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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120-125

120-125

    第121章 张总


    燕信风按照短信上的地址, 把车停在了会所门口。


    他刚走上台阶,一个像是经理模样、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就立刻迎了上来。


    经理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对燕信风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普通衬衫和牛仔裤视若无睹, 微微躬身:“请问是燕先生吗?”


    “对,是我,”燕信风回头瞥了一眼自己那辆与熠熠生辉的会所大门形成惨烈对比的车,“他在哪儿?”


    经理再一躬身, 完全无视了车子与会所大门的极度不匹配。


    “请跟我来, 卫先生正在等您。”


    燕信风没再多话, 点了点头。


    经理脸上挂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身引路, 带着他往里面走。


    云端会所内部极尽奢华, 但并非那种晃眼的暴发户式风格。


    挑高惊人的大厅,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 倒映着上方由无数水晶片组成的流线型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爵士乐,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营造了氛围, 又不妨碍私人交谈。


    走廊两侧的墙壁覆盖着昂贵的丝绸软包,偶尔经过的包厢门都厚重而隔音。


    经理一边引路,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快速解释着情况:“今晚是鼎盛的张总做东,请卫先生吃饭,饭后便来了这边。


    “卫先生到了之后,只象征性地喝了几杯, 没想到……他特意嘱咐,要请您过来。”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卫亭夏非要让他来接, 本身就有点古怪,而且经理眼神里的慌乱太明显,搞得好像卫亭夏不是摇钱树,而是活阎王。


    正想着,经理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


    他低声说完,轻轻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燕信风预想中的喧闹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包厢极大,装修风格与外间一脉相承,奢华而内敛。


    巨大的环形沙发本该是众人嬉笑玩闹的中心,此刻却坐满了人,男男女女,个个衣着光鲜,但没人说话,也没人玩手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声不吭,眼神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最显眼的是沙发最中间的位置,那里被刻意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只有一个人坐在上面。


    卫亭夏身体微微后靠,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显然是喝醉了,一只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抵着额角,看不清表情,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脚边还滚着酒瓶。


    听见开门声,卫亭夏抵着额角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他花了一两秒才聚焦看清来人是谁,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朝着燕信风的方向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


    燕信风会意,穿过那片空间,走到他旁边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问:“怎么喝了这么多?”


    卫亭夏没回答,反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醉得没听清还是故意,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燕信风衬衫的领口,不由分说地往下拽。


    燕信风猝不及防,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为了避免直接压在醉鬼身上,他只能顺势半跪在地毯上,一手撑住沙发边缘稳住身形。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来看坐在沙发上的卫亭夏。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燕信风能清晰地闻到卫亭夏身上浓郁的酒气,其中还混杂着一种他常用的香水尾调,被体温和酒精蒸腾着,很勾缠人。


    卫亭夏垂着眼帘看他,因为醉酒,眼神有些迷蒙,但深处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


    他拽着燕信风领口的手没松,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嫌弃地捻了捻燕信风身上那件旧衬衫的料子,眉头蹙起。


    “你怎么又穿了这种衣服?”


    他的声音因为醉酒而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埋怨,“不是给你买新的了吗?”


    燕信风半跪在他脚边,领口还被人攥着,姿势有些狼狈:“刚送到,没来得及换。”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燕信风能看清卫亭夏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尾。


    包厢里依旧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这边,又不敢直视,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卫亭夏半闭着眼,像是在仔细琢磨燕信风的话,指尖还无意识地捻着那块旧衬衫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带着醉意的含糊:“行吧……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


    说着,他松开攥着领口的手,转而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动作带着点鼓励和安慰的意味,只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看起来挺纯,像个没钱的贫困大学生,怪招人疼的。”


    闻言,燕信风额角青筋微跳,压低了嗓子纠正:“我二十五了。”


    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夸张的惊奇:“哎呦——原来还是只小狗。”


    他这话音刚落,燕信风用余光敏锐地瞥见,坐在沙发最拐角处的一个人,控制不住地浑身打了个哆嗦,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燕信风:“……”


    他意识到绝对不能任由卫亭夏再借着酒劲胡说八道下去了,天知道他下一句会冒出什么鬼话。


    想到这,燕信风当即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伸手穿过卫亭夏的腋下,稍一用力,将人从柔软的沙发里捞了起来。


    卫亭夏醉得浑身发软,顺势就靠在了他身上。


    燕信风架稳他,转向包厢里噤若寒蝉的那群人,解释道:“他喝多了,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一直如坐针毡的张总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弹起身。


    他连声说:“哎呀哎呀,好好好!路上千万小心!卫总,今天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下次再补上,一定补上!”


    卫亭夏醉意明显,浑身重量大半都靠在了燕信风身上,听到张总的话,他掀了下眼皮,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去。


    他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就着靠在燕信风身上的姿势,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关节不太着力地叩了叩燕信风的胸口,动作带着醉后的迟缓。


    “燕信风。”


    接着,他视线转向张总,手指虚虚一点,对燕信风说:“这位,鼎盛的张总。”


    举动简单,但在此刻寂静的包厢里,却意义非凡。


    张总是个人精,立刻捕捉到了这层意味。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带着几分谨慎地上前一步,朝燕信风伸出手:“燕先生,幸会。”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递上,“有机会多联系。”


    燕信风接过那张质地考究的名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面色不变,对张总微微颔首:“张总。”


    卫亭夏完成了想做的事,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头,含糊低语:“走了。”


    燕信风不再多言,手臂用力,更稳地架住他,对张总最后点了下头,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包厢


    厚重的包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一室复杂的目光和集体松气的声音。


    走廊里安静依旧,只有他们两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刚走到一个拐角,燕信风忽然感觉身上一轻,偏过头去,卫亭夏挣开他的搀扶,自己走得很平稳。


    “刚才怎么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他的声音同样清醒,埋怨着燕信风刚才的表现,“那个张总以后会和你有生意往来的。”


    燕信风脚步顿了顿:“你没醉?”


    “醉了。”


    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像是觉得外套不舒服,扯开后甩在燕信风的肩膀。“但是没醉到不会走路。”


    所以他刚才的大部分状态都是装的,就是为了尽早脱身。


    燕信风有点无言以对:“……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卫亭夏跳下台阶,冲着送他们出来的经理摆摆手,“明天还有事儿呢,懒得跟他们纠缠。”


    他余光瞥见了一众豪车中唯一的便宜货,眼神很嫌弃,但当着燕信风的面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燕信风对此很满意,亲自给他拉开副驾驶门,等上车后,才继续问:“要忙什么?”


    “汇报工作。”


    卫亭夏把靠椅往后拉,跃跃欲试着想伸腿搭在燕信风的方向盘上,被他一把拦住,握着脚踝放回该放的地方。


    他没想多说,但燕信风有心追问:“航线的事?”


    “嗯,差不多吧,终于要结束了。”


    说着,卫亭夏半直起身子,翻开车载箱,去里面找烟抽。


    燕信风确实往里面扔了一盒烟,但就是几十块的软烟。


    如果他的车不能入卫亭夏的眼,那他的烟估计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果然,卫亭夏点燃以后抽了两口,就很嫌弃地撇了撇嘴,然后把烟塞进了燕信风自己的嘴里。


    “老头子这下要发大火了,”他语带感叹,“我不仅要把消息告诉他,还要在旁边围观,我上辈子是犯天条了吗?”


    燕信风打火踩油门,车子驶离会所:“所以真的是他?”


    “嗯哼。”


    随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四辆保镖车,燕信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身边,卫亭夏昏昏欲睡。


    他虽然醉得不彻底,但确实累了,一周不见,仿佛瘦了些,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只有手指还在敲节奏,敲着敲着就摸上了燕信风的大腿。


    “……”


    燕信风准备把人送回去后就走,一分钟都不多留。


    然后车开到一半,卫亭夏又开口了。


    “待会先别走。”


    “为什么?”


    卫亭夏睁开眼:“我又给你买衣服,又给你介绍人的,你不准备谢谢我?”


