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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10

    第106章 回到卡法


    就在燕信风终于摸索出捧花的基本原则时, 卫亭夏已经将北原彻底清理完毕。


    当然,所谓“清理”,并非指他将城堡之外的所有吸血鬼赶尽杀绝, 而是精准剔除了那些从卡法远道而来的暗线。


    既然他们的最终目标指向玛格,那么在行动之前,就必须尽量切断对方获取情报的渠道,最大限度封锁消息。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 卫亭夏可以肯定, 未来五十年北原都将保持健康正常的发展态势——这也正是燕信风一直希望看到的局面。


    [你完成得比他更快, 因为他们更怕你,]0188总结道, [你更懂得利用恐惧。但要维持长久, 或许还需要别的东西。]


    卫亭夏得暂停一段时间的杀戮,让那些尚有价值的吸血鬼明白, 该如何在他的规则下生存甚至发展。


    所以是时候考虑别的了。


    也正在卫亭夏考虑卡法和玛格的时候,一束扎在牛皮纹纸上的金盏花束,被人从身后放进他的怀里。


    “哇!”


    卫亭夏向后仰头, 恰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他就这样躺在沙发上问:“你做的?”


    “是的, ”燕信风点头,“唯一能看的一束。”


    他绕过沙发,坐在卫亭夏旁边,卫亭夏仍然在欣赏那束花,他不大敢碰花瓣,怕能量引起花朵变异。


    温室已经不能看了, 燕信风以前为了讨他欢心寻找来的各种珍奇植株,现在全变成了富有攻击力的变异物种,如果卫亭夏放弃对他们的控制, 某一天它们可能会进化出自主捕食。


    这种能力很危险,也很狂妄,而且不怎么美观。


    “我觉得艾兰特最近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卫亭夏忽然开口,跟燕信风随便聊天,“自从确定我没真想杀他之后,他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燕信风点点头:“他最近是有些奇怪,好像心情不好。”


    这是燕信风第一次提及艾兰特的心情。卫亭夏忽然有些好奇,放下花束,俯身趴在他肩头:


    “不是亲王的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索这几天的经历和心情。


    “很奇怪,”他最终说,“一种我很少体会的感觉。”


    片刻后,他又低声承认:“这些事,你做得比我好。”


    从一个亲王的角度,承认自己管理领地不如自己的情人,应该是屈辱的,但燕信风望向卫亭夏的眼神却是一种低附的姿态,满怀爱意和崇拜。


    卫亭夏却错过了他的眼神,摇了摇头,很谦虚:“只是练习得多而已。”


    燕信风没明白他是在哪里、又如何练习这些,但卫亭夏并没有细说的意思。


    他重新将花束捧起,这一次,指尖轻轻抚过花瓣。


    仿佛回应他的触碰,从花朵深处悄然延伸出细长柔软的金色藤蔓,不再具有攻击性,只是温顺地、缠绵地生长,一路蔓延,最后轻轻勾绕上燕信风的手腕。


    这种触碰无限接近于卫亭夏伸出手,两人在袖子底下十指相扣。


    艾兰特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差点心脏病犯了。


    “有几封来自卡法的信,”他低声说,“或许你想看看。”


    他上前两步将信件交到卫亭夏手中,然后在抬头的同时,不露痕迹地瞪了燕信风一眼。


    燕信风:“……”


    好像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眼神什么意思,艾兰特又用力向下看了看,示意燕信风注意自己的手腕。


    细长的藤蔓还缠着他,花朵蔓生枝芽,本该富有生机,这一幕却偏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缠绵。


    燕信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想起身离开,然而在查看信件的卫亭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看也没看就伸手,一把将燕信风按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他问。


    燕信风道:“这些不是我该看的东西。”以及艾兰特在瞪他。


    “不,宝贝。”卫亭夏拿着信,半偏过头在他嘴上亲了口,“你就留在这里。”


    他像任何一个软色情小说中会提到的有钱男人,翘着二郎腿,手臂搭在燕信风肩头,让情人仗着自己耀武扬威。


    艾兰特默默从心里深呼吸。


    三次以后,他开口:“是否要回信?”


    “不要。”


    卫亭夏直接拒绝,把信交到身后。


    厚实光滑的纸张被燕信风拿在手里,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凑近旁边小桌上的蜡烛,火焰舔舐上优雅华丽的字迹,半分钟后,来自卡法的信件变成一滩灰烬。


    “我暂时不想跟任何人联系。”卫亭夏说,“以后有信送过来,你直接烧了就行,不用问我。”


    “行,”艾兰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和燕信风对视一眼,快步离开房间。


    等房门关上,卫亭夏若有所思:“他是不是又瞪了你一眼?”


    “是的。”


    “为什么?”卫亭夏很奇怪,“你刚来的时候,他不是很高兴吗?眼看着都要跪下哭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以为你会杀了他,现在他不觉得了。”燕信风道,“而且他不喜欢我和你靠得太近。”


    “这又是为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答,而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卫亭夏都明白了。


    “哦,”他点头,“所以我变成寡妇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艾兰特坚定认为燕信风是个不会被爱的替身,他的存在只是一种对燕信风和亲王爱情的亵渎,所以虽然他很希望燕信风能一直哄卫亭夏高兴,但是又不想他俩真的发生出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他对我这么忠诚,”燕信风的声音同样心情复杂,“更不知道他的忠诚会体现在这个方面。”


    可能人的性格软一点,就是会这样的吧。


    卫亭夏无话可说。


    “我现在有点不舍得告诉他真相了,”他说,“他要是知道你没死,得吓成什么样啊?”


    燕信风保持沉默,他也无法想象。


    黑心夫妻终于在此时找回一点丢弃已久的良心。


    艾兰特真的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自已。


    ……


    ……


    半个月后,燕信风开始学习花朵培土和疾病防护,他甚至委托佣人找来一个能放下人的大花盆,板板正正地摆在花房最中央。


    0188明白了什么:[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当亲王?]


    “有可能,”卫亭夏绕着花盆走了一圈,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能叫我一声皇帝陛下吗?”


    0188沉默了片刻:[……]


    花房里此时没有别人,燕信风刚好去忙别的事了。卫亭夏左右张望了一下,抬腿跨进花盆,蹲下身试了试——大小刚刚好。


    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这该不是用来种我的吧?”


    [说不准,你还记不记得上上个世界?]0188提醒道,[那个世界到最后,主角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你种起来,他甚至考虑过把棺材改成花盆。]


    在当时的燕信风眼里,卫亭夏是妖精,本体应该是棵树或者什么植物,最好能栽进盆里养着。


    不过后来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觉得树在盆里难以成活,不如直接把人栽进土里,连棺材都省了。卫亭夏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他打消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明明已经纠正过来了,怎么在这个世界又开始琢磨这些?


    卫亭夏想不明白,但好在花盆被擦得很干净,加上他这会儿也懒得见人,就干脆窝在盆里,边晒太阳边思考。


    与此同时,刚托人找来花卉护理书籍的燕信风,正打算去温室,却被艾兰特拦住了去路。


    “有什么事?”燕信风平静地问道。


    艾兰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自以为语气十分威胁:“你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燕信风沉默片刻,实在不清楚什么才算“不该有的心思”,于是虚心求教:“你具体指什么?”


    艾兰特抬高声音:“你是不是想上位?”


    燕信风再次沉默。有时候,他确实难以理解自己这些下属的脑回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艾兰特并没有问错,再加上他本身不爱撒谎,便点了点头。


    艾兰特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不能。”


    “为什么?”


    “这不合适,你明白吗?”


    燕信风并不明白,但他大致能猜到原因:“你是认为我配不上他,只有你们那位亲王才合适?”


    艾兰特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那位可是朵食人花,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说不定哪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燕信风觉得不至于如此,还没等他开口,艾兰特又逼近一步,语气更加凶狠:“别动这些不该动的念头,听懂没有?”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让艾兰特瞬间噤声,心头莫名一凛。


    这种冷淡中带着厌烦的眼神太眼熟了,简直和亲王如出一辙。艾兰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真的看见了亲王站在他面前。


    他虚张声势:“你看我干什么?!”


    燕信风摇摇头,实话实说:“你的话太多了。”


    只一瞬,让艾兰特心里发紧的感觉消失了,面前人又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吸血鬼。


    意识到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艾兰特本该松一口气,可他的心就是半高不高地提在胸口,还是很慌乱。


    因此他放弃了其他想说的话,借口有工作要忙,去了楼上。


    燕信风在花盆里找到了昏昏欲睡的卫亭夏。


    他把人抱出来,找了张躺椅坐下,然后把人小心地安置在怀中,和他一起晒太阳。


    阳光落在死去已久的皮肤上,换不来暖意,但卫亭夏整个人都是温热的,身上还有太阳的香气。


    燕信风很喜欢,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卫亭夏半睁开眼。


    “你可以继续睡。”燕信风道,“我只是想抱着你。”


    “你为什么想抱着我?”卫亭夏问。


    “因为喜欢。”


    好直白的回答。


    卫亭夏不怎么困了,趴在燕信风胸口闭目养神,目光偶然瞥到花盆,“弄这么大个花盆来干什么?”


    燕信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喜欢吗?”


    “真是给我买的?”


    燕信风“嗯”了一声,明显很欣赏,也不知道他在欣赏什么。


    卫亭夏已经不想纠结为什么每一任都觉得他是妖怪了,反正那个花盆确实挺不错,铺上软垫子会更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地陷进燕信风的怀抱里。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隐约的花香,温暖、安宁,几乎让人忘记时间流逝。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余下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像某种无声的默契,将这一刻缓缓拉长。


    ……


    ……


    直到夜幕低垂,卫亭夏才独自离开书房。


    走廊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踉跄着从转角跌出,几乎撞到他身上。


    ——是卡尔文。


    这位自从卫亭夏上位便被委以重任的大臣,此时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急迫。在看清卫亭夏的瞬间,他像是终于找到支撑般站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大人……莫里死了。”


    冰冷的字句砸进沉寂的夜,连空气都仿佛骤然凝固。


    安德烈斯·莫里的死,是燕信风离开之前就设计好的,没有告知除实施计划外的任何人,因此在卡尔文看来,莫里的死是一场完全的意外,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动荡变故。


    他惊慌是应该的。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认识到今晚没办法早睡了,带着卡尔文重新回到书房。


    坐下以后,卫亭夏问:“他怎么死的?”


    卡尔文深吸一口气:“是意外,但也不像,莫里工作时,所在的大楼内部发生火灾,半边大楼全部炸毁,莫里最后只找到了半具骨架。”


    所以死是肯定的了。


    “教廷有怀疑对象吗?”


