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求他
包厢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雾, 如同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窗外璀璨的城市霓虹过滤成模糊的光斑。
威士忌在水晶杯中轻轻旋转,冰球碰撞杯壁发出规律的轻响, 与角落里黑胶唱片流淌出的低沉爵士钢琴微妙地交织。
顺着昏黄的亮光朝深处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门被无声推开,一名身着西装的男人趋步走近, 在沙发前三步处停下, 微微欠身。
“先生, ”他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的低,“码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没有留下任何麻烦。”
他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已然亮起,“详细记录在这里, 阅后即焚程序已经就绪。另外,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客人……”
沙发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指尖的敲击停了,目光懒洋洋地瞥过来, 落在那幽亮的屏幕上, 却并不急于接过。
沉默持续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空气里只有冰球融化时细微的碎裂声。
手下维持着递送的姿势,纹丝不动。
终于,卫亭夏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平板侧面轻轻一触, 认证通过,屏幕内容瞬间切换。
他随意地划动着页面,目光快速扫过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几张角度刁钻、画面模糊的监控截图。
窗外变幻的霓虹灯光偶尔扫入, 在他低垂的眼睫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光。
“警方内部数据库……”
看完后,他将平板倒扣在膝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的笑声,“还真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没留下。”
说着,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蓝光闪过,所有记录清除完毕。
他将设备递回,手下立刻双手接住。
“给他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卫亭夏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语气轻描淡写,“收拾干净些,反正最差也是死路一条。”
得对死人体面一点。
手下闻言,立即躬身应下,却并未立即离开。
他稍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恭敬:“还有一件事,夏先生。小少爷那边……托我传个话,非常希望能邀您共进晚餐,时间地点全看您方便。”
他说这话时,目光谨慎地垂落,恰好瞥见对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隐没在衬衫袖口的阴影下。
关于这位夏先生的来历,帮里流传的版本很多,却没人敢当面求证。
男人只知道十六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刺杀案后,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年轻人跟着大老板走了出来,成了老板身边最年轻却也最得意的人物。
卫亭夏长着一副极易让人放下戒备的漂亮皮囊,眉眼间甚至常带着点笑意,可真正靠近的人才嗅得到精致表象下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手段利落得让人心惊,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纯粹的凶恶更令人畏惧。
卫亭夏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前几天才刚和他吃过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为什么又来找我?”
手下深深低头:“不知道。”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这些话太荒谬,不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见他们装傻充愣,卫亭夏笑了。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轻轻放过,“告诉他我没空,他要是再来,我就告诉他爸。”
小少爷刚从A国飞回来不到一年,没有自己的势力,花的还是他爸的钱,这个威胁对他很有用。
手下道:“明白。”
卫亭夏没有其他吩咐了,摆手让他走。
于是三秒钟后,包厢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等房门合拢,角落葱郁的绿植中,缓缓升起一串水蓝色的葡萄状生物,0188运转系统,调出崩溃指数图。
仍然是熟悉亲切的红色。
卫亭夏眯着眼睛打量,顺便翻开另一个威士忌酒杯,往里面倒了些,邀请0188来喝。
水葡萄缓缓靠近杯子,然后将其中一串送进酒里,这就算是喝了。
喝完以后,它率先开口:[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数据了。]
虽然惨不忍睹,但这个世界没有直接崩溃,已经让它很满意。
毕竟卫亭夏离开时狠狠摆了主角一道,主角没恨死他,就非常好了。
生活总是这么艰难。
卫亭夏拿起酒杯,和摆在桌子上的另一个碰了一下,0088悬在半空,犹豫着行动方案。
[你准备第一步从哪里开始?]
“我已经完成第一步了呀。”
卫亭夏喝了口酒,放松地躺在沙发上。
察觉到0188没懂,于是他解释:“我已经找人把他的手下换到更好的房间去了,也没有刑讯逼供,这就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
“接下来?”
卫亭夏哼笑一声,望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繁星点点,道:“你帮我把可疑资料整合起来,我要等他来求我。”
0188恍然大悟:[你要潜规则他!]
话怎么能说的这么难听?
卫亭夏相当嫌弃地瞥了它一下,想纠正,但又觉得0188说的没什么问题,所以只能可有可无地点头,认下了这个非常猥琐的名号。
毕竟老板将查出内奸的任务交给了他,卫亭夏当然要尽可能的为自己谋求利益,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他的目标是除掉燕信风,而现在,他的任务变成了保下燕信风。
毕竟谁能想到,这个势头很猛的新人也是卧底?卫亭夏也是下手之后才发现的。
“所以到底是谁泄露的消息?真是他吗?”卫亭夏像0188求证,“不能这么蠢吧?”
这回的篓子,出在一批“幽灵货”上。
组织里常年有条暗线,利用改装的中小型货运船,夹带一些官方航道明令禁止的高价值物品,从受管制的神经刺激剂到未经序列号的武器零件。
这条线利润丰厚,所以在处理上一向谨慎,走货的路线、时间和对接暗号都是单线传递,最后一刻才确认。
最近的一批货是制作材料稀缺的武器零件,在黑市上叫价极高。
行动本该万无一失,然而,就在货船即将进入预设的跳跃点前,竟然迎面撞上了边境巡逻队的突击检查队,精准得像是被导航过去的一样。
船和货自然全丢了,还折进去几个老手。
更重要的是,这条经营许久的秘密航线彻底暴露,意味着一条财路就此断绝。
老大动了真火,要卫亭夏严查。
其实查这个不难,毕竟有能力、且近期接触过这次走货核心信息的人不多,而燕信风正好就因为工作突出,被安排接触了部分运输。
其实在刚拿到人员名单的时候,卫亭夏几乎立刻就排除了燕信风。
不是相信他的人品,而是相信他的专业素养。如果真是燕信风做的,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暗中下手的应当另有其人。
但那又怎么样,组织的所有人里,他是威胁最大的那个,当然要提前扼杀。
所以卫亭夏顺手就栽赃陷害了一下,如果不是回来及时,他之前添油加醋伪造好的报告应该已经交到了老大的书桌上,明天燕信风就得被人片成生肉片。
太惊险了。
聊到这里,卫亭夏喝酒的动作顿住,半侧过身子点开通话键。
对面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一个清晰的男声:“老板。”
“把我的通话权限打开,”卫亭夏道,“如果燕信风想联系我,通过就好。”
“明白。”
通话挂断,卫亭夏自觉没什么需要提前操心的了,把腿往桌子上一架,哼着小曲醉生梦死。
他在集团里一贯是这种形象,仗着对大老板有救命之恩,平日里随心所欲,谁都敢挑衅,谁都不放在眼里,大老板也乐意纵容,只要卫亭夏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全当看不见。
但是对他的奖赏,同样也是一种鲜明的针对。
卫亭夏成为了被他立在外面的一块板子,所有人都知道大老板信任他宠爱他,所有人都会从心里恨他。
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就算有反心,也得藏着掖着。
卫亭夏从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会所。
刚推开门,就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正是通话里的那个男人,个子很高,长相普通,向下躬身的时候,阴影到卫亭夏的肩膀。
“先生,老板来电话了。”
卫亭夏身边一直跟着两个司机,一个是他自己雇佣的,另一个是大老板派给他的,派来的这位虽然本职工作是开车,但更多时候承担了传递消息的职责。
卫亭夏闻言挑起半边眉毛,斜靠在门边:“说什么了?”
“老板请您三天后过去一趟,”司机道,“夫人亲自下厨。”
“这个算家宴吗?”卫亭夏问。
“应该是。”
大老板今年已经六十,仍然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但相较于之前,现在可能会更看重血缘亲情。
以前半年也未必有一次的家宴,现在时常举行,所有在他身边的孩子都得回来陪他吃饭,卫亭夏偶尔也会参与。
“行,我知道了。”
卫亭夏摆摆手,抬腿准备离开,然而刚走两步,司机又道:“老板希望您穿那件新做的细条纹。”
“……”
卫亭夏脚步顿住。
“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整天管我穿什么,”他从心里笑眯眯地对0188说,“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0188:[不要脸。]
“对,还有老牛吃嫩草。”
和0088蛐蛐完,他没有理会司机,径直下楼后坐上车。
开车的是他雇佣来的那个人,老板派来的司机则坐在了副驾驶上。
就这样一路无话地回到住所。
等卫亭夏准备回房睡觉了,司机还跟在他身后。
这在以前是常态,那时卫亭夏的全部注意力全都放在尽快结束任务上,所有让他不爽的点他都忍了,但现在他决定换一种处理方式。
开门、进房,钥匙被随手掷在桌上。
卫亭夏陷进沙发,抬眼打量站在眼前的男人。
“沈关,对吧?”他问。
不怪卫亭夏确认,他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了,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
沈关站在他面前,点点头,“是的。”
“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去见老板来着。”卫亭夏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沈关嗯了一声,没接话。
“为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沈关垂下眼,声音平稳:“先生,我的老板不是您。”
言外之意,他没义务向卫亭夏解释。
卫亭夏笑了。
他向后靠进沙发背,灯光从他额前滑落,投下小片阴影。
“是因为你那个弟弟吗?”
沈关有个亲弟弟,没跟着他们做事,一直在国外读书,前几个月才刚回国。
人回来了,麻烦也回来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家在这儿很有势力,因此总是仗着哥哥的名头惹是生非,有些事沈关能压,有些却不能。
卫亭夏得到过消息,说是沈关的弟弟在喝酒的时候差点打死一个人,就因为人家不肯陪他,所以动了怒。
闹事的视频被围观人群拍下来,上传到了网上,闹得挺大,沈关没办法了,只能求到大老板面前。
这件事说白了挺丢人的,被卫亭夏戳穿,沈关没说话,嘴角细微地绷紧。
卫亭夏觉得有意思极了。
“你在我身边小心翼翼,一点错都不敢犯,生怕被我揪住什么把柄,被扔进海里喂鱼。”
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可你弟弟倒好,扯着你的旗号在外头耀武扬威,出了事还得你替他擦屁股——”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多有意思。”
沈关仍旧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卫亭夏的敌意。
见他不接话,卫亭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又翻起他弟弟做过的那些破事。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像翻弄什么脏东西似的,越翻越觉得荒唐。
末了,他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沈关:“你弟弟可真是个垃圾。”
一个作恶多端的黑手党,居然有脸评判别人是垃圾,好像把人家踩的越脏,他就越干净。
真以为自己是多正直干净的人物吗?
