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的omega
走出皇宫, 卫亭夏没有立刻登上飞行器。他在一处倒转的瀑布前停下,隔着水波晃动的纹路,等待身后的脚步声。
卫恒走到他身边, 语气轻松得和皇宫里的沉稳判若两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面对卫亭夏的归来,这位大哥在皇帝面前流露的欣喜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试探。
卫亭夏微微偏头看他:“大哥在怪我回来没通知你?”
“怎么会?”卫恒笑了一声,听不出温度, “做大哥的, 哪能怪弟弟?只是有点遗憾。早知道你回来, 我该亲自去接的。”
卫亭夏低低笑了。声音依旧沙哑,眉眼间是过去没有的疲惫。他搭在栏杆上的手, 指节布满细碎浅白的伤疤, 无声地诉说着这几年的艰难。
笑完,他语气平淡, 却带着刺:“还是别接的好。万一我以为是仇家追杀,慌不择路,把飞行器开进皇宫……那可就热闹了。”
卫恒的脸色瞬间阴沉。他听懂了卫亭夏话里的暗示。坦白讲, 卫恒根本没想过会有今天——卫亭夏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这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只需对付一个人, 现在却成了两个。
但无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卫恒脸上还是那副大哥的样子。
“这里是首都星,谁敢追杀你?”他声音冷了些,随即又刻意放软,“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老三估计还不知道你回来, 明天他肯定高兴疯了来找你。”
说完,不再看卫亭夏,卫恒转身, 大步离开了轰鸣的瀑布边缘。
而卫亭夏仍留在水边,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他感觉到水珠溅在手背,0188出声汇报:[主角已脱离危险。]
卫亭夏眸光闪动:“他现在在哪儿?”
[仍然位于未探索星域,]0188道,[他本人正躺在治疗仓里。]
“伤的很重吗?”
[那要看怎么划分标准了,]0188冷静道,[被你捅一刀后又徒手绞杀虫母,这很反人类。]
卫亭夏嗤笑:“这个世界本来就反人类。”
星际大航海之后的全人类进化,带来了Alpha,Beta和Omega三种以往从未有过的性别,作为天生的领导者,Alpha的身体素质获得极大提升,顶级Alpha是可以徒手撕裂战舰外壳的存在,Beta在进化过程中,发展出了更高的繁殖力,如今帝国65%的公民都是Beta。而Omega……
卫亭夏的嘴角划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Omega获得了强大的生育能力,顶级Omega后代,有96%的概率会是Alpha或者Omega,而顶级Omega与顶级Alpha的结合,会让他们的下一代也是顶级。
完美的优秀基因传承体。
而且更让任务者头皮发麻的点在于,即便是男性Omega,也可以诞育子嗣。
“你知道吗?”
卫亭夏直勾勾地盯着手下的波纹水面,“我现在觉得那一刀还是捅得轻了。”
0188:[求你了,别这么对我。]
它无声抛出数据图,通红的数据折线只比上个世界好那么一丁点,还是因为卫亭夏刚捅人逃跑没多久,如果时间继续拉长,世界的崩溃指数一定会上升。
[现在是最好的处理时机,后面就麻烦了。]
系统罕见地放低了姿态。它显然感知到了卫亭夏沸腾的怒意——这并不意外,换作谁遭遇这种事,都难以保持冷静。0188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浇灭这团火。
“……”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那刺目的红。不知想到了什么,胸中那股翻腾的戾气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行吧。”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
他转身离开瀑布,踏上一条由星光粒子铺就的小径,走向宫外。老皇帝安排的飞行器正静候在那里,随时准备将他送回临时准备好的府邸。
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卫亭夏靠进座椅,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忽然浮上心头。
“为什么每个世界的主角都叫燕信风,而且都长得差不多?”他问0188,“以前我就觉得有问题。”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问?]
“我以前不关心,”卫亭夏说,“我只想赶紧做完任务,然后赶紧打申请。”
然后他做了四百年任务,打了四百年申请,一次都没通过。想想也是很命苦。
0188开始背书:[此为系统基于海量数据分析得出的最优解。燕信风的形象及命名模式,经测算最符合宿主潜在偏好,旨在降低任务执行过程中的精神压力与认知负担。]
“效果?”卫亭夏嗤笑一声,“我现在压力大得很。”
[那我代表系统空间向你道歉。]
“……”
卫亭夏彻底失去了与这破系统对话的欲望,侧头望向舷窗外,审视着阔别三年的首都星夜景。
就在这时,前排助理微微侧身,恭敬请示:“殿下,您带回的那位女性Beta,应如何安置?”
“我去哪儿她去哪儿,”卫亭夏道,“安排好,我明天要见她。”
“是,属下明白。”
助理回身坐好,可还没安静几秒钟,他就再次道:“殿下,你能安全归来,我们都很高兴。”
三年前,皇帝便指派他担任二皇子的私人助理。虽仅限于公务往来,这位助理却对卫亭夏怀有极大的好感——这位皇室Alpha罕见地稳定、温和,从不以身份压人。
卫亭夏勾勾唇角:“谢谢你。”
助理侧脸有些发红,没再应声。飞行器一路疾驰着将卫亭夏送回临时府邸。
智能管家已经将一切打理好,卫亭夏随手脱去外套,走进主卧。
考虑到主人的睡眠需求,主卧内光线很暗,卫亭夏脱掉上衣后走到床边,微弱的光线斜斜落下,恰好映亮了他后背那几道狭长而狰狞的疤痕。
那是机甲碎片撕裂皮肉后留下的印记,如同洁白丝绸上粗暴撕开的裂口,触目惊心。而在疤痕边缘,一片片灼红印记如诡异的花朵般蔓延,为这布满粗粝伤痕的后背,平添了几分病态的暧昧。
卫亭夏的腰身比寻常Alpha更显劲瘦,肤色也更为冷白细腻。若非那无法忽视的信息素气息,许多人会下意识将他错认为身形高挑的Omega。
[要不要暂时解除伪装?]0188问。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他踱步至盥洗室,对着镜子仔细审视自己周身上下。一番打量后,他才缓缓点头。
“解除吧。”
话音落下,一阵诡异的波动自他胸口漾开,向四周扩散。波动平息,一切似乎如常,唯有他后颈腺体位置上,多了一个新鲜的咬痕。
Alpha的气息深嵌在齿痕里,持续辐射着影响力。与此同时,卫亭夏自身的信息素也发生了剧变——一种更柔软、更具诱惑力的气味,从原本强势的Alpha信息素中挣脱跃出,如同试探的触须。
帝国尊贵的二皇子,拥有继承权的Alpha,此刻闻起来,却像个Omega。
或者说,他本就是。
卫亭夏:“帮我兑换一支药剂。”
0188无声闪烁半秒,一支金蓝色的药剂凭空落入卫亭夏手中。那是即便在黑市也很难找到的Alpha伪装信息素,千金难求。
卫亭夏默不作声地打开注射器,动作异常熟练地将信息素注射入动脉,然后在药效发作的间隙中,将药剂废品处理好。
等一切动作结束,再回到卧室时,卫亭夏的脸色更苍白了些。
他与燕信风一起受困虫母星球,虽然侥幸逃脱,但带来的伤害并未完全解除,更何况以他此刻的身体状态,本就不该承受伪装信息素的冲击。
卫亭夏脱力倒回床上,眼前炸开一片闪烁的星点,身体各个关节处都传来极为不适的刺痛,伪装药剂缓慢生效,以一种更陌生的气味将卫亭夏本身的信息素压倒,冰冷又尖锐。
卫亭夏忍不住又蜷缩起来,他体内的Omega不喜欢这种改变,不喜欢自己被强行压制,因此用疼痛来抗议。
但疼也得忍着。
等人造信息素彻底融进血液,卫亭夏低喘两声,不等他吩咐,0166自动升起伪装屏障,完美遮盖了后颈上那个要命的咬痕。
他闭上眼:“三小时后叫醒我。”
三小时后,他返抵首都星的消息将传遍朝野。这恐怕是未来三天里,他唯一能抓住的、稍长的喘息时间。
[已定时,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返回主角身边并不光是为了维持世界稳定,也是为了你个人的身体。]
0188的声音异常冷静,平稳无波:[你现在非常需要燕信风的信息素。]
“……”
卫亭夏烦躁地拧起眉毛,拒绝回应。
*
*
三个小时后,二皇子返回首都星的消息,果然传遍朝野上下。
一时间人心悸动。二皇子返回首都星,意味着帝国内有继承权的Alpha又多了一名,储君人选极有可能发生变故。
几大家族都在暗中打探消息,想知道二皇子回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帝君心情如何,又有人打听到二皇子返回首都星,当天夜里,帝君便召了大皇子前往宫中。
人心浮动。
卫亭夏被0188冰冷的提示音唤醒。坐起身时,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窜起,窗外的模拟黑夜早已褪去,换成了刺目的人造日光。
智能管家操控着机械臂,无声递来一杯清水:[有客来访。]
卫亭夏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伪装信息素在血管里奔流,带来一种僵硬的、不属于自己的强韧感,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透出的虚弱和关节处残留的刺痛。
他抿了口水,冷水滑过喉咙,短暂压下喉间的干涩和一丝信息素紊乱带来的灼热。
“谁?”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又刻意绷紧了弦,维持着Alpha应有的冷硬腔调。
[三殿下。]
智能管家道:[25分钟前他就已经到了,目前正在门外,等待你醒来。]
卫亭夏放下杯子,眼神清明冷淡,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在所有会来的人里,卫亭夏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弟弟。
“15分钟后,我在会客厅见他。”
……
卫亭夏洗漱完毕,踏出主卧时,时间刚过去十分钟。
他没有直奔会客室,而是绕至二层走廊拐角,在客卧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惊慌而疲惫的女人的脸,她就是昨天夜里助理提到的女性Beta。
“卫亭夏……”
看清来人,女人眼睛倏地瞪大,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周身飞快扫视,仿佛想找出某些早已被精心抹去的痕迹。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眼神里只剩下警惕。
“你真的是皇子。”
卫亭夏眼中笑意加深:“如假包换。”
女人下意识地向门内缩了缩:“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都快要到手了,”卫亭夏语气平淡,“现在的问题是,你想要什么?”
“……”
女人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艰涩开口:“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要的我也给了……你能放我走吗?”
“放你走?”卫亭夏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万一你把消息散布出去怎么办?你也清楚,我眼下的处境……很微妙。”
他话里没有丝毫放人的意思,女人的急切瞬间化为恐慌。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白布满血丝,嘶哑地质问,“我承认,我不该威胁你!可在那之前,在我知道你是谁之前,这事难道不是好事吗?我高兴点有错吗?我想告诉首领有错吗?”
她的质问带着强烈的恐惧,尾音控制不住地哆嗦。她怕极了,怕自己成为这个二皇子灭口的对象,怕自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残酷的皇权倾轧之下。
“正因为你没有坏心,”卫亭夏平淡地截断了她所有的恐慌,“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女人眨了眨眼,泪水无声滑落,又被她狠狠抹去。
“我明白了。”她咬紧牙关,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你给我饭吃,保证我的安全——不伤我性命,我什么都不会说。”
既然卫亭夏铁了心不放人,她就只能竭力为自己搏一个相对安稳的囚笼。这女人六岁就敢拿刀剖开病人的肚子,她能为自己谋划。
注视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带着决绝的狠厉,卫亭夏满意地点头:“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桃。”
……
五分钟后,卫亭夏坐在会客室,听见脚步声从门廊传来。
“二哥!”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亲昵,卫殊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与他一同涌入的,还有一股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某种冷冽草本植物的信息素气味,丝丝缕缕,并不明显,好像只是阻隔贴没有完全覆盖腺体,而出现的意外。
作为皇室中最小的孩子,卫殊在兄弟三个里素来以脾气安静、醉心学术著称,是公认最无害的一个。他的信息素也如同他的人设,温和无害,攻击性似乎为零。
卫亭夏懒洋洋地站起身,在卫殊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来时,不动声色地向后滑了半步,精准地避开了那个看似兄弟情深的拥抱,只伸出了一只手。
“你的隔绝贴呢?”
卫亭夏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卫殊后颈那个刻意暴露在外的、微微泛红的腺体位置,语带嘲讽,“不好好贴的话,干脆把那玩意儿割出来。”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一瞬间的安静,卫殊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煦笑容骤然僵滞下去。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卫殊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落空的双臂,假装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握住了卫亭夏伸出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粘腻感,如同某种冷血动物悄然缠上来。
“二哥还是这么幽默。”
卫殊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那双重新弯起的眼眸深处,却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只是想着,见自家兄弟,何必那么生分?”
伴随着话语出口,他的指尖在卫亭夏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带着某种评估意味地划过,然后才松开。
卫亭夏感知到了他的触碰,神色不改,只是颇为冷淡地收手,坐回沙发上。
手背上轻微的触碰,化作黏腻恶心的湿痕,卫亭夏几乎能通过这个触碰,感知道卫殊在想什么。
他随意道:“我想过很多会来见我的人,没想到你是第一个。”
闻言,卫殊低头笑笑,做足好弟弟的姿态:“二哥,我是你的亲弟弟,你回家,我当然要第一个来见你。”
“高兴到连阻隔贴都没贴好?”