    卡尔文摇摇头,低声道:“看起来是场意外。”


    卫亭夏笑了。


    “就算是意外,教廷也会想办法让它不是一场意外。”


    正常死亡能拿到什么好处?只有非正常的谋杀,才能换来沾着血的金钱。


    卫亭夏觉得好笑,正在这时门口传了脚步声,两人均是抬眼朝门口看去,发现来人是燕信风。


    卡尔文早就知道卫亭夏身边多了一个和亲王极为相似的情人,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燕信风本人。就在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不确定这样的消息该不该当着这位情人的面说出口,一时语塞,只能紧抿着嘴唇望向卫亭夏,等待指示。


    而卫亭夏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双腿交叠搭上了桌沿。


    他深陷在宽大的扶手椅中,侧过头,与静立门边的燕信风无声对视。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烛光在另一侧跳动,令人看不清神情。


    “莫里死了。”他告诉燕信风,语气平淡。


    燕信风没什么反应。


    于是卫亭夏缓缓勾起嘴角,眼中盈满笑意:“差不多……该回卡法了。”


    闻言,卡尔文的肩膀都僵直了,他想开口劝劝发疯的二位,却在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


    霎时间,不管卡尔文之前想说什么,他都选择了闭嘴。


    “您需要什么?”


    他面对着燕信风,问身后的人,“无论需要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


    ……


    离开书房以后,卡尔文迎面撞上艾兰特。


    知道他深夜前来,艾兰特没有立即打扰,而是蹲在卡尔文离开的路上。


    “怎么了?”


    卡尔文看了他一眼,心很累:“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知道,”艾兰特摸摸后脑勺,“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可以不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估计明天一早,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卡尔文道:“莫里死了。”


    艾兰特闻言一惊:“安德烈斯·莫里?”


    卡尔文点头:“对。”


    “……”


    艾兰特可还记得他和卫亭夏从法奇拉那儿听到的陈年往事,知道安德烈斯和玛格的关系。


    卫亭夏是肯定要回卡法的,如果他想跟玛格正面交谈,那么再此之前斩断玛格的臂膀势在必行。


    这样一想,安德列斯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就很值得推敲了。


    两三秒钟的时间里,艾兰特想了很多,但面上没显露出来。


    “我知道了,”他道,“你快走吧。”


    于是卡尔文迈动脚步,可刚走了两三步,他又突然倒了回来,直视着艾兰特,眼神非常严肃。


    “你是不是一直想拆散他俩?”卡尔文认真地问。


    “他俩是谁?”


    卡尔文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朝着书房的方向飞了一眼。


    艾兰特:“……”


    他扭捏一会儿,还是选择说实话:“你不感觉很怪吗?”


    “我没空管怪不怪,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像是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明确,卡尔文重复道,“千万别。”


    艾兰特不明白了:“为什么?”


    卡尔文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本来就头疼,艾兰特这么一问,他的头更疼了。


    为了不让你被埋进花盆里。


    “为了大家的安全。”他道。


    艾兰特似懂非懂,卡尔文又叮嘱了两遍,确定他真的把话听进心里去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另一边,书房里。


    燕信风合拢房门,卫亭夏好像感知到什么,揉了揉太阳穴,“玛格很生气。”


    “怎么感觉到的?”


    卫亭夏闭着眼:“卢卡斯告诉我的。”


    燕信风一秒都没有停顿:“那个跟你调情的刚瓦奇?”


    “……是的,”卫亭夏睁开眼睛,“就是他,你怎么还记得?”


    燕信风实话实说:“我很难忘记。”


    意思就是还在记仇呗,心眼这么小。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从心里数了数时间:“下星期回卡法,行不行?”


    “都按你的来。”


    “好。”卫亭夏应了一声,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我去地牢一趟,跟那个囚犯聊几句。”


    他说着便向外走,燕信风自然跟上,两人一路无话,直至地牢入口。燕信风守在门外,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卫亭夏则独自晃了进去,脚步声在阴湿的走廊里清晰回响。


    他很快找到了那只被囚的吸血鬼。


    对方眼睛已彻底转为深绿,但不同于最初的恍惚与恐惧,此刻他只是静静坐着,面容平静得像一座苍白的雕像。


    卫亭夏哗啦一声拉开牢门。


    “告诉你的主人,”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就说……我要来卡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吸血鬼眼中那层浓郁的暗绿色骤然褪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骤然抽离。


    紧接着,他猛地起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牢门,擦着燕信风的衣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卫亭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奔进黑夜,从心里计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一天后,玛格就会收到消息。


    他再抬头,正好对上燕信风思索的眼神。


    卫亭夏晃悠过去,跟个小流氓似的吹了声口哨,然后伸腿在燕信风小腿上碰了一下。


    “想什么呢?”


    燕信风的思绪被打断,转过头来看着他:“要不要把花盆也一起带过去?”


    卫亭夏:“……”


    ……


    ……


    卡法教区。


    一座沉寂多年的古老庄园正悄然迎来新的主人。


    老管家伯纳德站在鎏金铁门旁,身后整齐地列着两排仆人。


    伯纳德是在三天前收到那封聘任书的,信件措辞优雅,酬劳丰厚,问他是否愿意打理一座宅邸。


    尽管知道这里曾是罪族的旧居,但为了生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今天正是新主人到来的日子。天还没完全亮,伯纳德就已经带着所有仆人在大门口静静等候。


    随着约定时刻临近,远处渐渐传来了马蹄和车轮的声音。


    几辆黑色的马车冲破晨雾,平稳地停在了门前。伯纳德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第一个跳下马车的是个银灰色短发的年轻人。


    他看到伯纳德,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利落地转身,恭敬地掀开了后面马车的帘子,低声说:“大人,我们到了。”


    一名身着黑色长衣、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俯身下车。


    伯纳德注意到他有一张东方面孔,眉目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艾兰特见状向旁边让了一步。男人却没有直接进门,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我们到了。”


    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搭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直到这时,伯纳德才真正见到了他的雇主。


    那同样是一位东方面孔的年轻人,样貌看起来相当年轻。


    他轻盈地跳下马车,目光落在伯纳德身上。


    “看来你就是我的管家了。”他说道。


    第107章 谁更不配?


    时隔多日, 卫亭夏重新站在了卡法教区的教堂中。


    他来领取自己应得的赏金。


    “没有想到您会回来,”领他进来的侍从说,“人们都在传, 说您走了。”


    “我确实走了一段时间。”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们穿过一条蔷薇花雕塑组成的走廊,来到教堂后方的小型祈祷厅门口。


    洁白的大理石塑像雕刻着只有人手臂长的小天使,成群结队的飞翔在拱门上方,卫亭夏能闻见祈祷厅内部的熏香。这片空间整体非常寂静, 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赶在他问出疑惑之前, 侍从先解释道:“这里大多数时间都用于教导学徒, 不对外开放。”


    所以卫亭夏没见过是正常合理的。


    理由还算充分,但卫亭夏还是停住脚步。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我?”


    见他穷追不舍, 侍从很尴尬地躬了躬身:“前几天教廷内部出现了些意外, 莫里阁下去世,我们都在尽力调整排查, 有很多更适合招待您的地方都不开放。”


    选择这里不是不尊敬,而是事急从权,实在没有办法了。


    卫亭夏点头, 接受了他的解释。


    侍从为他推开门, 请他进去稍等片刻。“主教马上就到,他会和你进行一段短暂的谈话,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赏金的发放了。”


    卫亭夏抬腿走进去,腰间的银链随着步伐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他先迈过了阴影, 接着又走进彩窗透下的光明中。


    祈祷厅内部的装潢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因为更多是用于教学,所以厅内被分割成了很多分散且宽敞的小块, 卫亭夏选择了最靠前的一张桌子,坐下后在桌洞里找到一本摊开的圣经。


    因为是给学徒用的,所以书的设计和用纸都相对粗糙,留出了大片的空白边角,上面写满了不同字迹的感悟,卫亭夏翻了几页,在空白边角相对多的一页,看到了一个非常醒目的词。


    羞耻。


    羞耻可以跟罪恶画上约等号,但远不及罪恶,它是人迈进忏悔净化的引路石。


    从这个方面来讲,羞耻是一件好事。


    也正是在卫亭夏看到这个词的同时,他身后再次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卫亭夏站起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当他在教廷领下任务、当他离开教廷、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所有试探他的意图中,都有这个人的授意。


    “看到您身体健康,我就放心了,”他率先道,“好久不见了,阁下。”


    门口,一直负责这方面的主教站在阴影里,帽子遮住了他花白的头发,但光影变幻时,仍然将脸上的皱纹勾勒得很真切。


    “请叫我安东尼,”他说,“我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卫先生。”


    “是吗?”卫亭夏笑笑,“我并不记得。”


    “因为在一般规则中,初级猎人没有资格见到我,这是为了安全考虑,同样也是一种对民众信任的保护。”安东尼道。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已经非常老了,走路很慢,而且腰背向前弓起。他没有坐在卫亭夏旁边,而是选择了一个恰好处在阴影中的位置。


    坐下后,他低声叹了口气:“请原谅,我个人很喜欢这个位置,我小时候接受教导,坐的就是这儿。”


    卫亭夏微微挑眉:“你想坐哪里都行。”


    说完,他移动位置,带着那本圣经,来到安东尼对面。


    于是安东尼同样也看到了书上的那个词。


    他轻声念道:“羞耻。”


    卫亭夏动作顿了一下,将书调转方向,正对着安东尼:“您有任何高见吗?”


    “谈不上,我一生都在愚蠢和混沌中挣扎,时常感觉羞耻。”


    安东尼咳嗽一声,干枯且遍布皱纹的手指抚上书页,“人类的寿命还是太短暂了,往往还没有意识到一切代表什么,便失去了一切。”


    “这句话很有歧义,难道永生也属于追求吗?”


    在这个世界里,能代表永生的只有一个种族。


    吸血鬼。


    安东尼的这番话,但凡放在外界,让别人听见,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拖上处刑台。卫亭夏万万没想到这老头子对自己还挺放心。


    听见他这么说,安东尼笑了。


    “永生会让人迷失自己,这同样令我感到羞耻,或者我愿意称为罪恶。”


    卫亭夏的眼神变了变,“你懂得很多。”


    “不,我懂的还是太少了。”安东尼摇头,“好吧,我们不该谈这些,我来这里和您谈话,主要是想确认您的任务是否真正完成。”


    “是的。”


    承认一件自己压根没有做过的事,卫亭夏理直气壮:“他死了。”


    “怎么做到的?我以为亲王没有那么容易斩杀。”


    “确实不太容易,但是他身上有伤,”卫亭夏说说自己早就编好的理由,“而且他信任我。”


    燕信风身上有伤,大家都有猜测,因此安东尼听见后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是卫亭夏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思索。


    他沉吟道:“对于一只永生的怪物来讲,信任这个词是否有些不恰当?”


