的发顶,“燕信风,你好可怜。”
“如果你爱我,我就不可怜。”燕信风说。
他还是不肯看卫亭夏,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一刻的脆弱死死遮住。
卫亭夏叹了口气。
“我爱你呀,”他跟哄人似的轻声开口,“我当然爱你了,不然为什么和你结婚?”
在某个自己永远都不会正视的角落里,卫亭夏必须承认,当时的不告而别,多少带着蓄意报复的意味。
他报复燕信风的背叛,报复燕信风竟然敢不爱他,他很难过,所以燕信风需要更难过。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当时的心情,又接了一句:“我不爱你的话,你可能早就死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觉得不该提。
好在燕信风并没有在意。
卫亭夏有一颗真心,藏在他的刻薄冷漠后面,这个雨夜,燕信风终于得以亲眼见证,亲手触碰,感受到了那颗真心跳动时的鲜血淋漓。这比什么都重要。
许久后,燕信风松开怀抱,直起身。
卫亭夏笑眯眯地端详着他泛红的眼圈,惊觉这是自己头一回见燕信风落泪,堪称毕生难忘,理当载入史册。
燕信风低声确认:“你真的……不在意这些?”
“有什么好在意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耸肩,“他骗我。如果他还活着,我或许会很介意;但既然死了,那就算了。”
说完,他目光锁住燕信风的神情,追问:“你呢?”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了解到父亲是自己婚姻悲剧的凶手,并不会让一切好起来,燕信风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一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淤堵在胸口。
“这很正常,”卫亭夏点头,再次强调,“不是你的错。”
随即,他清晰地补充:“也不是我的错。”
衣帽间里灯光昏沉,窗外雨势渐歇,风雨交错的声响已然消逝。
卫亭夏背靠衣柜,指尖搭着身侧的黑色小盒,心不在焉地探入其中拨弄,银色戒指反复磕碰盒壁,发出细碎清响。
他正思量着今夜种种对未来可能的影响,浑然未觉燕信风眼神的转变。
“你还留着它。”
燕信风的目光顺着被摔到一边的手机望向黑色小盒,他已经分辨出了响声的来源。
卫亭夏回过神。
“啊,对。”
他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眸子,眼神轻飘飘地左右乱看,晃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瞧向燕信风。
燕信风的眼神柔和下去。
“我曾告诉全世界,要他们相信你爱我。他们都说我疯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但你看,我是对的。”
卫亭夏就是爱他,也许别扭了点,刻薄了点,但从始至终他们的心没有分开过。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燕信风觉得胸口最后一口憋闷的气也就此散开,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窝在衣帽间里待了太久,应该离开。
于是他站起身,甩甩袖口未干的水渍,准备先去清洗一下自己再考虑其他。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卫亭夏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燕信风转回身,看到自己的新婚丈夫仍旧靠坐在衣柜前,当着他的面摘下那枚红宝石钻戒,然后将银戒拿在手中反复端详。
“燕信风。”
看了一会儿,卫亭夏抬起眼眸,望向燕信风时眼神清明。
他将银戒抛起又稳稳接住,问:“你要不要向我求婚?”
银戒是作为求婚戒指买的,那时的他们穷困潦倒,只买得起这个。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燕信风忽然就崩溃了。
原来他们还没有过求婚,从情人不是情人,仇人不是仇人的混沌关系,一下跃至婚姻,缺失了太多本该有的美好回忆。
从始至终一直藏在衣襟口袋里的那个秘密,陡然开始发烫,如同一串电流击打在胸前肋骨上。
仿佛如溺水者寻找浮木,燕信风慌乱地上下摸索,终于从口袋中捏出一圈小小圆环。他踉跄着靠近过去,跪在卫亭夏面前,指因剧烈的颤抖几乎无法控制,却仍旧固执地将那圈圆环举起。
“我一直没舍得扔掉它,哪怕你走的时候,”黑暗里,他小声说,“扔掉它就好像扔掉你。”
同样陈旧发黑的银色戒指,在燕信风颤抖的掌心微弱地反着光。它沉寂了五年,等待了五年,终于在这间昏暗寂静的衣帽间里,等到了它被赋予的、迟来的使命。
“后来我想过把它融进新戒指里,可是舍不得。”燕信风半心半意地抚摸过卫亭夏手指上浮夸的戒指,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它总是不合适。”
话音未落,泪水终于决堤,燕信风将那枚银戒指拿在卫亭夏面前,声音轻得仿佛是胸口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胸腔里挤出的最后一缕气息,又重得仿佛承载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卫亭夏,”他唤着爱人的名字,怀抱最后一丝希望般将戒指举起,泪水划过脸颊。
“你愿意与我结成伴侣吗?”