卫殊笑着点头:“二哥觉得我失礼的话,我现在就重新贴。”
说完,他作势抬手。
“免了吧,”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打断他的动作,“本来就很难闻,你摘下来只会更难闻。”
若有若无的Alpha信息素在密闭的会客室里游走。卫亭夏感到身体被撕扯成两半,Omega的本能在叫嚣着危险,而Alpha的防御机制却在蠢蠢欲动。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支住下颚,目光如刀般剜向卫殊含笑的眼眸。
卫殊的信息素攻击性不高,一般情况下很难引起同等级Alpha的警觉甚至攻击欲望。但是对于Omega来讲,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与自己三年不见的二哥久别重逢,一时激动之下忘记贴好阻隔贴,合情合理,而如果二哥在见面时无意嗅到自己的信息素,然后神情大变,那是否说明什么问题?
比如二哥实际上是一个伪装成Alpha的Omega,他本不该有继承权。
卫亭夏心中冷笑,看了眼时间:“见都见过了,如果没别的事情,你就走吧。”
“我和二哥三年不见,二哥怎么这么冷淡?”卫殊语气可怜,“二哥起码说一下这些年去了哪里,别让我一直担心。”
卫亭夏一挑眉:“不管我以前去了哪里,我现在都活着回来了,我还是你二哥,这不就够了?父亲都不追究,你为什么一直问?”
“二哥这是怪我话多了。”
“也没有,我一直是这个脾气,你太久没见我,可能忘了。”
卫殊一看就是有别的话想说,但被卫亭夏夹枪带棒的一顿讽刺,顿时也说不下去了,只能强撑着温和的皮子站起身,道别后离开。
他一走,不等卫亭夏出声,0188就自动接管智能管家,将会客室里外清洁一遍。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躺下,小腿翘在扶手上,拖长嗓音抱怨:“好——臭——”
[我在消毒了!]0188也有点暴躁,[等等就没味道了!]
“你最好快点。”卫亭夏做出一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我感觉我随时都可能吐出来。”
卫殊想用自己的信息素诱导卫亭夏发情,甚至做出更不得体的举动,但事实上卫亭夏嗅到他的信息素以后,唯一想做的不得体举动就是吐他一身。
这是自然反应,被标记的Omega、妊娠期的Omega以及……都不会对陌生Alpha的信息素做出积极反应。
卫殊想到了卫亭夏可能在隐藏身份,想到了他可能在注射伪装信息素,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如此张扬肆意的二哥,竟然会允许别的Alpha标记自己。
所以他一无所获。
0188很担心:[他会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他说出去,人家只会当做是疯话。”卫亭夏嗤笑,“连带着他这些年做的伪装,全都白费了。”
众人或许没有闻过卫亭夏的信息素,但他们都见过三年前的二皇子,一脚踹烂顶级战舰的外层护甲。
这样的身体素质,绝不可能是Omega。
0188沉默片刻:[……我还是建议你尽快返回燕信风身边,这样对你们都好。]
“我知道。”
卫亭夏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手掌不自觉地贴近小腹。他能感觉到有冰凉的痛感刺穿身体,那是连绵不绝的畸变,血肉重组又被斩断的闷痛。
激素控制身体,这种不受控的脆弱感让他心情很差,卫亭夏的眸中闪过一层阴霾,对自己如今的软弱状态很不满意。
他本来可以更强大,都怪燕信风,捅他一刀都是轻的。
“老皇帝身体怎么样?”他问0188。
[他的身体在恢复,再撑五年不成问题。]
足够他去一趟边境,和燕信风解决问题再回来了。
卫亭夏点头,心中做出决定,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帮我联系边境军,让他们活动活动,”卫亭夏笑道,“得适当给老皇帝增添点压力才行。”
不然他病着病着,忘了自己有个这么会打仗的孩子,那多可惜。
与此同时,边远星系。
一份历经数次高强度跳频加密、跨越无数星域阻隔的报告,如同穿越星际风暴的信鸽,终于艰难地抵达深蓝舰队旗舰的指挥中枢,重载进入深蓝舰队的首领光脑中。
燕信风看完以后,当即捏烂了手下的合金桌子。
失控的光脑脱手飞出,侧翻在地,屏幕顽强地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
密密麻麻的字节分析旁边,有一张照片缓缓加载——
卫亭夏从侦察机甲上一跃而下,劲风鼓荡着他的衣摆,那张属于Omega的精致面孔上,神情冷冽漠然,俨然早就习惯了机甲驾驶,找不到丝毫惊惶或无助。
那是半个月前的影像。来源于边境无名星球的训练场。
从时间上分析,卫亭夏这次驾驶机甲,是在为半个月以后的逃跑做准备——他需要了解机甲的跃迁设置以及平均速度。
心中清楚这些的燕信风咬紧牙关,腰部马上就要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洇出一片鲜红。
几次深呼吸以后,燕信风将光脑捡回手中,黑眸死死盯住照片中央那个无所察觉的Omega。
他和卫亭夏睡了三年,这是燕信风第一次知道,他的Omega,会开机甲。
他的Omega藏着好多秘密。
第32章 边境军区
两天后, 边境军有急讯传到首都星,简洁而骇人:域外出现一种新型变异虫族,其外壳硬度远超已知记录, 繁殖速度呈指数级爆发,短短数日,三颗无主的资源星球已彻底沦陷,化作一片死寂的虫巢。
老皇帝坐在书房里, 面无表情地将边境军传来的录像看了数十遍。
录像中, 新型虫族颠覆了所有生物学认知。它们不再像传统的节肢动物, 更像是一艘艘从噩梦中爬出的、活体铸造的杀戮机甲,流线型的甲壳结构精密, 前肢粗壮发达, 末端却延伸出数米长的巨型镰状骨刃,每一次挥舞都轻易撕裂岩石和废弃的合金建筑, 留下冒着腐蚀性青烟的深沟。
老皇帝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根据边境军的汇报,这些虫族目前只是在域外徘徊, 还没有进攻边境的意图, 但按照它们的繁殖速度和扩张需求,进攻帝国边境是迟早的事。
身为国家的统治者,老皇帝必须早做打算。
“陛下。”助理大臣推门而入,脸色同样严肃,“我已经将录像及其他材料传递给研究院,并下达了您的命令, 责令他们尽快找出这些虫族的弱点。”
“研究院怎么说?”
“……”
大臣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道:“研究院无法给出准确答案,他们说, 保守估计要三个月。”
人类与虫族的斗争已延续千年,从没有一次是可以轻松解决的,总是要付出血与泪的惨烈代价。老皇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这不能消除他心中的急躁与愤怒。
单看录像便知道这些虫族极难料理,边境军已经是他手里最凶悍的一支军队,恐怕也很难完全应对,而一旦虫族突破边境军的防线,攻入帝国内部就只是时间问题。
老皇帝需要得到与这支虫族有关的更多信息。
他问大臣:“林闻斯回复了吗?”
林闻斯是帝国上将,目前边境军的最高统帅,S级Alpha,作战风格迅捷冷厉,为人同样如此。他是老皇帝的人,却也桀骜不驯,除非必要情况,否则从不主动与首都星联系。
大臣回答:“林上将说他不会让自己手下的人贸然去接触那支虫族,他不允许无谓的牺牲。”
砰!
老皇帝怒从心起,一把将桌子上的水杯推倒在地。水痕洇湿地毯,佩戴在手腕上的便携治疗仪发出细微的提示音,警告佩戴者注意保持心情稳定。
“林闻斯,很好!”老皇帝才不在意这些,他半撑起身体,一字一顿,“他是要自己做这个皇帝吗?!”
到他这个年纪,最让他愤怒的就是手下人不听命令,老皇帝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如果与此同时他的控制力也在逐日萎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皇帝喃喃自语。
再这样下去,帝国的皇帝难道要改姓林吗?
大臣赶忙弯下腰:“陛下,您可不能动火,林闻斯的性格就是这样,您以前也是见过的,千万不要为了他伤了自己的身子!”
话音落下,智能管家自动送来新的杯盏,医疗仪启动后稳定输入舒缓药剂,老皇帝的脸色终于和缓下来,重新坐回椅上。
但他仍然坚定自己的看法。
林闻斯掌管边境军这么多年,已经忘了谁才是这支军队的真正领导者,今天他敢为了区区几条人命驳斥他的命令,明天他就敢带着边境军杀回首都行,自己坐皇位。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转头看向大臣,眼神阴沉:“现在谁更适合代替我去掌控一支军队?”
大臣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答:“如果陛下担心林闻斯谋反,那当然要拍自己最信任的人去。”
最信任的人……
老皇帝点点桌子,沉吟道:“老大不错,但就是遇事太急,他到那儿没什么用处,老三就更别说了,从小到大连只鸡都不敢杀,整天就知道待在研究院,更是没用……小云……”
左思右想,几个孩子全不合适,老皇帝的眉毛越皱越紧。
可就在这时,大臣弯下腰,轻声道:“陛下,您忘了,您还有个儿子。”
老皇帝倏地抬眼。
对了,他还有个儿子。
大臣继续道:“二殿下失踪前就能统领军队,还几次上场作战,战绩赫赫,性格也合适,林闻斯那人冷傲不驯,二殿下势必与他水火不容。”
其实性格合不合适倒是次要,如果他的儿子真能让林闻斯归顺,哪怕是带着军队打回首都,逼着他退位,老皇帝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他年轻时做的事也不光彩,能从兄弟姊妹中杀出来,必定也能带着帝国走得更好。
只是……
“他飘零三年,刚回家,这样合适吗?”
“陛下此言差矣,”大臣微微躬身,“Alpha哪有不想建功立业的?二殿下漂泊三年,再回到陛下身边,当然想为陛下效力。”
老皇帝本来就是顺势提一嘴,大臣这么说他也就放下了心中的顾虑,暗自做了决定。
“其实小云也挺合适,她性格比她哥还好勇斗狠,可惜了,她是个Omega。”
Omega只适合在家相夫教子,为帝国繁衍后嗣,不能继承皇位。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虚假的怜悯,象征性地为自己的女儿可惜一番后便一挥手,示意大臣把卫亭夏带来。
卫亭夏正在他妹妹那里。
老皇帝口中的小云,全名叫卫婷云,是如今皇室唯一流淌着老皇帝血脉的Omega,性格如大臣评价的那样好勇斗狠。
卫亭夏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偶尔会在花枝扫到眼前时不耐烦地将其推开,她却从机甲上一跃而下,一边干呕,一边大步走到另一边坐下。
“你怎么比我还娇弱?”她把头盔摘下后扔到一边,“起来动动!好歹也是个Alpha!”
“Alpha怎么了?谁规定Alpha就一定要跟个战争疯子一样到处开机甲。”
卫亭夏才懒得动,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舒服,头还很疼,只是想在某个地方躺到世界毁灭,或者燕信风找来。
他屈尊降贵地抬了抬头,打量着卫婷云手里的机甲头盔,那是研究院专门设计为Omega设计的适应性头盔,可以帮助他们平衡机甲内部的高压和异常波。
卫婷云喜欢开机甲,家里这样的头盔有十好几个,但从她刚才的反应并不难看出,即便研究院费了很多心思,这样的头盔仍然不能兼顾Omega的身体素质,卫婷云每次摘下头盔都会恶心很长一段时间。
卫亭夏懒散地说:“小妹妹,别怪我提醒你,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真的吐出来。”
“用你管。”
卫婷云瞪了他一眼,“我乐意!”
“好好好。”卫亭夏举手投降。“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
他有点渴,又不想动,手指轻点沙发靠背,智能管家自动端来温水,稳稳放在他的掌心。要不是躺着喝容易呛到,卫亭夏肯定连坐都不愿意坐起来。
卫婷云很看不惯,隔着一段距离伸腿,踹了踹卫亭夏的小腿。
“你怎么越来越懒了?”她问,“以前好歹还愿意起身动动,现在躺着跟没骨头似的。”
“我乐意,有什么好动的?”
卫亭夏喝完水,重新躺回去。阳光非常好,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卫亭夏昨夜没睡好,肚子很难受,现在竟然酝酿出一点睡意。
他闭上眼,昏昏欲睡,可还没等睡意完全降临,一个重物就压在他身上。
睁开眼,正好看见卫婷云好奇的眼睛。
他俩一母同胞,是真正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从小一块长大,一直很亲近,卫婷云性格冲动,却很愿意在卫亭夏面前软下来,撒撒娇。
“你别睡,”她去扒卫亭夏的眼皮,“我有事问你!”
卫亭夏叹了口气。“小妹妹,不恶心了就去练练插花品茶,不要总烦你哥睡觉。”
“你一说插花品茶,我就恶心了。”卫婷云还是不肯下去,语气肯定,“你有事儿瞒着。”
他们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卫亭夏失踪了三年,卫婷云能明显感觉到她哥不一样了。
更懒,而且心里藏着事。
“你身体不舒服吗?”
卫婷云趴在他身上小声问:“我要不要下去?”