    燕信风:“……”


    燕信风:“谢谢。”


    听着他口不用心的感谢,卫亭夏笑笑,手在燕信风的大腿上拍了两把。


    “不好用,”他说,“你得拿出点更好的才行。”


    什么算更好?陪你上床吗?


    燕信风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怀疑这算不算男人的劣根性,因为得到个新鲜的,所以会喜欢上好多天,等腻味了才丢到一旁。


    “行,”他没招了,再次把卫亭夏的手拿到一边,“等回去以后我好好感谢你。”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卫亭夏舒服了,终于没再把手伸过去。


    “行,那你记得给沈关开门。”


    卫亭夏话音落下,燕信风脑子里“嗡”的一声,震撼到几乎失语,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脚下下意识就要去踩刹车,车子在车流中危险地晃了一下,引来后车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他勉强稳住车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和荒谬,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和沈关?开门?”


    他无法理解卫亭夏怎么能如此平静地安排这种荒唐事。


    卫亭夏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奇怪:“对啊,你记得给他开门。他有点事要办。”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


    “我还得给他开门?!”


    燕信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的道德观和认知正在崩塌。


    “你……”


    他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但话堵在喉咙口,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不仅自己要胡来,还打算让他也参与进去?


    燕信风本以为自己已经为了任务底线一降再降,足够堕落了,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刚深吸一口气,准备严词拒绝这离谱的要求,就听到卫亭夏带着点不耐烦和不解补充道:


    “他给你的资料,你帮我放到我书房保险柜里。那是陆明名下的几笔关键转账记录,老头子能不能信是他吞了那批货,把他彻底按死,就看那份东西了。”


    卫亭夏揉了揉眉心,似乎觉得燕信风的大惊小怪很莫名其妙,“你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


    “……”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和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


    燕信风有一瞬间脑子都是空白的,接着他缓慢回神,意识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我不乐意是因为……”


    他顿了顿,道,“我不喜欢他。”


    “这可真有意思,”卫亭夏半撑着额头,反问道,“你喜欢谁?”


    燕信风想说他谁都不喜欢,但这话不太合适,所以他只是看了卫亭夏一眼。


    卫亭夏笑了。


    “他不太爱说话,但他是个好人,”他为0188辩解,“你和他聊聊就知道了,是个好孩子。”


    燕信风真不觉得整天给家里惹是生非的王八蛋擦屁股的人,能是个多好的“孩子”,但既然卫亭夏是这么觉得,他就只能顺着点头。


    一路还算安全平稳地到了地下停车场。


    房子里没开灯,走廊的光隐隐约约晃进去,等卫亭夏拉开门,门廊上的灯才亮开两盏。


    人喝了酒就会色心大气,卫亭夏刚一进门,就勾住身后人的脖子,两人黏黏糊糊地亲在一起,门在混乱之中合拢,几乎是在咔哒声响起的瞬间,卫亭夏被一把抱起来抵在墙上,呼吸喷在他的脖颈。


    说实话,有点痒,但紧随着而来的是一点刺痛。


    他说燕信风是小狗,一点都没错,只有小狗才总是咬人。


    脖颈被人又舔又咬,醉意熏人,卫亭夏盘着燕信风的腰稍微往后仰了仰头,顺手就把散在燕信风额前的头发往后捋去,露出锋利俊朗的眉影。


    “真好看。”


    他夸道,也不管自己的话里有几分醉意,顺势就低下头,在燕信风的额头亲了一口。


    他一定是喝多了,全身上下都懒洋洋的没力气,最开始还能强撑着跟燕信风亲,但亲了没一会儿后,整个人就软塌塌地靠在了他身上。


    燕信风发现了,在他头顶笑道:“你困了。”


    “我没有。”


    “你就是困了,你很多天没有睡好觉。”


    “……好吧,我困了。”


    卫亭夏不跟他计较,继续趴在燕信风身上,让他背自己去卧室。


    等到燕信风开卧室门的时候,他凑到燕信风耳边,小声嘱咐他记得给沈关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某人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


    等卫亭夏从卧室躺好后,燕信风回到客厅。


    一周没来,卫亭夏给自己的房子增添了一些很特别的小物件,包括一只改造成CD机的天鹅雕塑。


    燕信风坐在沙发上等给人开门,顺便抽出了点时间观察天鹅雕塑,但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烫的。


    别人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但燕信风从小到大确实没有亲过别人,更别提跟人家做别的。他家教很严,父亲对他有很重的期待,燕信风没空想东想西。


    他第一次跟异性有近距离接触,还是加入卧底计划以后,但也只是伸手搂了一下女人的腰,又很快松开了。


    卫亭夏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因为在此之前,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人。


    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总觉得要大难临头。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沈关。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肩膀处的布料颜色略深,沾着夜雨的湿气。


    看到开门的是燕信风,沈关怔了一下:[你好。]


    燕信风:“……你好。”


    他还没来得及让开门,沈关就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屋里,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看着沈关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背影,燕信风默默关上门,心情复杂。


    [他呢?]


    沈关在客厅站定,目光扫过紧闭的卧室门。


    “睡了。”燕信风言简意赅。


    沈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客厅里陷入一种比刚才更加难熬的沉默,只有窗外细微的雨声沙沙作响。


    就在燕信风觉得气氛不会更尴尬的时候,沈关忽然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尤其在他那件普通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你为什么没穿他给你买的衣服?]


    沈关的问题来得突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非常诡异。


    燕信风一愣,随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纠结他的衣服?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关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沉默地思考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给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的答案:[因为他很喜欢。]


    沈关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燕信风某根敏感的神经上。


    他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场景荒诞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俩还真搁这儿聊上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股别扭劲让燕信风喉咙发紧,忍不住又脱口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刺:“怎么,你穿他给你买的衣服了?”


    他本以为沈关会否认或转移话题,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我的衬衣是他给我定的。]


    “……”


    燕信风顿时又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真有病,就不该多这句嘴,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沈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燕信风内心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将手中的公文包递过来:[东西在里面,按他要求的放好,明天他要看。]


    燕信风接过包,入手是沉甸甸的厚实感,里面显然装了不少文件。


    沈关继续交代,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能整理分析的资料都在里面了,有些细节他不一定用得上,你提醒他酌情处理。]


    “知道了。”


    燕信风应道,只想赶紧结束这诡异的对话。


    沈关办事确实利落,交代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而,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脚步却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燕信风。


    [我觉得,] 沈关缓缓开口,[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燕信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感觉错了。”


    这否认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沈关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对他的反驳做出评价,只是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扔下了一句更让燕信风头皮发麻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做好朋友。]


    说完,他甚至没等燕信风有任何反应,便干脆利落地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客厅里骤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燕信风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公事包,又抬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茫然和荒谬感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卫亭夏手段这么高吗?都把人调成什么了。


    燕信风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作者有话说:世界七简介已出


    第122章 深夜邀约


    午后, 庄园里一如既往地宁静。


    一名年轻的女佣端着刚沏好的茶和点心,脚步轻缓地走向主人的书房。


    阳光透过长长的走廊窗户,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她快要走到书房门口时,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瓷器砸在地板上的刺耳脆响,紧接着,是陆文翰压抑不住的怒吼, 像闷雷一样滚过厚重的门板。


    “……他好大的胆子!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听清声音后, 女佣吓得浑身一颤, 托盘里的杯盏叮当作响,差点脱手。


    她脸色煞白,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也顾不上送茶了,立刻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小步快跑起来,心怦怦直跳。


    她穿过主宅宏伟却略显冰冷的大厅,跑着经过一条连接两翼建筑的玻璃长廊, 来到了庄园的东侧。


    这里与主宅的风格截然不同, 更像一个巨大的温室花房与音乐室的结合体。


    挑高的玻璃穹顶下,各种珍稀植物郁郁葱葱,空气湿润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气息。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


    夫人正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流动, 弹奏不成调的曲子。


    女佣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也顾不上礼节,慌乱地小声报告:“夫人!不好了!先生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 摔了杯子,正在骂人……”


    她应该慌乱,因为从女佣来到庄园工作到现在,陆文翰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雇主生这么大的气,很可能会死人。


    琴声没有停下,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


    夫人纤细的手指依旧按着琴键,只是微微侧过头。


    “是吗?”