燕信风是一个在废墟中举着灯的人——
作者有话说:评论太多我回不完,好喜欢这种被搭理的感觉[爆哭]
以及有人说封面不好看,我要做新的![墨镜]
第29章 你我
第二天一早, 卫亭夏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吵醒。
他睁开眼,吓得要坐起来,偏偏后腰使不上劲, 只勉强在床上扑腾了一下,右臂撑住才抬起身,刚好看到燕信风脸色阴沉地离开浴室,头发还湿漉漉的。
“你打喷嚏了?”卫亭夏问, 然后不等燕信风回答, 他又很肯定地点头:“你生病了。”
说完, 他嘿嘿笑了一声,显得非常得意, 幸灾乐祸。
燕信风:“……”
他不理会卫亭夏的暗示, 有目的的走到床边,手伸进被褥里, 在卫亭夏的后腰快准狠地揉了一把。
“嘶——”
酸软之处被用力按揉,卫亭夏没有防备,笑也没有了, 整个人在燕信风手下哆嗦, 手指攥紧床单,忙不迭地开口:“我是在关心你!”
“我也是在关心你,”燕信风云淡风轻地反驳,继续按揉,“怕你被草得不舒服。”
好嘛,昨天晚上跪在他面前, 哭着求卫亭夏娶自己,现在就一副小人得志的臭样子,显然是嫁进门以后装都不打算装了, 本性暴露。
卫亭夏从被子里伸腿踹了他一脚,坐直身体,为自己发声:“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上床以后起不来,但绝对不会是我。”
他跳下床,不顾一身的暧昧痕迹,慢悠悠地往衣帽间走,一边走还一边不忘撂下一句:“快去吃点儿药吧,淋雨后生病是正常的。”
话音落下,他回过头本是想看看燕信风的反应,却发现他脸色难看,然后又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这下肯定是感冒了。
卫亭夏从衣帽间换好衣服,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让姚菱熬点姜糖水,两个人都喝点。
然后他离开衣帽间,发现燕信风不光没换衣服,还躺回床上,正侧身拿着手机,不知道干什么。
卫亭夏疑惑:“你今天没工作?”
“工作什么?”燕信风头也不回地反问,“我今天结婚,应该放婚假。”
“大少爷,结婚放假这个理由你已经用过一次了。”卫亭夏毫不犹豫地开口提醒:“你再用一次,会让别人觉得你是二婚。”
“我就要。”
燕信风从被子里伸出手,冲着卫亭夏转了转,让他看清自己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
繁琐的红宝石婚戒与陈旧朴素的求婚银戒叠戴在一起,竟然不显得突兀,崭新与陈旧,昂贵与朴素如此和谐地共存一处,让人看着都喜欢。
卫亭夏也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的无名指指根上还有个牙印,心中的感动顿时一扫而空,只觉得非常无语,像是跟一条狗结了婚。
燕信风还在不停地发着消息,卫亭夏凑过去一看,果不其然是鲁昭。
其实这卫亭夏知道这些天他俩一定交流过很多次,只不过他都懒得管,现在再看到鲁昭被骚扰,卫亭夏觉得他也是得到报应了。
[燕信风:我结婚了。]
[鲁昭:我知道啊,不是前几天吗?]
[燕信风:不,你不知道。这次是真的结婚了。]
[鲁昭:……求求你告诉我结婚对象不是卫亭夏。]
燕信风皱起眉毛,快速打字:[不要开这种伦理的玩笑。]
莫名其妙就开了伦理玩笑的鲁昭真是服了:[那我祝你俩百年好合。]
这才是燕信风想要的回答。他二话没说发了个大红包过去,然后认真道谢。
鲁昭看见红包,终于满意了,收下以后发了个表情包就溜之大吉。
燕信风这时候才有心情应付趴在自己背上,密切关注这场聊天的卫亭夏。
卫亭夏今天的打扮特别好看,他深知自己的优势,于是得心应手地利用,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质地柔软细腻,趴在燕信风的身上时,衣料蹭过他的颈背,像暖水在皮肤上流淌。
烟灰色很衬他的眼睛。
一般情况下,一个容貌艳丽的人如果穿深色衣服,会有隐约压抑之感,但卫亭夏不会,他的容貌张扬,眼眸的颜色却极深,像一碗白水中的黑色墨丸,深邃明亮。
燕信风顺手托住人的胳膊,把人隔着被子揽进怀里,然后当着卫亭夏的面点进通讯录,拨通一个很熟悉的号码。
电话讲了三声,接通。
“喂?”
燕母的声音通过屏幕响起,卫亭夏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比起昨晚的崩溃脆弱,燕母显然已经调整到了最合适的姿态,或许把真相告诉燕信风,一定程度上也让她心里好受了很多。
“是我,妈妈,”燕信风清清嗓子,“想跟您说个事情。”
“除了公司破产一类的坏消息我不想听,其他的都可以。说吧。”
燕信风闻言先低头,在卫亭夏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像安抚,怕他紧张,然后他才郑重其事地说:“我结婚了。”
“……”
燕母沉默了。
卫亭夏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不想应对。谁看到这一幕不觉得他俩有病。
“我以为,”几秒钟后,燕母缓缓道,“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情了,是的,你们大约一个月前就结婚了。”
“这不一样,”燕信风纠正,“我刚刚才求婚成功。”
“……”
燕母再次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偏偏某人还自得其乐,完全感受不到。
卫亭夏这回是真想走了。
身价千亿的大老板,跟个没结过婚的孩子似的,求婚都得昭告天下,卫亭夏也是有病,陪着他先结婚再求婚,以至于以后人家谈起那个有病的燕总,连带着卫亭夏都蒙受不白之冤。
“不好意思,”他小声开口,试图打断燕信风的胡言乱语,“昨天晚上情况有些混乱,他还没恢复过来,你可以现在就挂断电话。”
一听见他的声音,本来沉默的燕母马上就笑了。
“原来你俩在一起啊。”
怎么个意思?是觉得燕信风不敢让当着他的面乱说吗?那显然燕母估计错了。
“既然你们都在一起,那我直接说好了。”燕母的声音中仍然带着笑意,“过几天回来吃个饭吧,不管是刚求婚还是刚结婚,至少这件事有个好结果。”
说完,不等燕信风有所回应,她又转而对卫亭夏道:“燕信风没谈过恋爱,而且他太喜欢你,所以可能会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你多包容他——他还是很能赚钱的。”
闻听此言,卫亭夏勉强转了个身,仰头去看燕信风此时的表情,心里很怀疑。
燕信风这个样,很难让人想象出他究竟是怎么赚到千亿身家的。
然而燕信风才不管他俩心里想什么,听完燕母的嘱咐以后,他凑近电话,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断,重新用被子把卫亭夏包了起来。
卫亭夏闷在被子里,手脚都被困住,只露了个头,声音也闷闷的:“你干什么?”