沈关喉结微动,依旧沉默。
卫亭夏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几分:“老板准备帮你吗?”
沈关倏地抬眼瞥了他一瞬,仍没说话。可那一眼就够了,卫亭夏看懂了。
“哦,帮啊。”他向后靠回去,语气忽然变得轻飘,却字字砸人,“真是蛇鼠一窝。”
这话已不是在骂沈关一个人了,连大老板都被他拖下水。
沈关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那一瞬间,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人怎么敢?
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可再想做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浩瀚的精神威压当空砸下,沈关甚至没有抵抗的机会,意识像豆腐那样散成一团,在卫亭夏的意志下砸碎重组。
而在他陷入沉睡前,他的脑海里响起一道诡异至极的声音。
[严格意义上这算作弊,但你是个人渣,所以无所谓。]
[人渣是我刚学会的词。]
……
……
逼仄的房间里,烟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呛人味道。
燕信风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指尖刚将最后一截烟蒂碾灭在积满烟灰的易拉罐里。
他的视线停留在房间对面的水泥墙上,那里还有一波没清洗干净的血迹,角落里箱子堆叠的痕迹很明显。
作为一家货运船的库仓,这个房间显得狭窄又低端,作为棺材倒是刚刚好。
门就在这时被人“哐当”一声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身材精干、神色焦急的男人闯了进来,带进走廊里浑浊的光线和喧闹。
“怎么样?”李锐喘着气,急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不安。
燕信风没立刻回头,阴沉的视线从烟灰缸上缓缓抬起,落在对斑驳脱落的墙皮上。
在血迹的斜下方,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像个垂死挣扎的鬼影。他沉默了几秒,才侧过头,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了李锐一眼。
那眼神让李锐心里咯噔一下。
“不怎么样。”
燕信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过后的粗粝感,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烦和疲惫,“我正准备写遗书。”
李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什、什么意思?上面就一点都不信我们吗?”
“信?”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像是听到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货在咱们负责的环节出了这么大纰漏,航线暴露,人赃并获。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是找谁去顶这个锅,好让大家都满意的问题。”
而他和他的小组,显然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答案。
“我糙他妈的!”
李锐用力踹了一脚房门,胸口剧烈起伏,原地转了两圈后,他用力捋了把头发。
他看向燕信风,说:“哥,我不想死。”
燕信风没看他,他还在研究对面的那块墙。
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当李锐以为他也没有办法时,燕信风忽然站起身,拨开李锐蹲在角落,戴上手套,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
粉末呈浅褐色,手感非常粗糙,像是金属,但又不单是锈痕那么简单。
“给我个袋子。”
李锐连忙递过去一个,燕信风将粉末收集好:“去查一下这是什么成分,越快越好。”
虽然他们眼下倒霉透顶,但未必就是最倒霉的那个。燕信风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在梦游时走漏消息,所以这桩事背后肯定另有蹊跷。
只要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证据,就算大老板亲自过问,也奈何不了他们。
李锐接过袋子,看着燕信风又举起手机对着墙角连拍好几张照片,忍不住将信将疑:“老大,这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燕信头也不抬,“看运气吧。”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这猜测能否成立,全看这粉末到底是什么成分。
一听他说不知道,李锐顿时急了:“老大!周驰还被他们扣着呢!卫亭夏那王八蛋多心狠手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等着抓你的错处,周驰在他手里再多待几天,连命都要没了!”
周驰是队里的老手,也是李锐过命的兄弟。当时出事时他就在现场,刚从警局出来就被接走了,至今音讯全无。
卫亭夏跟他们老大的关系一向不好,平时有事没事都要讽刺一句,眼下有这么个能光明正大使绊子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恐怕周驰再在他手里过几天,就算这事不是他们干的,最后也得栽在他们身上。
从加入集团开始,他们经历了不少凶险,但李锐头一次觉得自己离死这么近,语气也不自觉的急切起来。
燕信风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眼急得眼眶发红的李锐,又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李锐像是早就等这一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大,”他仰着头,眼圈通红,声音发哽,“真不是我们干的……只要他肯给点时间,什么都好谈。你、你能不能……”
他说到这儿突然卡住了,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燕信风。
燕信风几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去求求他吧。”
话音没落,李锐被燕信风一脚狠狠踹在肩上,整个人向后跌倒在地。
他再抬头时,正对上燕信风极其难看的脸色。左肩火辣辣地疼,李锐趴在地上没敢起来。
“你再说一遍?”燕信风的声音又冷又沉。
李锐不敢重复,只是语速飞快地说道:“老大,你也得为我们想想!以前我们能跟他硬碰硬,可现在不行了!现在命门攥在人家手里,再跟他对着干,明天我们就得集体吃枪子!”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老大,你也要替我们想一想啊!周驰还在他们手上,我们真的耗不起……”
燕信风发出一声极冷的笑:“你让我去求他?”
求那个杀人如麻的变态?
光是想想那张脸和脸上沾着的血,燕信风就觉得恶心。
让他去求卫亭夏,除非有人上了他的身。
燕信风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倒在地上的李锐,眼神锐利得像刀:“你以为我去低这个头,他就会放过我们?他只会觉得我们真做了亏心事,死得更快。”
他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人,我要救。锅,我不背。至于求他?”
燕信风冷笑一声,“等我死了再说。”
第112章 家宴
在第一次离开这个世界前, 卫亭夏曾考虑过和自己上线的上线达成联系,但遗憾的是失败了。
[你的隐秘权限太高了,因为你走的太远, ]0188对此是这样解释的,[所以他们会尽可能的保护你。]
而这个保护里当然也包括在死前烧毁掉所有跟他有关的资料,顺便把硬盘扔进浓硫酸里。
其实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卫亭夏还没太在意, 虽然资料被烧毁, 但有人记得他就行, 直到一场爆炸后,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都死了。
他现在的位置很尴尬。
“你还记不记得我代号什么?”
[照夜, ]0188说, [你自己提的。]
可能因为那时候刚从上个世界抽离,卫亭夏还记得那个世界的名号, 所以顺手就在这个世界用了。
回忆往事并不能给现在带来转机。
第二天一大早,卫亭夏懒散地陷在办公室的沙发里,斜眼瞥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动着, 扫过一片起伏的股市曲线。他看上去闲得发慌,没一件算得上正事。
这公司倒不是个空壳,业务扎实、账目清白,只是卫亭夏自己挂的是个虚职。
他真正的工作藏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根本没法摊开在桌面上说。
不过好处是,他这个人至少是能见光的。
卫亭夏刚在沙发上瘫了不到半小时, 门外就传来两声克制清晰的敲门声。
秘书推开门,侧身道:“卫先生,有人找。”
来人是陆泽, 昨天提起过的小少爷,他已经到门口了,听见秘书的话,他吹了声口哨。
卫亭夏抬起头。
陆泽今天穿了身西装,版型很端正,他却故意不好好穿,外套随意敞着,透出几分刻意营造的散漫。
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抓出几分随性的凌乱感,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堆出这副不经意的模样。
在嫁给大老板前,陆泽的母亲是个很有名气的演员,长相非常漂亮。受她遗传,陆泽也长了一张好皮囊,眉眼张扬,鼻梁高挺,可惜一双眼睛里的神采太过浮浪,看人时总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和玩味。
卫亭夏慢吞吞地撑起身,走到门边,斜倚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来人。
“陆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歇醒的懒散,“我告诉过你,你再来没正事地堵我门口,我就去告诉你爸。”
陆泽非但没退,反而笑嘻嘻地往前又凑了半步。“卫哥,别这么绝情嘛。”
他拖长了调子,“同事之间正常走动,联络感情,这也要向我爸告状?”
“告状”这个词被他咬得格外刻意,带着点故意的曲解和挑衅。
卫亭夏没接话,只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事?”
他重复一遍,语气里透出显而易见的不耐。
陆泽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这逐客的信号。
他非但没答,反而绕过卫亭夏进到办公室,慢悠悠地走了一圈,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像是在搜寻什么。
最后,他停回原地,视线重新落回卫亭夏脸上,带着点故作好奇的探究:“诶,卫哥,今天怎么没看见沈关啊?”
卫亭夏扯扯嘴角,眼里没什么温度:“想他了?”
陆泽顺势点头,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对,想了。”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卫亭夏已经抬腿朝一旁的休息室走去,脚步没半点犹豫。
他在紧闭的门前站定,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干脆利落。
门几乎是应声而从内打开。
沈关走了出来。
他穿着和往常并无二致的深色西装,身形笔挺,表情是一贯的平淡无波。
他看向陆泽,微微颔首,声音平稳:“陆少。”
陆泽整个人愣在原地。
沈关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没什么存在感。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泽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违和感萦绕着他。
可真要他细说,他又指不出具体是哪里变了。
但比起这点模糊的感觉,另一个问题更直接地砸进他的脑海——
沈关为什么会在卫亭夏的私人休息室里?
一股本能的危机感猛地窜上陆泽的后背。
从回国后第一次见到卫亭夏起,他就盯上了这个俊俏的男人,在国外那些年,陆泽见识过不少男男女女,玩得也花,可总觉得少了点意思,直到看见卫亭夏,他才知道缺了什么,因此前所未有地上了心。
他卯足了劲追着卫亭夏跑,主要仗着一点:卫亭夏是替他家里做事的。
就凭这一点,卫亭夏很多时候即便不耐烦,也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最多就是不痛不痒地警告几句,最终还得顺着他几分。
陆泽一直觉得,自己希望很大,迟早的事。
可此刻,看着悄无声息从卫亭夏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沈关,看着这两人之间那种不言自明诡异默契,陆泽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不安。
陆泽打量着卫亭夏的脸色,试图从那副惯常的冷淡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卫亭夏却没给他太多时间琢磨,抬手拍了拍身旁沈关的胸口,动作自然得甚至带点不经意的亲昵。
“他身体不太舒服,”卫亭夏开口解释,“我让他在里面躺会儿。”
不舒服?
陆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不舒服不能在外面沙发上躺?这么大个公司难道还没个员工休息间,非得躺在老板的休息室里?