卫亭夏:“……”
好诡异的问题,让她下去就显得自己很虚,不让她下去又觉得自己像是有毛病。
他又叹了口气:“我没事。”
“真的?可是你看起来好累。”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敷衍:“我在想一些跟未来有关的事情,考虑未来永远都会累。”
“好吧,”卫婷云坐起身,“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不用。”
卫亭夏睁开眼,注视着蹲在自己手边的妹妹。
他罕见地软下声音:“我过几天可能要离开首都星,你自己小心些,如果我需要你帮忙,你会知道的。”
作为任务者,卫亭夏很少在任务世界投入过多感情,但是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可爱,她的关心是真的。卫亭夏有点感动。
可卫婷云却没有感觉到她哥片刻的感动,转转眼珠子:“你是不是跟别人勾搭上了?”
“你为什么要用勾搭这个词?”卫亭夏觉得很奇怪,“难道不应该是我征服别人吗?”
有一阵咔嚓声从脑子里响起,类似0188的偷笑。
卫婷云也咯咯笑起来。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顺手捋开散落的发丝,用手掌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毫不避讳地将卫亭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从柔软的发梢,一直看到线条流畅的小腿。
“你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如果咱俩站在一起,而只有一个Omega的话,那人家都会觉得是你。”
她并不知道自己猜中了哥哥的秘密,只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而卫亭夏冲她竖了个中指:“从来没有妹妹夸哥哥好看。”
“那我就是第一个喽。”
“我饿了,我想吃饼干。”
卫婷云倏地站起来,像模像样的敬礼:“遵命,公主。”
话音未落,她敏捷地一矮身,躲过了一个凌空飞来的抱枕,笑着跑开了。
她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当得知卫亭夏回到首都星的消息时,卫婷云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这不仅因为回来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更因为父亲病重,新君将在三位兄长中诞生。无论是大哥还是三哥继位,等待卫婷云的结局都绝不会美妙。
只有卫亭夏会为她考虑,所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卫婷云都要竭尽所能地将她亲哥哥推上皇位。
……
皇帝的任命在两天后下达。
二皇子卫亭夏被任命为边境军区副统帅,即日赴任,与边境军团军团长林闻斯共同执掌军区事务。
此消息一经传出,大皇子卫恒在自家书房内摔碎了两只瓷杯。
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将卫亭夏塞进边境军区,赋予副统帅之职,几乎等同于将帝国最锋利的战刃递到了对方手中。卫恒虽不了解林闻斯其人,却深知其麾下的边境军团是帝国最悍勇的力量。若卫亭夏真能收服林闻斯,那无论是他卫恒,还是父皇的帝位,都将岌岌可危。
卫恒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阻隔剂勉强压制着Alpha暴烈的信息素,但那无形的火焰仍在空气中灼烧,无声地宣告着他的震怒。
而在三皇子宅邸,刚从研究院归来的卫殊听闻消息,同样一怔。
“父皇为何会选他?”他看向身旁的心腹幕僚,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明明有更稳妥的人选。”
幕僚低声回应:“是陛下与几位助理大臣商议后的决定。”
父皇老了,也糊涂了。卫殊心底无声叹息,竟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到卫亭夏手中。
卫殊无声叹了口气,转而问:“药剂研究如何了?”
“目前进展顺利。”
卫殊微微颔首,摘下手套,指尖细致地调整了一下颈后的阻隔贴边缘,确认再无一丝信息素外泄的可能,才缓缓松开微蹙的眉头。
“卫亭夏……不像个Omega。”他沉吟道,眼底掠过一丝探究,“我多次试探,他都没有反应。”
“不应该呀,”身边人也很迷茫,他是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跟在卫殊身边十几年了,“当时给他用的改造药剂已经趋于完善,况且他确实在成人礼之前逃走了。”
明明已经出现了Alpha的转化先兆,却在成人礼的前一天转化为Omega,失去了继承权,卫亭夏能做出的最好应对就是迅速逃离首都星。
这一切都在卫殊的预料之中,可他完全没有想到卫亭夏回来的时候,举手投足间毫无Omega的温顺气息,甚至对高浓度Alpha信息素的压迫也置若罔闻。
这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三年前的计谋出现了纰漏。
“让边境军团里的人盯紧了,一旦发现他的问题,马上上报。”
卫殊向来温和亲切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至极的阴狠,像丛林里缓慢爬行游走的毒蛇,尖牙滴落毒液。
旁人以为他醉心学术无心皇权,就连他那位暴躁的大哥也深信不疑,可实际上只有卫殊自己知道,他对那个宝座志在必得,为此他会使出一切能使的手段,杀死一切挡在面前的人。
……
……
夜深人静,林桃早就睡着了。
三个小时前卫亭夏通知她30小时启程,前往边境军区,林桃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她表现出了一个星盗战舰上优秀船医该有的冷静沉稳,卫亭夏很满意。
顺着主卧南边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一片繁荣闪烁的灯火,那是首都星最繁荣的地块,许多与皇室有牵连的贵族都住在那里,包括卫恒与卫殊的舅家。
卫亭夏从心里计算着首都星如今的利益牵扯,久久没有动作。
[有陌生通讯,是否接入?]
0188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卫亭夏回过神来:“接。”
0188无声闪烁,随后一个从未在任何官方系统上登记过的号码载入通讯系统。
“我收到命令了,”通讯那边的人声音冷硬,“你要担任军区副统帅。”
“是的。”
“谁的主意?”
“很重要吗?”卫亭夏反问,“反正军区有我没我都是那样,我不过就是去凑凑热闹。”
那个声音加重语气:“我很怀疑,一旦你接下任命,你就会自动卷入斗争,连带着边境军区一起。”
卫亭夏笑了。
“林闻斯,你今年多大?”他反问,语带讽刺,“你怎么这么天真?”
通讯那边,边境军区最高统帅、军团长林闻斯闻言脸色阴沉:“你故意将边境军区拖下水,难道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全世界所有排的上名号的人来到首都星,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争权夺利,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卫亭夏悠闲地敲击着手下栏杆,看着远处的贵族区灯光明亮。“况且即便没有我,边境军区迟早会被牵扯进漩涡,与其到时候在那两个废物之间做抉择,还不如选我。”
“……”
林闻斯沉默了。这位在传闻中不近人情、沉默寡言的军团长,显然不是和卫亭夏第一天认识,谈话交流不似平常那么生硬,多了很多人气。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直接把军区扯进来。”
卫亭夏注意到他没有反驳卫恒卫殊是废物,眼里的笑意加深许多。
他放松地坐回躺椅上,依着晚风晃晃悠悠:“放心吧,我去军区是为了别的事,你只是个幌子。”
被当成幌子,林闻斯没有不高兴,只是追问:“什么事?”
“这你就不用管了,”卫亭夏语气平淡,“选我,我不会害你。选别人?等他们大权在握,第一个拿来祭旗的就是边境军。”
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将冰冷的真相从书页间抽出,摊开在林闻斯面前。然而无论表象如何波澜不惊,当真相直击心底时,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林闻斯一言不发,切断了通讯。
卫亭夏示意0188清除记录,整个人彻底陷进躺椅里。强烈的乏力感攫住了他,身体对Alpha信息素的渴求几乎要烧穿理智,而体内流淌的人造信息素不仅毫无助益,反而在加剧紊乱。
“我现在急需燕信风,”他告诉0188,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说,我俩见第一面就上床的概率有多大?”
0188:……
它选择性的忽略这个问题:[你的身体正在恢复,确实很需要标记Alpha的信息素。]
谈起恢复,卫亭夏的良心难得跳出来彰显存在感。
“燕信风的伤怎么样了?”
他这个级别的Alpha,寻常伤口愈合极快。但卫亭夏的刀上淬了特制抑制剂,恢复速度自然要打折扣。
[接近愈合了,]0188回答,[另外,他查到你背着他驾驶机甲的事了。]
那是卫亭夏特意留下的钩子,就是为了让他顺着线索查到自己是谁。
纠缠三年,到头来差点丢了命,还发现自己的Omega浑身上下都是谜团,谁能受得了?
卫亭夏看着星空,喃喃自语:“他现在肯定快气死了……”
*
*
然而这一次他猜错了。
燕信风确实差点气死,但也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很快他就冷静下来,然后陷入到一种比较诡异莫名的消极情绪中。
他从治疗舱里坐起来,绕着战舰上下走了好几圈,最后走进底层机甲舱,找到了正在弯腰整修零件的刀疤脸。
当着全体星盗的面大放厥词说他死了,还要自己当一把手,燕信风只是往他身上抹了一手脏东西,顺便让他来整修机甲,已经是非常客气仁慈的做法。
底层舱室空气凝滞,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待久了便觉气闷。燕信风慢悠悠踱到刀疤脸身后,坐在巨大的机甲攻击臂上。
“我不明白。”他突兀地开口。
正在埋头干活的刀疤脸抬起头,一脸大汗,眼神迷茫。已结合的Alpha不存在信息素无意外泄的情况,因此他完全没发现燕信风来了。
“你不明白什么?”
这些天,星舰上有很多谣言。有说卫亭夏是帝国间谍,也有说卫亭夏是另一伙星盗的头目,专程来整治他们老大,更有甚者直接说他们老大被人嫖了。
刀疤脸长了记性,默默听了很多,但是一个字都没敢说。
燕信风伸展长腿,沉默片刻才道:“他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他会开机甲?”
这话说的,刀疤脸怎么会知道。
但为了防止燕信风恼羞成怒,他只能强撑着想了个理由:“他可能不想让你自卑。”
“……”
感受到燕信风投来的眼神,刀疤脸意识到自己的理由并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
“好吧,”他搓搓脑瓜子,继续想,“那说不定是有什么隐情。”
“比如?”
刀疤脸摊手:“这我怎么知道?反正如果他真是要那什么你,也不至于动真格和你互相标记吧?也太亏了。”
是的,解决生理需求是一回事,终身标记是另一回事,没有人会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卫亭夏或许和其他Omega不太一样,但他们确定终身标记时,彼此都是慎重的。
燕信风抿紧了嘴唇,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
*
34小时后,一艘军舰抵达边境军区的接驳口,真正降落时,燃料熄灭的气味让人联想起脚步踏过一条布满废旧燃料的战时小路。
边境军区到处都是这样的气味。
军舰内,卫亭夏歪头注视着舷窗外的灰暗景色,也不避讳林桃,从手边小箱中取出一支金蓝色的药剂,利索地剥开封口后将注射端对准小臂,针尖刺入身体,一股陌生刺鼻的Alpha气味迅速传播开,卫亭夏的脸色随即苍白下去。
林桃在一旁看得皱眉,忍不住提醒:“你的用量太多了。”
“嗯?”
卫亭夏半抬眼,看看手臂又看看林桃。他刚打完伪装剂,现在正难受着,因此没有很快地反应过来。
“没事,”反应过来以后他道,“我心里有数。”
林桃真没看出他哪里有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适合任何的陌生Alpha信息素,你应该保持心情稳定,然后尽快去——”
“——尽快去什么?”卫亭夏问她。
话就卡在林桃的喉咙里,她说不出口。
卫亭夏哼笑一声,动作熟练地将药剂处理干净,然后站起身整理着装。
舷窗倒映出他此时模糊的半片影子,边缘凌厉得像是被刀锋切割。卫亭夏舒展身体,语气随意:“我刚捅了他一刀,他恨死我了吧?”
这个也不一定,林桃心中暗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不能用一般人的逻辑来评判,以前就很复杂,现在更别提了,简直就是电线缠成一团,别人一碰就会触电。
但话语至此,卫亭夏的态度很明确,林桃不再劝说。
她提好自己的行李,跟在卫亭夏身后,慢悠悠地下了军舰。
林闻斯的副官已经在下面等着了,那是个很年轻的黑皮小伙子,一笑就有一口大白牙,他看见卫亭夏出来,咧着嘴笑,然后敬礼。
“长官!”
卫亭夏回礼,然后问:“林闻斯呢?”
副官道:“军团长去巡逻了,大概5个小时后会回来。”
边境军区和其他军区不同,外派的巡逻队数量非常多,基本没有中间间隙,这也是边境巡防的特色之一。林闻斯身为军团长以身作则,每天都会参与进一次外出巡逻。
“我明白,”卫亭夏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他们身后的林桃,“给我安排的住所,起码要住下两个人。”
副官闻言一笑:“长官,瞧你这话说的,边境军区虽然穷,但两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边境军区副统帅的住所,被安排在了指挥所后院,独门独院,隔壁就是林闻斯的宿舍。卫亭夏进门后转了一圈,先把目光投向林桃。
林桃道:“我最穷的时候,连碎渣地都睡过。”
那就是没问题的意思。
卫亭夏耸耸肩,重新走到还在门口等待的副官面前。
那小伙子显然是在等着和卫亭夏独处呢,见人过来,也不笑了,神情变得很严肃,声音压低:“皇帝额外下了一道命令给军团长,让他辅助您清理新型虫族,团长没有回复。”
卫亭夏挑起眉毛。
这一道命令皇帝只传给了林闻斯,卫亭夏并不知晓。如果两人事先没有交际,在那么单靠“辅助”这两个字,林闻斯势必不会给卫亭夏好脸色看。
到时候两个人在军区谁也看不惯谁,闹出格,皇帝就好下手亲自接管了。
一大把年纪了,心眼子越养越多,边境军区也许遥远,但对整个帝国来说都是举重若轻的存在,老皇帝就这么把它当做政治的筹码,真是疯了。
卫亭夏嗤笑一声,歪靠在门框上:“哪来的新型虫族,不是宇宙搬运工吗?”