    卫亭夏道:“我觉得很恰当。”


    说这话时,他的姿态很悠闲,哪怕站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卫亭夏仍然选择靠在椅背上说谎,神态动作中并没有多少恭敬。


    甚至当他谈起燕信风时,态度都比这要认真。


    安东尼的眼神变了。


    “我一向不主张到我面前的猎人夸大其词,但你似乎……”


    他欲言又止,突然间想到了很多传进自己耳朵的流言。


    有人大肆夸赞过这个猎人的容貌,说他是夏天开在教堂墙边的圣心百合,又远比那高贵艳丽。


    而顺着猎人的容貌,又有人臆想,似是而非地询问亲王的城堡里是否也种着圣心百合?


    许多恶意的猜想,顺着污秽的心流溢而出,又因为话题舆论中人类优越的外貌性情和那位亲王尊贵的身份,产生了很多不该有的旖旎。


    有个说法是,和吸血鬼产生关系,得到了快乐胜过人类的几十倍。


    拥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寻欢作乐的欲望自然也要胜过旁人,卫亭夏已经拥有太多,而他想要的那些,或许只有亲王能给。


    安东尼本来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可卫亭夏却那么坦荡自然地说燕信风信任他。


    并且燕信风如今确实死了,北原归于他人掌控。


    “……不管怎么样,你确实做到了。”安东尼道。


    他抬起头,眼皮垂着遮住眼中神情,脸色显得很苍白,手指在触碰到桌上阳光时又迅速向后退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毕竟跟你现在拥有的相比,教廷给的不值一提,”他缓缓道,“但你确实完成了任务,我们会给你应得的。”


    “那就太好了。”卫亭夏笑眯眯地躬了躬身,当做一种感谢,“我还以为你们会在我进城的时候杀了我。”


    安东尼看着他,平静道:“确实有人主张,但教廷的一贯宗旨是温和处理,我们会先静观事态发展。”


    北原已经死了一位亲王,如果这时的掌权者又被扣在教廷,没有人知道那群憋在冰冻之地几百几千年的吸血鬼会做出什么。


    在教廷有把握处理掉那么一个庞大数量的吸血鬼群体之前,他们会选择按兵不动。


    这没有超出卫亭夏的预料,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拖家带口的来卡法。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卫亭夏站起身,非常好心地替安东尼挡住一部分照进房间的阳光,“我会得到爵位,我的丈夫或者妻子也会拥有相应的爵位,对吧?”


    “是这样没错。”


    安东尼有些迟疑:“恕我冒昧,你已经有伴侣人选了吗?”


    是否有些太快了?


    卫亭夏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暗示,点了点头。


    “我没有你那么虔诚,主教,我太清楚人都会死了,所以我决定在活着的时间及时行乐。”


    而及时行乐,包括但不限于跟血族亲王上床,感染另一只亲王的附庸,还在亲王假死以后立马找了个跟他长得非常像的小情人。


    卫亭夏觉得这些最好都不要让人家发现,不然显得他太放荡。


    听到他这么说,安东尼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与卫亭夏告别。


    卫亭夏溜溜达达地走出门,刚踏出祈祷厅,0188的声音就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是不是不太对劲?]


    “是的,”卫亭夏回应,“他有点畏光。虽然我没觉得阳光真能把他怎样。”


    莫里一死,意味着玛格丧失了对教廷很大一部分的控制力。


    情急之下,她只能勉强推举一个还算够资格的人先顶上用场。毕竟安东尼迟早也会死,而等他死了,所有证据都将随火焰一同在风中湮灭。


    卫亭夏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随后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再次朝着修女唱诗团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该排练的乐曲早就排练好了,孩童的歌唱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滞僵硬,像水一样流淌在教堂中。


    卫亭夏站在窗边默默听着,发现弹琴的人换了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询问:“好听吗?”


    卫亭夏转过身,发现正是玛格扮成的那个修女。


    在歌声中,她来到卫亭夏身边,同样朝里望着,语气带着几分感叹:“我很喜欢孩子身上的味道,年轻又富有生机,没有被灰尘污染过,比花朵还要芬芳。”


    他们离得很近,大概是一个只要玛格愿意,指甲就可以划穿对方喉咙的距离,可卫亭夏并未表现出常人面对血族亲王时应有的恐惧,仍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


    他也望向唱诗班,随口问道:“你怎么没在里面?”


    玛格轻轻摇头:“我不能经常待在那儿。有时候,孩子也挺烦人的。”


    这一点卫亭夏倒是感同身受。


    玛格转过头来望向他。


    她的皮囊看上去只是个相貌寻常的女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唯独那双眼睛黑得过分,深不见底,透出一种非人的幽邃。


    她轻声说道:“我听说了你在北原做的事情。”


    卫亭夏面色不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玛格却开门见山:“你杀了他。你杀了我最得意的孩子。”


    卫亭夏反问:“燕信风是你的孩子?”


    玛格笑了。


    她略作思索,点了点头:“他算是。”


    燕信风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即便他反抗叛逆,并曾经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玛格仍然将他视为自己的作品。


    细想其实很恶心。


    卫亭夏面色不改:“你应该早跟我说的,我说不定会留他一命。”


    “那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玛格问。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愤怒不满,好像闲谈一般,甚至有心情去拨弄缠在窗框上的洁白花朵。


    于是卫亭夏也很随意地开口:“其实他不死也行,但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玛格看过来。


    迎着她的目光,卫亭夏也笑了。他微微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腰间的银链,半边面孔藏在了花朵摇晃的阴影下,他的嘴唇很红,当勾起时,会让人联想到鲜血和亲吻。


    “他活的太久了,”卫亭夏回答,“我不喜欢。”


    “我以为你不会嫉妒永生,并且比起杀了他,明显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变成怪物吗?”卫亭夏偏过头,问道。


    刹那间,玛格的脸色变了。被人指名道姓的称为怪物,谁听了都不会高兴。


    可卫亭夏却没有完全放在心上,继续道:“你有没有派人去找过他的尸体?”


    “……”


    玛格一言不发。


    “我猜测这是找过的意思,”聆听着她的沉默,卫亭夏语气轻柔,“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和我在一起。”


    房间里,孩子们唱着赞颂生命与美的歌谣,感恩上帝赐福于人类,与人类缔结契约,每一张如花朵般的脸上都是生命的书写和奇迹。


    房间外,人和怪物交谈着生与死。


    卫亭夏的声音也像是在唱歌,谈起燕信风的时候,他那样愉快,大概真的将情人的死亡作为了自己的勋章。


    “他永远都会是我的了。”


    *


    *


    回到庄园以后,卫亭夏谢绝伯纳德的帮助,把外套丢在沙发上。


    燕信风下午坐在那里看报纸,于是外套正好就落在他头顶,燕信风顺手把它扯下来,在膝盖上叠好,重新交给伯纳德。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地扬起头,看着卫亭夏越走越近,“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托你的福,”卫亭夏冷笑,“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是变态!”


    燕信风认真道:“你不是。”


    “可我的做法很像。”


    卫亭夏示意伯纳德不用在这儿待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自己则坐在燕信风身边,大咧咧地把腿搭在他身上。


    “玛格很生气,”他说,“虽然她装得很无所谓,但你的死让她很挫败。”


    “她不是生气,”燕信风说,“她是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能杀了我,当然也能杀了她。


    “她的天赋是繁衍,而非战斗,”燕信风语气轻松地解释,“她只敢在人多的地方跟你交谈,因为她不确定你会不会动手,所以要拿其他人的生命来增加筹码。”


    玛格认定燕信风是她的孩子,燕信风也确实把罪魁祸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是这样,卫亭夏迟迟不能对玛格下手,他总不能在杀了人家的同时,也害得一群无辜的小孩子丧命,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思路。


    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再谈起今天的经历,卫亭夏开始给自己画像:“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放荡形象,为了保证你这辈子都爱我,所以对你痛下杀手,又在杀了你以后,马上找了个新的来宠爱。”


    他一边说着,一边哼笑,显然觉得这个形象和自己出入太大,已经荒谬到了有趣的地步。


    燕信风闻言稍稍俯身,凑近过去和他对视,卫亭夏顺手就拂过他的面庞,补充一句:“但是你真的很好看。”


    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夸燕信风好看了,从见面叫他公主,到说他长得漂亮,燕信风已经接受良好。


    他很谦虚地回应:“谢谢你。”


    “不客气。”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子,逼他俯下身,双唇触碰时,有教堂的柔和花香。


    正当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时,艾兰特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箱金银珠宝,看见两个人躺在沙发上,吓得连忙转身,箱子里的宝物相互碰撞,噪音引人注意。


    于是亲吻中断,燕信风试图起身,他不大习惯当着很多外人跟卫亭夏亲热,反倒是卫亭夏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又把他拉了回去。


    “怎么了?”


    艾兰特没敢回头,背对着他俩道:“一些礼物,都是附近的贵族送来的。”


    “说几个我可能认识的名字。”


    艾兰特就说了几个,全都是卡法排在顶层的大贵族。


    看来卫亭夏在北原闹出来的动静够大,早就传到这些人耳朵里了。


    “我还以为先来的会是暗杀,没想到是礼物。”


    卫亭夏终于离开沙发,来到艾兰特面前,在箱子里翻了翻。


    这其实只是一部分,大头都堆在了仓库里。


    翻了一会儿后,卫亭夏随手把一个黄金打成的小水壶扔回去。


    “挺好的,虽然比不上城堡里那些。”


    “这哪能比?城堡里的可都是殿下——”


    话音戛然而止,艾兰特的脑子从来没有真正长完全过,总是还没经过思考就把话秃噜出来。


    他尴尬地闭上嘴,本以为卫亭夏会生气,却没想到卫亭夏也认同:“他送我的东西当然都好。”


    哇哦,当着新情人的面夸老情人好,太有劲了。


    艾兰特从心里给他鼓掌,接着端着那一箱子东西离开了,没敢看身后燕信风的脸色。


    他走后,卫亭夏重新坐回沙发边,端详着燕信风的神情,试探般开口:“你不生气?”


    燕信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爱他胜过爱我吗?我不如他好吗?”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还是你乖一些,”他最终说道,“他以前总是欺负我。”


    “是吗?”燕信风嘴角轻轻一勾,“他怎么欺负你的?”


    “这可不好说,”卫亭夏声音低下来,仿佛真的在斟酌用词,“总之他占有欲有点强,让我不太自在。”


    他弯下腰,在燕信风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又轻声改口:“不过他是真的富有,也留给我很多东西。你倒没怎么给过我呢。”


    这话说得,活像个挑剔又贪得无厌的情人,永远衡量,永远不满足。


    燕信风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我以前其实也很富有。”


    “后来呢?”