疑点太多太大,陆泽甚至都不知道从哪里先开始。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那股窜起来的别扭和怀疑,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主要目的上。
“卫哥,”他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中午赏脸,一起吃个饭?”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极轻地笑了一声:“小少爷,你是真不知道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吃个午饭而已,”陆泽不肯放弃,又逼近半步,“能费多少时间?总得吃饭吧。”
“小少爷,”卫亭夏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调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老大疼你,可不会连着我一起疼。他交代下来的事,我要是没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冷淡,“他是真的会生气的。”
“……”
陆泽当然知道家里那条航线前阵子出了大纰漏,闹得鸡飞狗跳,也知道现在确实是卫亭夏在全力处理。
卫亭夏没说谎。
但他还是不甘心。
陆泽忽然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直直望进卫亭夏低垂的眼里。
他刻意放低了声音,语调里掺进一丝暧昧不明的挑逗,或者说是一种带着试探的胆大包天:“父亲还不疼你吗?”
“比起你,当然不够。”
卫亭夏漫不经心道,“我无依无靠,无亲无朋,老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一直是这样的。”
陆泽坚持问:“那如果父亲要你陪我呢?”
“……”
卫亭夏脸上仍然挂着笑,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温度却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锐利的冷漠。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你就去问他吧。”
……
陆泽离开了。
卫亭夏重新倒回沙发上,看着沈关朝自己走近。
他走得很慢,步伐略有些凝滞,蹲下身的时候,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感觉有点奇怪。]
0188的声音从他嘴里冒出来。
卫亭夏翘着二郎腿和它对视:“哪里奇怪?”
[人类本身就很奇怪。]0188道。
它操控着沈关的身体,也在一定程度上接洽了部分人体与环境接触的感受,对0188来说,这是完全新鲜的体验。
卫亭夏听着它絮絮叨叨地分析着自己的感受,半点没有不耐烦,眼里甚至还带着点笑。
等到0188说完,等他发表意见,他想了一会儿,道:“如果你用特别这个词,我会更喜欢。”
[好的,人类本身就很特别,]0188从善如流,[还有呢?]
“还有就没了。”
卫亭夏偏过身体倒在沙发上,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手机。“别这么看我,我也不一定是人,了解的不如你多。”
说到这里,他仰头想了想,又补充:“燕信风是人,你们有机会可以交流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沈关蹲了一会儿就不想蹲了,起身也坐在沙发上,和卫亭夏挨在一起。
之前陆泽的感觉没有错,被0188操纵后,沈关和卫亭夏之间那种奇妙的隔阂感完全消失了,两人变得很有默契,这个主要来源于几百年的守望相助,和0188从来不肯承认的依赖。
总之当它坐上沙发,卫亭夏半点没有停顿,直接把腿架在了它的腿上。
“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人啊,”卫亭夏回答之前的问题,“很单纯而且很傻,呆呆的。”
0188闻言沉默一瞬。
其实它没有觉得主角多笨多呆,但显然卫亭夏有自己的滤镜,就好像新婚丈夫会觉得自己家那一口子多娇软可爱一样,卫亭夏坚定地认为燕信风不聪明,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好吧,我认同你的想法,]0188说,[所以他什么时候会给你打电话?]
卫亭夏:“……”
问到关键问题,卫亭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能装着喝水坐起身。
“这我怎么知道,”他道,“我又不长在他脑子里。”
沈关的眼睛闪烁几下,接着起身走到门口停住,与此同时,0188的声音重新在卫亭夏脑海中响起。
[他会不会一直不来找你?]
“不可能,”卫亭夏断然否决,[调查这个的时限是一星期,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了,还有三天。]
燕信风现在或许有线索了,但是三天时间太短,他未必能查出什么。
况且就算他查到了又能怎么样?接手的人是卫亭夏,他还是得给卫亭夏讲清楚了,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所以摆在燕信风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一条,他现在不来求,更多是死咬着牙不松嘴,发倔罢了。
卫亭夏可以发发善心,再等等他。
而且谈起燕信风,自然而然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卫亭夏记得,他第一次见燕信风的时候,是在深秋的码头上。
那时卫亭夏刚拿到大老板指名要的一批货,正准备离开,出口却突然被设卡拦截,沈关去看了看,回来说海关临时抽检,所有车辆人员一律只进不出。
现在出去太显眼,卫亭夏只能退回码头,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等着。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燕信风。
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夹克,身形高瘦挺拔,正站在不远处指挥着手下搬货,声音干脆利落,指令也清晰,手下的人对他很服帖。
卫亭夏本来是被声音吸引,再看过去发现燕信风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紧,眉眼间带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像一头在街头长大的狼犬,警觉而充满力量。
到那时卫亭夏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是条帅气的野狗。
但也仅此而已。
码头上这样的人很多,拼命、想出头、带着一股豁得出去的狠劲,卫亭夏见得多了。
真正让他留下印象的,是第二次见面。
那是在大老板举办的一场规模不算太大的私人酒会上。
卫亭夏端着酒杯,冷眼打量着场内的暗流涌动。
然后,他就看见了燕信风。
再见面时,燕信风不再是码头上那个穿着夹克的小头目了,换上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虽然举止间仍能看出一丝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生硬和拘谨,但他确实站在了这里,被一个地位比卫亭夏稍低些的干部引荐进来。
从鱼龙混杂的码头,到衣香鬓影的名利场。
卫亭夏远远看着,意识到这条野狗不仅帅气,还很有野心,它会越爬越高。
[所以你就给他使绊子,]0188打断他的回忆,[差点害死他。]
“嗐,瞧你这话说的。”卫亭夏才不认账,“不也没怎么样嘛。”
[可能你觉得没怎么样,但是他恨死你了。]0188一本正经地分析,[你从见他开始就一直在针对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
这个倒是真的。
所有在集团做事的干部都知道,卫亭夏不喜欢燕信风,连大老板都了解一些,有次家宴过后还专门留下卫亭夏和他聊了聊,大意是劝他不要总跟新人计较。
卫亭夏表面上听了,实际上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而大老板之后也没再多说。
所以让燕信风放下前仇旧恨来找他低头,还是比较有难度的。
需要一点推力。
“你帮我散布点谣言,”卫亭夏嘱咐0188,“让他们觉得我准备落井下石了,但也不用闹得太大。”
[收到。]
0188操纵人类皮囊的好处又多了一条。
*
*
一天后的晚上,卫亭夏把车停在一座独栋别墅门前。
别墅是欧式风格,白色外墙衬着深灰屋顶,檐下亮着几盏不太招摇的地灯,花园修得齐整,甚至略显刻板,一看就是花了重金、但没什么个人趣味的样子。
这是大老板最近常住的一套房子。
卫亭夏停车熄火,顺道瞅了一眼0188的数据版。
大老板姓陆,陆文瀚。早年靠码头货运起家,明面上做的是物流贸易,暗地里走私、洗钱、围标抢地,什么黑吃什么。
四十年来,他名下的集团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干净,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在本地的财经杂志封面。可警方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却从没断过——纵火、伤害、非法囚禁、甚至两起至今未破的命案,背后都若有若无地牵着他的影子。
他是那种早早把自己洗成企业家,却始终没脱离血腥气的老派人物。
仆人早已候在门廊,一见卫亭夏下车便迎上来:“卫先生,您到了。”
他接过卫亭夏脱下的大衣,又低声补了句:“先生在书房接电话,请您稍等。”
卫亭夏颔首,“行,我随处转转。”
他没走向客厅,反而沿着走廊踱向偏厅。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而这个时节仍有点绿意。
才转半圈,他的目光就停住了——
花园边的玻璃廊下,立着个穿粉红色长裙的年轻女人。
陆文瀚的小女儿,陆允薇。在国内读艺术大学,平时住校,不常回来。
大老板有三儿两女,五个孩子里面,可能是因为继承家业无望,尽管陆允薇是跟着母亲一起长大,但还是很受陆文翰喜爱,没有牵扯进家族事务,还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大学。
卫亭夏没推门,只屈指在窗玻璃上轻叩两下。
陆允薇转过头,一眼就瞧见他,眼睛顿时弯了起来。
她拉开门,语气雀跃:“卫哥!你怎么来啦?”
说着。陆允薇向前,很轻地抱了他一下,卫亭夏没躲,只笑道:“老板叫我来的。”
“爸爸找你?”
她更高兴了,话也密了起来,叽叽喳喳讲起大学里写生、布展的琐事。
卫亭夏斜倚门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像在哄个没心事的孩子。
陆允薇说着说着,话音忽然一顿,凑近些端详他的脸,语气染上一点担忧:“哥,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都有黑眼圈了。”
卫亭夏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眼下,轻笑:“差不多吧。”
就在这时,0188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打游戏打的吗?]
“不许说话。”
0188安静下来,而陆允薇则听他说是工作太忙以后,表现出一点对成人世界的心疼和恐惧。
“也太吓人了,”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什么,“爸爸应该让你多休息。”
卫亭夏十六年前救了陆文翰一条命,从此加入集团,而那个时候陆允薇还是个小孩。所以对她来说,卫亭夏就是一个类似于家人的存在。
“没事,”卫亭夏随口安慰,“忙完这一阵我就休假。”
话音才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卫亭夏回过头,看见陆明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他是陆允薇的二哥,戴一副金丝眼镜,模样温文尔雅,嘴角含笑,可眼底那点精明的算计却藏不住。
早几年前,他就已开始替陆文翰打理事务,手上绝不干净。
“怎么,卫哥真要休假了?”
陆明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又像话里有话。
陆允薇脸上的笑落回去,她和陆明不是一个母亲,从小也没在一起长大,一点都不亲,像是拥有血缘的陌生人。
卫亭夏面色不变:“随口说说而已。”
他目光越过陆明肩头朝里望了望,问道:“饭好了?”