他语气戏谑,说完以后副官也跟着笑了。
是的,从来就没有过视频里那种强大又疯狂的虫子,那是在边境军区外很常见的无害品种,靠汲取大气中的微量元素维生,甚至能通过迁徙反哺环境,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
老皇帝已经近百年没有离开过首都,怎么会知道这个品种,林闻斯只是随便挑了几段视频传回首都星,就把他唬住了。
笑声渐歇,副官正色道:“军区对首都星扯谎,也不是头一回了,二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您真能成事……还望您多担待。”
林闻斯总说自己不站队,可自从他选择协助卫亭夏欺瞒老皇帝的那一刻起,这条船,他就已经踏上了。
明明失踪三年杳无音信,与兄弟相比更是政绩平平,可林闻斯依旧义无反顾地押上了信任,就好像在一局还未定胜负的赌局里,毅然决然地抛出所有筹码。
而这全部的信任,来源于前几天深夜的一次突然谈话。
没有人知道卫亭夏是怎样将通讯信号连接到林闻斯的机甲上的,只是当他声音出现的那一瞬间,字字句句冰冷清晰,穿透了驾驶舱内引擎的低鸣与星际尘埃摩擦外壳的细碎声响,精准地钉入林闻斯的耳膜:
“林军团长,三年前蓝钉号遇袭无故自爆,听说与首都星有关,想听听黑匣子录音吗?”
蓝钉号隶属于边境军区,是一艘服役时长不过23年的远程狙击侦查战舰,它在一次边境日常巡逻中无故失去信号,然后在距离边境军区几百光年外的虫族巢穴上空,被迫自我解体。
而在整个过程中,边境军区没有接到任何与蓝钉号有关的求救信号,就仿佛它是凭空消失一般,直到一年后有其他巡逻队捕捞到蓝钉号的战舰碎片,军区才彻底确定相关人员已死亡。
这件事一直是林闻斯心中的一根刺,在确定卫亭夏确实有证据以后,他想都没想就配合了接下来的计划。
这是军团长应该有的素养,他要为他的士兵负责。
……
和副官随口闲扯几句后,卫亭夏回到房子里,一眼看见林桃正端坐在沙发上,目光直直投来。
才相处几天,这姑娘就卸下了畏惧,仿佛笃定卫亭夏不会杀了她。
“你要干什么?”卫亭夏问。
林桃道:“你来这里,是为了去找他。”
卫亭夏不否认:“对。”
“那你怎么保证我的安全?”林桃急了,“我没有帝国合法身份,只是个Beta,如果你离开军区,我随时可能被带走,然后他们就会在通缉令上发现我的名字!”
“冷静,”卫亭夏抬手往下按,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在通缉令上的金额比你还高呢,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不是开玩笑,帝国一直在通缉燕信风手下的星盗团体。卫亭夏作为燕信风的Omega,虽然从没露过脸,但是通缉令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并且金额只比燕信风少了那么一丁点。
林桃敏锐的意识到了他话语中不太明显但依然存在的零星情绪:“你是不是很骄傲?”
帝国二皇子登上了帝国通缉令,而且数额巨大。
卫亭夏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是的。”
天杀的,这一对AO不正常。
林桃没招了,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然后重新看向卫亭夏:“那你照顾好自己。”
她现在既不能后退逃回帝国,也不能前进去找燕信风,只能跟卫亭夏一起被困在边境军区。
林桃第八百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非得去看卫亭夏的检查报告。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悲伤的林医生转身离开了客厅,她需要睡一觉,然后才能面对眼前的麻烦。
卫亭夏笑着看她离去的背影,转头就看见0188已经将他如今的身体素质报告整理成表,甩在眼前。
[首先,你不该在短时间内使用这么多的伪装信息素,其次,你现在处于特殊时期,需要燕信风。]
它将说过几千万次的已知消息又说了一遍,恨不得把这些话刻进卫亭夏脑子里。
[你的激素水平已经濒临紊乱,我不想把话说的很难听,但事实上如果你不能及时得到有效信息素的补充,你很快就会进入一次完全恶性的发情。]
在边境军区,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发情,这绝对是卫亭夏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帮我定位燕信风的位置,”他迅速作出决定,“再帮我找一架没有监控定位的机甲。”
在别的地方找这样的机甲或许很难,但这里是边境,简直不要太轻松。
于是当林闻斯结束巡逻返回军区,准备和卫亭夏商议后续计划时,却得到消息,说卫亭夏暂时离开了。
“他去哪儿了?”
副官摇头:“监控不到,应该是一上机甲就把该拆的都拆掉了。”
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惯犯,副官想起这位二皇子失踪三年,忽然觉得他这三年说不定都在开机甲。
林闻斯皱紧眉毛,身上还沾着机甲上的硝烟味,他朝着指挥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问:“他是不是还带来一个女性Beta?”
“对,她没走。”副官说,“二殿下应该只是想四处看看,很快就会回来。”
哪怕他不是想四处看看,林闻斯也不可能派大批军队出去找他。
皇室中的人没一个省油的,都是麻烦,卫二也不例外。
林闻斯愈发觉得麻烦,可蓝钉号的事不能轻轻放过,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和卫亭夏达成合作,哪怕只是为了告慰亡灵。
*
*
边境军区的光线轮换和首都星不同,这里的日夜交替要稍快些,卫亭夏启动机甲的时候天光尚亮,等他降落在深蓝基地,已看不到远处的光线。
[密钥通过,审核通过,监控已完整覆盖。]
机甲无声地滑入底层停放舱。舱门开启,卫亭夏一跃而下,双足触地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心跳便隔着遥远的空间,重重撞进他的感知。
0188提供的精细地图瞬间失去了意义。卫亭夏眼前仿佛骤然铺开一张由本能和信息素共同编织的巨网,清晰地指引着方向——燕信风就在那里,在某个他能清晰感应的方位。
Alpha。
沉寂已久的信息素渴求在这一刻生根发芽,被强行压抑的渴求如遇甘霖的种子,瞬间破土,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每一根神经。
汗水浸湿后背的衣服,卫亭夏能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隐秘的闷痛,他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稳住险些崩溃的理智后,几乎是凭着最原始的本能离开停放舱,朝着那个牵引他的源头疾驰。
强悍的身体素质支撑他如履平地般攀上垂直的金属骨架,直抵第三隔断层。0188投射的直线地图上,代表燕信风的光点正与他飞速拉近。
而且更凑巧的是,燕信风此时身边没有任何人。
[距离拉近,60米,50米,20米……]
……
燕信风有些心神不宁。
空旷的维修室内,只有机械臂运转的低沉嗡鸣。他摘下控制眼镜,仰头看着预设的保养程序有条不紊地执行。
冰冷的机械臂正在拆卸、调整着维修室中央那架伤痕累累的机甲主体。暗沉坚硬的外壳上布满了深刻的划痕与撞击的凹陷,一片片油污如同凝固的伤疤,覆盖在金属表面。
燕信风皱眉感受着自己加快的心跳,腺体后面的咬痕也随着心跳隐隐作痛,奔涌燥热的渴望正在缓缓苏醒。
自从卫亭夏离开,燕信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怎么回事?腺体病变?
燕信风从地上起身,一边嫌弃地找来布巾擦拭手臂上的油污,一边颇为不解地按压阻隔贴后的腺体,异样的灼热和搏动感挥之不去。
就在他凝神感知腺体异常的瞬间,死寂的维修室内,突兀地响起两声清脆的电子音。
滴……嗒。
密码输入正确,人脸识别通过。沉重的合金门锁应声弹开。
熟悉到让伤口都隐隐作痛的气息,顺着门锁开启的缝隙飘进维修室,瞬间撕裂了维修室内原有的冰冷机油味,而紧接着闯入的,便是一道漆黑滚烫的人影。
那人速度很快,带来滚烫甜蜜的气味,重重压进燕信风猝不及防的臂膀中,合金门锁在身后合拢,炽烈而甜腻的Omega信息素像潮水一样,从那人脖颈后的腺体处爆发开。
不过半秒钟,燕信风的本能便带领他认出来人是谁。
卫亭夏。
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心跳在耳边重如擂鼓,燕信风困惑着陷进一片情爱涌成的欲望漩涡中。
他条件反射地收拢双臂,任由本能操纵动作,将凑上来的人抱得更紧,手臂顺势一压一抬,便将那个人揽进腰上,鼻子深深压到那人的脖颈侧边,用力深嗅。
后脖颈上的腺体咬痕疼得愈发厉害,而更迷惑神智的,则是失而复得后的不可置信。
“你回来干什么?”
燕信风强撑着一丝清明神志问:“不是跑了吗?嗯?回来干什么?”
他被信息素冲得头昏脑胀,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边叼着Omega的脖子,边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兽类压在喉间威胁的吼声。
卫亭夏被他问得烦了。
燕信风只是被信息素冲得发急,可他身体里却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那空洞正疯狂叫嚣,饿得他头晕目眩,一秒钟都不想再等。
“你管我回来干什么!”
他含混地嘟囔一声,想都不想,直接偏头,张嘴就在燕信风后颈那块紧绷的皮肤上狠狠咬了一口。没咬到腺体,但离那要命的地方极近。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油桶,瞬间将燕信风体内早已沸腾的火焰彻底点燃、炸裂。
很少有Omega会直接触碰Alpha的腺体,那似乎被认定为不尊重的体现,但燕信风早就被咬习惯了,痛感混合着一种奇异的麻痒,非但没激起暴怒,反而像钥匙,拧开了更深沉的锁。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箍着卫亭夏腰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燕信风胸腔深处迸出,带着血腥气和被彻底点燃的狂躁。
“卫、亭、夏!”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每个音节都淬着失控边缘的火。
然而回应他的,是卫亭夏更加不管不顾的动作。
Omega像是溺水者攀住唯一的浮木,双手死死抓住燕信风肩背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进皮肉里。他不再满足于那一个浅尝辄止的咬痕带来的微弱安抚,他需要更多。
“少废话……”
卫亭夏的声音打着颤,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濒临崩溃的呜咽,
“标记!快点……”
他不管不顾地将自己脆弱的后颈腺体送到燕信风嘴边,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安抚,密闭的维修室内,Alpha信息素的浓度已经到了有些憋闷的程度,可卫亭夏还是不满足。
他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撒娇时或许还能软声哄两句,此刻浑身上下没一处对劲,暴躁便占了上风。
眼见燕信风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卫亭夏毫不犹豫地骂出口:"你是不是不行了!你不行的话,就让……"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勺,燕信风狠狠吻了上来。
唇舌交缠间,浑身的燥热得到了片刻纾解。卫亭夏满意地软下身子,挨挨蹭蹭想要索取更多。然而燕信风却在深入这个吻时骤然停顿,不可置信地质问:“你去找别的Alpha了?”
人工仿造信息素一旦进入体内,便会依据宿主体质自我调整,早已褪去出厂时那股明显的化学气息,燕信风未能第一时间嗅出端倪。
闻言,卫亭夏眯起眼睛。
离开边境军区时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和燕信风厮混几分钟以后,卫亭夏的脸上就泛起了一层诱人的潮红。加上两人刚才亲得太用力,以至于连他的唇角都蹭出淡淡的粉色。
柔软的发丝蹭过眼角,卫亭夏无视燕信风吃人的眼神,继续蹭在他的脖颈侧面,一边亲吻一边试探着啃咬。
“对啊,”亲完以后,他慢悠悠地承认,“怎么样?”
怎么样?还敢问怎么样?
燕信风觉得自己被分成两半,一半快要被气死,另一半又快被烧死,眼瞅着卫亭夏还是那副你到底来不来的挑衅眼神,燕信风顿时不再纠结,抬手掐着人的腰,一把将人掼进了机甲内舱。
一阵天旋地转,卫亭夏被卡进机甲内部狭窄的空间里。他刚半撑起胳膊,就被紧随而至的燕信风重重按住胸口,再次压了回去。
“你只有一个Alpha,”燕信风慢条斯理地宣告,机甲内部明灭的光线在他扯开的领口处跳跃,勾勒出起伏的结实肌理,“咬了我还想换第二个?别做梦了。”
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手指向下滑动,卫亭夏闷哼一声,得偿所愿,快乐地迎上去。
……
等爱欲散尽,维修室内空气净化设置被开到最大。卫亭夏被人扶着坐起,懒洋洋地趴伏在面前人赤裸的后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弄着燕信风腺体上那处结痂的咬痕。
燕信风任由他戳弄。情欲的潮水退去,理智回笼,他终于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方才中了计。
他低声道:“所以……你没找别的Alpha。”
卫亭夏仍然躺着,闻言只是半掀起眼帘,反问:“我看起来喜欢自虐吗?”