“想抱抱你。”燕信风实事求是。
“那你为什么要隔着被子抱?”
“怕传染你感冒。”
“哈!”卫亭夏迅速抓住敌方把柄:“你终于承认自己感冒了!”
“……”
燕信风阴着脸,想把人往下按又舍不得,只能抱得更紧。
“我太着急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来得及解释,“车出了点问题,我从门卫那里一路跑过来。”
他平时未必会这样着急,但刚从母亲那里得知当年缘由,燕信风都快吓死了,满脑子都是如果他一进门发现卫亭夏正在收拾行李该怎么办。
“我还是要道歉,”他压在卫亭夏耳边,一字一顿地小声说,“我应该经常告诉你我爱你的。”
如果他每天都说一遍,卫亭夏说不定会相信,然后在父亲找他的时候选择不信,又或者回到家给他一拳,让他解释清楚。
他们就不用白白浪费五年。
可惜他俩都太年轻了,彼此揣着一颗真心,却藏着掖着不肯示人,以为不用说不必说,然后白白蹉跎时光。
卫亭夏在他怀里哼了一下:“我接受你的道歉。”
燕信风嘴角勾起:“谢谢你。”
0088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将崩溃指数表拉出来,折线已跌至稳定的绿色,世界安全。
原来稳定世界只需要让燕信风相信他的爱,怎么能这么简单。
卫亭夏咂咂嘴,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也正常,燕信风是个不会说话的恋爱脑来着,不然也不可能几千万几亿地往他身上砸。
0188高兴坏了,几次濒临崩溃都让它失去希望,没想到峰回路转,任务竟然成功完成。它开开心心地飘来飘去,用身体给卫亭夏比了个心。
[我不打扰你们了。]它说,[玩得开心。]
说完,0188消失在视线边缘,轻快的背景音乐响起,燕信风疑惑抬头:“怎么了?”
“没事,”卫亭夏坐起身,“应该是音响坏了。”
他终于从被褥里挣脱出来,踢掉拖鞋,靠坐在床头,斜眼瞥着还没穿衣服的燕信风。
“你是想现在起来换衣服,下楼吃饭,还是想让我脱光了再陪你睡一觉?”
燕信风没有立即做出选择,而是将卫亭夏从头顶看到脚趾尖,来回好几遍后才缓缓道:“你受不住的。”
卫亭夏嗤笑:“不可能。”
天底下就没有他受不住的事情。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太操劳,不然病情加重的话就麻烦了。”
状似无意地抛下一句关心后,卫亭夏跳下床,像模像样地冲着床边行礼:“娇贵的大少爷,我去给你熬一碗姜糖水驱驱寒。”
说完,他动作利索地接住一个飞来的枕头,大笑着抱进怀里,然后一溜烟离开了房间。
……
等燕信风感冒完全养好,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
鲁昭度完蜜月,和老婆依依惜别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燕信风什么时候请他吃饭。
“我不管是你请还是他请,总之这顿饭我必须要吃上,”鲁昭义正言辞,“你们欠我的!”
燕信风没办法否认,他先前疑神疑鬼,总是拉着鲁昭让他帮自己分析,虽然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时间确实是实打实的浪费了。
“那一起吧,”他说,“正好妈妈很久没见你了。”
与艾森霍奇的后续合作需要继续推进,况且安德明确提起,说他不会再违背卫亭夏的意愿出现在A市,所以后续的各项事宜只能远程对接。
而远程对接,就意味着工作量的隐形加倍,燕信风会忙上一段时间,两顿饭一起吃刚刚好,还能顺便让燕母把部分注意力放到鲁昭身上。
燕信风觉得一石二鸟,非常合适。鲁昭没意见。
商议完时间地点,燕信风放下手机,助理刚好为访客推开门。
“忙着呢?”
从家里睡到中午的卫亭夏溜溜达达走进办公室。
他如今对燕信风的办公室熟门熟路,随手脱下外套,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一搭,侧过身去看燕信风的电脑屏幕。
“艾森霍奇?”他随口念了两句,“还没处理完吗?”