陆明点头:“父亲已经到了。”
卫亭夏不再多言,只朝陆允薇微微颔首:“我先去看看老板。”
说罢径直从陆允明身旁走过,没再多看他一眼。
厅内灯火通明,陆文翰已经坐在了主位。
他抬头看见卫亭夏,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抬手示意:“亭夏来了,坐。”
卫亭夏按照他的意思,坐在了左手下位,其他人也陆续落座,然后陆文翰的现任夫人首先端来一盅汤。
在真正拿起筷子前,卫亭夏先嘱咐0188:“等吃完这顿饭,你帮我订个外卖,最好是一到家就能吃上的那种。”
在鹿宅的这顿饭肯定是吃不好的,卫亭夏不想晚上饿肚子。
0188:[好。]
……
一顿饭最后吃了两个小时,整张餐桌上唯一真的在高兴的,可能只有陆文翰。
饭后仆人安静迅速地收拾餐桌,陆文翰则朝卫亭夏看了一眼,示意他跟上,转身走向书房。
进了书房,陆文翰第一件事是走向黑檀木雪茄盒,取出一支雪茄,捏在指间却不点燃。
这个动作的暗示很明确,卫亭夏看出来了。
“我要把他的脑子砸烂。”他对0188说。
想归想,他脸上仍挂着那副恭敬笑意,默不作声地上前,接过雪茄剪利落裁开尾端,又递上火机为他点燃。
陆文翰将雪茄含入口中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片刻神情,才问:“查得怎么样了?”
“有思路了,”卫亭夏回答平稳,“应该很快能出结果。”
陆文翰用手指敲了敲座椅扶手,语气放缓了些:“虽说给了你一星期,但这种事……难说。你看着办,别太急。”
闻言,听出他话语中的宽和,卫亭夏半蹲在他桌前,仰起脸笑了笑:“谢谢老板体谅。”
陆文翰哼笑一声。他年岁已长,却仍保持着中年人的结实体格,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皱纹也并不多。他没做别的动作,只抽着雪茄,目光落在卫亭夏脸上,像在审视。
过了一会儿,他才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淡淡开口:“我听说……那个跟你不太对付的新人,也扯进这事了?”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点头:“是。”
陆文翰若有所思地颔首:“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这件事上,别掺私情。”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的,老板。”
等终于离开陆宅,卫亭夏对着沁凉的夜风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跃入眼中。
那一瞬,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笑意。
第113章 粉末
0188的声音显得如释重负:[终于打过来了。]
卫亭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 嘴角那丝真切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任由铃声又响了几秒钟,才不紧不慢地按下接听键, 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只有极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
卫亭夏极有耐心地等了足足两秒,对着这片沉默,语气轻松地开口:“如果你坚持认为靠沉默就能把问题解决……”
他故意顿了顿, 声音里带上一点惋惜的笑意, “那我倒也很愿意给你这个机会证明你自己。”
说罢, 他作势就要拿下手机结束通话。
“——别!”
果然,那头立刻传来一声急促的阻止, 声音绷得极紧, 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卫亭夏动作一顿,慢悠悠地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明知故问:“谁?”
对面的人显然被这十足故意的问法气得不轻,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沉默了两秒, 才硬邦邦地、几乎是咬牙切齿着挤出三个字。
“燕、信、风。”
听完这个名字, 卫亭夏心里几乎要笑出声,可传到电话里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刻意又做作的困惑:“……燕信风?我不记得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稍稍停顿,仿佛真的在记忆中搜寻,随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语气里充满了毫无掩饰的戏弄:“我们认识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仗势欺人了。
仗着自己捏住了对方的命脉,便好整以暇地戏耍这个曾经的对手。
燕信风那点怒气显然发作得太早, 此刻被这话噎得又是一滞。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秒,他才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嗓音被迫压得低哑,带上了一种生硬却又不得不做小伏低的腔调:“……哥,是我。”
在这个世界,这是燕信风第一次这样叫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瞬间攫住了卫亭夏,让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极其灿烂。
从心里哼唱着,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按响了车钥匙,解锁的车灯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
接着,卫亭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关闭时发出“嘭”的一声沉闷撞击,清晰地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这个声音显然触动了燕信风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的声音瞬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卫哥?你现在在哪?”
卫亭夏这才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怎么,现在要管我的事了?”
燕信风:“……”
意识到是自己在求人,没资格问东问西,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卫哥,明天有空吗?”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卫亭夏慢条斯理地发动汽车,顺便将通话切为蓝牙,“什么时间?”
情感上,燕信风很希望是下一秒钟,但理智让他选择了一个更合适的时间。
“晚饭怎么样?”
“嗯……”
卫亭夏佯装考虑了会儿,说:“可以。”
电话那头,燕信风紧绷的神经似乎瞬间松了些许,语气也急促起来:“那你想——”
“这个我不管,”卫亭夏没等他说完就截断了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倦怠,“反正我的晚饭没有一顿是吃得顺心的。随便。”
这句话好像是在暗示什么,燕信风想起半个小时前李锐火急火燎送来的消息。
卫亭夏今晚陪大老板吃饭。
这也是为什么燕信风最后还是妥协,给卫亭夏打来了电话。
陆文翰亲自过问,但凡卫亭夏添油加醋地说上那么几句,燕信风和手底下的人可能就真的完了。
他不能赌。
“那……我来订餐厅。”燕信风压下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意大利菜,行吗?”
“可以。”
“好。”
燕信风应了一声,手指飞快地移向挂断键,只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可就在按下前的一刹那,卫亭夏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戏谑的懒散:“穿好看点。”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着补充:“别穿你那件沾了机油的T恤。”
通话戛然而止。
燕信风猛地攥紧手机,手背上青筋凸起,几乎要将机身捏碎。
他狠狠把手机扔进沙发里,用力揉着发痛的额角,深呼吸了两次,试图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火气。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没等他回应,李锐就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眼神里全是打听消息的急切:“哥,怎么样?”
燕信风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抬起手,一言不发地指向门外。
李锐瞬间看懂了他的脸色,缩缩脖子就要溜。
“回来。”燕信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爽,“帮我订个餐厅。”
“哦、哦!好的!”李锐忙不迭地应下,迅速带上门消失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燕信风重重坐回沙发,身体向后仰倒。
卫亭夏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回荡,慢悠悠的,含着点恶劣的笑,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刮得他耳膜和神经一起疼。
怎么就让他摊上这种破事?带着一帮不动脑子的手下已经够累,麻烦还一桩接一桩砸过来。
第不知道多少次,燕信风开始后悔自己的人生选择。
……其实第一次见卫亭夏的时候,情况还没这么糟心。
在燕信风的记忆里,那应该是深秋的一个阴天,他还只是码头上负责几名船员的小组长,每天靠力气赚钱,没什么盼头。
一个午后,燕信风正带着人清点刚靠岸的货箱,小头目突然一路小跑过来,脸色很难看,扯着嗓子让所有人小心做事。
他的肢体动作说明有大人物要来,整个码头瞬间鸦雀无声,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闷响。
燕信风正在弯腰搬箱,没怎么关注周围发生的事,恰好那个时候小头目正跟另一个人往他这边走,一边检查一边嘟囔着发牢骚,燕信风偶然听到几句抱怨。
“一个男人,长得那么好看……谁知道……”
话语中的亲密和嫉妒藏都藏不住,燕信风闻言直起身,看见几米外,有几辆黑色汽车行驶离开。
大人物的目的地不在他们这边,但十五分钟后,燕信风仍然瞧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瘦男人走远的背影。
那个男人的西装剪裁利落,步伐不紧不慢,却硬生生把周围那些彪悍粗野的码头工衬得像群模糊的背景。
只一个背影,燕信风心里就咯噔一声,明白了是谁。
卫亭夏。
这个名字在底层混饭吃的耳朵里,近乎一个传说,他是陆文翰手下最得用也最神秘的一把刀,真正在集团核心圈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在警方的内部档案中,卫亭夏的危险等级和保密权限紧挨着陆文翰,经手的灰色产业数不胜数,却滑溜得像条鱼,从来没被人抓住过实质把柄。
燕新风没想到第一次和这种人物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中。
后来海关查检,卫亭夏又折返回来,燕信风才真正看清他的正脸。
那时的卫亭夏正靠在一辆黑色的车边点烟。
他微低着头,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瞬间映亮他利落的下颌线条,和一道横断眉峰的空白。
那截断眉太有特色,给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平添了几分未加掩饰的戾气。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眉眼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没什么多余表情,却明晃晃扎进人眼里。
燕信风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沉重的货箱。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混着海风的咸涩,无声无息地压上肩头。
这么好看一个人,他想,做了这么多坏事。
真是人不可貌相。
火炬燃起的微弱亮光打断回忆,燕信风叼着烟站起身,很不耐烦地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为明天的晚饭挑选衣服。
……
……
另一边,卫亭夏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回到住处,门铃正好响起。
0188点的外卖及时送达,是温热的鱼片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分量不多,刚好暖胃。
慢条斯理地吃完后,卫亭夏冲了个热水澡,刚陷进床里,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陆明”两个字。
真是阴魂不散。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按下接听。
“卫哥,”那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怎么刚才走得那么急?”
卫亭夏公事公办:“老板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回了。”
“是吗?”陆明拖长了调子,话语里掺着明显的惋惜,“我还想跟你多聊会儿呢。卫哥你贵人事忙,想见你一面可真难,这都几个月了?”
卫亭夏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
“二少爷,”他语调懒散地反问,“非得拿话这么挤兑我吗?跟你一比,我算哪门子贵人?”
不等陆明接话,他又轻飘飘地堵回去:“而且,你比我还大两岁,不用一口一个哥地叫我。”
被他这么不阴不阳地刺挠,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才传来陆明听不出喜怒的回答:“叫习惯了。”
卫亭夏彻底没了跟这家人打太极的耐心。
他向后一倒,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语气平静,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直说吧,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陆明顺杆往上爬,笑意重新回来,“就想着明天聚一聚?没外人,就咱们几个。”
咱们几个,指的时他们那几个姓陆的公子小姐,再硬塞进他一个姓卫的。
这哪是吃饭,明明是换个地方上班。
“明天不行,”卫亭夏干脆拒绝,“有约了。”
陆明像是预料到了,装模作样地惋惜一叹,紧接着追问:“哦?约了谁啊?这么不巧。”
卫亭夏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一点敷衍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声音沉下去几分,语气疏离:“二少爷,我是给老板打工,不是给你打工,没必要向你汇报我的私事。”
说完,他根本没给陆明反应的时间,直接掐断了通话。
手机被随手扔到床的另一边,在柔软的被褥上弹了一下,归于寂静。
卫亭夏缩进被子里。
0188很好奇:[他为什么想和你吃饭?]