    “后来我把所有资产都留给了我的情人,希望他能高兴。”


    卫亭夏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勾开燕信风胸前的第一粒纽扣,动作又缓又轻


    “那你的情人开心了吗?”


    燕信望进他带笑的眼里,轻声答:“我觉得……他应该是开心的。”


    卫亭夏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对方衣领的边缘,语气轻描淡写:“这些举动听起来倒像是在求爱。”


    他顿了顿,觉得话题到这里刚刚好,再深入下去,恐怕就要触及彼此都不愿轻易触碰的领域。


    他刻意放松了姿态,转过脸,准备让这个话题随风散去——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燕信风的声音再度响起,轻却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刹那间,卫亭夏整个人倏然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宁愿自己听错了,可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燕信风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吗?”


    卫亭夏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沙发边缘:“什么样?”


    “迷茫,恐惧,想要逃脱……”


    燕信风一字一句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好像我会伤害你一样。”


    卫亭夏勉强扯出一个笑,偏过头去,试图遮掩一闪而过的慌乱:“我才没有。”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回来。这个动作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温柔。


    “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燕信风凝视着他闪烁躲避的眼睛,声音低沉,“你直到现在都在尝试着救我……可你为什么不肯看我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继续询问:“因为我是怪物,所以不配吗?”


    也许是我不配。卫亭夏低着头,从心里说。


    如果此时此刻,这片空间注定有一只怪物,我会比你更适合。


    第108章 女巫的心


    承认自己的卑劣, 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卫亭夏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才敢当着燕信风的面,从心里承认自己是个怪物。


    他总是能在转身回眸的一瞬间, 从镜子的裂痕深处,瞥见自己扭曲又卑劣的本质。


    他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愤怒、疯狂,同时又那么喜欢逃避, 哪怕站在阳光下的时候, 也有一部分的身体藏在阴影深处。


    燕信风站在吸血鬼的立场上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因此不配得到爱,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可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判定他为怪物的话, 那卫亭夏又该是什么呢?


    “……我当时离开, 不光是因为我想救你。”


    他仍然低着头,像是从心口挤出最后一滴血那样, 把早该说出口的话,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下。”


    你得理解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灵魂,原谅第一次遇见燕信风的卫亭夏, 从没想过和他的长远未来。


    感知到爱和接受爱是两回事, 那时候的卫亭夏简直可以被称为慌不择路,离开北原脱离世界的样子像是有人在身后追。


    他不敢留下,他很怕被燕信风绊住脚步,所以必须要抓紧一切可能离开的契机,毫不犹豫地离开。


    一次头都不能回,因为一旦转身, 可能就走不了了。


    这种心情没办法告诉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因此在燕信风眼中,那次接近背叛的不告而别, 是一种卫亭夏认为他不配的具体表现。


    所以再次相遇他才会那么恼火。


    毕竟是受人敬仰崇拜了几百年的亲王,地位崇高,头一回被人弃如敝履,心意像是地上的烂泥任人践踏,怎么可能不生气?


    后来不是不气了,是认命了。


    认清这副漂亮皮囊下的跳动心脏不属于自己,于是再心动也装不存在。


    “我知道你生气,”卫亭夏继续道,仍然不肯抬头,“但是你气也没用,我就是这样的,我不会装成有什么苦衷,我就是跑了,如果不是你追过来,我甚至可能不会再回北原。”


    像是怀着难以言表的恨意,他一口气把当时的所思所想全吐露出来,然后等着燕信风做出审判。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审判,感觉怪异又赤裸。


    然而卫亭夏默默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愤怒和斥责,他只等来一个怀抱。


    燕信风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落在卫亭夏的脊背上,像搂抱新生的嫩芽,尽可能的温柔小心,做出来的姿态似乎满怀疼爱。


    被他抱过去,卫亭夏先是微微一僵,随后躯体缓缓松弛下来。他沉默着调整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对方的怀抱,额头轻抵着燕信风的肩头。


    他没有预料到事态朝这个方向发展,更没有预料到燕信风接下来说的话。


    “别怕,小夏,”他说,“别怕。”


    燕信风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卫亭夏的发间,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呼吸,他没有追问那些具体的恐惧,只是将人抱得更紧。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他承诺,“我不会让任何坏事发生。”


    这差不多是最烂的情话,可卫亭夏却笑了,因为燕信风总是这样做。


    “好吧,”他说,“我相信你一次。”


    ……


    ……


    五天后,差不多整个卡法的权势阶层,都知道教区来了一批不一样的客人。


    艾兰特已经收礼收到麻木了,伯纳德出于好心,分出一段时间帮他整理目录,这位可怜的老管家至今还没有发现庄园内部的问题,他甚至站在美学方面考虑,建议卫亭夏找人在庄园侧边种一片花园。


    卫亭夏完全没有意见。


    客人正是在花园即将开工的时候到来的。


    来者是刚瓦奇家族的卢卡斯和乔琪,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猎人工会的一位实际负责人。


    那位负责人几乎一进门就盯上了艾兰特,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艾兰特面不改色,好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眼神,平静地带领他们去见了卫亭夏。


    那时,卫亭夏正和燕信风靠在一起看报纸。


    见到有人进来,他们也没有特意分开,卫亭夏依然舒适地靠在燕信风身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


    负责人立刻认出燕信风也是非人类的身份,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


    就在这时,乔琪已经上前打招呼:“卫先生,好久不见!”


    卫亭夏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笑着站起身,和她轻轻拥抱了一下:“我早就说过我会回来的。”


    卢卡斯也在旁边补充:“我没骗你吧?他说过他会回来的。”


    乔琪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等和乔琪打完招呼,卫亭夏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最后的负责人,微微挑眉: “我记得您的预约名单上,并没有这位先生。”


    负责人敏锐地感知到那丝轻蔑,刚要开口,卢卡斯便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位是猎人工会的负责人,他一直期待着能拜访您。”


    拜访这个词用的还是太礼貌了,威胁或者入室抢劫可能会更合适一点,毕竟没有吸血鬼会邀请猎人来自己家拜访,除非他想自杀。


    不过这里是卡法,所以卫亭夏听后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平常地和对方握了握手,甚至连坐在沙发上的燕信风都没有特意介绍。


    而在看清沙发上那个男人的瞬间,负责人立刻想起最近的传闻,猜这大概就是卫亭夏那位神秘的新伴侣。


    他面上不动声色,礼貌地询问:“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四处看看?很久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庄园了。”


    这话任谁听来都只是个借口,但卫亭夏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请随意。”


    负责人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位刚瓦奇和主人。


    乔琪忽然轻轻嗅了嗅空气,好奇地问:“好像有花的香味?”


    卫亭夏微笑着解释:“旁边正在建一个新花园,有兴趣去看看吗?”


    乔琪能感觉到叔叔和卫先生有话要谈,因此立刻点头,卫亭夏便叫来一位女仆带她过去。


    等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卢卡斯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似乎闪过一抹暗绿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稍稍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说:“亲王想见您一面。”


    卫亭夏面色不变:“在哪里见我?”


    卢卡斯并未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信纸,边缘带着焦黑的灼痕,无声地递到卫亭夏手中。


    卫亭夏展开只看了一眼,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信手递给身后的燕信风。


    燕信风读完,默不作声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入壁炉,火舌倏然窜起,顷刻间将其吞没。


    这是明摆着不高兴了。


    卫亭夏轻咳一声,正有些尴尬,恰见那位去“参观庄园”的负责人已折返门口。


    对方大约只绕外廊粗略走了一遭,估摸了吸血鬼的大致数量,心下有了底,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边,声音清晰却刻意:“卫先生,我能和您单独聊聊吗?”


    他尤其咬重了“单独”二字。


    卫亭夏仍舒舒服服陷在沙发里,甚至顺手摸了摸燕信风的胸口,像在安抚一只绷紧脊背的猫。


    他语气轻松:“为什么不就在这儿聊?我觉得这儿挺舒服。”


    负责人脸色沉了下去:“我是以猎人工会负责人的身份,请求与您进行一次单独谈话。”


    话音里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已经近乎威胁,并没有话语本该表达出的卑微。


    闻言,卫亭夏垂下眼笑了笑,没跟他争辩,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甫一关上,甚至不管里面的人是否听得见,负责人便干脆利落地开口:“卫先生,你的庄园里有吸血鬼。”


    知道卫亭夏身边有吸血鬼的人有很多,但他是第一个把话说明白的。


    “所以?”


    “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离开卡法。”负责人道,“以及您的情人就是吸血鬼,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什么时候离开,不是我做主,”卫亭夏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接着又道,“至于我的情人……我不认为这值得费心思。”


    负责人难以置信,他没有料想到卫亭夏是这种态度:“还不值得担心吗?他是吸血鬼!”


    “我上个情人也是吸血鬼,”卫亭夏不耐烦,“我只和吸血鬼上过床,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吸血鬼给的。”


    “……”


    这种话从一个猎人嘴里冒出来,实在是震撼人心。


    负责人完完全全地怔住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愤怒道:“你怎么能做这么不知羞耻的事情!这是一种背叛!”


    “谢了,我一辈子都在背叛别人,所以早就习惯了。”


    卫亭夏真没想到负责人是个直肠子,很新奇但也很厌倦地靠在墙边,打量着对面人青一阵白一阵的的愤怒脸色。


    像是觉得不充分,他又补充道:“而且就我个人看来,我做的事情可以用另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什么?”


    “爱情,”卫亭夏眉眼弯弯,从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羞耻,“这样一说,是不是好听多了?”


    说完,不等负责人回应,卫亭夏向他伸出手,很快速地握住摇晃两秒,然后他让伯纳德替他送客。


    等再回到房间,乔琪还在花园里徘徊。屋内的光线已变得昏沉,将卢卡斯吞没在沙发的一角。


    一片死寂中,唯有燕信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落在卫亭夏身上。


    他听到了门外的谈话,又或者说卫亭夏压根就没想瞒着他。


    与他对视两秒,卫亭夏停住脚步。


    “如果你想哭着扑进我怀里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说着,他张开手臂做拥抱状,“我会好好安慰你的。”


    燕信风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同样伸开手,意思很明确,要卫亭夏过来抱他。


    “作为一位公主,你实在是矜持得让人心生敬仰,我对你的印象一点都没错。”


    卫亭夏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蹦蹦跳跳,来到燕信风面前后,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而燕信风也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公主?”