燕信风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后道:“快了。”
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光线下相得益彰,卫亭夏欣赏了一会儿阳光里的燕信风,开口:“晚上要去见你母亲吗?”
燕信风动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向卫亭夏:“如果你不想,我就自己去。”
他不会再让卫亭夏陷入任何一段有可能会让他不适的谈话中。
卫亭夏摇头:“没事,我又不是见不得人,去就去。”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放松地陷进沙发里,随口道:“安德要是耍花样,你告诉我。”
燕信风好奇:“你会怎么做?”
“没想好,”卫亭夏懒洋洋地调整姿势,“但这是他欠我的。”
安德·艾森霍奇是个成功的商人,优秀的继承者,但他的性格有缺陷,喜欢玩火,以至于惹到卫亭夏身上,只能靠让渡利益来保命。
燕信风满意地享受着丈夫带来的战利品,并不羞愧,反而引以为荣。
但有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卫亭夏——
其实在离开的那天深夜,安德曾偷偷给燕信风打过一个电话。
“小夏不会高兴知道这件事,但我想既然你在他身边,起码能让他冷静一下。”安德在电话里说,背景是飞机起飞时的轰鸣,“你可能会觉得他当初的离去很过分很无情,但你应该能看出他是爱你的。
“卫亭夏的爱是手下留情。”
他用简短的一句话,给自己印象中那个狮子一样的弟弟做下注脚,同时也彻底点燃了燕信风心中的困惑。
于是第二天,他软硬兼施,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
所以从燕信风心里,他欠安德一个人情。
当然了,也不是说他一定会为了这份人情付出什么,可能就是从心里悄悄感激一下。
“想吃烤鱼吗?”
他离开办公桌,半蹲在卫亭夏面前,伸手拨弄面前人弯翘的眼睫。
卫亭夏被他烦得闭不上眼,抬手拍了一把,然后顺着燕信风的话想了会儿:“不想吃草鱼。”
“好,给你烤条驼背鲈,”燕信风没有异议,“还嫌便宜的话,给你放点黄金,毕竟也是身价过亿的人了。”
庄园包括地皮已经在半个月前移交完成,卫亭夏不想当老板,于是燕信风全买了下来,卫亭夏的资产已突破一亿。
到账的那一天,卫亭夏满意地看着自己卡里飙升的数字,还跟0188感叹,说这比炒股管用。
0188差点儿气冒烟。
“等回去以后,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那就不说。”
燕信风还是不放心,继续嘱咐:“累了就直说,我带你走。”
卫亭夏越听越不对,撑起身:“我是小孩吗?”
“不是,”燕信风严肃道,“差不多十七,或者更大一点。”
实际年龄已突破三位数的卫亭夏同样保持严肃:“为什么不能是十四或者十五?”
“因为那样我差不多就是恋童癖了,需要被枪毙。”
卫亭夏:“……”
所以有时候,燕大总裁挨踹也是情理中事。
……
……
暮色降临,燕家后宅举行了一场烤鱼派对。
鲁昭带着徐薇一起到的,两人婚后第一次见燕母,带了不少礼物,徐薇看起来比以前更开心,鲁昭更是做出一副人生圆满的模样,志得意满地晃荡到后院,看见了正在亲手烤鱼的燕信风。
他吹了声口哨:“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哈,都下厨房了。”
燕信风头也不回道:“我没结婚的时候也做饭。”
这倒是真的,鲁昭知道卫亭夏从不进厨房,进也是偷吃。可怜他兄弟,再有钱结婚以后也得伺候人。
“他人呢?”鲁昭左顾右盼。
后院里佣人不少,管家一把年纪了还蹲在水边削黄瓜,更有好几个小姑娘吹来气球系在两边树枝上,跟派对似的。
可是这么多忙碌来回的人里面,唯独缺少一个大爷似的人物,而且鲁昭发现燕信风其实有点紧张,一直忍不住往身后看。
燕信风道:“在聊天。”
“和谁?”
燕信风不说话,只隐忍地看了他一眼。
鲁昭明白了。
*
二楼房间里。
燕母从屏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泡好的花茶。她将茶水细细倒进杯中,然后坐在卫亭夏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人的面容变化。
许久后,她道:“你一点都没变,和我记忆里一样。”
卫亭夏一挑眉:“在您记忆里,我是什么样子?”