    她甚至没有问骂的是谁,为什么骂,反而轻轻按下几个音符,漫不经心地问:“是卫亭夏来了吧?”


    女佣一愣,回想起刚才跑过来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书房门外确实安静地站着一个人,好像叫沈关。


    她连忙点头:“是,是的夫人,沈助理就在门外等着。”


    夫人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难怪呢。”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琴谱上,语气平淡:“不用管,随他们去。把茶端到我这儿来吧。”


    女佣怔怔地看着夫人,似乎难以理解这巨大的反差,但也不敢多问,只得低下头,轻声应下,怀着满腹疑惑退了下去。


    玻璃花房里,又有一串乐声流淌出来。


    另一边,卫亭夏从0188那边得知自己的点心没了,茶水也没了,心中非常遗憾。


    “她当然不会着急,无论是谁做错了事情,死的都不会是她的孩子。”


    陆文翰如今的妻子是没有生育子嗣的,她在这个家像一个彻底的外人,不享有继承权,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陆文翰对她有几分怜悯。


    甚至而言,死几个孩子,对她来说可能还是件好事。


    [我理解了。]0188说。


    卫亭夏微微偏转视线,看向暴怒后陷入思索的陆文翰。


    翻看过卫亭夏递交上来的所有证据以后,他确实愤怒了一段时间,但随即所有情绪沉入水中,没有继续显露。


    片刻后,陆文翰指节敲了敲摊在书桌上的那些文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卫亭夏,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往来记录,源头干净吗?”


    他还是心存怀疑。


    见此,卫亭夏微微躬身:“这些是通过海外几个独立的公司交叉核验的,路径绕了几道弯,最终都指向二少爷暗中控制的一个离岸空壳。表面看是正常的,但经不起细推。”


    他顿了顿,适当地留白,“这笔钱确实来得蹊跷,不过……也未必就是二少爷他有意……”


    “哼,”陆文翰发出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眼神里透出几分疲惫和讥讽,“这小子,这些年心是越来越野了,胃口也大了不少。我还没老糊涂,看得出来。只是没想到他的手敢伸得这么长,伸到自家生意上!”


    卫亭夏适时地沉默下来,不再为陆明辩解。


    陆文翰到底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最初的震怒过后,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这几天辛苦你了,能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不容易。”


    卫亭夏道:“还好。前几天路上那一下,吓得我到现在精神还绷着,一直精神到现在。”


    他轻描淡写,却明摆着把陆明前几天派人袭击他的事情又告了一状。


    陆文翰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哼笑一声,带着点长辈看待小辈争斗的意味。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会给你个交代。”


    “好的。”


    然后陆文翰话锋一转,又添上几分看似公允的调和,“不过小夏,他好歹是我儿子。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你也别太跟他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陆文翰瞧出他那份平静底下未消的火气,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听着,那天晚上跟你一起的,是那个叫燕信风的年轻人,是吧?”


    卫亭夏点头:“是他。”


    陆文翰似乎来了点兴趣,向前倾了倾身,状似无意地问:“这小子……怎么样?”


    “挺好的,”卫亭夏假装回忆,“个子高,有脑子。”


    这两个词凑一起没什么问题,可陆文翰听了以后,脸上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你挺喜欢?”他接着问。


    陆文翰知道他俩的事了,卫亭夏并不意外。


    这几天他做的很过火,闹到了很多人面前,更别提昨天还让燕信风开车来接,把张总介绍给了他,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卫亭夏抱着什么心思。


    况且燕信风确实好看。


    卫亭夏一点都没犹豫,“是挺喜欢。”


    “那既然你喜欢,那就往上升点吧,”陆文翰随意道,“该走的程序走一遍,想往哪安排全随你,不过有一点——”


    他隔空点点卫亭夏:“查清楚再安排,别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放进来。”


    这是他对卫亭夏的补偿,补偿陆明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补偿卫亭夏接下来还得和这个想杀他的人共事。


    卫亭夏坦然接受。


    离开庄园时,他在一条弯折走廊里遇见了陆夫人。


    她不弹钢琴了,脸色也没有了之前那么淡定,0188监测后说她心跳过快。


    怎么突然就慌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刻意朝着她走近几步:“夫人?”


    看见是他,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自镇定:“你要走了吗?”


    “是,差不多都汇报完了。”卫亭夏笑着说,“过来问个好。”


    “你向我问好?”陆夫人细眉半挑。


    “是,顺便说一下,您前几天让我安排进公司的那个人闯了不小的祸,把对公U盘带回了家,差点闹出大乱子。”


    卫亭夏笑眯眯的,轻声细语道:“后来公司要报警了,他才说U盘不小心拿回了家。”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


    这种丢人事,卫亭夏自己按下就好,非要拿到她面前说,摆明了是不想让她脸上好看。


    她的声音冷下去:“你想要什么?”


    卫亭夏摇头。


    “我没想要什么,”他说,“只是跟夫人说一声,免得后面出了什么事情,我不好交代。”


    陆夫人听到他这么说,冷笑一声,扭过头看他:“人现在是在你公司里出的错,难不成还要我来负责?”


    卫亭夏摇摇头:“当然不是要您负责。”


    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就是觉得,这人其实有点小聪明,胆子也挺大。放在我那边法务部天天看合同,有点浪费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庭院里的景观,像是突然想到个主意。


    “要不,让他去港口试试?那边情况杂,正需要这种敢想敢干的人。”


    港口现在是陆明在负责,以后估计也是。


    “不行!”


    陆夫人拒绝得又快又硬,几乎没经过思考。


    卫亭夏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港口那边正缺人手,怎么不行?”


    话一出口,陆夫人自己也僵了一下。


    其实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拒绝的太快了,像是早就想好不能让人去港口,明显心里有鬼。


    可话已经甩出去了,不能收回,她只能板起脸,口气强硬地找补:“我把他放哪儿,他就在哪儿待着!你用就行了!你是给陆家做事的,把手头的事办好最重要,别的事少操心!”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好像卫亭夏给他们干活,就是把自己卖给他家似的。


    但即便她这样说,卫亭夏也没生气,爽快地点点头:“行,您说了算。那我先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沿着长廊离开了,步子迈得轻松,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陆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手指。


    她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度了,肯定被卫亭夏看出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走廊,她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回去的路上,0188负责开车,它和卫亭夏讨论起刚才的事情。


    [听到你提出把人调到港口,她的心率升到135,视线也出现偏移,这是心虚慌乱的表现。]


    “我看出来了。”


    卫亭夏降下车窗,让风吹进车厢。“她本来在花房弹琴来着,突然就跑到了走廊那边。”


    [这意味着任何事吗?]0188不懂。


    “可能,”卫亭夏没把话说死,“也许她跟自己的继子有什么关系,所以得知出事的是陆明以后,便着急忙慌的想探听点消息。”


    [哇,]0188发出感叹,[会是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合作关系吧。”


    所以往卫亭夏所在的公司放人,也可能是合作的一部分。


    一家子为了钱和权利勾心斗角,已经可以写部小说了。


    透过后视镜,卫亭夏看到跟在他们后面的四辆保镖车,忽然就想起昨天的事。


    “你跟燕信风聊什么了?”


    0188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早晨起床,他趁我没醒过神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出过车祸。”卫亭夏说。


    他到现在都记得燕信风的眼神,他措辞异常严谨小心,努力不引起任何误解,但卫亭夏很确定,燕信风当时想问的是——沈关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确定我没有出车祸,]0188说,[我现在很健康。]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然后燕信风的表情就更怪了,但他没有接着问,而是很快就离开了。


    所以卫亭夏把问题重新抛给0188。“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和他做朋友,]0188如实相告,[我从来没有跟主角成为过朋友,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你觉得很不正常吗?]