一个Omega被终身标记后,如果试图用其他Alpha的信息素覆盖原标记,带来的剧痛无异于自杀酷刑。
燕信风觉得不像,但心底的疑云仍未散尽。他慢慢道:“我不知道。”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Omega。曾经以为了解,后来才惊觉自己一无所知。
卫亭夏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丝黯淡的茫然,思索片刻后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向下滑动,最终凝在燕信风左侧腰腹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那里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仍未褪去,以后大概也不会返还成自然平滑的皮肤。
卫亭夏伸手去碰,却被燕信风反手攥住手腕,再抬眼,便对上一双暗沉沉的眼眸。
“小夏,”燕信风喊他的名字,“卫亭夏。”
他不让人碰他的伤口,卫亭夏就顺势松了力气,乖乖等着燕信风讲话。
然而喊完他的名字以后,燕信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声。
等卫亭夏要不耐烦,燕信风才像回过神来似的一字一顿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巧合,后来觉得不是……宝贝,你怎么跟帝国的二皇子一个名字?”
这是卫亭夏失踪第二天,就盘踞在燕信风心底的猜测。
三年前,帝国二皇子在成人礼前夕神秘失踪;紧接着,一个浑身脏兮兮、仓皇逃亡的Omega就出现在深蓝基地之外。
三年后,燕信风的结合Omega捅了他一刀后人间蒸发;几乎同时,销声匿迹的二皇子便重返首都星,现身于他父亲的皇宫。
线索如此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燕信风无法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天爷,他到底睡了个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次,直接让他们见面
第33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卫亭夏仍然耸拉着眼皮, 他原先都快饿疯了,现在终于吃饱,困得要命, 很想眼睛一闭睡过去,但眼前还有一堆破事需要解决,睡也睡不踏实。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二皇子。”
燕信风转过身, 目光沉静:“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是。”
卫亭夏答得过于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 几秒死寂,燕信风明显怔住了。
他预想过要撬开这答案会更艰难, 预想过卫亭夏会抵赖、会周旋、会顾左右而言他, 甚至预想过一番威逼利诱的手段。唯独没料到卫亭夏会这样直接地承认,仿佛筋疲力尽, 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燕信风去找一双藏于浅浅阴影下的眼睛,然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挥之不去的厌倦乏味。
困倦沉甸甸地压在卫亭夏的眼睫上,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仍然像刚才那样靠住燕信风的肩膀, 驯顺的,依恋的。
燕信风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声,反倒是卫亭夏从倦意中挣脱出来,掀起眼皮仔仔细细地打量着Alpha面上的神情变化,然后评价道:“你现在像一只迷茫的小狗。”
卫亭夏嘴巴和以前一样毒,燕信风回过神来, 掐住面前人的下巴,再次确认:“你真是二皇子?”
卫亭夏不反抗:“嗯哼。”
“我以为二皇子是Alpha。”
话音落下,燕信风想到了自己之前闻到的陌生气味, 问题得到答案。
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给自己打伪装信息素了?”
交谈至此,卫亭夏终于清醒过来,慢悠悠地支起身体。
毕竟刚刚深入交流,体内信息素变化是瞒不住的,卫亭夏既然敢承认自己是二皇子,就不怕燕信风翻脸,于是继续承认:“对。”
一瞬间,有很多猜想从燕信风脑中划过,从卫亭夏出现的那一秒钟到现在,三年时光的点点滴滴都蒙上阴霾。
伤口愈合了,不代表燕信风忘记。卫亭夏捅来的那一刀上,淬了顶级伤口抑制剂,险些就让他带伤死在虫母巢穴中,可以说是半点不留情。
哪怕燕信风被情爱迷穿心智,也不得不在这样的惨烈现实面前仔细考虑,卫亭夏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人。
“呵……”
短促的冷笑从燕信风齿缝间挤出,右手顺着卫亭夏的腰腹一路粗糙地向上抚去,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确认,重重地按在了Omega左边那道断眉的疤痕上。
“你会开机甲,说不定还开得非常好。”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尾调有尚未散去的爱欲后的沙哑,指腹在那疤痕上碾磨了一下,力道足以让卫亭夏感到疼痛。
“你在外界的身份标识是Alpha,你被任命为边境军区的副统帅,你的父皇貌似对你寄予厚望……”
他一字一句地细数着卫亭夏瞒着他的事,细数着这三年来对方精心编织的巨大谎言,声音压得极低,字句仿佛淬了冰的刀锋。
“三年,卫亭夏,整三年。”
呢喃的低语蹭过卫亭夏的耳侧,燕信风貌似亲昵地抬起Omega的头,注视着那双黑亮的眼眸。
“你装成逃亡的Omega,出现在我面前,诱导我与你标记,是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挤压着两人的胸腔。
卫亭夏缓慢地眨眨眼,将燕信风的一切情绪尽收眼底。
“你很生气,”他道,“你觉得我背叛了你。”
燕信风荒谬地笑了。
“我不该生气吗?”他反问,“卫亭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听着可太耳熟了,跟逼问犯人似的。卫亭夏眯起眼,想起这些天自己遭的罪,再看看这个害自己遭罪的罪魁祸首,一股无名鬼火冒了出来。
燕信风怎么有脸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卫亭夏不想忍了,一把甩开燕信风的手,直接厉声反驳:“你还敢问我想要什么!你以为你就很可怜吗?别把自己包装成被人骗心骗身的Alpha,燕信风,你没那么无辜!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你是个星盗!”
“我是星盗怎么了?”
燕信风也拔高声音:“你这三年就是靠着一个星盗养的,你这三年一直在和一个星盗睡觉,你还跟这个星盗标记了!你以后就算生孩子,那个孩子也是你和星盗——”
话音戛然而止,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气里,燕信风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所有未尽的诘问都被这一巴掌扇得粉碎,只剩下一片死寂。
卫亭夏放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想着自己今天要是被气死在这儿可太不值,才慢慢把气喘匀。
可燕信风还没完。
“我懂了,”他冷静下来,缓缓道,“你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你,丢你二皇子的脸了,所以才想着急解决掉我,好回去当你的Alpha皇子,说不定还能混个亲王当当,对不对?”
对他大爷。
卫亭夏冷笑一声,没有应声。
然而他的沉默,在燕信风看来就是默认。
“你就不怕我把消息散播出去?”他问,“如果帝国知道你其实是个Omega,那你苦心钻研的一切可就都没了。”
这确实是个很难应对的局面,可卫亭夏不见丝毫慌张。
他道:“你不会说的。”
燕信风挑起半边眉毛:“为什么?”
卫亭夏平静道:“因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Omega,会强制我洗去标记,然后把我嫁给任何一个可以给帝国带来利益的人,我不想嫁,所以我会在结婚的前一天自杀。”
话音落下,燕信风的手指攥紧到发白,眼前似乎已浮现出卫亭夏无力倒地的惨淡模样。
卫亭夏说对了,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哪怕只是为了保证卫亭夏不会在事情发展不合意的时候举枪自尽。燕信风无法承担后果。
而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卫亭夏自然也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燕信风,我累了,”他说,“我想睡觉。”
今天他俩要是再吵下去,迟早要闹到整个基地都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心结,需要时间,况且卫亭夏还没想好要不要将真相告诉燕信风。
“……”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打开机甲舱门,自己先跳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后,他带来一套全新干净的衣服,等卫亭夏穿好,托住他的胳膊把人带出机甲。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燕信风找理由把人都赶走了。
于是时隔多日,卫亭夏再一次舒舒服服地躺到了燕信风的床上,还有勤恳勇敢的小狗给他擦脚。
“晚安,燕信风。”
看着眼前浮现的崩溃指数图,折线有下降趋势,卫亭夏喃喃着睡了过去,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
燕信风没睡,这个时候睡着才是不正常才是有病,把毛巾丢给智能管家以后,燕信风离开卧室,径直走向训练场。
除了定期巡逻人员外,全体星盗都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时间的基地走廊里,只能听见燕信风一个人的脚步声。
进入训练场,将重压环境调到最高,燕信风一拳打碎了平均铸造强度的移动实战靶。
他心里憋着火,又不能冲卫亭夏撒,只能靠训练发泄。
碎裂的金属靶块四散飞溅,撞在能量护壁上发出沉闷响声。
燕信风没停,甚至没看一眼战果,身体在最高档的重压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等达到训练室设定的最高额度,顶部灯光开始闪烁提醒,他才停住动作。
烦躁暂时压了下去,燕信风吐出一口气,将设定归零,走进浴室冲洗身体。
卫亭夏的一言一行再次从他眼前回放,燕信风不自觉就皱起了眉毛。
今天把话讲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卫亭夏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不能架桥拨火,他生气,卫亭夏就能比他更生气,哪怕明明问题不在燕信风。
及时刹车也挺好,免得两个人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只是燕信风心中还是有些犹疑。
毕竟在一起三年,燕信风对自己的Omega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能看出卫亭夏的反应不对劲。
倒不是说他俩以前吵架的时候没动过手,但卫亭夏方才那一巴掌显然是真被逼急了,想都没想就抽了上来。
难不成是饿狠了?
也不应该啊,他俩前几天还玩了好一会儿,卫亭夏就算想要也不该急成那样。况且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的Alpha是星盗了,燕信风又没逼他,结合纯粹是双方自主考虑后的结果。
所以卫亭夏到底为什么气成这样,还捅了他一刀。
燕信风百思不得其解,擦干头发以后回到卧室,却发现床上已经没人了。
卫亭夏睡过的地方留下一层似有似无的香气,一张随手裁下来的纸张丢在枕头上,燕信风拿起,看到上面画了一个小人比中指,而在中指旁边还有个极其古老的表情符号:)。
二殿下睡完人离开了,真就是白嫖,嫖资只是一张破纸。
燕信风看着这张纸,确信自己要是活不过三百岁,肯定是被卫亭夏气的。
将纸张攥成球以后扔进垃圾桶,燕信风也不想睡觉了,穿好衣服以后离开卧室,他要好好了解一下帝国二皇子来边境军区干什么。
……
两分钟后。
卧室大门又被急匆匆地推开,眼见着就要走到书房的燕信风又沉着一张脸回到卧室,径直到垃圾桶边将揉成一团的废纸又捡了回来,仔细压平以后塞进抽屉上锁。
房间里,卫亭夏的气味像是深夏烘起的花香,即便人已经离开,仍然有丝丝缕缕的气味勾住燕信风的手腕。
将纸捡回来以后,燕信风的脸色更难看,神情却仿佛安定了些,他再次离开了卧室。
而那时候,卫亭夏已经回到了边境军区。
在机甲上,他又打了一支伪装药剂。
燕信风的信息素很好的平衡了他体内的空洞,卫亭夏得到了自己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因此即便伪装信息素的伤害很大,他仍然面色红润,行动都比之前利落许多。
机甲降落,卫亭夏从入口处看到了林闻斯。
“林上将!”他跳下机甲:“见到你真高兴。”
林闻斯没有笑,按照规定敬礼问好后,他直接问:“你去哪儿了?”
“只是随便转了转而已,”卫亭夏随意地将机甲启动纽扔给在远处等待的副官,“我很久没有来边境军区了,所以想四处看看。”
“即便如此,二殿下也该开启定位。”
林闻斯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这里是战区,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留有定位,是确保您安全、便于及时救援的基本措施。”
这话听起来是劝告,字里行间却分明是对卫亭夏私自脱离监控、离开军区范围的不满。
卫亭夏唇角微勾,道:“放心,如果我遇到问题,会有求救定位的。”毕竟全帝国的尖端科技结合起来,也够不上0188。
但林闻斯并不知道,所以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像挑衅,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于是林闻斯直接道:
“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卫亭夏眨眨眼,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未减分毫,“谈什么?”
“蓝钉号。”
林闻斯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我按你的要求,放出了假视频,把你换来了军区,甚至对你带来的那个明晃晃排在通缉令上的黑户Beta视而不见。二殿下,我的诚意已经摆在了桌面上。现在,该你了。”
林桃的身份果然一落地就暴露了。林闻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卫亭夏手中攥着那份他无法拒绝、关乎蓝钉号爆炸真相的情报筹码。
闻言,卫亭夏缓慢地打量着林闻斯紧绷的神情。
坦白讲,面前这位势力足可撼动帝国政局的男人相貌并不出众,只是言谈举止中自有一股历经风沙的军人风骨,他恪守原则,但也懂得变通,像爱惜手臂一样爱惜自己的士兵。
卫亭夏轻声道:“林上将真的很关心当年发生了什么,对吧?”
林闻斯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紧绷,道:“我要为他们负责。”
“那其他人呢?那些活着的,还在你麾下效命的士兵?”卫亭夏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选择把我换到这里,本质上就是站到了我这一边。这个选择带来的风险,你又如何为他们负责?”
林闻斯嘴角抽动,道:“如果我不想站队,没有人可以把主意打到边境军区这里。”
这是他对自己能力和意志的自信。
好吧,所以卫亭夏得确保自己给出的消息足够林闻斯改变主意,让他心甘情愿地承担起站队带来的所有风险和责任。
“我们找个更方便的地方聊,”他说道,顺便看下在远处等的副官,“以及帮我给那位通缉犯女士准备食物和水,告诉她不用担心,我还活着。”
林闻斯最后带他去了办公室。
边境军区看起来非常贫穷,但基础设施建设做得相当好,整个指挥部都有一种钢铁铸成的冰冷坚硬,让人联想到坚不可摧。
卫亭夏四处看了一圈,随后跟个大爷似的坐在办公桌对面,腕部散发出微微亮光,随后一个小型储存器掉落在桌面上,咔哒一声响,吸引了林闻斯的全部注意力。
他目光沉沉,身体绷紧:“这是什么?”