    “你不像吗?”卫亭夏趴在他怀里反问,“你被困在了高塔上,只能把长发伸下去,看看有没有英俊的骑士愿意救你逃出生天。”


    他笑得狡诈,手指伸在燕信风后颈,绕住他后脑勺上的黑发。


    “殿下,我握住你的长发了吗?”他问。


    ……


    ……


    不怪燕信风生气,玛格选定的见面场所,用通俗的话讲,是一家妓院。


    只不过坐落于卡法这座宗教圣城的中心,就连风月场所也蒙着一层克制而端庄的面纱。


    从高塔外经过,几乎听不见什么喧闹声,唯有走近时,才能从门缝间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隐约透出这里的真实用途。


    艾兰特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又赶在卫亭夏进去之前冒险,伸手扯了他一下。


    “怎么了?”卫亭夏回过头。


    “是不是有点儿太放纵了?”艾兰特小心斟酌用词,“你只是个人,要注意身体。”


    更过分的话他还没说。


    卫亭夏看着他,眼神很奇怪:“我以为你们要比我更狂野。”


    吸血鬼的放纵是出了名的,时常会举办一些□□血腥的聚会,用有限的欢愉填充无限的生命。


    艾兰特摇摇头,语气轻蔑:“那是他们,我可不会。”


    所以卫亭夏小看他了。


    “放心,我也不会,”卫亭夏拍拍他的肩膀,“主要是得救公主。”


    “……?”


    妓院建筑的高度仅次于城内几座标志性的钟楼和教堂,整座塔身沉默而矜贵,宛如一道黑色剪影,在暮色中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感。


    进去后,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凉的甜香,像是薄荷混合着琥珀,又带点果实的清甜,不腻人,反而让人心神一静。


    室内并没有喧哗的气氛,光线低暗柔和,装潢奢华却低调,如果不是偶尔有几名穿着精致长裙、发髻微松的女子缓步经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处高级俱乐部。


    卫亭夏进门没多久,几位身形优美的女子就迎了上来。


    为首的那位举止相对更从容,眼神也更敏锐,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卫亭夏,目光在他腰间的银链上停顿片刻,认出那是猎人的象征。


    猎人都是穷鬼,这里不欢迎穷鬼,女人本想带人离开,可再看来人剪裁讲究的外套和质地优良的长靴,离开的脚步又顿在原地。


    她唇角扬起职业的微笑,声音温和:“晚上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卫亭夏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轻快:“姐姐,我要去顶楼。”


    他笑得漂亮,女人脸上的笑却顿住了。


    今晚的顶楼有贵客预定,是个他们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女人没想到面前这个貌似很有钱的猎人,就是大人物之一。


    “请跟我来。”


    她微微躬身,领着卫亭夏朝另一条通道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紧闭的大门再次开启,随着那人的进入,墙边用作观赏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


    ……


    ……


    玛格选择妓院作为会面地点,同样是出于对自身生存的考虑。


    她似乎看清了卫亭夏并不是一个狠心到足以滥杀无辜的人物,因此每次见面都会选择人多的拥挤场合,从孩子到女人,把生命挡在自己面前。


    女人将他引至顶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便安静退至一旁。


    与下层那种朦胧暧昧的氛围截然不同,顶层的房间显得格外幽静。


    深靛蓝色的绒毯铺满整个空间,墙壁是以暗纹银丝镶嵌的深色木板,没有浓烈香气,没有喧嚣音乐,空气里只浮动着类似旧书与雪松交杂的冷调气息,安静得几乎像一座隐秘的私人礼拜堂。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玛格还没到。


    一看需要等待,卫亭夏也不急,反而侧过身,顺手搂了一下正要告辞的女人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女人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


    卫亭夏低头看她,灯光落进他带笑的眼睛里,漾出几分明亮的虚假深情。


    “姐姐,”他语调轻软,“你可真好看。”


    在风月场上浸淫许久,女人抿唇一笑,顺势倚在他肩头,声音放得更轻:“没有你好看。”


    卫亭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卷过她一缕发丝。


    “那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女人抬眼看他,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坠入某种无形的网。不过一秒,她便点了点头,语气顺从:“好啊。”


    她离去时步态依旧优雅,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空洞。


    等她离开,卫亭夏径自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


    沙发椅背很高,两边扶手雕成缠绕的蛇形,覆着一层冷而润的皮质触感。


    他姿态松弛地陷坐进去,身体向后一靠,像是回家一般自然。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一片正在酝酿的安静。


    ……


    玛格到的时候,卫亭夏正在摆弄桌子边用作装饰的透明水晶珠。


    他将一颗接一颗的小珠子,依照脑中既定的布局逐一摆放。有几颗几乎紧贴在一起,稍有一丝颤抖,整个结构便会彻底崩毁。


    玛格觉得很有意思,静立在沙发后方注视着他,没有出声。反倒是卫亭夏头也不抬,率先打破了沉默。


    “修女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妓院,不怕闹出丑闻?”


    玛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说:“神爱世人。”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回答。


    卫亭夏放下一颗珠子,半侧过脸看向她:“也爱怪物吗?”


    他一次又一次刻意提起“怪物”这个词,摆明了是在刺激她。


    可这次玛格并未动怒,反而轻声反问:“那你呢?你爱怪物吗?”


    “我?”


    卫亭夏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我还挺喜欢的。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一次又一次来见我。”


    玛格语调平稳:“第一次见面时,你想杀我。第二次,你告诉我你杀了我的孩子。我希望第三次能有一个好结局。”


    “燕信风不是你的孩子。”


    “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一点?”玛格轻声问。


    “因为我知道他不想是。”卫亭夏没有回头。


    玛格注视着他微低的背影,任由沉默在房间中蔓延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爱他。”


    卫亭夏没有回答。


    玛格却像是从这沉默中获得了某种确认,语气愈发笃定:“所以他死了。”


    她显然很满意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缓步绕到卫亭夏面前,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喜爱。


    “你比他更适合做我的孩子。”


    卫亭夏抬起眼,笑了:“你的孩子?意思是你制造的怪物吗?”


    “是的,”玛格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中藏着引诱,“你更适合成为怪物。”


    卫亭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别开脸,望向远处墙上那扇唯一的高窗。


    “我读过一篇童话,”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讲的是一位公主,自幼喝下毒牛奶,被关在一座极高的塔楼里。塔上只有一扇小窗,用来接收下面送来的食物。她在那里长大,头发变得很长很长,一直垂到塔底。公主渴望离开,可毒素早已侵蚀她的身体,她无处可去,只能日夜期盼有人来带她走。”


    “后来公主的塔楼下面来了一位骑士,他发誓要救公主离开,可公主却告诉他毒药没有解药,她注定无法逃脱,但是骑士不相信,他查阅了很多资料,杀了很多人,终于从死人嘴里抠出了答案。”


    这个故事明显是在影射燕信风的经历,玛格本来还带着笑意听他讲述,可直到卫亭夏说解药,她的脸色发生了变化。


    她轻声问:“解药是什么呢?”


    卫亭夏终于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怀恶意的微笑:“女巫的心。”


    “……”


    他话语里的暗示已经不能再明显,与此同时,周围忽然陷入了死寂,窗外风声骤停,连烛火都被无形的手压低了光芒。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只有玛格眼中那道断裂的六芒星在疯狂旋转,愈转愈疾。


    “没有任何证据,”她一字一句地说,“能证明女巫的心就是解药。”


    “确实没有,”卫亭夏认同地点点头,“但是公主太让人心疼了,不努力一下怎么行呢?”


    他装模作样地歪歪脑袋,仿佛真的在征询玛格的意见。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阴影中猛然窜出无数漆黑藤蔓,如同活蛇般急速蔓延,缠上桌脚、绞紧窗帘、封堵门窗,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


    玛格猛地后退,却已被逼入角落。


    卫亭夏站起身,笑容灿烂却毫无温度。


    “你很强,玛格,你懂得利用附庸来获取权力,制造更强悍的怪物和更细密的网,让卡法认你为主人,同样你也很谨慎,知道拿女人和孩子挡在前面。”


    他一步步向前,声音渐冷:“可惜你得意忘形,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一触即发的死寂。


    门外的人不等回应,便从外面推开房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肩头还沾着夜露与尘埃。


    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掠过满室狼藉的藤蔓,最终与卫亭夏对视一瞬,淡淡开口:“楼下没有人了。”


    现在是二对一。


    玛格骤然抬头,双眼彻底化作血红。


    第109章 以爱为生


    一切声响与光芒的激荡, 都在瞬间归于死寂。


    随后,真正的轰鸣才自塔楼深处爆发——


    轰!!!


    没有人知道秋天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当住在附近的民众抬头向外看时, 发现随着轰鸣声一起到来的,是冲天火光。


    炽烈的火舌猛然掀飞了高塔顶层的窗户,玻璃如雨般四溅纷落。浓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一道黑影猛地撞破残窗疾掠而出。


    它并未径直坠落, 而是在翻涌的热浪与烟雾之间骤然展翅, 凌空划出一道冷冽而利落的弧线,如同挣脱牢笼的夜鸟盘旋半周, 最终头也不回地没入卡法城深沉的夜色, 消失得无声无息。


    很少有人看到了这道黑影,而一直带人守在楼下的艾兰特发现了。


    在看清天边飞翔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后,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从脸上抹下一手水光。


    吸血鬼是不会出汗的,那流出来的是什么呢?


    艾兰特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大难临头, 但还是得强撑着替卫亭夏安排好一切。


    他转身面向身后:“把这附近都清理干净,然后派人去教廷,把这个交给安东尼主教。”


    他丢出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瓶中装着浅绿色的液体。


    亲王死亡,她所繁衍出来的附庸必定会随之出现一系列的不良反应,与她联系深的会直接死亡, 与她联系浅些的,也会经受非常难熬的戒断时光。


    他们要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


    亲卫领命而去,安排好一切后, 艾兰特望着深夜中最明亮的火炬,又抹了把脸。


    “我现在非常生气,又有点害怕,”他告诉身后人,“我摊上了两个王八蛋上司,你懂吧?”


    身后人完全不懂,他不理解为什么管家会有这种反应,充满了怨恨和恼怒。


    “但是我不能跟他俩计较,我打不过他们,”艾兰特继续喃喃自语,“所以我决定杀了卡尔文,我要掐死他!”


    气势汹汹撂下最后一句话,他迅速转身,带着亲卫离开现场,准备回庄园后,先打电话骂卡尔文一顿。


    ……


    卡尔文接起电话的速度很快,好像这几天他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听到你的声音,真令我欣慰,”他在电话那边装腔作势,“在卡法一切可好?”


    艾兰特冷笑。


    他脸上还粘着从爆炸现场带回来的灰烬,裹着眼泪流出灰一道白一道,头发蓬乱,像个逃荒回来的流浪汉。


    “我可太好了,”他咬牙切齿,“我现在高兴得不得了。”


    即便两人不见面,隔着电话只听声音,卡尔文也听出艾兰特的声音不对。


    他非常谨慎地发问:“你在想什么?”


    艾兰特又冷笑:“我想掐死你。”


    “为什么?”卡尔文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或者某种同生共死的盟友,诸如此类。”


    “我去你的!”