    “没有啊,”卫亭夏不明白了,“我还专门在他面前夸过你。”


    [我听到了。]


    所以燕信风到底哪根筋没搭对?


    卫亭夏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一问。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0188问。


    卫亭夏给了它个地址:“我们去和法外狂徒聊一聊。”


    关押那伙歹徒的地方同样也位于港口,但那是属于卫亭夏的私人财产。


    车拐进港口深处,停在了一片荒废的仓库背后,仓库四周堆着锈迹斑斑的集装箱,空气里混着咸湿的海风和铁锈味。


    0188推门下车,走到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前,伸手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按了按。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一块伪装过的地砖缓缓移开,露出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卫亭夏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仓库下方是个简陋的地下室,墙壁粗糙,顶上挂着几根粗管子,只有几盏防爆灯发出昏黄的光。


    这里完全屏蔽信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脚步声立刻惊动了关在两边房间里的人。


    厚重的铁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口,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朝外窥视。


    卫亭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铁门,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把金属椅子。


    他偏头看了眼0188。


    0188会意离开,半分钟后,它拖进来一个短发女孩。


    女孩不能称之为女孩,她早就成年了,只是个子矮,短发其实也不算短发,基本已经是圆寸了。


    卫亭夏抽出支烟,刚叼进嘴里,就看见对面的人条件反射地偏头,于是动作顿了顿后,又把烟放了回去。


    “有人告诉我说你今年才21岁,怎么想到干这一行了?”


    女孩眨了眨眼,没吭声。


    卫亭夏也不急,接着往下说:“你们四个人里,只有你一个女孩。那天晚上开枪的人,也是你吧?”


    这话说得太笃定了。


    那晚黑灯瞎火的,双方隔得老远,还都蒙着脸,卫亭夏根本没可能看清是谁扣的扳机,可他的语气却万分确定。


    女孩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正视着他。


    迎上她的目光,卫亭夏反而轻轻拍了下手,像是夸赞:“好枪法。”


    女孩终于开口,嗓子因为干渴和虚弱沙哑得厉害:“没能打死你,再好也没用。”


    卫亭夏笑了,手里把玩着合拢的烟盒。


    “能打死我的人还真不多,”他语气轻松,“你不用觉得遗憾。”


    女孩又不说话了。


    她盯着对面这个人,发现这人比照片上好看得多,谈起差点要了他命的袭击,居然一点后怕都没有,好像百分百确定没人能杀得了他。


    这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她才二十一岁,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挨揍还难受。


    僵持了一会儿,女孩先扛不住了,哑着嗓子说:“我不会说是谁雇我们的。你要杀就杀。”


    卫亭夏摇头。“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是谁。”


    女孩愣住了。


    她呆着有点可爱,卫亭夏笑得更深:“宝贝,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被人称为宝贝,女孩心中警铃大作,她很担心这个人有别的意图,但是现在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之前爆炸留下的伤还没好,别说扭人脖子了,抬腿横踢都费劲。


    “你想要什么?”她僵着嗓子问。


    “我不想要什么,”卫亭夏道,“在所有人看来,你们都跟着那艘船炸成飞灰了,没有人期待你们回去,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个好消息?”


    完全不是。女孩咬紧牙关。


    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看来不是。”


    凝视着她的眼睛,卫亭夏喃喃自语。


    “……”


    “行吧,”卫亭夏站起身,“有人等也没用,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


    阴影骤然投下,女孩心中一惊,以为要受到私刑,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对外高喊叫来人以后,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绑好以后丢出去,”他道,踱步到窗边点上烟。“见到人以后该说什么说什么,但是乱说的话,我就不为你保证后果了。”


    话音落下,烟盒在窗台上敲击两声,女孩的视线被声音牵引,无声地望过去。


    她对上卫亭夏的视线,脚步踉跄着软倒在地,被人抱了出去。


    ……


    手机铃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燕信风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猛地一缩。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但当看清来电显示时,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迅速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语气已经绷紧:“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低,透着股不安:“燕哥,出事了!刚得到的消息,警局门口被人扔了几个人!”


    燕信风的心往下沉了沉:“死的活的?”


    “活的!看着像是被捆结实了丢那儿的!重点是……好像就是前几天袭击您和卫先生的那伙人!”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燕信风的脑海,他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背脊绷得像根弓弦。


    “警方那边现在什么反应?”他追问道,语速加快。


    电话那边的语速同样急促:“打听不到具体细节,里面全乱套了!我的人在远处蹲着,看到好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冲进去,连局长副局长都惊动了,看样子是要亲自过问!”


    “行,我知道了。”


    燕信风简短回应,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他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坐在床沿,再也无法入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几封来自照夜的加密邮件。


    邮件里曾明确说过,袭击者没有死,而是被卫亭夏关押了起来。可既然关了起来,为什么现在又要把人像丢垃圾一样扔到警局门口?


    卫亭夏到底想干什么?向警方示威?还是……另有所图?


    一种强烈的不安促使燕信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就在系统刚启动完毕时,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弹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发件人依然是一团乱码。


    邮件正文里,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把人都放了。】


    燕信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信时间是三个小时前,粗略估算一下,几乎就是在那些人被丢弃在警局门口的同一时间。


    照夜再一次精准地预知了卫亭夏的行动。


    这个照夜究竟是谁?


    是卫亭夏故意放出的、引诱他上钩的饵?还是真的有一个深藏在暗处、向他传递情报的同伴?


    燕信风拿不定主意。


    他盯着那句简短的话看了许久,最终,像处理之前每一封邮件一样,熟练地关闭了页面,清除了痕迹,然后合上了电脑。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


    嗡嗡嗡——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燕信风摸索着抓过手机,看清来电人后心中一惊,漂浮的思绪被瞬间切断。


    他没有立即接通电话,而是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浓重的困倦和被打扰的不耐:“……怎么了?”


    “还睡呢?”


    电话那头传来卫亭夏带着笑意的声音,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噪。


    “凌晨四点,”燕信风揉着眉心,语气不善,“我不睡觉,难道起来跑步吗?”


    觉得他的不爽很有意思,卫亭夏在那边低笑了两声,风声更明显了,像是在开阔地带高速移动。


    燕信风顺势问:“你在车上?”


    “嗯,刚处理完点事情。”卫亭夏的语气轻松,“出来吗?”


    这话问得太过理所当然,燕信风顿了一下。


    第123章 照夜


    凌晨四点, 刚处理完事情就打电话叫人出去,卫亭夏的举动已经不能更反常。


    燕信风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关于警局和照夜的种种猜测,怀疑这个邀约其实暗藏阴谋。


    “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拒绝, 声音保持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点疑惑,“这个时间,餐厅都关门了吧?”


    卫亭夏没在意他话里的那点刺,径自说道:“穿厚点, 五分钟后我到你楼下。”


    说完, 根本不给燕信风再问的机会, 电话挂断了。


    窗外刮起风。


    现在已经是深秋,白天还好, 夜里的风刮在身上冷嗖嗖, 不穿厚点确实容易感冒。


    燕信风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睡意的眼睛。


    这份邀约让他感觉很不好, 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离开书桌,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沉默地站了几秒, 燕信风转身走向衣柜。


    他没有去碰卫亭夏买的那堆新衣服, 而是扯出了一件自己常穿的黑色连帽衫和外套。


    无论这是试探、是阴谋,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去。


    燕信风下楼时,凌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等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车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卫亭夏正斜倚在车门上,指尖夹着的烟在夜色里亮着一点猩红。


    他看到燕信风,抬手吸了最后一口, 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弹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燕信风觉得他最近烟抽得有点凶,但没等念头转完,卫亭夏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感受到他的目光,燕信风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有病,也不知道在展示什么。


    卫亭夏没察觉他的腹诽,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评价道:“看着还行。”


    说完便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燕信风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副驾驶,车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到底去哪儿?”燕信风系上安全带,再次问道。


    卫亭夏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目光仍看着前方:“不告诉你。”


    车子汇入无人的主干道,像一艘船滑入寂静的海洋。


    路灯的光带被快速拉成一条条流动的线。周围太安静了,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和车内的空调声。


    燕信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的不安逐渐被一个清晰的方向感取代——车轮正朝着港口码头区驶去。


    “我们要去码头?”他问。


    “是的,你为什么不能把眼闭上?”卫亭夏有点儿不爽,“惊喜全没了。”


    燕信风:“……”


    只是猜到去码头而已,又不是多难的问题,怎么惊喜就没了?还是说凌晨四点的码头会有什么奇妙景色?