“一份出事前的行驶固定记录。”卫亭夏道,“这是拷贝后的复印件。”
“那原件呢?”
卫亭夏没有回答,而是双臂环抱着靠回椅背,紧盯着那份存储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道:“这份复印件,是我两年前偶然得到,纯属机缘巧合,里面的内容我不加评判,你听完以后自辨吧。”
说完,不等林闻斯反应,他站起身,离开房间将房门合拢,然后靠左门边。
燕信风的信息素在身体里温和填补着饥饿的空洞,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听见0188开口:[你在考虑告诉燕信风吗?]
“告诉他什么?”
[你知道的,]像是怕卫亭夏生气,0188语焉不详,[那件事。]
卫亭夏明白了。
“没想好,”他语气很烦躁,“跟他说了能怎么样?”
[让他心情好些,]0188猜测,[也让世界稳定些。]
0188总认为只要坦白就能让一切变好,卫亭夏很难应对这种天真。
因此他沉默一会儿,道:“对此我很怀疑。”
0188平铺直叙地陈述:[你现在在生气。]
卫亭夏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
何止生气,他现在简直想把燕信风塞进虫母嘴里,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倒霉。一千个燕信风加起来也没他卫亭夏无辜,他才是那个被命运精准针对的倒霉蛋。
0188试图为燕信风辩解:[他并不知情。]
“你是想说他无辜吗?”卫亭夏很敏感,“你看清楚,我才是那个无辜的人!”
0188:[……]
“算了,不聊这个,”一番僵持后,卫亭夏率先转移话题,“这次回基地,你有没有检测到别的?”
0188语气平稳如常:[捕获到一部分加密的碎片数据,正在整合解析中,预计16小时后完成。]
“也是跟蓝钉号有关?”卫亭夏追问。
[深蓝基地内部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绝密资料,其核心都与蓝钉号有关联。] 0188确认道。
就连卫亭夏交给林闻斯的那份行驶固定记录复印件,也是0188两年前从深蓝基地深处捕获的——而这背后,是燕信风一直在暗中追查与蓝钉号有关的蛛丝马迹。
一个星盗,如此执着地追查帝国一艘早已陨落的侦察舰,本身就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卫亭夏确信燕信风与蓝钉号的爆炸毫无干系,但这反而让整件事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燕信风怪他隐瞒,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一身的秘密?
是不是真星盗都不一定呢。
卫亭夏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燕信风真是王八蛋,一点都不为自己的Onega考虑,生他气怎么了?他活该。
就在此时,0188的汇报打断卫亭夏的思索,办公室里的林闻斯已经把桌子捏烂了。
见此,卫亭夏离开倚靠的墙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眼底却是一片沉郁的寒潭。
其实那份记录本身,大部分内容都平平无奇。真正的关键,藏在结尾那短短的几秒钟里——
就在蓝钉号消失前的最后时刻,记录仪捕捉到一段极其突兀、强烈到刺破常规频道的求救信号。
这段信号本身就很诡异,它并非标准的帝国军用频段,信号源位置模糊不清,标记方向完全无法解析,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干扰扭曲了源头。但它的内容却异常清晰、急迫,那是最高级别的遇险呼救,带着近乎绝望的重复脉冲,瞬间覆盖了蓝钉号舰桥和所有关键通讯节点
舰上的高层显然收到了它。记录显示,经过一番短暂却激烈的内部通讯,主要负责人达成一致:蓝钉号调整了预设航线,朝着那个未知信号来源的坐标全速前进。
这是蓝钉号在彻底沉寂前发出的倒数第二段有效记录。此后整整十九小时,这艘侦察舰仿佛被宇宙吞噬,再未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
等人们再得知与这艘侦察舰有关的信息,就是十九小时后,蓝钉号爆炸。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帝国官方所有关于蓝钉号失事的调查报告、绝密档案、乃至事故简报中,这段求救信号从未存在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痕迹。
卫亭夏用鞋跟漫不经心地磕了磕墙壁,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蓝钉号在边境军区众多侦察舰中毫不起眼,上面没什么大人物。也许舰上的人当时没看懂,但林闻斯出身首都星,他当然能看出来,那段乱码其实是某个首都贵族的身份编码加密。
这意味着,这艘侦察舰的爆炸,与首都星脱不开关系。
那么此后调查的种种困难艰辛也就能解释了。
某个大人物不希望他们查,而那个大人物极有可能与皇室有关。
难怪林闻斯气成这样。
可卫亭夏心头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这一切,跟燕信风那个星盗头子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与帝国为敌的星盗,他这么执拗地追查蓝钉号相关,甚至将基地都设置在距离蓝钉号爆炸地点的几十光年外,简直用意深沉。
只能说老天让他俩互相标记是有理由的,天底下再难找到另一对AO可以彼此隐瞒得如此彻底,怎么不算一种另类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34章 夜袭
再次回到林闻斯的办公室时, 里面的环境像是被洗劫过。
林闻斯做在一张勉强能撑住的摇晃桌子后面,将储存卡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听见卫亭夏进门, 林闻斯抬起眼皮,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我从外面就听见声音了,”卫亭夏道,“你这里隔音不怎么样。”
其实不是隔音不行, 是林闻斯太生气, 动作太大了, 忘了分寸。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是能坐的,也侧翻在地,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伸手将它扶正, 然后坐上去。“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他说得笃定,而林闻斯的神色也随着他的话语更阴沉了些。求救信号后面的编码是首都星贵族的专属, 虽然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个姓氏,但林闻斯可没忘记,卫亭夏也是首都星出来的。
甚至而言, 卫二就是目前军区里最大的贵族。
林闻斯再次发问:“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份复印件?”
他语气平稳, 可眼神中却丝毫没有得知真相后的释然,反而愈发沉重,看向卫亭夏时既有试探,也有警惕。如果这个时候两人有一句没聊好,以林闻斯的性子,绝对会立刻抽身, 彻底远离他这趟浑水。
因此卫亭夏短暂沉默后,选择说实话:“这是两年前我截获到的一段数据,数据来源自首都星的一次整理乱流。”
两年前, 那时候的卫亭夏已经在官方记录上失踪了。
林闻斯眸色闪动,继续问:“二皇子失踪三年,与这件事有关?”
“说实话,”卫亭夏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我以前觉得没关系。可现在…忽然不太确定了。”
他不再掩饰,开门见山:“我相信林上将心中有很多疑问,对我也有怀疑,但我可以在这里明确告诉你,三年前,我的失踪并非我的个人意愿,而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原因,就在你手里。”
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团长,你总是认为你面前有很多路可以走,再不济也可以选择置身事外,但看看这个,”卫亭夏的手指点点桌面,仿佛叩击人的心脏,“边境早就不像你想的那样纯粹干净了,从我父皇重病的那一天开始,世界上没有纯粹的东西了。”
要么参与斗争,将一切尽快结束;要么放任逐流,眼看着一切越来越脏污。
林闻斯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而在做出决定之前,林闻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失踪的这三年,你究竟在哪里?”
卫亭夏笑了。那是一个极其了然又讽刺的笑,这瞬间,Alpha的特质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天生的领导者,天生的阴谋家。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
……
……
深蓝基地。
高级档案室外。
燕信风将密钥嵌入卡槽。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一道荧蓝色的数据流虚拟成像在他眼前瞬息划过,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门扉洞开的幽深入口。
角落里传来一个人的呼吸声,燕信风选择无视,径直通过第二层核验,进入档案室内部。
与蓝钉号有关的绝大多数资料都封锁在这里,整个深蓝基地内,能进入其中的人不超过三个。
后脖颈上的咬痕还在隐隐辐射刺痛,燕信风暂时将与卫亭夏有关的猜想压下,输入个人密钥。
系统响应,柔和的冷光从操作台下方亮起。
一个全息投影界面瞬间在他面前展开,无数关于蓝钉号的加密档案条目如同星辰般悬浮在幽暗的空间中,闪烁着代表不同保密等级的微光。
明明是一个星盗基地,档案库的设置却如此符合帝国标准,这已无声阐释了很多未曾言明的细节和线索。
燕信风的手指飞速滑动,检阅过无数信息数据,目光最后停留在一串坐标上。
这是系统大数据根据后续捕捉到的信息流,整合推测出来的最终结果,未必准确,但已足够接近。
这串坐标,承载着难以估量的重量。
它昭示着一股积蓄已久、足以将整座帝国根基彻底冲垮的毁灭性洪流。
这股力量正蛰伏在无形的门锁之后,无声地咆哮,积蓄着足以焚毁星辰的怒火。一旦那扇门被开启,滔天巨浪必将席卷而至,将帝国现有的一切秩序、荣耀与腐朽冲刷殆尽,不留片瓦。
那会是一场巨变,足够载入任何有人类存在的历史记录中。
而此时,打开门锁的钥匙,就掌握在燕信风手中。
帝国。皇室。卫亭夏。
三个词语连接在一起,成为了唯一能限制燕信风动作的柔柔丝线,让他不敢妄动。
操作台上的盈盈蓝光投射在Alpha的脸上,构成了一半明一半暗的模糊界限,将他的一切神情隐于思索、踌躇和反复抉择之间。
离开档案室已经是三小时后的事。
燕信风按照往常习惯走出第二道合金门,然后看到角落里那个睡觉的人已经坐起了身体。
[老大。]那人唤他。
燕信风脚步顿住,伸手一招,灯光亮起,照明了房间角落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叫我首领。”
那人蒙在被子里,连连点头:[哎对对对,我有些混乱,首领,首领。]
他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很大,但说话时油腔滑调,让人觉得不可靠。
燕信风走近过去,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怎么了?”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而且冲着燕信风的方向看个不停,做出嗅闻的动作,同时语气了然道:[跟夫人和好了?]
燕信风面无表情:“没有。”
[哎,怎么还没有?]那人觉得奇怪,[小别胜新婚,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俩应该是最密里调油的时候。]
原来被捅一刀也算新婚,那燕信风这辈子结过很多次婚了。
他皱紧眉毛,问:“你是不是中病毒了?”
[怎么会?我一直待在这里,都没有接触过星网,怎么会中病毒?]
那人感受到不被信任,掀开蒙在身上的被子,却露出一副合金打造的身体,高强度水晶做成的眼珠中有蓝色的光芒亮起,和数据流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不是人,是载入进现实身体中的一串人造数据,也是这座档案室的最终防线。
燕信风无视它的抗议,确认了一遍档案室内的信号设置,确定无法连接星网以后才收回手。
“你的任务就是守好档案室,必要的时候销毁所有数据直接跑,给你载入太多的情绪模块是我的错,”燕信风语气悔恨,“谁都不会相信你是智能管家。”
智能管家反驳:[但我仍然可以为你出谋划策。]
燕信风不反驳:“对,用你之前看的那些破烂小说。”
[……]
智能管家安静一瞬,自顾自道,[你应该去找你的Omega。]
“为什么?他先走的,他还捅了我一刀。”
[你在意吗?]
一句话把燕信风问沉默了。
智能管家摇头晃脑,[柔弱无助的Omega一个人待在军区,说不定就有什么人盯着他,伺机伤害他,你应该去保护他,然后赢得他的芳心。]
这句话的问题太多了,一看就是被病毒小说侵蚀了脑子。燕信风眼角抽搐,想说卫亭夏并不柔弱无助。
然后不等开口,智能管家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你们要离婚吗?]
它不知道卫亭夏是二皇子,从身份上讲是他们的敌人,也不知道燕信风如今面临着怎样的抉择,它只是从它的角度出发,问出了一个很正常的问题。
你要和卫亭夏分开吗?你要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爱他,不再关心他,不再考虑他的生与死、幸福与否?
燕信风抿紧嘴唇,离开档案室。
刚出门,他就把刀疤脸叫到面前。
“看好基地,别惹事,”他说,“我要出去几天。”
*
*
军区里,副官也谈论起了那支名为深蓝的星盗团队。
“听说他们的首领出事了,到现在都没有生还消息。”副官边说,边从一堆尘封了几百年的箱子里挑出自己需要的那个。抬起箱子时尘土飞扬,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的林桃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
卫亭夏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径直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一堆泛黄的纸质文件里翻出几张,坐到旁边翻阅起来。
这里是边境军区近十年的兵员记录。数据版当然有,但他们私下查阅电子档案容易留下痕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几人干脆直接来翻找这些蒙尘的纸质存档。
翻看间隙,闲聊仍在继续。
“其实我觉得他们还好诶,”副官道,“也没有真的杀什么抢什么烧什么,你懂我的,现在就业形势困难,找不着工作也是情理中事。”
林桃也跟着叹气:“是啊,大家都找不到工作。”
“那他们靠什么为生呢?”副官思索着,“自己在基地里种地?”