“不太清楚,主要有几种可能。”
[比如?]
“羞辱我或者拉拢我,”卫亭夏道,“航线暴露,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有很多,燕信风只是其中一环,陆明手底下也有好几个人,他们都很危险。”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真凶,查清真相很要紧,但这同样也是一个打击敌对、排除异己的好时机。
陆明会希望和卫亭夏做个交易,两人合力把这件事盖过去。
然后燕信风就会被机关枪扫成筛子。
这是目前卫亭夏最不想看到的,所以最近他得尽可能的减少和所有名字里带陆的人的接触。
给0188解释完其中逻辑以后,卫亭夏关掉灯,看着0188在天花板上飘来荡去。
[你想不想他?]0188问,它最近好奇心旺盛。
“有点。”
[你准备明天和他聊什么?]
“这个主要取决于他,”卫亭夏打了个哈欠,“他才是求人的那个。”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性格很有意思,像条野狗,难以驯顺,卫亭夏喜欢逗他。
只不过以前觉得他是个混账,所以逗起来的时候没轻没重,差点把人逗死,现在知道了底细,卫亭夏觉得可以换一种逗法。
“你觉得我潜规则他,”他突发奇想,“会怎么样?”
[……]
水蓝色的葡萄砰一声撞在天花板上,稀碎的蓝色光点向下飘落,又很快熄灭,0188被他的奇思妙想吓得不轻。
[你是来拯救世界的,]0188很勉强地开口,[不是来毁灭世界的,而且我不觉得主角会接受你的潜规则,他看起来不是那种性格。]
“你怎么能确定主角是什么性格?”
事实上0188确实不能确定,过往的种种事情都在向它证明,它真的不了解主角。
[我……]
意识到他无话可说,卫亭夏满意地笑出声,接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
燕信风选定的餐厅并不在喧闹的市中心,而是藏在一片绿树成荫的旧使馆区边缘。
0188操纵着沈关,将车平稳地停在了餐厅门口的镶拼石砖路面上。
这是一栋有着拱廊和百叶窗的意式风格小楼,外墙是暖黄色的涂料,墙上镶嵌着复古的煤气灯样式的壁灯,门口悬挂着一个低调的金属招牌,刻着花体的意大利文店名。
卫亭夏推门下车,身着马甲西裤的侍者立刻微笑着上前。低声确认过预订后,侍者姿态优雅地侧身,引他入内。
餐厅的室内光线温暖而富有情调,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芝士和咖啡混合的浓郁香气。
餐厅的墙壁是温暖的陶土色,装饰着复古的威尼斯镜、手绘釉盘以及悬挂着的风干火腿和香草束。深色的木质横梁裸露在天花板上,每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餐桌上都摆放着小小的橄榄油灯和一瓶鲜花。
侍者引着他穿过主厅,走向侧面一条稍安静的走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铜制门牌,刻着包厢的特殊名称。
侍者拉开门,卫亭夏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包厢不大,中间是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四人方桌,摆放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一侧墙壁是酒架,陈列着各色意大利葡萄酒;另一侧则是一幅大型的托斯卡纳风景油画。
看清内部装修后,卫亭夏径直走向面对门口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门外的动静,又能瞥见窗外的景致。
侍者为他斟上冰镇的柠檬水,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隐约可闻的曼陀林琴声。
卫亭夏刚拿起水杯,门就被有些匆忙地推开了。
燕信风带着一丝凉气走进来,语速很快地解释:“不好意思,久等了,来的路上出了起连环车祸,堵得水泄不……”
他的话音在触及卫亭夏目光的瞬间,突兀地顿住了。
只见卫亭夏闲适地靠坐在宽大的皮质椅子里,窗外的灯光在他身侧投下朦胧的光晕。
听见声音,他微微侧头看过来,整个人像是融在了这幅静谧的画面里,眼神却很有攻击性。
燕信风显然是精心收拾过。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外面套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头发用发胶打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让原本带着野性的五官显得利落又英俊,甚至透出几分平时罕见的精英气质。
他似乎因为赶路而气息微促,此刻对上卫亭夏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竟罕见地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卫亭夏的目光从他紧绷的衬衫前襟,缓慢地滑到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最终定格在那双因为匆忙和此刻情景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上。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放下水杯,声音里带着毫不吝啬的欣赏:“啧,燕老板今天……真是人模狗样。”
与此同时,卫亭夏从心里狂戳0188。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他说,“我太喜欢这张脸了。”
0188:[……那你玩得开心。]
一听卫亭夏这个语气,就知道主角肯定要倒霉了,0188救不了主角,只能遗憾离场。
燕信风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转身关上了包厢门,试图隔绝出一个安全空间。
可他刚松开门把手,就听见卫亭夏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地飘来,带着明显的戏谑。
“没事,不着急。公主盛装出席,总是要压轴登场的,理解。”
“公主”这两个字像根针,精准地扎进燕信风耳膜。
握着门把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浮起,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面色平静地转身,打算走向卫亭夏对面的座位。
然而他刚拉开椅子,卫亭夏就屈指敲了敲自己身旁的桌面。
“坐过来。”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燕信风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用了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卫亭夏打断:“昨天在电话里还知道怎么做小伏低,怎么,一见面就忘了求人该是什么态度了?”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燕信风下颌线绷紧一瞬,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忍下了这口气。
他松开拉开的椅背,绕过桌子,硬邦邦地坐到了卫亭夏指定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从燕信风的肩线扫到腰身,再落到紧绷的腿部线条,细细密密地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新奇物品。
燕信风被他看得如坐针毡,后颈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只能僵硬地盯着眼前的桌布,感受着旁边的视线。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燕信风清了清嗓子,将视线勉强从桌布上撕开,转向菜单:“今晚的主厨推荐是黑松露意面和……”
“我不关心这个。”
卫亭夏再次轻易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叫我来,总不至于是真为了吃饭吧?”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桌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拿出来吧。”
燕信风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拿出什么?”
卫亭夏闻言,眉梢微挑:“你犹豫挣扎了这么久才下定决心来找我,难不成还真是准备了烛光晚餐,要跟我谈心?别装傻。”
燕信风瞬间明白了。
他下颌线绷得更紧,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依言伸手探入西装内衬的口袋,从里面取出几张纸,动作略显僵硬地放在卫亭夏面前。
卫亭夏垂眸,用指尖将那叠对折的纸张挑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这是什么?”
“我在上一环的货轮底舱里发现了一些粉末残留,这是成分分析报告。”
谈起要紧事,燕信风的声音平静很多,也终于可以无视卫亭夏的眼神。
他们被查封的货轮只有最后几艘,前面运输调转的都还好好的停在港口,卫亭夏没怎么理会,没想到燕信风竟然在这上面找到了线索。
“分析显示,这种粉末成分很特殊,通常用于制作高档金属雕塑的骨架,或者某些精密仪器的涂层,”燕信风在旁边解释,“在运货之前,我打开检查过,这次我们运输的明明是零件。”
武器零件是用不着这种粉末的。
卫亭夏将纸张折好,拿在手中。
之前被他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在此时一扫而空,卫亭夏沉思片刻,转眸望向燕信风。
“你确定这些粉末是从货箱里漏出来的?”
迎着他的眼神,燕信风不自觉地绷直后背。
“我绝对确定。”他说——
作者有话说:受不了我自己了[爆哭]祝大家吃的开心
第114章 他叫我什么?
难怪燕信风非得约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谈。
如果整条航线上流转的压根不是武器零件, 而是某种被巧妙伪装、用途不明的东西,那问题的根源就远不止运输失误那么简单。
这指向更上游的生产环节,生产商也要被拖下水。
这样一来, 燕信风的嫌疑或许是小了,但他们无疑正一脚踩进更深的浑水。
卫亭夏垂眸,指尖在那份报告上轻轻敲了敲,与此同时, 0188的声音在他脑中同步确认:[报告数据真实, 未发现篡改痕迹。]
——燕信风没撒谎。
闻言, 卫亭夏心里有了底,手腕一扬, 将折好的报告轻飘飘地扔回燕信风面前的桌布上, 自己则放松身体,完全靠进椅背里。
他抬眼望向对方,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却直指核心:“行了,我知道了。那你想要什么?”
燕信风安静了两秒。
他显然极少被这样正式的西装束缚, 剪裁精良的布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却也让他像一头被暂时困在华笼里的野兽,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透着不适与紧绷,反而形成一种矛盾而原始的吸引力。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很坚持:“我想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手下那帮人跟了我几年,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们不管。”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落进卫亭夏耳朵里,只有一个意思。
“你要拖我下水。”
燕信风:……
他再一次认识到卫亭夏性情麻烦乖张,说话做事从不留情面, 好像大老板能保证他一辈子平安,所以谁都敢得罪,一句好听话都不想说。
但燕信风确实是这个目的。
所以他安静两秒,点了点头。
卫亭夏笑了。
“凭什么?”
“凭……”燕信风想了一下,说,“大老板让你查出真相。”
“哎,打住,”卫亭夏抬起一只手,“老板只是让我查,没说查到什么阶段,况且我对现在的进程很满意,按照你的思路往下查,我会有麻烦的。”
这个倒是实话实说,把问题直接卡死在运输这里,对大家都好,卫亭夏还能顺便和陆明做一场交易。
唯一会受到伤害的只有燕信风。
就这样被人明晃晃地扣上一顶黑锅,燕信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脸色阴沉,默不作声地将纸张收起叠好,起身就要走。
要他对卫亭夏做小伏低,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既然对方没有帮他的意思,他当然也没必要再从这儿装什么样子。
欧呦,生气了,不大经逗。
卫亭夏心里在笑,嘴上却拖长声音道:“除非——”
燕信风抬眼看着他:“除非什么?”