    “我没有,”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看着方向像。”


    卫亭夏不看他,只是道:“现在把嘴巴闭上,不要把惊喜完全毁掉。”


    “……”


    燕信风安静了。


    车子最终在一个废弃的旧码头尽头停下。


    这里远离仍在运作的港区,只有生锈的龙门吊和空无一人的仓库剪影矗立在黑暗中,寂静得能听到海浪轻轻拍打水泥桩基的声音。


    风比市区里大得多,带着咸腥的湿气,呼啸着刮过,将卫亭夏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有几缕贴在了他的脸颊侧。


    燕信风下了车,环顾四周。


    除了黑暗、废墟和风声,他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能被称为惊喜的东西。


    总不至于是卫亭夏半夜兴起,要把他踹进海里,送他一场重感冒吧?


    正当燕信风胡思乱想之际,卫亭夏也靠在了车头。


    他没说话,俯身从车载储物箱里摸出两罐啤酒,利落地用单手撬开拉环,递了一罐给燕信风,自己拿着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口。


    燕信风接过啤酒,感受着冷风扇在脸上,就当他犹豫着要不要问这算什么惊喜时——


    咻——嘭!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寂静,紧接着,在遥远的海面之上,墨色的天幕骤然被点亮。


    一大朵绚烂的金色烟花轰然炸开,像泼洒开的熔金,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和海浪。


    燕信风完全愣住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噼里啪啦地绽放开来。


    在这荒芜冰冷的工业废墟背景衬托下,突如其来的盛大表演显得格外不真实,有一种近乎魔幻的美丽。


    卫亭夏就在这时,拎着啤酒罐凑过来,轻轻碰了一下燕信风手中那罐还没喝的啤酒。


    “铛”的一声轻响,混在烟花的爆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燕信风转过头,看到烟花明灭的光亮洒在身旁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带着一丝笑意的轮廓。


    “今天我心情不错,”卫亭夏看着天空,声音在烟花声和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找别人来庆祝会很麻烦。你受累了。”


    他这话说得太过平静,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近乎体贴的意味,与他平日里的作风截然不同。


    燕信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烟花还在继续炸开绽放。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麻烦?”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藏在烟花的爆鸣声中,不希望卫亭夏听清。


    然而天不遂愿,卫亭夏听清了。


    “因为你笨。”


    回答时,有光影在他的眉眼间跳跃,衬出一片弯俏的笑,“不算麻烦。”


    心跳撞得胸口疼。


    烟花最后的余烬拖着光尾坠入海中,夜空重归沉寂。


    就在这片寂静骤然降临的下一秒,卫亭夏拿着啤酒的那只手忽然绕过燕信风的脖颈,带着凉意的掌心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用力,勾着他俯下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燕信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暗,带着酒气的唇就贴了上来。


    啤酒罐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剩余的液体汩汩流出,但燕信风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边,远处的灯塔光束、耳边呼啸的风声、甚至卫亭夏近在咫尺的睫毛,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


    啤酒花在他们的唇间绽放。


    ……


    后来的一切,在燕信风的记忆里都成了断裂的碎片。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做了一场梦。


    梦里自己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林里,四周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气息。


    有藤蔓缠住他的身体,他被拽着下沉。


    *


    *


    五天前。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王建平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桌上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王建平很熟悉的女声传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建平……是我,林静。”


    王建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嫂子?”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您有什么事?”


    沈弘毅是他的老上级,虽然人走了几年,但这声“嫂子”他叫得发自内心。


    林静的声音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我这边,发现了一点东西。可能是弘毅留下的。”


    她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不能方便的时候,来家里一趟?”


    王建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了。嫂子你别急,我手头这点事处理完,大概半小时后就能过去。”


    “好……好,谢谢你,建平。”


    林静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散去。


    “应该的。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王建平看着窗外绵密的雨丝,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再多耽搁,迅速整理好桌面,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王建平的车停在了沈家楼下。


    他淋着雨快步走进楼道,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林静站在门后。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脸色比王建平记忆中憔悴了不少,眼神里藏着一种极力掩饰的慌乱。


    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面雨大。”


    王建平点点头。


    刚踏进玄关,他就注意到墙角堆着一大团撕下来的、带着潮湿水渍和霉点的旧墙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墙纸胶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叔叔好。”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沈弘毅的女儿抱着个布娃娃,从客厅好奇地望过来。


    “晓曦你好。”


    王建平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


    林静轻轻揽过女儿的肩膀,柔声说:“曦曦,先回自己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叔叔说点事情,好吗?”


    晓曦听话地点点头,抱着娃娃跑回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静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沙发旁,从靠垫后面拿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信封。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将信封递到王建平面前。


    “老王,”她的声音干涩,“这个是从曦曦房间墙纸后面发现的。”


    王建平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钢笔写的日期。


    看到那笔迹的瞬间,王建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沈哥的字。”他说。


    而信封上的日期,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王建平记忆深处那个布满阴霾的角落。


    ——那是沈弘毅出车祸的前一天。


    王建平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林静。


    而林静扬起一抹极其惨淡的笑,摇了摇头。


    “是房间漏水,我才发现它的,也不知道他藏起来做什么,我不敢自己做主,就把它交给你。”


    沈弘毅生前职位不算高,可他负责的工作内容极其隐蔽,可以说,有数十条藏在暗处的人命都悬在他的手上。


    王建平对此了解不深,但他的确负责了沈弘毅逝世后的清理排查工作,找到三名隐藏潜伏的卧底信息,并将他们的信息重新整理上传。


    可惜的是,就在排查结束的第二天,他们的工作场所发生爆炸,很多资料付之一炬。


    面对林静递来的这封信,王建平很难说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看了林静一眼,林静会意转身回到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王建平一个人。


    秋日的雨淋在肩膀上,逐渐化成湿冷的一大片,王建平的肩膀从三年前开始便时常感到刺痛,试过针灸和西医都没什么效果,现在雨淋上身,刺痛便化成了绵延不绝的闷痛,大概要持续很长时间。


    他坐在沙发上,有心想抽根烟缓解紧张,但看了一眼干净的烟灰缸,最终只是缓缓撕开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信纸,可以透光,纸上的字经过时间的晕染,已经变得褪色模糊,但仍然能辨别出那是沈弘毅的字迹。


    他在跟一个王建平不认识的人通话。


    【我决定将你的身份隐蔽起来,你走的越深,身份就要藏得越深,不然很难保证安全。目前我的想法是删除所有数据资料,纸质资料也要尽数销毁,你怎么看?】


    而在这段对话的下方,是另一个人的回话,只不过王建平看得出来,那段回话同样是沈弘毅自己写的,只不过他改变了写法,努力让字迹看起来相对不同。


    【看来我要放手一搏了。】


    而在对话的最底下,有一个大大的对钩,几乎贯穿了纸的下半部分。


    这是那个人的同意。


    数年前的对话,穿越时空和生死,被沈弘毅小心翼翼地誊写在另一张纸上,最后来到王建平面前。


    这是沈弘毅对另一位卧底最后的保护,意在即便自己身死,仍然能有人发现这位卧底的存在,不至于让他隐没在黑暗中。


    在信封的内侧,王建平发现了一个名字。


    照夜。


    ……


    五天后,王建平接到了一通来自卧底暗线的电话。


    “局长,裁云有个问题,他想亲自问你。”