    艾兰特破口大骂,“他没死!你敢骗我!!”


    “我没骗你!”卡尔文迅速反驳,“我还劝你对他好一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呸!你那叫劝吗?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看着我犯傻很好玩吗?”


    艾兰特趴在桌子前,对着电话大吼大叫,很像一个抢地盘失败的流浪汉,陷入了疯狂。


    另一位也跟着疯狂的人还在解释:“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是你理解不到位!而且我也没发现多久!”


    发生这种事以后,艾兰特变得很敏感,卡尔文的任何辩解在他听来都是别有用心。


    他怀疑着问:“你是不是想扳倒我,然后趁机上位?”


    “我上什么位?”卡尔文被气笑了,“我每天看见他我就腿软,我才不要!”


    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卡尔文已经基本摸清了自己的职业规划,如果卫亭夏一直不死,他就老老实实做一个替他干活的大臣,争取能离多远是多远。


    像艾兰特这种一天见十回的职业,卡尔文怕自己干几天就死了。


    就得是这种脑子不好的直肠子来,才能活得久。


    这种话卡尔文是不能说出口的,免得引火烧身。


    所以他试图转移话题:“你是怎么发现殿下没死的?”


    “……”


    卡尔文又回忆起刚才的那一幕。


    “其实我本来没发现,”他慢慢地说,“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翅膀。”


    普通吸血鬼是没有翅膀的,只有亲王或以上才有这种资格,艾兰特最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发现那只吸血鬼怀里还抱着个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逃离爆炸现场后还笑得那么开心的,”他心有余悸地分享,“跟看烟花似的。”


    太吓人了,艾兰特也分不清到底是看见燕信风没死害怕,还是听见卫亭夏的笑声害怕。


    又或者是他再一次联想到了自己之前跟燕信风嘟囔的各种垃圾话。


    太糟糕了,怎么会这样?


    卡尔文也很同情:“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艾兰特捂着脸,“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吧,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考虑这个。”


    明天太阳升起,他还得处理附庸带来的各种破事,最关键是要将教廷的关系处理好,这很不容易。


    艾兰特不想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悲伤的事情上。


    “你等着吧,”他留下最后通牒,“等我回去你就完蛋了。”


    说完,艾兰特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心如死灰地投入进工作中。


    *


    *


    另一边,卫亭夏和燕信风确实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但这并不是卫亭夏的本意。


    按照他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处理完玛格后,马上平息亲王死亡带来的余波,尽量保证将影响降到最低,同时吓艾兰特一跳。


    但燕信风的状态很不对劲,因此卫亭夏的计划A全盘覆灭。


    “……”


    他现在躺在一张床上。


    柔软的鹅绒被上有清洗后的皂角香气,卫亭夏枕着枕头,艰难喘息着仰头向天花板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昏沉的暗色。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力量过度使用后的疲倦感像潮水一样在身体内涌动,偏偏神志还算清醒,毫无睡意,记忆还停留在塔楼爆炸的一瞬间,燕信风抱着他纵身跃出。


    窗户敞开,涌进来的夜风比冬天还凉,吹在身上时,人仿佛被丢进了冰火之间的间隙中,在极冰中受着火焰煎熬。


    卫亭夏难耐地闷哼一声,手往下伸,试图把那个压在自己身上舔咬的人推开。


    “燕信风。”


    他喊了几次,却没有换来吸血鬼的神志,只得到了更用力地啃咬,花一般的痕迹在皮肤上绽开。


    卫亭夏不想被咬,推得更用力点,可却并没有换来对方的退缩,反而听到了脖颈边类似于野兽的怒吼。


    燕信风现在已经不算个人了,他没有吃掉玛格的心,但是在玛格死的下一秒钟,他的一切都改变了。


    卫亭夏也没想到解决问题的答案这样简单。


    [按照不同职权来划分,玛格的能力主要在于孕育和繁殖,所以她可以大范围感染附庸,并用血液改变燕信风的体质,]0188在他耳边进行战后复盘,[这也就意味着她本身的战斗能力不够强悍,所以可以被击杀。]


    这个卫亭夏早有推测,毕竟燕信风提起过,他曾把刀架在了玛格的脖子上,既然他能做到,那就说明玛格本身不是多么强悍。


    但……


    “我现在真没心情跟你聊这些,”卫亭夏语气急促,“我得先——”


    话音未落,他倒吸口凉气,猛地向后仰头,整个身体几乎倒弯成新月,同时双腿不自觉地蹬踹,浑身打了个哆嗦。


    [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妙,]0188平静陈述,[主角切断了他和玛格之间的联系,这可能意味着力量暴涨以及部分继承。]


    “继承什么?”


    [繁衍的力量。]


    勉强挂在身上的衣服被一件又一件地扯开,丢在地上,卫亭夏能感觉到喷在自己手臂肩颈上的吐息,像是一头兽类,斟酌着从哪里落下第一口,又像是在单纯品味猎物的恐惧。


    “我会怀孕?”他头皮发麻,口不择言,“还是他会怀?”


    [应该都不会,]0188保持平静,[但他会试着这样做。这是从人性转为兽性的表现之一。]


    “……”


    交谈到此为止,0188察觉到此时的情景很微妙,挂上待机提醒后离开了。


    卫亭夏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看着黑影在自己身上留下第一个亲吻。


    他收回之前的判断,燕信风的状态不是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


    “燕信风?”


    他又试着喊了一声,撑着身体向后靠,试图离燕信风远点。


    然而刚挪了不到三厘米,卫亭夏就感觉到有尖牙压在自己的脖颈侧边,耳边传来威胁的低吼。


    大型动物□□的时候,位于上方的那只会试着咬住伴侣的后脖颈,避免它们逃脱。


    卫亭夏现在大概就处在这样的位置。


    燕信风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从他抱着卫亭夏滚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人话,偶尔有月光漏进房间,微薄亮光下,卫亭夏能看见他额头上的血痕。


    耶稣受刑的时候,也曾有人给他戴上荆棘做成的王冠,在他的额头上留下血和皮肉破损的荣耀痕迹,但那更趋近于一种讽刺和嘲弄。


    而此时燕信风额头上的伤口,则是一种惩罚的证明,惩罚他想要伤害给予力量的母体,惩罚他竟然敢奢望自由。


    等伤口愈合,他想要的都会得到。


    卫亭夏感受着颈边跃跃欲试想要下嘴的力度,叹了口气。


    “首先,我不会怀孕。”


    他清清嗓子,“我就算把床垫都哭湿了,也怀不了。”


    燕信风听不懂,只隐约感觉身下这个很好闻很喜欢的人类没有了逃跑的意图,于是尖牙换成舌头,开始又一轮舔吻。


    这种感觉其实有点类似于养了只很大的狗,只是狗不会在舔你的时候,手还到处乱摸,卫亭夏全身上下都泛起了粉红,藏在黑夜看不真切。


    他顿了顿,平稳呼吸后继续道:“而且你也不能怀,我知道你爱我爱的失去了理智,但是不要再妄想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你最好……”


    话音未落,他被人深深吻住。


    燕信风的亲吻也随着意识沉睡而变得贪婪渴切,他吻得很深,接近于动物进食,卫亭夏有点受不了,踢踹着想躲开,反而被压进枕头吻得更深。


    直到他眼冒金星,才感觉到亲吻向下延伸。


    于是更难熬的开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燕信风虽然总露着尖牙威胁他,却从来没有真正下口,只是若有若无地舔吻,卫亭夏全身上下被他舔了个遍,很难受,想躲又被按着腿动弹不得,硬忍了一会儿后,眼角都沁出泪来。


    “燕信风,”他忍不住道,“你别——!”


    话还没说完,大腿根被人咬了一口。


    伴随着刺痛一起的还是久违的快感,卫亭夏整个人都在哆嗦,控制不住地收拢双腿,却被人掐着腿根又掰开,像鱼也像切开的莲藕。


    莲藕入水鱼进锅,卫亭夏眨眨眼,很不体面地滴出一滴泪。


    ……


    安东尼主教睡到半夜的时候,被一阵剧痛惊醒。


    他侧躺在床上,在疼痛不断发出喊叫,将守在房外的侍从引进来,察觉情况不妙,侍从惊慌失措去联系医师,听着他慌乱离去的脚步,安东尼觉得这种疼痛来自心脏。


    他的心脏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今天是第一次。


    安东尼怀疑自己会死在这个夜里。


    直到半个小时后,医师走进他的房间,那时候心脏的剧痛已经好了很多,但安东尼的状况却更糟糕,他浑身无力,脸色惨白,还在不断发抖,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要死掉。


    医师尽职尽责地为他检查身体,甚至刺出了他的指尖血,查看他有没有中毒,侍从站在一旁,已经做好了见证他死亡的准备。


    而就在他们都认为一切就要结束的时候,主教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很陌生,顶着几人惊诧警惕的眼神,他将一个装满绿色液体的水晶瓶,交到侍从手里。


    “卫先生让我交给你们。”他说。


    烛火摇晃闪过他的眼睛,一抹红光从眼眸深处浮现。


    这是一只吸血鬼!


    安东尼已经快不能说话了,但见此情形,还是强撑着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朝着他的方向躬了躬身,语气平板:“西城区在半个小时前发生了一场爆炸,如果教廷派人及时,大概能在废墟中找到一具亲王的尸体。卫先生让我给您送来缓解药剂,喝下去以后,再过几天就没事了。”


    什么亲王?哪来的亲王?


    众人心中俱是一惊,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男人手中的水晶瓶,端到医师面前,医师打开瓶盖后闻了闻,却一无所获。


    “反正不喝也会死,为什么不试试呢?”来人道。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安东尼的脸色更难看,他蜕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让人联想起冰雪和吸血鬼。


    在场其他人其实已经意识到安东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了,教廷不能在短时间内再失去一位领袖,因此安东尼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来水晶瓶后,自己把液体灌进了嘴里。


    在昏迷之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至少这样,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而伴随着他的昏迷,教廷接收到了西城区爆炸消息的内幕,随后卡法陷入了整整两天的混乱中。


    等第三日的晨光升起,安东尼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卫亭夏也坐在窗前的大理石台上,看着太阳升起。


    他没穿衣服,任由微弱的光亮照满全身,暖融的金色扑在身上,像一层昂贵的婚礼头纱。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步伐,卫亭夏听见了,翻了个白眼,接着便感觉到有亲吻落在肩头。


    “我饿了。”卫亭夏说。


    身后人不回答,还在亲,装得好像自己听不懂。


    卫亭夏才懒得惯他这个毛病,半偏过身体,把人往外面一推,接着用手指抵住他的胸口:“我说我饿了,听不明白吗?”