“一个特别漂亮的孩子,”燕母的目光落在他左眉上,“尤其是这里,断眉,我记得很清楚。”
卫亭夏顺着她的话语摸摸左边断眉,道:“天生的。”
那点突兀的断裂像镜重圆,映照出一片锋利深邃的面容。
燕母不知在卫亭夏的眼中观察到了什么,总之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朝楼下看去。
鲁昭已经到了,正在和燕信风说着什么,后院气氛欢快,与此时房间里的氛围产生鲜明对比。
燕母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尔后郑重其事地望着卫亭夏。“我还没有向你道过谢。”
卫亭夏抿抿嘴唇:“我没做什么事情。”
“你救了我们母子的命。”燕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亲眼见过那份天价悬赏。要不是卫亭夏暗中插手,让那四个亡命徒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吓退了其他想动手的人,她们母子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危险。这份情,给了她们喘息的机会。
这也是间接给了他们母子喘息之机,燕母心中非常感谢。
“其实这些年,我也在考虑什么样的女孩子能和他相伴走过一生,我找到几个挺满意的……”
燕母斟酌着挑选卫亭夏应该知道的信息:“我让他去见,他都拒绝了,他没有说他在等你,但我看得出来……我本来很生气,但等你回来以后我才发现,或许你才是最合适的那个。”
她勉强笑了一下,眼角浮现出细细的皱纹,不自觉便琢磨出一口命运弄人的滋味。
多年前丈夫不赞同他俩,可丈夫离世以后,唯一愿意不计前嫌施以援手的,竟然只有卫亭夏。
“燕夫人。”卫亭夏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燕母抬眼看他。卫亭夏也意识到这称呼不太对,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叫出别的。
他索性忽略称呼,直视燕母的眼睛:“你是在担心我继续伤害他吗?”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燕母藏在心底的忧虑。
燕母眉头微微皱起,也不再掩饰:“你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害,我不得不担心。”
那四个人逃了五年都没被找到,卫亭夏却能把他们从北欧直接弄回来,这背后的能量让她不得不警惕。
这场谈话是她的试探,也是她对卫亭夏的确认。
“不会。”
卫亭夏干脆利索地回答:“只要燕信风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不会再伤害他。”
“那如果他做了呢?”燕母追问。
“他不会。”卫亭夏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里带着笃定,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笑容里的意味让燕母心头一紧。她刚想说什么,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几下。
两人同时看向楼下。燕信风站在院子里,手里掂着一块小石子,作势又要往上扔。
他也在笑,院子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奇异地抹去了所有岁月和挫折赋予的皱纹与疲态,让他显得年轻,意气风发,几乎回到了少年时。
看着儿子脸上的笑,燕母眸光闪动,忽地叹了口气。
她不再继续追问,而是道:“他是你的了,永永远远都是。”
没有人能再把燕信风从卫亭夏身边带走,燕母转过身,看着自己身旁的年轻人。
“你大概不习惯和我在一起,”她说,“我们以后可以少见面,你们……好好的就行。”
卫亭夏默然颔首。
……
燕信风终于从烤鱼旁接到了上楼四十分钟的新婚丈夫。
一接到人,他就急不可耐地凑到卫亭夏耳边。小声问:“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卫亭夏踮脚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就是说你是我的了,你以后都要听我的。”
燕信风想说不信,母亲不可能说这种话,可他一低头,却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洒在卫亭夏脸上,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卫亭夏眯着眼睛,嗅着烤鱼的气味,脸上是纯粹的、幸福得有点晕乎乎的表情。
燕信风忽然就不想反驳了。
“对,”他压低声音,在烤鱼香味和音乐中告诉卫亭夏,“我是你的。”
永远都是。
第30章 那个倒霉的星盗
判定死亡、传输回系统空间的过程中, 卫亭夏明显感觉到,有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波动从远处传来。
他降落在一片格外纯净的白色空间。无数世界的波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聚拢。卫亭夏刚刚脱离任务世界,正是感官最敏感的时候, 几乎落地便头晕目眩,趴地干呕,眼前发黑。
这不是他的宿主空间,天杀的0188把他带到哪儿来了?
还不等卫亭夏想出个所以然, 一阵更轻柔但也更广泛的波动忽然靠近, 同时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请让我来。]
卫亭夏感觉到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边, 瞬间,脱离异常反应消除殆尽, 卫亭夏眼前恢复清明, 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自己,或者说, 它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与卫亭夏黑亮的眼眸不同,这个存在的眼眶里是一片无甚杂色的透白。
卫亭夏半跪在地上, 眯起眼睛, 声音也冷下去:“主系统。”
不像那些在系统空间混一辈子还默默无名的宿主,卫亭夏蝉联积分榜榜首几百年,当然见过这位掌控空间的领导者。
只是在前几百年,主系统对他避之不及,几次驳回了卫亭夏的见面申请,没想到也有主动见他的时候。
主系统道:[我想你心中有很多的不满和疑惑, 所以来见你一面。]
它无限制地复制了卫亭夏的一切数据,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本尊别无二致,当两个完全一致的人面对面站立时, 那种非人感便呼之欲出。
卫亭夏的眉毛不自觉地皱起,“你想做什么?”
主系统:[我想要道歉。]
“为着什么?为着把一个八百年前就通过退休申请的老员工重新扔进任务世界吗?那我确实值得一个道歉。”卫亭夏想都不想,语带讥讽,“我还以为这里的劳动者保护条例会更完善些呢!”
话音落下,真正意识到发生什么的0188开始尖叫,而主系统脸上笑意不改。
[嘴巴和他们说的一样厉害。]它评价道,透白的眼眶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卫亭夏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实在不该跟大老板这样说话。
“不好意思,”他老老实实地道歉,“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整改意见。”
[谢谢,我会记下的。]
主系统象征性地点点头,向后倒退两步,拉开它和卫亭夏之间的距离。
[我要为未经允许将你返聘道歉,但我也要提前说明,我不准备修改指令,]它继续说,[所以你要继续工作,直到所有世界都恢复稳定。]
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卫亭夏眼前一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
“我不想去,”他试图挣扎,“你找别人干不行吗?”