    *


    *


    旅馆房间狭小逼仄,空气里带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烟尘的味道。


    燕信风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刻钟。


    他穿着最普通的夹克和长裤。坐在床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部老式电话机上,像一尊等待信号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寂静中,电话铃猛地炸响,尖锐刺耳。


    燕信风没有立刻去接。


    他默数了五下心跳,让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多回荡了片刻,这才伸手,稳稳地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他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报上身份:“我是王建平。”


    燕信风手下意识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压低声音,透过变声器处理后的嗓音带着一种非人的、低沉的嗡鸣:“你好,我是裁云。”


    王建平似乎并不意外这经过处理的声音,单刀直入:“你坚持要直接对话,是为了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燕信风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的人在打来之前,必然已经反复权衡过风险。


    同意和他通话,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冒险。


    燕信风没有绕圈子:“我不信任现有的联络渠道,也不确定身边还有谁可以相信。你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值得信赖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几秒钟后,王建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低沉了些:“你问吧。”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问出照夜这个名字,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


    “六年前,负责卧底行动计划整体部署的人,是谁?”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电话那端,王建平的回答没有犹豫:“是沈弘毅副局长。”


    这个名字燕信风知道,一个已经牺牲多年的警界高层,死因是意外车祸。


    他继续问:“沈副局长牺牲后,是谁接手负责处理后续的档案整理和人员联络工作?”


    这次,王建平停顿了半秒,才回答:“是我。”


    燕信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追问道:“意思是,你手中应该掌握着所有当年潜伏下去的人员名单和档案?”


    王建平沉默了更长时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审慎:“不一定。有些最高级别的潜伏者,资料可能只有单线联系人掌握,甚至根据纪律,某些档案在任务启动后就会被秘密封存或销毁。


    “我能接触到的,只是按规定留存下来的那部分。”


    这次,轮到燕信风陷入沉默。


    他听出了王建平没有明说的可能,再次开始回忆照夜发给他的几封邮件。


    而王建平显然也从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裁云,你到底想问什么?绕这些圈子,没有意义。”


    燕信风知道不能再试探了。


    “我想知道,在六年甚至更早以前,你们……”他深吸一口气,“或者说,当时的决策层,有没有往现在的陆氏集团核心层,派过另一名卧底?”


    几乎在问题问出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平下意识想要否认的吸气声。


    作为一名负责此事的官员,他本能地要维护行动的绝密性,并且根据他之前掌握的所有卷宗来看,目前在陆氏集团内部且处于活跃状态的卧底,明确记录的确实只有裁云一个。


    否认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就在那一刻,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几天前那个雨夜,林静递过来的那个信封,以及信封内侧那个用钢笔写下的代号,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王建平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燕信风甚至能透过电话线,隐约听到那边传来指节用力按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重呼吸。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后,王建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了什么?”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燕信风反而平静了。


    如果王建平是内鬼,那他的身份此刻已经暴露,结局注定。既然如此,不如问个明白。


    他不再有任何遮掩,直截了当地问道:“有没有一个卧底,代号叫照夜?”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


    ……


    深夜。


    浴室的水声停了,燕信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腰间松垮地系着条毛巾。


    房间里只拉着薄纱窗帘,月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刚走到床边,一个声音就从黑暗里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信风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借着黑暗掩饰表情,默不作声地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沉。


    随即,小腿就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卫亭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爽:“滚远点,身上都是水,脏不脏?”


    燕信风带着点故意地抬手抹了把脖颈上的水珠:“刚洗完澡,干净得很。”


    “胡扯,”卫亭夏嗤笑一声,“水都没擦干。”


    燕信风懒得再跟他争辩,忽然俯身,手臂越过他,抓住他脚踝就往自己这边一扯。


    卫亭夏没防备,被他扯得身子一歪,还没反应过来,燕信风就猛地甩了甩头,发梢上冰凉的水珠噼里啪啦全溅到了他脸上和赤裸的胸膛上。


    “燕信风!我日你大爷!”


    卫亭夏骂了一句,抬脚就踹,这次用了力,却被燕信风早有预料地侧身躲过。他气得抓过旁边的枕头就往燕信风脸上闷,力道不轻。


    燕信风没再躲,任由柔软的枕头砸在脸上,发出闷响。


    在一片混乱的黑暗里,他的手精准地探过去,抚上卫亭夏的侧腰。


    指尖触到一小片皮肤,那里的触感有些异样,似乎比周围要僵硬一点,带着隐约的淤青。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这点痕迹要几天才能彻底消下去。


    枕头攻击停了下来。


    卫亭夏似乎也闹够了,喘了口气,没好气地拍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去找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刚亮起,就被燕信风伸手拍开了。


    卫亭夏的火气又上来了,刚要发作,却不知想起什么,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恶狠狠地瞪了燕信风一眼


    他咬着没点着的烟,声音含混,带着点烦躁:“我提前告诉过你了,老板不可能真弄死陆明,到头来还是他亲儿子。”


    燕信风很平静:“我知道。”


    卫亭夏半挑起眉毛,月光勉强照亮他一半侧脸:“那你板着张脸给谁看?”


    燕信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没生气。”


    这话毫无说服力。


    卫亭夏盯着他模糊的轮廓,最终只是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追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回桌上。


    “没事,”他摸摸燕信风的脸,大发慈悲地安慰,“老板不疼你,我疼你。”


    燕信风学着他的样子半挑起眉毛,抬手勾住卫亭夏的手指。


    “你准备怎么疼我?”


    “过几天有笔合作,是个大生意,我给你好不好?”卫亭夏笑眯眯地问。


    月光下,他像狐狸,在燕信风唇角亲了一口。


    燕信风微微垂眸,对上他的眼睛,觉得这个疼法也还过得去。


    “好的。”他道。


    第124章 法国餐厅


    合同最后是在下半场的酒桌上签下的。


    笔尖划过纸张, 留下利落的签名,几乎是同一瞬间,合作方那边便响起了捧场的掌声。


    张总满面红光地凑过来, 紧紧握住燕信风的手:“燕总,年轻有为!祝我们合作愉快!”


    “燕总”这个称呼还是让燕信风觉得有些陌生刺耳,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得体地点头回应:“张总客气了, 合作愉快。”


    包厢里灯光暧昧, 昂贵的香薰味混着烟酒气息, 营造出一种浮华而朦胧的氛围。


    燕信风靠回沙发,借着抬手看表的动作, 暗自思忖着找个什么借口提前离场才不算失礼。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软软地靠了过来,带着甜腻的香水味。


    燕信风偏头看去, 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眼尾带着刻意勾出的弧度。


    他冲燕信风笑了笑,端起酒杯:“燕总, 我敬您一杯。”


    燕信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但出于礼节,还是拿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


    那男孩见他喝了,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近几分,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燕总……”


    这下, 燕信风彻底确定了情况就是很不对劲。


    他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避开对方的贴近,目光越过男孩, 直接投向对面正与人谈笑的张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包厢里的音乐。


    “张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暗暗观察的张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确实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可心里觉得没有男人不爱偷腥,便想试探一下,顺便送个顺手人情。


    可燕信风这直接挑明的态度,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一把将那男孩从燕信风身边拽开,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燕总!这孩子喝多了,不懂事!胡闹!”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推了男生一把,低声呵斥:“还不滚一边醒酒去!”


    男孩被推得一个踉跄,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话,悻悻地躲到了角落。


    张总转回头,又给燕信风斟满酒,陪着笑脸:“燕总您别介意,是我没管好下面的人。罚我一杯,罚我一杯!”


    燕信风看着他一饮而尽,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跟着一起来的李锐已经站起了身,他不太懂生意上的这些事情,但他能看懂燕信风的脸色。


    放下酒杯后,燕信风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站起身:“张总,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会,我就先走一步。”


    张总连忙跟着站起来:“我送送您!”