这个倒没有。
林桃和卫亭夏下意识对视了一眼。林桃开口道:“可能也抢了些,只是对象不是帝国。”
边境军区外的资源星数不胜数,只看有没有胆量和运气。燕信风很懂得怎样在不彻底破坏资源星生态的前提下,为自己的团队谋取最大利益。
而且他们还黑吃黑。最近几年边境军区的星盗治安确实好了不少,一方面是林闻斯积极巡逻、认真防治的功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燕信风手头紧时,会带着人去光顾其他同行。
卫亭夏也曾参与过几次,回想起来,真是挺刺激的。
副官闻言点点头,目光在林桃脸上一扫而过。他其实早就认出这女孩是深蓝星盗团的一员,但那又怎么样呢?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就业形势困难,大家找不着工作,去干点不那么体面的事也是合情合理的。
挣钱嘛,不丢人,况且林桃又没杀人,她只是个医生。
于是副官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所以其实我们都不希望他出事。毕竟,谁知道下一伙占了他地盘的星盗会是什么德行。”
卫亭夏低头翻动着档案,将几份有疑点的单独抽出放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唯一知道的就是几天前,刀疤脸带着一伙人闯进了一颗虫母星球,应该就是去营救燕信风和他的Omega的。之后……就彻底没消息了。”副官的语气带着点感慨,“不得不说,深蓝的信息管得是真严,连我们都没打听出有用的消息。”
卫亭夏又挑出几张文件。0188正脑海里专注扫描,它需要将卫亭夏标记出的可疑人员信息进行生平的前后纵横对比,计算他们与皇室以及几大贵族存在联系的概率。
一旦突破75%的警戒线,基本就能判定是首都星安插的钉子了。
“长官,”副官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打断了卫亭夏的思绪,“您这三年一直在边境,有见过燕信风本人吗?”
卫亭夏抬起头,对上副官那双带着好奇、亮晶晶的眼睛。
“见过。”他语气平淡。
“那您见过他的Omega吗?”副官追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八卦劲儿,“真的好神秘,通缉令上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今年不过几十岁,已经成为了边境军区统帅的副官,足可见虽然长相老实,但其实是个很精明的人,说话做事并不拖着,而且有自己的心思在。
卫亭夏面色不改:“没见过。”
副官仰头,短暂畅想:“一定是个很漂亮很厉害很强悍的Omega,不然燕信风不会这么在意。”
他自己在通缉令上的金额都能买下两颗星球了,Omega却连名字都没暴露过,那样的认真保护,就是考虑到哪天自己出了事,爱人还能无牵无挂地一走了之。
林桃忍不住,飞快地朝卫亭夏的方向瞥了一眼。
卫亭夏却只是垂眸,继续翻动着手中的纸页,仿佛没听见,只在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哼笑。他将最后挑出的几份文件折好,随手丢到副官面前。
副官拿起后看了几眼,脸色变得凝重。“您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
不怪副官震惊,这几个人里面有三个军衔已到少校,是奋勇杀敌的好军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他们与蓝钉号的爆炸有关。
“这种事其实是可以分开看的,泄露信息不代表是坏人,上场杀敌也不代表他们就那样纯粹。”
卫亭夏盯着几份文件上陈旧的证件照片,语气沉沉:“帝国军校三年前的一份报告指出,平均每20名军校生中,就有一名接受了贵族的资助。”
父母养育是恩,贵族在关键时刻的雪中送炭,也是恩。
恩情……总是要偿还的。
*
*
当安排的第三支巡逻队降落在军区边缘的停降场,意味着一场黑夜的来临。
副官将几张薄薄的纸叠了又叠,收进口袋后急匆匆的离开,卫亭夏拿回外套甩在肩上,踢踢林桃的凳子:“吃饭去吗?”
林桃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他的脸色,皱眉道:“你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副统帅。”
“对啊,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去工作?”林桃问。
“我为什么要去工作?”卫亭夏笑了,“还嫌自己活的太长吗?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工作为什么就是找麻烦?
林桃眼神中的疑惑太过明显,都不需要问出口,卫亭夏便看懂了。
“林医生,我现在拔尖冒头有什么好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想争一争吗?”
卫亭夏低头理了理发皱的袖口,语气轻松:“我是什么身份,你也清楚,边境军区是块人人都想争抢的肥肉,林闻斯谁都不偏向,那自然最好,大家都得不到就等同于大家都没损失,一旦他开始选择,那么无论他选择谁,被选的那个都得倒大霉,尤其那个人还是我。”
失踪三年,无所依仗。卫亭夏此刻表现得越积极越出色,便越危险。
何况他和林闻斯的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眼下,老老实实把分内事做完就好,别整天争抢。
想着,卫亭夏看向林桃的眼神意味深长:“小孩子家家,别整天总想着工作,多玩玩!”
对,跟你似的多玩玩,然后就玩出个……
林桃心里暗暗反驳,却在卫亭夏视线扫来时收住了念头,只是默默点头,看着他拎起外套,步伐轻快地离开了档案室。
行医数十年,林桃什么样的血腥疲弱都见过,自然看得出卫亭夏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太多。再联想到他刚到军区就消失的那几个小时,去向明确。
看来首领不仅没死,状态还非常好。也不知两人有没有打起来。
林桃低头拍净手上的灰尘,也起身走了。
……
回宿舍的路上,卫亭夏让0188把世界崩溃值列表调出来看看。
这大概是整个任务过程中0188最擅长的环节。话音未落,半透明的表格已被投射到视线侧边。
象征崩溃的红色稳稳悬在高处。卫亭夏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0188主动解说:[其实已经比之前好一些了。]
“怎么个好法?”
[你们上床那天,降了一些。]0188道,[但幅度不大,至少没有上个世界大。]
卫亭夏眉毛微颦:“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世界崩溃的矛盾点不在于你捅他一刀,当然了,这不代表你捅他是对的,]0188语气平稳地解释,[你需要寻找真正的问题所在。]
真正的问题所在,就是卫亭夏需要当皇帝。
“我想当皇帝。”他把心中的想法告诉0188。“等我当了皇帝,燕信风敢继续这个破样子,我就把他发配到边境星球去挖土豆。”
0188沉默了,罕见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串水母葡萄无措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笑出声:“逗你的。”
把燕信风发配去挖土豆确实很诱人,但卫亭夏为了完成任务还得陪他去挖,还是算了吧。
0188松了口气:[谢谢你。]
卫亭夏笑眯眯地接受了它的感谢,推开宿舍门。
刚往里走了两步,他脚步倏然一顿。
房间陈设如旧,警报器也沉寂无声,连一丝被触发过的痕迹都无。但一种生物的本能,或者说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直觉,在瞬间绷紧了他的神经。
——这屋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若有似无的呼吸被刻意压到了极限,几乎融进死寂的黑暗里。卫亭夏停在门内阴影处,没有回头,反手无声地将门推上锁死。
咔哒一声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0188自动出现,标注好的地形图上,有一个蓝色光点正在迅速接近。
破风声从耳边炸开,卫亭夏毫不犹豫地抬腿横扫,一击不中压身冲拳,直击目标腹部,不求一招制敌,只是为下一次进攻制造机会。
隐藏者身手异常敏捷,躲过卫亭夏横扫后快步上前,完全不在意腹部伤害,通过接受伤害换取更接近的距离。
他太熟悉卫亭夏的攻击路数,在卫亭夏勾拳上击时,如有神助一般钳住他的手腕,借着他向上的力,把人压进怀中。
Alpha的气息仿佛藤蔓一般缠住Omega的脖颈,人没有相认,信息素却已经缠缠绵绵。
卫亭夏被制住动作,也意识到来人是谁,二话不说抬腿便要踹,可不等他有所动作,钳住他手腕的那人便低下头,目标明确地在卫亭夏的断眉处咬了一口。
啃咬在一般性动作中,属于攻击行为,但燕信风这一口,咬的却像调情,缠绵悱恻,卫亭夏的动作倏地顿住,一层压不住的红飞速盖到脸上,眼尾都跟烧了似的。
“你干什么!”
他不受控制地拔高声音质问,灯光亮起,照亮燕信风眼角眉梢戏谑的笑意。
“你脸红了。”他说,目光灼灼,“眼睛也湿了。”
“我去你的!”
卫亭夏红着脸踹他一脚,“放开我!”
燕信风被踹,闷哼一声后倒退两步,两人中间终于分开些许距离,燕信风仍然在笑,像个流氓,卫亭夏狠狠瞪了他一眼,觉得那一脚踹轻了。
他抬手捂住眉毛,触碰到一片亲吻后的湿痕,心头火起,骂道:“被狗咬了是吧?”
“没有,”燕信风颇为欣赏地观察着他此时的神态,不自觉便咧嘴笑了一下,“只是忽然想到的。”
卫亭夏冷笑:“不要把发病修饰成灵感爆发,不好用。”
他还在生气,可捂住眉毛,眼珠瞪得溜圆,脸还泛着红,即便生气,也有一番可爱妩媚在,燕信风潜入军区的时候心里憋着火,可看见这一幕,什么火都没了,只觉得喜欢。
还想咬一口。
第35章 皇位
卫亭夏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你再敢咬一口, 我就把你的牙敲下来。”他警告道。
明亮灯光下,Omega眼里的应激水光未褪,脸颊的红晕也未散尽, 湿润柔软,非常诱人。
但燕信风听出他是认真的,也知道卫亭夏有这个能力,因此只能颇为遗憾地舔舔牙, 伸手投降:“不会了。”
卫亭夏继续道:“也没有下次。”
燕信风感觉更遗憾了。
他很好奇过去三年自己怎么从没想过在那里咬一口, 毕竟那个时候卫亭夏受困于诸多限制, 大概也不好如此直白地反驳他,被咬了只会咬牙切齿地踹, 不会张嘴就要敲人牙。
遗憾的目光徘徊在自己的手背上, 卫亭夏一顿,猛地抽回手, 快步走到镜前,果然看见一个清晰的牙印,正正好好地嵌在眉弓上下。
卫亭夏果断往旁边踹了一脚:“你是不是有病?”
“我很正常, ”燕信风道, “你看过我所有的体检报告,我也看过你的。”
说到这里,他话音忽然一顿,眼神微妙地变换,随后才道:“除了最近的这一次。”
是了,深蓝基地每半年会开展一次全员体检, 比一般的帝国军队还关注成员的身体健康,卫亭夏又不需要在他们面前隐瞒自己的Omega身份,所以每次都是照常体检, 直到最后一次,他的报告上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提起这个,卫亭夏心头火起,顶着那个碍眼的牙印猛然转身,眼神将燕信风上下横扫一圈。
“你来这里干什么?”
半夜三更,深蓝星盗中传说已经死了的首领,出现在边境军区副统帅的房间,无论怎么听都觉得问题很大。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没骨头般向后靠,倚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双臂环胸,姿态闲适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慢悠悠地将卫亭夏从手指尖看到眼尾,目光里带着挑逗,语气却很认真:“只准你来找我,不准我来找你?”
“这里是军区,”卫亭夏道,“让林闻斯知道,会把你装进发射器里发射到外太空。”
燕信风闻言皱眉,但不是因为想到了自己被发射出去的厄运,而是因为——
“你总提他干什么?”他问,“他很厉害吗?”
卫亭夏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总提他了?不就说了一遍吗?”
“你心里一定说了很多遍了,”燕信风笃定,“怎么,费尽心机回到首都星以后,想起来边境军区的林闻斯,就手忙脚乱地跑回来了吗?”
他话里带着刺,非得刺挠得大家都不舒服才甘心。
卫亭夏不惯着他,直接点头:“对,我就是为了他回来的。”
“你!”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不敢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Omega,都标记了,招三惹四拈花惹草,完全没有家庭责任感。
他痛心疾首:“你能不能摸摸你腺体上的牙印再说话?”
“那又怎么了?”卫亭夏表现得很不屑。“我从小是当Alpha养大的,你知道的,Alpha嘛,总是容易管不住自己。”
“那我怎么就能管住自己?!”燕信风反问,“没有责任感就按没有责任感说话,不要把锅扣到我头上!”
卫亭夏从善如流:“对,我没有责任感。”
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要气死了,不是卫亭夏,猜猜是谁?
好在0188及时出场:[提醒你一声,林桃正在往回走。]
这个混账系统在燕信风出场的时候一声不吭,林桃只是往宿舍移动,它就检测成功,可见刚才用心不良。
但卫亭夏还是有瞬间的警觉。
林桃是除他之外唯一看过那份体检报告的人,也是全世界唯一知道卫亭夏秘密的人,她不能和燕信风见面。
想到这里,卫亭夏毛巾沾水后粗鲁地在脸上抹了一圈,然后发出邀请:“去我房间吗?”
燕信风抬了下眼皮,不想跟这个没长心的Omega多聊:“去你房间干什么?”
他又想起之前基地里传的闲话,有不要命的神经病说他被嫖了,燕信风本来当笑话听,现在一瞧,原来自己快成笑话了。
卫亭夏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瞅着燕信风双手抱胸,把全身的肌肉线条衬得非常好看,原本平静的欲望又有点沸腾。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在燕信风胸口摸了一把,再次邀请:“走啊!”