主系统摇头:[恐怕这个任务只有你能胜任。]
卫亭夏更晕了。稳定一个世界,花了他一辈子和一条命,直到燕信风从他怀里咽气,世界才真正恢复稳定,卫亭夏不敢想自己下次退休会是几百年后。
可来不及崩溃大哭,卫亭夏坚强地从混乱迷茫中挣扎出清醒,知道主系统见他,绝对不单单是为了通知这个坏消息。
他直接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主系统笑意加深,透白的眼眶中倒映出卫亭夏的片刻碎影。它说:[我和你做个交易,怎么样?]
卫亭夏很警惕,生怕这是另一份阴阳合同:“什么交易?”
[出现这种意外,我也很为难,但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一位宿主的错,让你回来工作,我其实是很过意不去的——]
[你的整个工作生涯,都在急切慌乱执行任务,甚至创造出了在你之前从未有过的过关方法,对此我很赞赏,但我同样也明白,你在任务世界做出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答案会回溯问题。就好像在上个世界,卫亭夏真的相信了燕父联姻的拙劣谎言吗?
那也未必,但卫亭夏真的需要一个借口来脱离世界,他强迫自己相信了燕信风的背叛,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
因为比起留在那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主系统停顿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所以如果你能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那么作为感谢,我将通过你的申请,如何?]
话音落下,卫亭夏猛地抬眼:“什么申请?”
[本源世界的申请,]主系统说,[我特准你返回,并带一个人回来。]
重返任务世界或许很糟糕,但比起一个申请八百年都没成功的报告,返聘不过小事一桩。
卫亭夏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鼓动。
“成交!”
*
*
返回自己的宿主空间,卫亭夏瘫倒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返聘成立,0188又和他长久绑定在一起。卫亭夏能看见那葡萄似的蓝色光晕在客厅角落里游荡,他眨眨眼,身体沉得不想挪动分毫。
但自主配备的空间管家,却将一个白色小药瓶端到卫亭夏面前。
这是每个新人宿主执行任务后,都会得到的情绪抑制剂,专门缓解脱离世界带来的情绪激荡。
考虑到卫亭夏退休返聘,所以系统空间也为他准备了。
卫亭夏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开心?]0188问道。
卫亭夏把腿往茶几上一搭:“还好。”
[你工作了四百年,我替你打了四百年申请,]0188的蓝光稳定地闪烁着,[现在终于有了返回本源世界的可能,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很高兴啊,”卫亭夏撇撇嘴,“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主系统真的抓住了他的软肋,知道卫亭夏无法拒绝,所以从今往后卫亭夏又要给人打工了。
[我其实一直不理解,]0188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本源世界里到底有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执着?]
听见这个问题,卫亭夏摇摇头:“不记得了。”
话题至此,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身体一歪,彻底陷进沙发里。
“都忘了,”他喃喃道,“只是总觉得,应该回去一趟。”
那里一定发生过刻骨铭心的事。否则他不会心心念念,更不会在偶尔思绪触及那片虚无时,感到一阵隐秘而绵长的刺痛。
他侧过头,看向那团蓝光:“是你把我带出本源世界的。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0188的蓝光依旧稳定,[你当时浑身是血,蜷缩在一滩污泥旁边,神志不清,只反复说要人带你走。所以我就带你走了。]
卫亭夏的过去是无从解决的谜团。
……
休整到半夜,0188突然出现:[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找到另一个退休返聘的宿主,而且他的返聘时间在你之前,这次系统空间崩溃,应当跟他有很大的关系。]
卫亭夏放下游戏手柄,盘腿蜷在被子里:“谁?”
“余逢春,”0188说,“认得吗?”
“不认得,”卫亭夏重新拿起游戏手柄,“我从不认识积分比我低的人。”
而卫亭夏的积分常年位居第一,因此他谁都不认识。
0188有预料:[好吧,不过他的系统还挺有意思。]
卫亭夏专注操作:“怎么说?”
[系统空间有一系列的畅销书,全是它写的,它赚了很多数据点。]0188干巴巴地介绍,[我也看过一些。情绪表达十分动人,感人肺腑。]
一个系统,写书还写得感人肺腑了,卫亭夏表示很赞赏。
不过反正明天就要走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嫌疑人,卫亭夏一边按游戏手柄一边道:“帮我问问他干了什么。”
还把系统空间折腾出bug了,也是很能耐。
0188应了一声,确定信息发出以后就离开了。
卫亭夏打了一晚上游戏。
……
……
星历763年。
拉裴星。
帝国心脏,皇室居所。直径为古地球的1.5倍,悬于恒星系中,自转周期三十小时,终年无季相更迭。
身为帝国首都,拉裴星又被称为权杖座,因其装载了巨型轨道武器控制器,可轻易远程打击并摧毁任意一颗帝国范围内的行星,是帝国的权力之星。
如今帝国的实际掌权人已年老,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均已成年。
二皇子成人礼当日失踪,皇帝几次下令寻找都一无所获,此后便再无音讯,皇女转化成Omega,失去继承权,因此朝野的目光都落到了已成功转化为Alpha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身上,其中支持大皇子的人更多。
就连大皇子卫恒,也认为自己最有可能继承父皇的权柄。
环野庄园内,模拟黑夜正在降临。
侍女从柜中取来新酿好的美酒,倒入精致酒壶中,然后带着酒壶走到一扇象牙白的房门面前,叩击两声后,她缓步走入其中。
房间里,Alpha的信息素隐约可见,虽不明显却压迫力十足,未来帝国的继承人正在和别人通话。
侍女秉持着一直以来的工作规矩,一言不发,一声不闻,跪坐在小桌旁,将美酒和其他放好,随后默默等待。
即使她并不想,风仍然将一部分的交谈吹进她的耳朵里。
“还没有找到吗?”卫恒眉毛拧紧,俨然对另一边的人非常不满,“148个小时,他们已经失踪了整整148个小时!我不管燕信风是死是活,我只要另一个死!”