卫亭夏没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用下巴尖朝自己身边的位置点了点:“坐回来。”
“……”
燕信风动作僵硬地重新坐下,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卫亭夏竟然毫无预兆地抬起腿,直接将一只脚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卫亭夏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混纺西裤,面料挺括垂顺,完美勾勒出他小腿流畅紧实的线条。裤脚微微上缩,露出一截质感精良的深色菱形格纹袜口,脚下踩着的黑色牛津皮鞋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顶灯的光晕。
燕信风整个人瞬间石化,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他从小到大,打架斗殴是常事,被踹几脚也是家常便饭,但从未经历过如此亲密中带着暧昧的近距离接触。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让他头皮发麻,只想立刻弹开。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既然卫亭夏有松口的意思,那燕信风无论如何都得试试,所以他只能死死盯着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只脚,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卫亭夏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帮你,也不是不能考虑。”
燕信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我就先谢谢卫哥了。”
卫亭夏却没接这茬,仿佛没听到他的道谢,反而若有所思地开口。
“周驰……跟了你得有四年了吧?从你在码头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就跟着你,这次运输,也是你觉得事关重大,必须派个最信得过的心腹去盯着,才让他押车的,对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这么一想,他这回栽进去,你还真是……挺对不起他的?”
谈判话术里,精准攻击对手的心理软肋,往往是促使对方就范的关键。
卫亭夏深谙此道,并毫不犹豫地应用在实践中。
从昨天晚上通电话开始,卫亭夏想在这次交易中得到什么,已经表现得不能更明显了,燕信风很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但他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只犹豫了半秒钟,他就毫不犹豫地抬手,手掌搭在卫亭夏的脚腕上。
“哥,你帮帮我吧。”
说着,燕信风朝着卫亭夏的方向看过去,声音压低:“你救我们一命,我心里会非常感激的。”
小狗终于上套了,卫亭夏心里不能更满意,晃晃脚尖,问:“那再说一遍,我为什么帮你?”
又来了。
燕信风咬紧牙关,扬起笑,硬生生把话从嘴里挤出来:“因为公主……需要帮助。”
*
*
卫亭夏最后还是没等吃饭就走了。
他觉得得给燕信风留一点冷静的空间,免得这位小卧底在职场潜规则的阴影下崩溃,然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0188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主角足够坚强,他不会崩溃的。]
那时汽车还没发动,卫亭夏闻言当即就要拔车钥匙:“那我去找他。”
[别!]0188急忙阻止,然后语气心虚,[还是让他冷静一下吧。]
毕竟是作对了四年的死对头,突然往这方面发展,谁都接受不了。
卫亭夏哼笑一声,摆摆手,司机发动汽车,带着他离开了餐厅。
……
餐厅里,燕信风盯着眼前的餐盘,觉得未来两天自己都不需要吃东西了。
反正没胃口,他索性把盘子往前面一推,从另口袋里取出一部一次性手机,将电话卡插进去,然后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提示声响了七遍,燕信风挂断电话,接着又过了两分钟,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接通电话,对面是个有点沙哑的男声。
“有事吗?”
燕信风不跟他啰嗦,直截了当地问:“航线是谁举报的?”
对面应该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因此听到以后快速道:“是匿名举报,我去查过,来源在一个郊外的电话亭,那地方没监控,来往车辆也很正常,查不出什么的。”
这个回答没有超出燕信风的意料,但还是让他很不满意。
接着对面又问:“你怎么样?”
“我?”燕信风看了一眼桌子上一口未动的菜,扯扯嘴角,“我已经立好遗嘱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嫌疑主要集中在我们几个身上,而且处理掉我是最简单省心的。”
虽然卫亭夏口头答应要和他合作,但谁也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如果卫亭夏食言呢?如果燕信风的猜测是错的呢?
意识到燕信风现在的情况确实危急,对面的声音也凝重起来:“你想撤退吗?”
燕信风笑了。
“我现在撤退算什么?”他反问,“我跑了,那跟着我的所有人都会死,有罪的没罪的,大家一起海底见。”
燕信风还没到那种拿人家的命为自己填路的时候,况且他费劲巴拉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作为一个卧底,没做出点成绩就回去,也太亏了。
“好吧,”见他这么说,对面的人也没办法了,其实他也不支持燕信风现在撤退。“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你继续帮我留意那个举报人的信息,”燕信风说,“我总觉得有问题。”
不太像正义举报,反倒像是集团里的内部斗争,就是不知道获利人是谁。
“好,还有呢?”
对面人例行公事地继续询问,然后燕信风陷入了沉默。
“……”
察觉到他的沉默不同寻常,接线人的语气有点儿急:“怎么了?”
“没怎么,”燕信风回忆起刚刚和卫亭夏的接触,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哼哧很久才问道,“……你会不会勾搭人?”
……
……
卫亭夏没选择回住处,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了公司。
他在陆文翰现任夫人名下的一家金融公司里面,担任着副经理的职务,工作内容不多,基本都是小打小闹。
卫亭夏准备在公司休息室住一晚上,0188陪着他。
将人放下以后,卫亭夏特意嘱咐司机不用留在这儿,回家就行,然后就跟沈关进了公司,并不在意司机怪异的眼神。
公司里还有几个加班的职员没走,见到卫亭夏以后有气无力地跟他打招呼,卫亭夏心情很好,全部微笑以对,进入电梯以后才恢复面无表情。
0188在旁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累了吗?]
“没有,一直笑多麻烦。”
他和装载了0188意识的沈关并排站着,看着电梯门倒影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卫亭夏突发奇想,抬胳膊戳了戳沈关的手臂。
“你能把这个打烂吗?”他问0188。
0188看向电梯门:[这个吗?]
卫亭夏点头,于是沈关举起右手手臂,活动几下后回答:[可以,但是这具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卫亭夏继续问:“那你能举起大卡车吗?”
[我能,沈关不能。]
意思就是意识可以,但物质不行,卫亭夏明白了。
回到办公室以后,秘书已经走了,但留了张便条贴在卫亭夏的办公桌上,大意是有人打电话来办公室,问他在不在,打电话的人是陆修。
0188就不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打电话?]
“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在和别人吃饭吧。”卫亭夏说。
将便条撕下后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卫亭夏半坐在办公桌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你觉得这里放个飞镖盘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
一人一统都不觉得在经理办公室里放个飞镖盘有任何问题,达成一致后,卫亭夏火速挑选款式下单,让他们明天送过来。
花完钱,心里舒服了,卫亭夏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还顺便拍了拍自己旁边,邀请0188也上来。
0188拒绝了。
[主角会生气的,]它给出自己的理由,[而且我不需要睡觉。]
卫亭夏枕着胳膊,语气轻飘飘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现在躲我还来不及。”
[我认为这个只是暂时的,]0188很谨慎,[他迟早会转变思路。]
到那时候,所有跟卫亭夏有过肢体接触的人都会被无差别攻击,0188很珍视沈关这具身体,不想在使用过程中出现意外。
卫亭夏给它鼓掌:“好谨慎。”
他倒没有对0188的推测做出任何评价,但有个问题确实引起了卫亭夏的注意。
“燕信风之前谈过恋爱吗?”
沈关眼睛里有蓝光闪过,然后0188回答:[谈过。]
“谁?”
[你。]
“……”
“我不是说以前,”卫亭夏翻了个身,正对着站在自己床边的人,“这个世界他谈过吗?”
[没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的反应很有意思,”卫亭夏说,“我的腿刚搭上去,他就石化了,太好玩了。”
说完,他还幸灾乐祸地嘿嘿笑了两声,显然在得意洋洋。
0188只希望他以后也能这么得意。
*
*
第二天,秘书刚到班上,就发现经理的办公室里有人。
她连忙去煮了咖啡,刚端进办公室,就看见经理身边的那个叫沈关的司机从休息室里走出来。
[是给他的咖啡吗?]他问。
秘书愣愣地点头,忍不住想为什么司机会从休息室里出来,她不记得以前经理和司机的关系有这样好。
然而0188却没有等她想明白,径直伸手接过咖啡,转身回到休息室。
卫亭夏刚洗完脸,从盥洗室里走出来。
见到咖啡,他问0188:“她看见了?”
[差不多吧,]0188说,[我觉得这个对你的名誉很不好。]
“你多虑了,”卫亭夏把毛巾挂在他肩膀上,接过咖啡后喝了一口,“别替我担心这些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离开休息室,刚打开电脑,卫亭夏就看见燕信风给他发了一份邮件。
邮件内容是那份检测报告的原件,0188载入后和当天航线上的武器零件成分做对比,确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都从货箱里漏出来了,说明含量不少,卫亭夏随手抄来两张A4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接着又打了两个电话出去。
半小时后,电话打回来。
派出去的几名下属说其他的货船仓库里没有发现这种粉末,但燕信风负责那艘货船的底部确实有,已经全部收集起来了。
“八艘货船里,只有一艘有这个问题,是这个意思吗?”卫亭夏确认。
手下没有犹豫:“是!”
卫亭夏挂断电话,0188适时开口:[查到了,当天海上风有些大,燕信风手下的那艘货船格外破烂,所以颠簸会大些。]
可能就是因为颠簸太大,货箱里的东西倾斜碰撞,所以粉末漏了出来。
这是完全合理的。
卫亭夏又在纸上画了几笔,思索片刻后把纸丢进垃圾桶。
0188极其通人性,替他拨通了给燕信风的电话。
响了两声不到就被接通了。
燕信风的声音有些急促:“怎么样?”
“挺好的,”卫亭夏把脚搭上办公桌,“我喜欢你昨天的衬衣。”
“喜欢我就给你买一件,”燕信风说,“还喜欢什么?”
卫亭夏笑笑:“不用了,光衬衣就行,剩下的我喜欢你也买不过来。”
话语中的揶揄意味太过浓重,燕信风无话可说,只能转移话题:“我把完整的报告给你发过去了,你看了吗?”
“看了。”
于是电话那边传来脚步声,接着通化的环境音瞬间安静,燕信风换了个环境。
在开口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气息也平稳很多。
“我托人去查过,除了我的这艘船,其他几艘船上都没有粉末,应该是当天风浪太大的缘故,这艘船太破了,晃得格外厉害。”
他没有选择隐瞒,而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卫亭夏“嗯”了一声:“我知道。”
“所以呢?你怎么想的?”燕信风追问。
卫亭夏并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陷入一片刻意的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暗示着通话并未中断。
这几秒的空白被无限拉长,无声地施加着压力,足以让电话另一端的人心生忐忑。
就在燕信风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时,卫亭夏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可以查。”
他顿了顿:“但查到什么程度,查到谁为止,得我说了算。”
“行!”燕信风毫不犹豫地应下。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
一直守在旁边的李锐立刻冲到他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待:“哥,怎么样?!”