    燕信风被他推得微微后退,沉默地站在晨光里。


    日光落在他脸上,竟修饰出几分稀薄的血色,额前那道深刻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可他眼神依旧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擦不亮的雾,就那么直直盯着卫亭夏,一言不发。


    卫亭夏冷笑一声:“别装,我知道你听得懂。”


    被这混账东西翻来覆去折腾两天,卫亭夏早已摸清了他的把戏,知道燕信风什么时候是真失了理智,什么时候是故意装作听不懂人话。


    他收回抵着对方胸口的手,语气讥诮:“你要是再听不懂,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燕信风迅速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顶着卫亭夏戏谑的眼神,低头在人家手背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房间,接着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叮里哐啷的响声。


    亲王殿下去做饭了。


    卫亭夏听着响声,重新坐回窗台。透过窗户向远处看的时候,能看见飞鸟划过天空。


    按照0188的地图定位,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卡法,目前位于一个边境小城的最边缘,房主的名字很陌生,但0188仔细查了查,发现最后的所有权归在了卫亭夏。


    所以这也是燕信风“生前”的资产之一,随着他的死亡转给了卫亭夏。


    趁着主角不在,0188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他如今状态如何?]


    “你是系统,”卫亭夏道,“你可以告诉我一个数据。”


    [我没办法告诉你,]0188说,[关于主角,你才是专家。]


    不动声色的恭维,简直超出了系统平常的能力范畴,卫亭夏相当惊讶地勾起唇角。


    “谁教你的这些?”


    0188装傻:[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在不动声色的夸我,这个应该算是求人办事的礼仪规范,”卫亭夏耐心解释,“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些,所以是谁教的你?”


    0188:[……]


    0188:[我看书学到的。]


    “好吧,”觉得小系统很可爱,卫亭夏慷慨地给予回答,“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应该就完全恢复正常了。”


    [我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


    话聊到这个地方,0188差不多该走了,可是它还是有些犹豫踟蹰,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卫亭夏让它问。


    [我觉得你会生气。]0188说,[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不会生气的。”卫亭夏向它承诺。


    [好的,你怀孕了吗?]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燕信风端着早餐冲到楼上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崭新的玻璃杯被人用力掷到墙上,碎裂成水晶烟花。


    他小心地躲开其中两片,将早餐托盘端到卫亭夏面前,生涩地询问:“不开心?”


    卫亭夏脸色倒很正常,见早餐如期而至,还摸了摸燕信风的脸以示嘉奖。


    “没事,有个神经病问我怀没怀孕。”


    “……”


    提起怀孕两个字,燕信风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乖乖蹲在地上,很期待地望向卫亭夏的肚子。


    赶在他开口前,卫亭夏抢先道:“你要是敢提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真正的威胁是不需要把话说完的,燕信风的眼神迅速冷静下去,似是觉得日光耀眼烦人,他站起身,坐在卫亭夏旁边,用一层黑影将人笼罩。


    卫亭夏盘腿坐在翅膀里,吃完了早餐。


    等吃完饭,补充好能量,他心情好了许多,身体放松着向后靠去,蹭过燕信风的肩膀。


    黑暗中,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燕信风瞥了一眼,低头亲他:“一。”


    “那这个呢?”竖起两根。


    “二。”


    “这个?”


    “三。”


    能顺畅地辨认数字,还能做饭,说明智力已经接近十岁儿童,真是令人感动。


    简单判断后,卫亭夏又指着自己:“我是谁?”


    燕信风思考两秒,给出答案:“你是骑士。”


    这个回答超出了预料,卫亭夏颇有兴趣地后仰过头:“那你呢?”


    他眼神明亮,像夜像水像繁星,看的人心都跟着柔软。


    一种燕信风暂时找不到词来形容的感受,跟随卫亭夏的眼神,如水雾一般缓缓升腾,仿佛躺在棺材里,看着天边燃起亮光。


    燕信风不知道这种感觉可以被称为幸福,他只是凭借本能低下头,亲吻卫亭夏的断眉,声音低低的,轻轻的。


    “我是公主。”


    细想起来,爱情其实是轻飘飘的虚无之物,可燕信风的后半生,都将以此为生。


    第110章 为我起誓


    0188开心地展示了世界任务进度。


    随着燕信风意识的恢复, 象征崩溃的红线也在不断下降,已经趋近于底部,世界不再有爆炸的风险。


    它很快乐, 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后才注意到卫亭夏蜷在被子里,一句话也没听见。


    [……]


    0188小心探查宿主的身体状况,一番数据分析后发现卫亭夏只是太累了,而且有点精力缺损, 不是大事。


    他只是需要好好休息。


    于是0188安静下来, 准备等卫亭夏醒了再说, 然而它刚要挂机,就看见缩在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 背对着窗户睁开眼。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是卫亭夏的第一句话。


    0188没听明白, 还以为他觉得现在这个进度非常慢,出言安慰:[已经非常好了, 这个进度即使在任务排行榜中,也至少能进前五十。]


    “我不是说这个。”


    卫亭夏怎么躺都不舒服,又翻了个身, 改成平躺, “我是说我不能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窗帘拉开一半,明媚的光线露进来,照在他的小腿上。


    暗绿色的鸭绒被蹭过皮肤,小腿修长有力,皮肤白皙,没有昨夜情爱后留下的牙印吻痕, 但除表象外,卫亭夏整个人都是酸软疲乏的。


    他半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总觉得能听见骨架吱呀作响的声音。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卫亭夏收回之前说的话,燕信风才是怪物,连着折腾五天,卫亭夏都快累散架了,他还一点事都没有。


    不公平。


    “他比我老那么多……”


    倚着枕头,卫亭夏喃喃自语,“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0188虽然不懂人类的爱情和欲望,但它有足够理智,一听见卫亭夏这么说,当即紧张兮兮地劝告:[不要让他听见。]


    陷入爱情的男人为了证明自己年轻,配得上对方,会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


    卫亭夏谦虚地接受了系统的建议,垫着三个枕头坐起身,把被子拢成一团抱在怀里。


    胡闹了整整五天,燕信风已经从野兽进化成人类,只是还不大聪明,偶尔需要卫亭夏帮忙引导教育,但总体的效果非常明显,有时候还蛮可爱。


    0188曾提议卫亭夏购买一些育儿绘本给燕信风看,被以没钱为理由断然拒绝。


    后来的事实证明根本用不到,因为燕信风一天比一天正常,除此之外,他还多了一个习惯,喜欢用飞翼包着卫亭夏睡觉,大概在某些植入血脉的野兽本能中,这是一种对伴侣的保护。


    卫亭夏靠在床上发着呆,直到燕信风推门而入。


    “早上好。”


    卫亭夏往被子里滑了一点:“你也早上好,殿下。”


    燕信风走近一些,帮卫亭夏扯着被子盖住小腿。“公主还是亲王?”


    他神志清醒过来,就不愿认同公主这个称号了,但卫亭夏和玛格的对话异常深入人心,所以偶尔会问一问。


    卫亭夏盯着他看,谨慎判断这个时候拍老虎屁股会不会被咬,一番犹豫权衡之后,他选择服软。


    “亲王。”


    燕信风笑了。


    他将端来的早餐放在床头,接着又去衣柜里取来昨天刚浆洗好的衣服,搭配好后提着在卫亭夏面前展示。


    “阁下,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换衣服?”


    他用对待骑士的礼仪称呼卫亭夏,却不承认自己是公主。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思考两秒,回答:“我会更倾向于先洗漱。”


    燕信风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向后退开半步,右手优雅地按在胸前,向着卫亭夏行了一个标准而流畅的躬身礼。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挺直的背脊上,勾勒出清晰而克制的线条。


    “您请。”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稳得体,仿佛真是某位受过严格礼仪训练的侍从。


    卫亭夏洗漱完毕,用完早餐后,难得地主动走向楼梯。


    他一步步往下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轻响,直到踏入一层大厅,他才顿住脚步,有些恍神地环顾四周。


    距离那晚被燕信风抱着闯进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天,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栋房子的内部。


    简洁而结实的长桌、壁炉里新添的柴薪、挂在墙上的铜制灯盏,一切都透着一种被人悄然打理过的整洁与生机。


    他侧过脸,看向始终沉默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燕信风。对方的状态显然比前几天稳定了许多,眼神也清明起来,只是依旧不太愿意主动开口。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卫亭夏试探性地问。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下视线,嘴唇轻轻抿起,连带着下颌线也绷得有些紧。


    卫亭夏几乎是一眼看穿了他藏得不深的抗拒。


    “不行,”他抬起手,“我不会陪你玩金丝雀的游戏,说第一百遍,我没有把灵魂卖给你。”


    他拒绝得很坚定,却没有超出预料。


    燕信风只是不清醒,不是傻,当即道:“好的。”


    同意得太干脆,也会迎来怀疑,卫亭夏本以为得吵上两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两天后我们走?”他继续试探。


    燕信风仍是那个答案:“好的。”


    “哇哦,好奇怪,”卫亭夏不再环顾四周,转回身来,抬手贴向燕信风的额头,“你居然就这么同意了?”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燕信风反问,声音低低的。


    卫亭夏依照看过的恶俗小说随意发挥:“嗯……不允许我离开,强行把我锁在这里,用黄金打成笼子,让我睡在里面什么的。”


    燕信风越听表情越奇怪。


    “我永远不会那么做。”他说,“但你想要黄金做的笼子吗?”


    “不是很想,而且你的钱都是我的。”


    这个确实是个问题,但现在燕信风更关注其他:“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流出,像是漫不经心的随意一问,又像是蓄谋已久,卫亭夏没反应过来,燕信风随便问了,他就随便答了。


    “爱啊。”


    等承认了爱情,卫亭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听到他的答案后,燕信风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那双总是沉黯的眼底,像是骤然落进了一点星火,“啪”地一声亮了起来,却又被他竭力压制成一片克制的暖光。


    他下意识地微笑,在撞上卫亭夏恍惚的眼神后,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静些,嘴角却一个劲地上扬,完全无法回落。


    “真的吗?”他低声确认。


    “不,假的。”


    人生头一回被“诈供”,卫亭夏简直无法接受,“我其实根本不爱你,我和你在一起主要是为了你的钱和地位。”


    “你已经得到我的钱了。”燕信风好心地提醒他,眼里的光却没暗下去。


    “对,没错,”卫亭夏破罐子破摔,越说越离谱,“接下来我准备把你按斤卖给教廷,换个伯爵爵位什么的。”


    他越是口不应心地胡说,燕信风就越忍不住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层层漾开,温柔又得意。


    “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无比专注和认真,语气郑重,“我也爱你。”


    和他对视片刻,卫亭夏很别扭地移开视线。


    他们总是会在某些始料未及的时刻谈起爱,谈起这个卫亭夏始终试图迂回躲避的东西。燕信风知道他怕,所以一遍又一遍、不容他逃避地确认。


    静了片刻,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卫亭夏忽然转回脸,直直望入燕信风眼中:“所以,你现在不觉得自己不配了?”