“是的,我们明白……”
那边的人显然也很慌乱,不住地解释,承诺会尽力寻找。
卫恒不满意,却也无可奈何。父皇身体越来越糟,随时可能确认死亡,他必须留在拉裴星,换言之,他被困住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尽快找到他,绝对不能让他来到拉裴,必要的时候,就让他永远留在那里吧!”
话音落下,决定了一条无辜生命的最后结局,侍女虽不知道卫恒在谈论谁,但隐约能感觉出,卫恒嘴里的那个他,一定与皇室有关。
她装作一无所知地起身将酒杯送到卫恒手中,低眉顺目,异常恭敬。卫恒挂断通讯,抿了口酒,呼吸终于顺畅些。也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推门而入的,是卫恒的助理大臣,侍女见过几次,知道这个人素质沉稳,说话不急不慢,可今天他进来的时候,表情却异常紧张。
“大皇子!”
助理大臣的嗓音发紧,刚想开口却发现房间里还有侍女,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卫恒看出他的慌张,便挥手让侍女离开,自己端着酒杯坐下。
“你一向行事稳重,什么事让你这样惊慌?”
助理大臣还是没有说话,眼看着房门合拢,他才急切地说:“陛下召您进宫!”
这个时间?
卫恒条件反射地往窗外望,心中划过一丝窃喜,父皇最近的身体愈发不好,难不成是终于——?
他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助理大臣摇头,脸上不见丝毫窃喜,反而忧心忡忡。
“属下也没有得到消息,但听人说,今夜陛下召见了一位宫外来客,此时还没送出宫。”
宫外来客?
此话一出,卫恒的心沉下去。
“那宫外来客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
助理大臣继续摇头:“属下一概不知。”
如今是多事之秋,君王病重,一切都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后果。
卫恒想起刚才那通一无所获的通讯,再看大臣的表情,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整整148个小时。
从偏远的九号星系跃迁到拉裴星,哪怕是民用飞船,耗费时间不过也就二十小时,如果他真的逃脱了监控,回到拉裴星……
卫恒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飞行器准备好了吗?”
大臣连忙道:“都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出发。”
卫恒仰头灌下杯中的最后一口酒,脸色阴沉地离开书房。
走廊的阴影里,侍女半跪在地毯上,注视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低下了头。
人造的夜色之下,皇宫如同一头匍匐巨兽背脊上的庞大建筑,透着诡谲。卫恒离开飞行器后,被专人引到大殿深处,发现来往的每一个侍从面上都挂着欣喜的笑意,好像有什么好事发生。
卫恒的心更深地沉下去。
通过三重侍卫的严密审查后,卫恒终于踏入后殿。人影还未见,一阵粗哑却异常洪亮的笑声,猛地穿透层层帷幔,撞入耳中。
是父皇的声音。
正在此时,一名医官急匆匆地离开帷幔,看见卫恒以后愣了一下,随后大喊:“大皇子!”
他话音未落,老皇帝的声音便紧跟着传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意,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来了?进来!”
卫恒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稳住略显急促的呼吸,掀开厚重的帷幔,大步跨入。
“父亲!”
帷幔后,昏黄而柔和的灯光下,老皇帝并未如卫恒想象中那般卧于病榻。
年老的Alpha斜靠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膝盖盖着薄毯,脸色依旧带着久病的灰败,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却跳跃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灼人的光芒,连他周身的信息素都跟着活跃许多,仿如死灰复燃。
更令卫恒瞳孔骤然收缩的是,在父皇的软椅旁,距离极近的台阶上,正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样式简单、质料却极佳的深色常服,几乎完全隐在帷幔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坐的姿势异常随性,手臂撑在膝盖上,碰触到老皇帝下垂的衣袍,听见卫恒的脚步声以后,那人随意地抬起头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卫恒至死都不会认错的面容渐渐清晰。
左眉那道断痕,宛如被利刃劈开的月牙,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那是一张极其明艳张扬的面庞,即便左眉断裂,仍然没有让整体的俊美损失分毫,只会让人印象深刻。
世人皆认为只有Omega才会拥有这样艳丽张扬的五官,但事实证明,Alpha也可以。
黑亮的眼眸微微偏转,将卫恒从头打量到脚,宫殿里冰冷的气味盖住所有信息素的鼓动,那人轻哼一声,勾起一个卫恒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
"好久不见,大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卫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就失踪的人,此刻竟安然无恙地坐在父皇身侧,姿态亲昵得仿佛从未离开。
卫亭夏。
……
与此同时,未开发星系。
伴随着虫母被刺穿致命点,虫群开始疯狂溃逃,部分更是直接原地溶解,化成一滩黏腻,散发着血腥味的透明物质。
舰队降落,又碾过一地尸骸,节肢动物粉碎时发出的咯吱声响彻整座星球。
一个左边脸被伤疤贯穿的男人不等舰队完全降落,便急切地一跃而下,快步跑到尸山血海中翻着,手指不住地哆嗦。
和他同样的人还有很多。
深蓝舰队能走到今天,少不了燕信风的领导决策,如果今天他死在这儿,那么大家都可以等着去喝西北风了。
这样着急,一半是出于对首领的敬畏,另一半则是在担心自己的日后。
刀疤脸越翻越恐慌,眼前好像已经浮现出燕信风的尸首。
“我去他的!”