燕信风没说话,只是脸色沉静地推开旁边货仓办公室的门。
狭小的屋子里烟雾缭绕,烟味刺鼻,七八个手下或坐或站,从他出门打电话起就没人吭声,空气压抑得吓人。
见他进来,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燕信风环视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最近都给我老实待着,别在外面惹事。”
接着他目光扫过,点了其中两个人:“现在就去码头,那里有人要见你们。”
那俩二话不说起身就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房间,等到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锐和燕信风两个。
燕信风把滚到脚边的酒瓶一脚踢开,眉毛皱得很紧:“一个两个是猪投胎吗?把这儿弄这么脏!”
他一看就是心情不好,李锐连忙道:“没事儿,我找人来打扫一下,开窗通风,一会儿就行了。”
他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刚才的通话上,见燕信风脸色好点了,问:“哥,他同意帮忙了吗?”
燕信风点头:“这件事太大,瞒是瞒不下去的,还不如跟我合作。”
闻听此言,李锐高兴坏了。
能和卫亭夏合作,意味着他们洗清嫌疑的可能又多了几分,而且他们还找到了其他证据,说不定把这件事儿查清楚以后,燕信风还能再往上升。
但燕信风的脸色却让李锐心里多了点犹豫。
“咋了?他提别的条件了?”
燕信风闻言瞥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他要告诉下属自己被人性骚扰了吗?
除非把枪架在燕信风额头,否则他绝对不会这么说。
他换了个问法。“卫亭夏有没有相好?”
李锐愣了一瞬,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
他挠了挠头,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大老板确实挺疼他的,但具体身边有没有固定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在复述某种在集团内部流传甚广却从不摆在明面上的共识。
“这个真不好说。毕竟他长着那么张脸,好多女人都比不过……想往他身边凑的人从来就没断过,至于他瞧不瞧得上,那就……”
他语焉不详,话语里充满了暗示和留白,仿佛已经默认了某些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是不便宣之于口。
燕信风听着,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
李锐看着他难看的脸色,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意识到他为什么会问这个,眼睛瞪大:“哥,难道他对你——”
话还没说完,燕信风冰冷的眼刀就狠狠剐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你要是敢把这句话说完,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李锐吓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
他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老大。
燕信风今天穿得再普通不过,就是一件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但包裹在普通衣物下的身材比例极佳,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再加上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拔,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充满野性荷尔蒙的俊朗,与卫亭夏那种精致带毒的漂亮截然不同。
被那样的人看上,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李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甚至下意识地干巴巴安慰了一句:“其实,也挺正常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燕信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阴沉得像是能下雨。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李锐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赶紧找补:“不是,哥,我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话语猛然顿住,眼神闪烁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
燕信风立刻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眯起眼追问:“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李锐眼神飘忽,磨蹭了好几下,才在燕信风越来越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嘟囔道:“就,哥,你可能不知道……但其实卫亭夏他以前私底下,叫过你几次公、公主……”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混不清,但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了燕信风耳边。
“他叫我公主?”
燕信风的声音轻飘飘,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对!”李锐闭着眼回答,“其实他就是想气你,故意恶心人,所以说这种屁话,哥,你真不用放在心上!”
“……”
预期的怒骂没有传来,空气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李锐壮着胆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燕信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用力到指节根根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下一秒,燕信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一声极低的冷笑从他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笑声又短又促,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扭曲的颤音,一看就是被气疯了。
第115章 约会?
另一边, 卫亭夏并不知道燕信风发现了什么。他把刚到货的飞镖盘装好,退到办公桌边,用配套的飞镖试了试手。
三支扎着彩色羽毛的长针依次钉进红心, 但他甩完就停了下来。
“感觉不太对。”
[怎么不对?]
卫亭夏没接话,弯腰从抽屉里找出几把没用的长柄小刀。他随手将刀甩向靶子,刀刃咚地一声扎进盘心,力道大得把旁边一支飞镖震落在地。
这下感觉对了。
他对此感到满意, 接着便把所有的飞镖都扫进垃圾桶, 一根也没留。
刚在椅子上坐下, 电话就响了。
卫亭夏拿起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陆文翰的现任夫人。
0188非常困惑:[她为什么总是联系你?]
“不知道,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 “可能真把我当成他家的管家了。”
他接通电话:“夫人,什么事?”
“小夏,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公司,怎么了?”
“也没什么, 就想着好久没见, 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聊聊天?”
卫亭夏笑了。
“夫人,我们两天前刚见过,就在老板家,还是您亲自下厨,忘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两秒。
0188小声插话:[你好刻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
如果说他对陆文翰尚且存有几分下属该有的谨慎和恭敬, 那对陆文翰的历任妻子,他就完全没必要客气。
那些女人在陆文翰眼里毫无分量,不过是偶尔用来点缀生活的柔软装饰, 偏偏一个个都自以为能像使唤佣人一样使唤他——烦人,而且容易应付。
唯独眼下这一任不太一样。
她似乎总在谋划什么,说话做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让人隐隐不适。
短暂的沉默之后,女人的声音再度传来,笑意淡了些:“这算是拒绝我吗?”
卫亭夏用指尖拨了拨桌上的小刀,刀尖在灯光下晃过一道冷光。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夫人。”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老板交代了事要查,我实在抽不开身。”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笑意淡去,透出几分锐利。
“没空陪我吃饭,倒是有空陪别人在意大利餐厅约会……是这意思吧?”
卫亭夏指尖一顿。
她指的是昨晚,他和燕信风在那家偏僻的意大利餐厅见面的事。
昨晚的会面,双方都不约而同地保证了隐秘,燕信风没用真名预订,卫亭夏甚至嘱咐0188抹除了相关监控记录,所以她怎么会知道?
她在威胁他。
航线的事正在敏感期,燕信风是潜在嫌疑对象,他们私下接触,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沉默的时间里,卫亭夏想了很多,无数猜测掠过脑海,面色却分毫未变,只淡淡开口:“我也总得有点自己的生活。夫人,你如果真有事需要我做,不如直接在电话里说。”
那头的女人似乎也懒得再周旋,语气直白起来:“帮我安排个人进公司,一个朋友。”
卫亭夏几乎没有犹豫:“行。让他把简历发过来,我会让秘书走流程。”
“我希望他进法务部,”女人继续说,“不要给他安排普通职员。”
“好的。”
电话挂断了,连句谢谢都不说。
[真没礼貌。]
卫亭夏丢下手机,叫秘书进来,将女人说过的话原本复述了一遍。
然后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不给他普通职员,但也别给他什么真要紧的职位,差不多就行,就是个来分钱的。”
秘书点头,表示完全明白,他们公司里有很多这样的人,不光是现在夫人的亲戚,以前几位夫人的亲戚,也有还在这儿工作的。
这完全就是走后门联谊会,也正是因为走后门的人太多,公司一直很平静,大家谁也压不过谁,都老实了。
见卫亭夏没有别的话说,秘书转身离开,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到卫亭夏在身后喊她:“小森。”
森秘书转过身,看到卫亭夏眼神认真,长柄小刀在他手里翻飞似蝴蝶。
“盯着他点,”他道,“有问题来找我,明白吗?”
森秘书扬起微笑。
“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老板。”她说。
……
……
孙琦进入房间后,眼罩才被摘下来。
他看到一片刺眼的白,灯光从上方直接落下,因为太过强烈,甚至都没给地面留下阴影,孙琦看到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便自己慢慢走过去坐下。
他知道这是集团常用的手段,为了确定成员的忠诚,之后可能还会有一点审讯,就是不知道来见他的人是谁。
孙琦心里有几个人选,其实从航线出事开始他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某天找到他身上,但前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本来都放心了,结果今天还是把他喊了过来。
作为航线开始的第一环,孙琦心里很忐忑,他只是个小人物,上头人的怒火压在他身上,顷刻就能把他烧的连骨灰都没有。
忐忑不安间,房间门被再次打开了。
孙琦抬起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孙先生,你好,”穿着一身职业装,模样倩丽的女孩对他伸出手,“我叫林森,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
房间外的单面玻璃前,卫亭夏给自己点了支烟。
他平日是没这个习惯的,但是这个世界的烦心事太多,他偶尔会点一支。
他点燃后,才像是刚想起什么,略侧过头,没什么诚意地问了一句:“不介意吧?”
站在他身后的三人动作异常同步地摇头。其中胆子稍大些的那个赶忙接话:“没事,燕哥也抽。”
“那挺好,”卫亭夏转回去,淡淡补了一句,“其实你们介意也没用。”
三人一时噎住:“……”
被临时从房间里带出来的周驰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和另外两个刚赶到码头的马仔站成一排,目光紧锁玻璃后的审讯室。
房间里,森秘书正一板一眼地按照卫亭夏早前给出的问题框架,逐个提问。
卫亭夏侧眸,扫过身后三人紧张专注的神情,朝旁边让开半步。
“看得清楚些,”他语气平常,朝玻璃方向抬了抬下巴,“里面这个人,是之前直接跟生产商对接的成员之一。另外几个我暂时不方便调动,你们就勉强看他吧。”
他顿了顿:“尤其注意哪些回答,和你们记忆里的对不上。”
那三人哪敢说什么勉强,立刻又是一阵急切地摇头,声音咕哝着叠在一起:“不勉强不勉强!我们会认真看、一定会努力……”
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卫亭夏看得想笑,踱步到另一边,和0188凑到一起。
房间内,对话还在继续。
森秘书已经问到了相对比较关键的几个问题上,孙琦不是关键人员,因此回答得很慢,声音也很质疑,但根据外面三个人的眼神来看,他应该没回答错。
直到倒数第二个问题。
“你当时负责的货运箱数一共有多少?”
“二百五十六箱,”孙琦回答得非常肯定,“上车装运前我亲自确认过。”
“不对!”
周驰突然开口:“不是二百五十六箱。”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额角泛起冷汗,眼神很恍惚。像是怕卫亭夏不相信,周驰半转过身,大声道:“我在船上确认过,是二百五十四箱!”