    在以往的相处中,燕信风将卫亭夏不肯接受自己的原因归咎于两人的身份不同,他觉得自己是怪物,是混乱肮脏的产物,于是自惭形秽、怨愤不满,仇视出现在卫亭夏身边的一切正常人类。


    简而言之就是一直在吃醋,吃各种醋。


    “……”


    想起之前的事,燕信风沉默半晌。


    他现在的意识状态还不足以构建那些繁复花哨的爱语,只能凭借本能,说出许多简单却真实的话。


    他缓缓摇头。


    “我仍然要仰望你,”他说道,目光沉静而坦率,“拼尽一切留住你。”


    燕信风停顿了一下,像在感知自己此刻的状态,然后继续道,“只是比起之前,我觉得,我现在有了更多胜算。”


    知道自己配不上是一回事,认识到这阵风愿意为自己停留,是另一回事。


    这个回答超出卫亭夏的预料,一层更羞怯的红色蔓延至眼角眉梢,卫亭夏在尽力忍耐了,可笑意还是慢慢爬进眼睛。


    他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在燕信风的唇角留下亲吻。


    “殿下,你真的很好。”


    ……


    ……


    两天后,两人回到庄园。


    艾兰特的反应超出预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喋喋不休,整整一周的工作洗礼让他获得了非同一般的觉悟,呈现出一种明悟般的慈祥。


    “我想休假。”他先对着燕信风说。


    燕信风没说话,艾兰特意识到老板换了人,于是又原地转了半圈,看着卫亭夏。


    “我要休假。”


    “你准备休多久?”卫亭夏问。


    艾兰特想了一会儿,然后慎重吐出回答:“等你们都忘记了我说过什么,我就回来。”


    所以他还记得他都对燕信风说过多少大逆不道的话,什么逼他认卫亭夏当祖宗,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当着他的面对死去的亲王大吹特吹……


    艾兰特光是回忆,都觉得浑身在起鸡皮疙瘩,这一个星期,他除了尽力稳定卡法的局势,其余时间都在挑选墓地和临终遗言。


    他心里溢满了悲愤,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你们怎么能这样……”


    把脏话咽进心里,只流露出愤懑的表情,艾兰特又抹了把脸,表情沧桑。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被打败了,”他说,“你们真的教会了我很多。”


    一对黑心夫妻,把他们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天知道艾兰特惴惴不安了多久,他真以为燕信风死了!


    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表情,卫亭夏冷酷已久的心,难得软了一下。


    他问:“给你的工资后面加个零,可以换得你的原谅吗?”


    艾兰特抬起头,连续多日工作的疲惫化成黑眼圈,烙在他的脸上,他没听懂加个零是什么意思,于是一旁的燕信风又道:“加两个零。”


    “这不是加几个零的问题,”艾兰特义正言辞,拒绝的同时还要控诉他们的恶行,“你们简直太过分了,我虽然是你的下属,但你们不能这么戏耍我,我也是有尊严的,而且不就是加两个零,加两个……”


    控诉的话没说完,艾兰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他的声音变得不可置信:“加几个?”


    闻言,卫亭夏和燕信风对视一眼,都在笑,卫亭夏笑得尤其开心。


    “两个,”他竖起两根手指,“而且为了表达歉意,你可以自由休假两个月,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他来付钱。”


    说着,他伸出手,拍了拍身后人的胸口。


    利益当前,艾兰特很不争气地背弃了自己原本所在的阵营。


    “成交!”


    最后交代完工作处理的相关细节和结果以后,艾兰特二话不说,提着行李就离开了卡法。


    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很感慨。


    “没想到这么好哄。”


    “艾兰特只是反应慢,但他性情很好,”燕信风在他身后说,“过去不为我工作时,因为不愿与人争执,他吃过不少亏。”


    “所以你就雇用了他,”卫亭夏转过身来,眼底漾开笑意,“殿下,你人真好。”


    他像没了骨头似的朝燕信风身上靠去,也不用手扶,只微微仰着脸与对方对视,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燕信风怕他滑下去,伸手环住他的腰,低声纠正:“现在你才是他的老板。”


    卫亭夏闻言怔了怔,随即挑眉:“真就这么给我了?”


    地位、财富,几百年攒下的一切,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燕信风,你真甘心?”


    燕信风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下头。


    “你救过我的命。”


    而后他停顿片刻,又低声接了一句:“更何况这些……我本就打算留给你。”


    玛格的诅咒像是长剑,悬在他的头顶,燕信风已经认命,荒芜的一生中本不该再有变量,直到卫亭夏出现。


    燕信风一直在考虑可以留给他什么。


    从一栋房子、一个金库,到一座庄园,再到北原的一切。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燕信风闭上眼睛,卫亭夏都会继承他血腥又肮脏的荣耀。


    他的爱人不是怪物,比怪物圣洁千万倍。


    但燕信风仍有办法让他和怪物纠缠在一起。这是不能言说的私心,藏在层层叠叠的爱意下,如暗潮般涌动。


    “那就发誓吧。”


    卫亭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仿佛嗅到了空气中近乎扭曲的眷恋,听完燕信风的话以后,他忽然开口。


    “发誓你会爱我一辈子。”


    燕信风笑了。


    他也看向窗外,两人倒影在玻璃上几乎重叠,又被光照和阴影模糊出扭曲的底色。


    “我向一切发誓。”


    ……


    ……


    0188载入系统空间的时候,不需要卫亭夏提醒,就知道自己又迟到了。


    其实迟到不关他们的事,是系统空间的问题,可0188心里藏着事,很心虚,所以出现后先说了声对不起。


    卫亭夏那时正坐在藤蔓织成的王座里,脑袋上还顶着花朵织就的皇冠,一脸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房子变异发狂。


    听见0188道歉,他也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道歉?”


    0188很心虚:[……]


    只是道歉还好,偏偏接下来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卫亭夏马上意识到不对:“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0188:[……]


    “你排名下降了?你把我炒股的钱私吞了?你在外面说我坏话了?”


    卫亭夏一个接一个地猜,安静生长的藤蔓也随着心情变动开始摇晃,整个房子都颤了颤。


    接着,卫亭夏又想到一个很关键的点:“你这次来晚了整整半个小时,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


    他发现了问题的盲点,0188没办法了,只能老实承认。


    [主系统去叫我谈话来着,]它说,[所以我来晚了半小时。]


    主系统?


    “它叫你干嘛?”


    [嗯……]0188很犹豫,[我告诉你,你别生气。]


    “总不至于是取消我的申请资格吧?”


    卫亭夏拍拍手边的藤蔓,王座自动降落,将他送回地面,与此同时,摆在角落的CD机自动开启播放音乐,舒缓的乐曲流淌在客厅中。


    除了整体环境很诡异变态外,这栋房子其实很舒心,跟安装了个人工智能似的,比0188还听话。


    [这个没有,]0188首先否认了他的猜测,接着才很忐忑不安地说,[是它问我有没有意向带新人。]


    “……”


    系统空间是有这种先例的,挑选一部分优秀系统去带有潜力的新人,这样可以更快的帮助他们走进任务节奏,并且发挥更大价值,但是做这个,首先要得到系统前宿主的同意。


    因为系统空间的宿主和系统是1:1绑定,这种配对相当于加入一个默契已久的家庭,很容易引起纠纷。


    所以0188说的时候很忐忑,它不确定卫亭夏会是什么反应。


    而卫亭夏思索很久后,开口问:“你要出轨?”!!!


    0188:[我没有!!]


    “你要抛下我去带一个新人,这跟出轨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我一定会带,我只是想先问问你!]


    “哈!”卫亭夏很敏感,“就好像你问我,你可不可以出轨一样?”


    0188:[只是它问我,所以我就告诉你了,你不要多想。]


    “你不够坚定,”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主系统问我要不要换系统的话,我肯定马上拒绝,对不对?”


    这个问题不是问0188的,而是问角落里的CD机,于是下一秒钟,柔美的吟唱变化成了慷慨激昂的进行曲,好像在表明态度。


    被CD机霸凌的0188:[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它问得很怀疑,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


    卫亭夏也觉得奇怪:“不然呢?你准备去哪儿?”


    [没准备去哪,我只是以为你可能更希望跟他在一起。]


    这个他指的是储存在组件里的一堆数据,0188很有自知之明。


    “哦,这个啊。”


    卫亭夏没否认,他很宠爱地拍了拍伸到沙发上的藤蔓,然后道:“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你像我们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话是这么说,可0188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很开心,它像水母那样晃了晃,然后道:[那我去拒绝主系统。]


    说完,它就跑了。兴高采烈。


    真好哄。


    卫亭夏躺回沙发上,CD机又换成更柔和的音乐。


    上个世界结束于卫亭夏的死亡。他是个人类,就算有翻天覆地的能力,肉身也只能活上一百来年,并随着时间一点点变老。


    卫亭夏本来都做好了以后出门,人家把他和燕信风误认成爷爷和孙子的准备,可某天醒来以后,他在燕信风的发间发现了一丝白发。


    不知道是世界规则的影响,还是燕信风本人刻意促使,总之到后面,卫亭夏闭眼后,燕信风也很快追了上来。


    一起死亡的感觉太亲密,直到现在回想,卫亭夏还是很不舒服地蜷缩起来。


    得尽快安排去下一个世界,他不喜欢在系统空间里等待。


    不过在出发之前……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将目光投向厨房。


    等0188骄傲得意地拒绝完主系统再回来,刚好看见卫亭夏靠在厨房门口,跟个大爷似的指挥藤蔓做饭。


    “对,把火开大点,等会再加盐……不,你先颠过来,对,我不要醋……”


    作为一个做饭其实很一般的人,卫亭夏在指挥别人的时候倒是很有自信,反倒是藤蔓,虽然不能说话,但颠锅加调料得心应手,是不需要指挥也能做出一桌好菜的角色。


    0188目睹了饭菜出锅的整个过程,认识到它所在的家庭,是非常和谐幸福的家庭。


    也正是等吃完饭,卫亭夏一边跟他商量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次任务,一边随口问:“下个世界什么样?”


    他们去了很多世界,具体的先后顺序早就不记得了。


    0188花了一秒钟查询,然后无机质的声音骤然凝重下去。


    [编号GTF3096,]它说,[正常现代世界,无特殊力量。]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天塌了似的。”


    0188默然无语,只是将卫亭夏脱离世界前的操作展示在他面前。


    卫亭夏:……


    天确实要塌了,他回去以后再不行动,主角就要被人一枪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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