    “不用。”


    燕信风丢下两个字,不再看包厢里的任何人,径直走了出去。


    关上门,将身后的喧嚣与奢靡隔绝。走廊里安静许多,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扯了扯领带,脸上才掠过一丝真实的疲惫。


    李锐紧跟着他走出来,脸色有点紧张。


    “哥,刚才……”


    燕信风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别说出去,”他头也不抬地说,“他要是知道了……”


    话只说了一半,李锐脸色脸上的警惕神情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卫亭夏要是知道燕哥跟别的男人喝酒——


    李锐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哥,你放心,”他狂拍胸膛,“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燕信风投给他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这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一个月,卫亭夏确实像他承诺的那样,给了燕信风一个大生意,如果能够成功达成,他在集团中的地位会上升一大段,这是二把手亲自为他扶正的登云天路,燕信风没有理由拒绝。


    但也与之相对应的是,卫亭夏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燕信风开始考虑这个算不算分手礼物。


    如果算的话,卫亭夏的新鲜期过得也太快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卫亭夏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现在紧张期过了,卫亭夏觉得他没意思了,所以准备去寻找下一个。


    燕信风不自觉瞥了一眼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的男人穿着高定西装,宽肩窄腰,燕信风不准备用太夸张的词汇形容自己,但他确实觉得自己不难看。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卫亭夏本身就是个放荡花心的人。


    这很有可能。


    回到公寓,燕信风扯下领带,把那股应酬场上的虚浮气息连同西装一起扔在沙发上,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躺上床时,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疲惫。


    刚阖上眼,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燕信风估摸着是手下人汇报项目细节,看也没看屏幕,摸索着接起,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他绝不可能认错、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没什么事。”


    燕信风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喉咙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卫亭夏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听到清脆的金属球碰撞声,还有模糊的音乐,显然他的夜晚正丰富多彩。


    听见燕信风的问题,他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仿佛只是突然想起:“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打个电话问问。合作谈得还顺利?”


    “很顺利。”燕信风握紧了手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合同签了,后续推进应该没问题。”


    “那很好。”


    卫亭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接着,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随口闲聊:“你换办公室了吗?”


    燕信风顿了一下,“嗯,换了。”


    “更大更敞亮了?”


    “是。”


    “位置怎么样?”


    “还行,在十六楼,朝南。”


    一问一答,像是上级关心下属,又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确认。


    燕信风等着他的下文,猜测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然而电话那头又传来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然后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定的随意。


    “行,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燕信风愣愣地瞧着黑掉的屏幕,想不通这通电话的意义。


    难不成是真在关心他的工作进程?


    正在酝酿的睡意被电话搅得一干二净,燕信风不想睡了,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界面弹出,他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刷新几遍后确定没有新邮件。


    距离他冒险联系王建平已经过去半个月,照夜再没有消息。他们之间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主动权不在燕信风手里,局面就这么僵着。


    王建平的话很谨慎,意思却明确,沈弘毅死前确实藏了个卧底,代号“照夜”,最近才被发现,可信度较高。


    结合照夜主动提供的零星情报分析,这个人很可能就位于陆文翰身边的中心位置。


    但王建平也有顾虑。


    沈弘毅死后局面混乱,照夜独自潜伏这么多年,是不是还可靠,谁也说不准。


    所以到最后,王建平只叮嘱他一切小心,在摸清底细前,不要轻举妄动。


    燕信风关掉电脑,书房里只剩下黑暗。


    一边是卫亭夏让人捉摸不定的态度,另一边是个身份不明的自己人。


    他按了按太阳穴,把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


    ……


    第二天。


    从港口的工作室搬到市区大楼,李锐一直有点适应不来,工作也不想好好干,打开电脑开了把游戏。


    正当他匹配队友准备进入战场时,内线电话响了。


    李锐没好气地接起来:“谁啊?”


    前台小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李组长,楼下有位先生说要见您。”


    “谁要见我?这么闲着没事干?”


    李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前台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他说他姓卫。”


    “卫?”


    李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也顾不上挂电话了,扔下听筒就往外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电梯,一路心慌意乱地按着一层按钮。


    电梯门一开,李锐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目光迅速扫过大厅等候区。


    果然,在最靠里那张宽敞的皮质沙发上,一个人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坐着。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米白色亚麻休闲西装,在透过大厅玻璃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里面搭了件浅灰色的丝质T恤,领口松垮地敞着,整个人显得既随性又贵气。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李锐赶紧小跑过去,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弯着腰打招呼:“卫哥!您怎么来了?”


    卫亭夏半偏过头,手臂依旧搭在沙发背上,视线从李锐的头发丝扫到脚上的皮鞋。


    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后,他才懒懒地开口:“今天穿得还行。”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李锐感觉后颈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苦着脸,小声说:“哥,我的亲哥,您可千万别当着别人的面儿这么说我。”


    卫亭夏觉得他这反应很有意思,眉梢微挑,带着点玩味地问:“别人?哪个别人?”


    李锐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卫亭夏好像天生就跟燕信风的衣柜有仇,每次见面,不管燕哥穿啥,总能被这位爷挑出点毛病来嘲讽几句,


    燕信风都快气出毛病了。


    他没敢接这话茬,只能干笑着含糊过去:“没、没谁……哥,您今天过来是……?”


    卫亭夏把头偏回去,不再看他:“他人呢?”


    李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连忙回答:“燕哥在楼上开会呢,他不知道您今天要来。”


    “嗯哼,我又没告诉他。”


    说着,卫亭夏站起身,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带我去他办公室。”


    “好嘞,您这边请!”


    李锐二话不说,赶紧在前面带路,引着卫亭夏坐上通往十六楼的电梯。


    经过秘书室时,他还特意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让卫亭夏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看起来沉稳干练的中年男秘书,试图用行动展示燕信风是多么的忠贞不二。


    卫亭夏当没看见。


    走进燕信风的办公室,卫亭夏环顾四周。


    这里几乎没什么个人装饰,异常简洁冷硬,只有墙角摆着两盆长势不错的绿植,增添了一点生气。


    宽大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待处理的文件界面,桌子的另一角放着一个干净的烟灰缸,里面连一点灰烬都没有。


    “哥,您想喝点什么?我去给您倒。”李锐殷勤地问。


    卫亭夏在办公室里转了小半圈,随口道:“白水就行。”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后,坐在了燕信风的那张老板椅上,甚至顺势将穿着昂贵皮鞋的脚抬起来,搭在擦得光亮的桌沿。


    李锐眼角抽了抽,应了声“好”,赶紧退出去接水。


    刚一关上门,他立刻扯住一个正好路过的下属,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快去会议室通知燕经理!悄悄告诉他祖宗来了!在他办公室呢!”


    那下属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祖宗是谁。


    李锐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去呀!别愣着了!”


    看着下属跑开,李锐这才接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端进办公室,放在卫亭夏手边。


    卫亭夏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忙你的去,别在这儿碍眼。”


    李锐心里替燕信风捏了把汗,但又不敢多留,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开完会的燕信风迈步走了进来,一抬头,正好看见卫亭夏大剌剌地占据着他的位置,双脚架在他的办公桌上,正慢悠悠地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册子。


    燕信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不能来吗?”卫亭夏反问。


    他把册子扔回桌上,向后仰身,完全靠住椅背,视线划过燕信风全身上下。


    只能怪那些天的相处太有影响力,燕信风几乎是在接受他视线的一瞬间就全身绷直,忐忑地等待一句绝对不算好的评语。


    然而看了他一会儿后,卫亭夏却笑了。


    “想不想我?”


    头一次没被点评服饰,燕信风愣了一下。“什么?”


    卫亭夏耐心重复:“我说你想不想我?”


    “……”


    燕信风不知道怎么说。他先回头,确定办公室门是牢牢关好以后,他缓缓迈步,走到卫亭夏身旁。


    “我们一个月没见了。”他说。


    “是27天,”卫亭夏纠正,“我们是27天03个小时没见。”


    他记得更清楚些,因此更有发言权。


    燕信风输了一步棋,不说话了。


    而卫亭夏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紧绷涌动的古怪氛围,带着椅子转了半圈,提起公事。


    “老板知道你达成了这笔生意,很高兴,这份功劳是你的。”


    听他谈起陆文翰,燕信风的声音当即有些紧绷。


    “你去见他了?”