刀疤脸破口大骂,一把将手里的冲击枪掷到地上。
一周前首领离开基地,本以为是平常的一次外出巡视,他们便没有太在意,可是整整一周过去,仍然没有消息,再有消息传来,就是一串坐标,还附带了留言,让他们快去收尸。
刀疤脸身为二把手,看到留言的一瞬间感觉自己也要死了,顾不得验证消息真假,他火急火燎地带着舰队赶到坐标点,刚进入大气层,就看到刚才那一幕。
收尸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尖叫,刀疤脸头晕目眩,完全看不到生还希望。
“你说他好好一个Alpha,有手段有能耐,都快能骑到皇帝脸上那啥了,怎么能被一个Omega勾得丢了魂,眼巴巴地冲到这儿找死,是不是有病!”
他原地转了两圈,把头发捋开,还觉得不过瘾,继续道:“依我看,卫亭夏也是个祸害,正经Omega有他这样的吗?又骚又疯,谁跟他谈都得死!两个神经病要在这儿殉情吗?我真服了,我当时怎么就跟着他干事业了,你看看!你看看!”
刀疤脸其实不是正经的深蓝出身,他原先是另一支星盗的首领,被燕信风看中地盘,打了三次后老实了,然后才开始跟着他做事。
因此他行事说话比平常人还要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经常挨打永远不改,也挺命苦。
“没事,兄弟们,”刀疤脸插着腰,吐了口气,“燕信风死了就死了,这么个被Omega糊了脑子的人死了也不可惜,有我在,咱们照旧有饭吃!”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年轻点的孩子愣愣地看着刀疤脸,嘴唇颤抖着抬起手:“刀哥……”
“我知道!”刀疤脸一挥手,“我做出这个决定是很不容易的,但为了弟兄们,我牺牲就牺牲了,你们——”
“刀哥!”
他的话被打断,年轻孩子急了,用力指着他身后:“燕,燕……”
他声音哆嗦着吐不整字,好半天都没念出那个名字,刀疤脸听着难受,一把将他的手拍开。
“燕信风这仨字这么烫嘴?”他边说边往后转头,“要我说,你们也别找了,他指定和那个疯子一起——”
他回过头,话语戛然而止。
虫母洞里走出个人。
虫母爆炸时飞溅出来的血肉,最后会凝固成一种恶心的胶质,挂在人身上的时候,红的黄的白的混成一片,格外精彩。
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燕信风,就这样拖着一身死物的血肉,一步一顿地踏出洞穴。他脸上新添两道翻卷的伤疤,鲜血淋漓,眼眸黑沉,杀戮后的戾气未散,活像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顶级Alpha结束战斗后暴涨的信息素当空铺天盖地地压下,几个年轻孩子和Beta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其他几个Alpha也很不好受,身体控制不住地做出防御姿态。
哐当!用来刺穿虫母外甲的机甲碎片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燕信风松开手,站定在刀疤脸面前,抬手,将手背的胶质狠狠抹了他一身。
“我和卫亭夏一起怎么了?嗯?”他问,声音带着血腥气的沙哑。
“没事,”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你俩同床共枕,同舟共济,同生共死,实在是世界情侣的楷模,我自愧不如。”
当着燕信风的面说他和他Omega的坏话,回头发现燕信风还活着,体验感不亚于白天见鬼。刀疤脸特别识时务地大夸特夸,希望能通过此种手段躲避殴打。
出乎意料,燕信风竟然真的笑了。
这个刚徒手捅死虫母的男人,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响,仿佛笑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沾满血肉的手掌重重拍在刀疤脸肩上,燕信风弯下腰,笑得浑身剧颤。而他腰腹侧边的白色衣料上,一滩刺目的鲜红正迅速洇开、扩散。
这时,那个年轻些的孩子试探着凑上前,焦急地左右张望。
遍寻不见,他声音发颤地问:“首领,卫先生呢?”这孩子与卫亭夏关系很好,此时满心担忧。
“他?”
燕信风直起身,大半重量仍压在刀疤脸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思索了片刻,血肉模糊的脸上裂开一个狠戾的笑。
“卫先生啊……逃跑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淬着冰,“我也很想知道,他这是要往哪儿逃。”
说完,燕信风终于晃悠悠地离开刀疤脸,兀自朝战舰走去。众人屏息凝神,沉默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燕信风踏上战舰甲板,脚步忽地一顿。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我活着的消息,”他沉声命令,不容置疑,“谁都不许泄露。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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