被嫖的感觉更明显了。标记的AO彼此热情些也正常,但是燕信风忽然觉得不去卫亭夏的房间说不定是个更好的选择,所以他一动不动。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他前后环顾,“虽然军区穷得要命,但好歹是有屋顶的,不至于淋到你。”
整的跟边境军区是贫民窟似的,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才不在乎他的言左右而顾其他,抓住燕信风的手腕就把他往楼上拖。
等把人带进房间,卫亭夏一把甩上门,先走到窗户边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提前帮他规划路线。
“一会儿你走的时候,记得翻窗户。”
燕信风:“……”
他没说话,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腺体,确定上面有标记痕迹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这么见不得人吗?”
“你说呢?把你的纸质通缉令回收再利用,都能给一所小学提供期末考试的试卷了。”
好刁钻的说法。
燕信风踱步到房间占地面积最大的家具前,两腿一搭躺在床上,只微微靠住上半身,去看站在窗边的卫亭夏。
床板应当是从某台报废机甲上拆出来的平面,燕信风躺上去的时候,嗅见了伪装Alpha信息素与钢铁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他注视着卫亭夏关紧窗户,注视着军区外刺目的白色光亮将Omega的身形分成明暗两块,明的地方格外苍白,暗的地方又几乎分辨不出轮廓。
房间空间不大,住一个人刚刚好,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因为太近了,燕信风总觉得自己能听到卫亭夏的心跳声。
可听到心跳也没用,卫亭夏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心事不藏在心跳里。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沉默引起了卫亭夏的警觉,确定林桃即便回来也不会和燕信风撞上以后,他慢吞吞地走到床边,问道:“你来干什么?”
燕信风想也不想就回答:“看看你有没有跟林闻斯勾搭上。”
这话像是在吃醋,又像是借着林闻斯这个坎,去逃避真正的问题。
“这关你什么事?”卫亭夏皱眉,“再说一遍,你是个星盗,而这里全是帝国军人,你被发现以后想逃都逃不出去。”
“你这是关心我吗?”
燕信风伸手去勾卫亭夏的腰,语气懒散:“让你睡了三年,终于也算是有点收获吧。”
卫亭夏看见他这样子就来气,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关心这个星盗的命似的。
“你认真点!”
他横跨到燕信风小腹上,伸手去掐燕信风的脖子,用力摇晃,咬牙道:“你要是真被发射出去了,我怎么解释?”
帝国二皇子的房间里有个星盗,卫恒卫殊一定喜欢死这个新闻了。
燕信风由着他晃,喉结在他掌心下滚动,脸上却不见半分痛楚或惊慌。
原本平放在金属床板上的手,在卫亭夏跨坐上来时,就自然而然扣住了他的侧腰。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软肉,动作狎昵又带着安抚的意味。
“解释?”燕信风被他掐着,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只是呼吸略微重了些,“简单啊,你就说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忍不住来骚扰你。”
卫亭夏冷笑:“我是个Alpha。”
从来没有Alpha对Alpha一见钟情。
他气得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指节都微微发白,可身下Alpha的脉搏依旧沉稳有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反而烫得他指尖微颤。
“那你教教我?”燕信风的手蹭过卫亭夏的眉梢。“其实我也想知道怎么说。”
他貌似亲昵地偏过头,在卫亭夏的拇指背面亲了一口,语气却倏地危险起来。
“我以为找到个心心相印的Omega,结果他趁我不备捅了一刀,把我扔在虫母星球,然后自己溜溜达达地回了帝国去做他的二皇子……”
卫亭夏掐着他脖子的手猛地一僵,随后慢慢松开。
“你到底是生气我捅了你一刀,”他声音沉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是在气我是二皇子?”
燕信风眉梢一挑,干脆利落:“就不能都气?”
卫亭夏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的无措与隐约的愧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随后一种燕信风没琢磨透的恼怒不爽占据上风。
“你要是都气,我就掐死你。”卫亭夏慢慢地说,“不要想当然地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立场上。”
“我还不够受害者吗?”燕信风反驳,细数自己的可怜之处,“我当初从基地外面捡到你,勤勤恳恳地照顾你,你要的东西没有一个是不应的,我把你当神仙伺候,然后你骗婚,还婚内伤害,你有没有良心?”
他一口气倒豆子似的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喘了口气,又想起更憋屈的事,补充道:“哦,对了!你这混账东西压根儿没良心!你把我当什么?人肉□□?需要了就招招手,不需要了就一脚踹开,翻窗户滚蛋……”
燕信风恨不得再咬卫亭夏一口。
然而卫亭夏听完他控诉后的唯一反应是:“咱们没有结婚。”
“……”
燕信风意识到今天来军区是完全的错误,他应该现在就回到基地,然后把智能管家给拆成一块块。
他喉咙干涩,头一次后悔自己怎么没保留帝国身份:“所以你准备离婚?”
卫亭夏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墨黑的眼瞳里情绪翻涌,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却更让人火大的答案:“我还没想好。”
“是什么让你做不了决定?”燕信风扣在他腰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了去了。
卫亭夏纠结地思索一阵,然后道:“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有你要做的。”
燕信风手下用力,面色不改:“你有什么事要做?”
“我想当皇帝。”
此话一出,燕信风真觉得自己就不该来军区。
“你要做皇帝。”他虚弱地重复一遍。
卫亭夏点头。
“为什么?”
这算是什么问题?当皇帝还要问为什么?天底下谁没想过当皇帝?
卫亭夏选了一个最浅显易懂的理由:“我想把卫恒卫殊处死。”
燕信风问:“为什么想处死他们?”
“你脑子被陨石撞了吗?”卫亭夏拧紧眉毛,“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你有很多事瞒着我,或者说非常多。”
燕信风语气平静:“从我们见面的第一秒钟开始算,你每说十句话,就有三句是假的,我不是在怪你,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就算把名字一起换了也正常,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会是Omega,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成人礼前夕逃离首都星,也不明白三年情爱中几分几毫是真。
燕信风第一次见到卫亭夏,是一次搜寻后的返程,他在机舱里等待最后一次跃迁的震颤结束,而就在此时,机甲智能提醒他,不远处有一个悬浮生命舱。
循着系统标注的方向望去。在舷窗外幽邃的宇宙幕布边缘,燕信风看到一个孤零零的救生舱正无声漂浮。
它距离基地外围防御圈不远,布满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洼和高速摩擦产生的焦黑划痕,像一粒散落在宇宙中的碎钻,如果不仔细辨别,会将它误认成尘埃。
深蓝基地与军区相隔几百光年,附近更是没有其他的星盗基地,怎么会有救生舱漂浮到这里?
“检测内部生命指数,尝试连接。”
机甲智能遵循燕信风的命令运行,片刻后,它道:[内部生命状态稳定,连接失败,疑似连接口毁坏。]
燕信风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操纵机甲朝着那个救生舱驶去。
随着距离缩短,救生舱的轮廓愈发清晰。
它并非完全密封的金属罐子。舱体的顶部赫然是一整面厚重的高强度观察窗,只是此刻,那本该透明的窗面覆满了细密的霜花和蛛网般的裂痕,内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白雾,像是冻结的呼吸。
燕信风调整光源,试图看清观察窗的内部情景。然而就当白雾散尽的那一秒钟,一只手忽然贴在了观察窗上,救生舱内的人醒了过来。
然后燕信风遇上一双眼睛,仿若黑亮的银河漩涡,从深蓝基地出发,向无法预知的方向前进几千几万光年,穷尽一生,大概能遇上一次这样的景色。
蜷缩在救生舱中的Omega,用指尖在观察窗表面写下一行字母。
谈起初遇会让人觉得羞怯懊恼,但燕信风敢承认,他对卫亭夏是一见钟情。
“卫亭夏……”
凝视着直到如今也深爱的眼眸,燕信风喃喃自语:“你究竟想要什么?”
卫亭夏的眸中有片刻动容,仿佛也从燕信风的神情变化里看到了过去的某一刹那。
他缓缓低下腰,声音淹没在两人轻触的唇舌,轻而又轻。
“我什么都想要。”
……
……
第二天,林桃梳好头发以后坐在客厅里,看见卫亭夏以后道:“客厅的桌子倒了。”
正常,昨天打架的时候踹倒的。
卫亭夏伸着懒腰,踱步到桌子前挑了根营养剂送进嘴里,“可能不小心撞到的。”
“是吗?”林桃半信半疑。
“是啊。”
营养剂是桃子味的,香精味很浓,军区不追求那种质量顶级口感细腻的货品,能够补充能量且没有附加作用的就是好东西。
卫亭夏也坐到沙发上,和林桃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身上懒洋洋的。
尽管燕信风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被逼着翻窗户走了,卫亭夏一夜没听到系统警告声,猜测他应该已经安全地回了深蓝基地。
“帮我拉一下崩溃指数的折线图。”
卫亭夏把腿搭到茶几上,灌了口营养液,顺口催0188干活。
0188没吭声,默默调出图表。
昨晚的指数又波动了,上上下下爬了一段,最终停在个偏高的位置。
卫亭夏心里默算时间——那阵爬升,大概就在他说要当皇帝、说他什么都想要的时候。
燕信风这么见不得他当皇帝?
“总觉得不对劲,”他跟0188念叨,“他这个情绪变化不太对。”
01881不懂人类情绪,于是虚心求教:[你觉得怎么有问题?]
“他知道我要当皇帝以后简直心如死灰,”卫亭夏非常不满,“跟死了亲爹似的。”后半夜更是把劲全使了出来,卫亭夏的腰现在还不大舒服。
[你是在抱怨他昨天晚上的表现?]
卫亭夏迅速反驳:“没有,我只是觉得不正常。”
在做不做皇帝这个问题上,燕信风显然希望卫亭夏选择另一条路,并在得知答案不符合自己期待的时候心情低沉。
卫亭夏眉毛紧锁,把营养剂外包装拧成一团以后丢进垃圾桶。
林桃见他准备起身,连忙伸手拽住卫亭夏的手腕。
卫亭夏看向她:“怎么了?”
“那个,”林桃抿抿嘴唇,“我可以给你检查一下吗?”
“检查什么?”
“你的身体,”林桃伸手粗略地比划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好,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损害很大……”
她试图用一些眼神和语焉不详的话语表述清楚,可在对上卫亭夏的眼神以后,却又低下头。
她小声道:“首领知道会很难过的。”
注视着她的神情,卫亭夏忽然勾起嘴角,凑近过去:“你觉得我难过吗?”
艳丽的五官挑不出瑕疵,凑近更是一种暴击,林桃怔愣着眨眼,片刻后点头又摇头。
她不知道。
按照常理来讲,应该难过,可卫亭夏不符合任何常理。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叛逆。
“第一个错了,第二个对了。”
卫亭夏直起身,再次伸了个懒腰。光亮从窗外漏进来,扑在他身上时,恰恰好地将他的神情隐于一层朦胧的阴影下,林桃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我一点都不难过。”
他未必一定要当皇帝,但与皇帝相比,他想要的东西仍然太大太宏伟。
一切阻碍卫亭夏前进的东西,卫亭夏都不想要。
……
……
燕信风回到深蓝基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抄起一把扳手冲向档案室。
刚结束基地巡逻的刀疤脸,看见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下意识后退两步,然后才喊道:“你干啥?”
燕信风冷笑一声:“去卸个东西。”
真的吗?看起来像是要去杀人。
刀疤脸再次后退,却发现自己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只能干笑两声,强撑着胆子靠近:“聊聊?”
燕信风脸色阴沉:“聊什么?”
不如就聊聊你的婚变事故,以及后院着火全基地倒霉的悲惨案例。
“随便聊呗,”刀疤脸说,“我有好酒,咱俩喝点。”
燕信风转转手里的扳手:“没什么好聊的。”他还是想把那个整天只知道看破烂小说的机器人给卸了。
可担心他去杀人的刀疤脸还是往前一步,继续苦口婆心地劝:“AO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些事情都是正常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捅我一刀也正常?”
“正常啊,”刀疤脸道,“可能对别人来说不正常,但对你俩来说太正常了,你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标记的Omega啥样?”
燕信风当然知道,坦白讲卫亭夏捅他一刀不算什么,但他总不能拿着个大喇叭到处嚷嚷,说他的Omega是二皇子,伪装成Alpha还想当皇帝。
所以他只能挑其中情节稍轻的说。
“那不就得了!”
刀疤脸被迫进化成情感大师,一拍手:“人家AO打架叫仇人,你们俩打架那叫处对象,调情,懂吧?情到深处直接抡起椅子往人身上砸,实在喜欢得没办法了。”
燕信风为自己辩解:“我没打过他。”
“哎对,一般只有他打你,单方面挨揍,够不上互殴的资格。”刀疤脸一甩手,“但这个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标记他的时候难道没认清楚这一切吗?”
“……”
燕信风把扳手交给机械臂,自己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觉得自己劝到位的刀疤脸精神一震,趁热打铁:“AO之间没有隔夜仇,他愿意让你标记,心里肯定是有你的,话说清楚,日子继续过下去。”
再过下去,他就要去给皇帝当情夫了。
燕信风叹了一口气,搓搓脸,觉得眼前一团乱麻。
“对了,”说到这里,刀疤脸想起一件事,“皇帝不是快死了吗?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下去一些:“这可是最好的时候,再不趁热打铁,等新一波的坐上皇位,咱们可就不好下手了。”
燕信风头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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