少了两箱。
卫亭夏把烟掐灭,不等他开口,跟在周驰旁边的两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对,我们帮着周哥卸货来着,他点了好几遍,绝对没点错!”
“是的是的,船上绝对少了两箱!”
迎着那三人慌乱却笃定的目光,卫亭夏没立即表态。他只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小森,出来吧。”
玻璃对面,森秘书合上记录本,朝孙琦礼节性地微微一笑,随即利落地起身离开房间。
门外的保镖在她走出后重新将门关严,她快步走到卫亭夏面前,低声询问:“老板,怎么样?”
卫亭夏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轻轻放在她手中的文件夹上。
“拿去花吧。”
森秘书瞬间会意,这是让她走人的意思。
她毫不犹豫地将卡收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转身便快步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卫亭夏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周驰。
“解释一下吧,”他靠在窗台,语气平静,“为什么你们两个人报出来的数字会对不上。”
三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运输过程是被严格把控的,不可能出发的时候是一个数字,到了船上却少了两箱,除非有人……
0188:[有人偷走了两箱。]
这就是目前最可能的解释,但是为什么?
越过三人的肩膀,卫亭夏透过玻璃,看向房间里坐立不安的孙琦。
思索片刻,他示意保镖开门,自己走进了房间。
看见他进来,孙琦打了个哆嗦,低声道:“夏先生。”
卫亭夏坐在他对面:“你居然记得我。”
孙琦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以前……我帮别人送货,正好撞见您处理人。我当时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他没细说那天具体看到了什么,但光看那发白的脸色和下意识避开的眼神,就知道当时的场面绝对让他印象深刻。
“既然你见过我处理人,”卫亭夏语气平淡,“那接下来就都说实话。我们抓紧时间。”
孙琦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实话实说。”
“从运输开始到结束,一共用了多少时间?”
“一小时二十七分钟。”孙琦答得很快。
他们这种运货的人都是掐表来的,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到地方,都有专人记录,从来不会出错……
卫亭夏抬眼:“常规时间应该只有一小时。多出来那二十七分钟,怎么回事?”
“那天路上临时有检查,”孙琦解释道,“虽然没查我们,但前面堵成了一团,所以迟了些。这些都有行车记录和路口监控能证明。”
卫亭夏闻言皱眉,在脑中无声发问:“0188,那条路平时检查多吗?”
系统迅速响应:[不多,平均一年只有三次左右。]
陆文翰在这条航线投入资金庞大,路线是精心筛选过的,理论上确实不会出现高频率的检查。
所以那天的检查实在是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继续问孙琦:“在路上遇到过什么人没有?”
“就那几个熟面孔,都是安排好的接应人。别的真没有。”
“车中途还停过吗?”
“除了堵车那次,就只在验货的时候停过一次。”
“验货的人是谁?”
孙琦报出一个名字。
卫亭夏听完,心倏地一沉。
——那是陆明的人。
不用他说,听完全程的0188都沉重开口:[我觉得这是个阴谋。]
卫亭夏从心里给它比了个大拇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验货的时候有多少箱?”
孙琦给出回答:“二百五十六箱。”
*
*
等所有人都回了自己该回的地方,卫亭夏在办公室里接到燕信风的电话。
“哈喽,”他翘着二郎腿,“我觉得我们最近的通话有点频繁。”
“他们跟我说了今天的事,”燕信风道,“所以我想问问。”
“你当然可以问,这是你的权利。”
“……”
卫亭夏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点开免提,闭着眼扔飞刀。
燕信风听到了电话那边传来的破风声,没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卫亭夏仍然闭着眼,“我在扔飞镖。”
直到将手里的刀全部扔出去,他才睁开眼。
“你为什么要扔飞镖?”燕信风问。
这个属于戒断反应,卫亭夏不能在这个世界乱碰植物,因为如果他的办公室被藤蔓占领,场面会很难看,所以他得做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但这些目前还不能告诉燕信风,所以他很自然地转移话题:“觉不觉得你对我有点太好奇了?”
燕信风语气生硬:“我不觉得。”
“那你得小心点,”卫亭夏道,“既然你已经听他们讲了,那应该知道的差不多,没必要给我打电话。”
燕信风道:“他们脑子不好使,说了跟没说一样。”
“哦,这样吗?”卫亭夏在椅子上转了半圈,声音戏谑,“那你呢,燕老板,你的脑子好用吗?”
他又在借着很正经的话来戏弄人了。
燕信风本来只是单纯认为卫亭夏看不惯他,一直在挑衅,可慢慢的,他开始琢磨出一点别的意思。
“好用。”燕信风说,“那两箱货只可能是在搬到船上去之前没的。”
“是啊,是啊。”
卫亭夏起身走进休息室,开灯以后用眼神示意0188帮他放热水,“我现在准备洗澡,不想谈这种恶心的东西,明天我要出门一趟,你来吗?”
燕信风很警惕:“哪里?”
“不确定,等之后我通知你。”
说完,智能浴缸放满了热水,柔柔白雾飘进房间,卫亭夏挂断了电话。
燕信风将手机扔回桌子上,看了一眼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很嫌弃地推开窗户。
办公室的空间很大,办公桌也是相对高档的那种,但燕信风坐在里面却总感觉狭窄,好像无处安放。
看了眼电脑上正在闪烁的监控画面,燕信风想起卫亭夏刚刚说的话。
他说他要去洗澡。
这算是某种暗示吗?燕信风控制不住地想,从最开始叫他公主,到后来摸他大腿,到现在从电话里说要去洗澡,卫亭夏每一个举动都超出燕信风的预料,让他胆战心惊。
他很想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这些话不能往外面说。
燕信风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到电脑屏幕上,那是他派人去意大利餐厅门口的监控设备里截取来的画面,现在播放的内容正是那天晚上。
监控可以很清晰的显示出来往行人和车辆牌号,但在某个时间点到来时,画面却陷入模糊,只留下一片嘈杂的雪花点。
不光是这个监控探头,其余三个也都一样,包括餐厅内部的录像。
而模糊的时间点,就开始于卫亭夏来到餐厅,燕信风很难相信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过于精确的时间点,说明有人故意模糊了这段时间的录像,为的就是尽可能的隐藏他俩之间的关系。
卫亭夏身边有个黑客。
燕信风如果想跟这个人合作,接下来就得更小心。
盯着监控录像看了七八遍,燕信风放弃了,移动鼠标关闭画面。
电脑进入待机状态,屏幕暗下去,陷入一片沉寂的黑。
就在这一明一暗交替的瞬间,显示器的黑屏如镜面般映出他身后的窗影,远处霓虹掠过,一道冷光倏地划破室内的昏暗,像极了一道断痕。
也就在这一刻,燕信风毫无预兆地想起卫亭夏左边那道断眉。
清晰,利落,截断得恰到好处。
眉毛还挺好看。顺着这个念头,他不自觉地想。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燕信风整个人都怔住了。
……
……
检索一晚上后,0188成功找出了当时那个接应人的真实地址。
它把地址发送到卫亭夏的手机上,卫亭夏看也没看就转发给了燕信风,顺便附带上自己的实时地址。
「来接我。」
燕信风已经长记性了,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提前问道:「有着装要求吗?」
太可爱了,卫亭夏忍不住笑笑:「没有。」
于是十分钟后,燕信风到了卫亭夏的公司大楼门口,来往行人都能看到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
卫亭夏来到楼下,刚好能看到燕信风推开驾驶门出来,拿着烟盒甩了甩,又扔进车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长袖卫衣,下身是条深灰牛仔裤,穿着黑靴,一身休闲裹得很严实,衬得人格外年轻,甚至透出几分生涩的学生气,和那天晚上西装革履、眉眼凛冽的模样截然不同。
只可惜脸色很不好看,嘴角压着,眼神也又冷又躁,像条没认主的野狗,浑身写满不情愿。
卫亭夏先是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那辆凯迪拉克上,语气里带点不经意的嫌弃:“你就开这个来?”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好意思,我只有这种车。”
“没事,”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应着,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窗,“我给你买个好的。”
他话音还没落,燕信风几乎瞬间打断:“不用。”
答得又快又硬,生怕晚一秒就会被人误解成他还有别的念头。
卫亭夏挑眉看他,没说话,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燕信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他用力拉开副驾驶,语气硬邦邦的:“上车。”
这个时候再逗容易惹火上身,卫亭夏识趣收手,准备上车。
然而刚迈开步子,两个人身后就传来声音。
“卫哥,你这是要去哪?”
声音很熟悉,让人心生厌烦,卫亭夏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阴沉下去。
他手搭在门上,只半偏过身体:“小少爷。”
边上,正准备来上班的陆修闻声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卫亭夏一眼,随后才瞥向一旁的燕信风。
在触及他那身休闲装扮和身后的车时,陆修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不屑。
“卫哥,”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拖长,“这是要去哪啊?”
他视线钉在燕信风身上,“……这又是谁?”
卫亭夏懒得跟他周旋,只淡淡道:“有点事。”
陆修却不肯罢休。
他将手中的公文包换到左手,径直走到燕信风面前,伸出手,脸上挂起一层虚伪的礼貌。
“我叫陆修。”
他刻意强调了自己的姓氏,并且在动作间,腕上价格不菲的手表不经意地亮出一截,银光微闪,与他打量对方衣着和车辆时的轻蔑姿态如出一辙。
燕信风原本神色平淡,并不打算理会,可一看陆修这副做派,毫不犹豫地抬手,用力回握过去,力道毫不客气。
“燕信风。”
毕竟是在码头实打实搬了一年东西的力工,燕信风的力气不是开玩笑的,只过了几秒钟,陆修的脸色就变了,松开以后强装镇定着收回手。
卫亭夏斜倚车门,将他俩这短暂的较量尽收眼底。等手一松,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行,打完招呼了。”
他拉开车门,干脆利落地坐进副驾,“走吧。”
陆修脸色更难看了,盯着卫亭夏从容坐进那辆“寒酸”的凯迪拉克,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跟这种穷鬼一起出去。
燕信风没给他更多琢磨的时间。他冲陆修扯出一个近乎得意的笑,
“再会了,小少爷。”他刻意放缓语速,“我得先带卫哥走了。”
说完,他没再给陆修任何一个眼神,转身利落地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轿车驶离路边,只留下陆修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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