    “嗯哼。”


    卫亭夏完全不懂燕信风在想什么,转而开始玩他的电脑,只留燕信风一个人站在旁边思绪难测,安静好一会儿后才再次开口。


    “……那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


    卫亭夏停住转椅,半偏过身体,将自己调整到与燕信风面对面的角度,


    一人坐,一人站,高度差让卫亭夏平视的视线正好落在燕信风腰腹间,盯着那颗衬衫纽扣。


    “大老板准备怎么奖励你,我不清楚。但我嘛……”


    话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卫亭夏伸出手,指尖先是蹭过燕信风衬衫上的纽扣,随即向下,勾住了他的皮带扣,不轻不重地往自己方向一带。


    燕信风顺着那点力道向前迈了半步,大腿外侧蹭上卫亭夏的膝盖。低头与他对视。


    空气里紧绷的弦仿佛被拨动,发出危险的嗡鸣,渐渐染上别的色彩。卫亭夏像是很欣赏般地用手指摩挲着燕信风的衬衫布料,声音放得很轻。


    “你这里有休息室吗?”


    他问这话时,目光甚至没抬起来,依旧停留在下方。


    燕信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啊?”卫亭夏发出一个极其遗憾的音节,带着点抱怨,“我办公室里是有的。”


    为了什么?在办公室里安置休息室,就是为了方便你在工作场合乱来吗?


    燕信风简直不愿深想,他绷紧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这里是办公的地方。”


    卫亭夏看上去是真的觉得很可惜,但最终还是撇撇嘴,让步了。


    “好吧,”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眷恋,“我是真的会想你的。”


    燕信风暗自松了口气。“谢……”


    话刚出口就卡住了,因为他看到卫亭夏转过身,目光垂落,焦点很靠下,还在盯着那里。


    燕信风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在跟、跟,”他的声音变了调,“跟它说话吗?!”


    “是啊,又不是只有你跟我27天没见,”卫亭夏理所当然地承认,“它也是。”


    “……”


    燕信风闭上眼睛,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在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中,卫亭夏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上的一个连连看小游戏,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说到底,他才是燕信风真正的顶头上司,他想用这台电脑做什么,燕信风都无可奈何。


    燕信风干脆拖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看着他玩了一阵,才开口问:“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卫亭夏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点击,语气漫不经心:“本来是有两件事想做的,但现在嘛,只剩一件了。”


    燕信风完全不想知道那夭折的第一件事具体是什么,直接跳过。


    “那剩下那件是什么?”


    “中午有空吗?陪我出去吃个饭。”


    其实燕信风是没空的,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办公室等待结果,但卫亭夏开了口,他只能回答:“有空。”


    于是,他也没法继续办公了,干脆就坐在旁边,看着卫亭夏一关接一关地玩着那幼稚的游戏。


    直到卫亭夏终于玩腻了,随手关掉游戏站起身,燕信风才跟着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时,旁边一扇门悄悄开了条缝,李锐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一见两人并肩往外走,立刻像受惊的乌龟一样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


    卫亭夏带燕信风去了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法式餐厅。


    餐厅环境私密优雅,空气中流淌着低回的古典乐。侍者引他们入座后,并没有递上菜单,而是直接开始上前菜。


    燕信风看着眼前一排闪亮的刀叉,动作有点迟疑。


    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更多时候是在街边小店解决吃饭问题,用刀叉对他来说不算熟练。


    因此燕信风吃得很慢,奇怪的是,卫亭夏似乎也对这顿精心安排的午餐兴致缺缺。


    他几乎是机械性地切着鸭肝,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刀叉,手肘撑在桌上,指尖抵着额角,安静地看着燕信风对付那块滑腻的鸭肝。


    他的眼神没什么焦点,有一种游离的倦怠,与那晚在码头看烟花时外露的情绪截然不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包裹着,透着股意兴阑珊。


    主菜是香煎海鲈鱼配柠檬黄油汁和慢烤羊排佐迷迭香。


    侍者将鲈鱼放在燕信风面前,羊排则摆在卫亭夏一侧。


    显然连菜色都是提前预定好的。


    燕信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眼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卫亭夏轻轻摇头,声音有些飘:“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餐厅考究的装潢,像在自言自语,“这地方挺无聊的,是吧?”


    燕信风没作声。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惜啊,有人觉得这儿特别好。所以我每个月都得来这么一次。”


    “为什么?”燕信风下意识问。


    卫亭夏撑着头,笑眯眯道:“就当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能让卫亭夏如此不情愿却仍要定期完成这种工作的人,燕信风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他的心微微沉了沉。


    就在这时,卫亭夏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打破了餐桌上微妙的寂静。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划开,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一个急促惊慌的声音,彻底打破了餐厅里虚假的宁静。


    “卫总!不好了!陆明少爷被警方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预收四:《高调登场又争又抢》简介更新完毕,是小冬的故事。


    请大家多多关心!


    第125章 被捕


    陆明被警方带走这件事完全不在计划范围中, 电话那边像是要急哭了。


    卫亭夏皱起眉毛:“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清楚,”电话那边语气急促,“二少爷刚到公司就被带走了, 说是涉及一起商业泄密和职务侵占,要带回去协助调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卫亭夏的眉头依旧蹙着, 但语气还算平稳:“这点事儿最多扣他48小时。律师过去了没有?”


    “已经赶过去了!”


    “行, ”卫亭夏道, “让律师跟他们谈,有任何进展立刻给我电话。”


    “明白!”


    电话挂断, 卫亭夏收回手, 一抬眼,正好撞上燕信风看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摇头, 脸上流露出些许关切:“真的没事吗?听起来有点麻烦。”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把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叉子“哐当”一声扔在盘子里,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有事没事, 现在可说不准,”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分析,“得看对方还有没有后手。警察抓人,要么是掌握了铁证,准备一击毙命;要么就是先把人扣下,指望能在局子里撬出点别的东西。”


    他对这套流程很熟悉, 应该是见多了,说不定自己也进去过几回。


    燕信风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希望二少爷能尽快出来。”


    卫亭夏轻笑一声, 目光落在燕信风低垂的睫毛上,话里带着点戏谑。


    “你就算心里不希望他出来,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燕信风切着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用餐,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等吃完饭,燕信风问接下来去哪里。


    他其实觉得卫亭夏大概率会去忙陆明的事,但没想到的是,卫亭夏又跟着他回了公司。


    “你去忙你的就行。”


    回公司后,卫亭夏躺在燕信风的沙发上,“我不会干扰你的。”


    燕信风说了声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卫亭夏以为他这是是去处理公务了,结果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推开,燕信风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条折叠整齐的薄毯。


    他走到沙发边,默不作声地展开毯子,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地盖在了卫亭夏身上,连肩膀处都掖了掖。


    真体贴。


    盖完毯子,燕信风没再多看一眼,也没说话,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卫亭夏躺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0188出声道:[陆明正在接受审讯。]


    卫亭夏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关注的焦点却有些偏离:“他进去的理由,真是商业泄密?”


    [是。举报材料很明确,但涉及金额和情节轻微,符合短期拘留调查的范畴。]


    这可真有意思。


    “我给了他那么多关于陆明的资料,又给他一晚上的时间选择。没想到他最后一个也没用。”


    反而是选择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由头,送陆明进警局两日游。


    [他选择了风险最低、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方式。]0188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他很谨慎。”卫亭夏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我知道。”


    毕竟进去和出去是两回事,陆明可以因为一个很小情节的罪责被传唤,就有可能在48小时内被人挖出其他要命的证据。


    毕竟证据进警局溜了一圈再出来,燕信风的嫌疑会小很多。


    这个做法很稳妥,如果是卫亭夏面对这个局面,他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卫亭夏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柔软的织物里:“帮我留意消息,有问题通知我。”


    [好的。]


    也就在0188应下的下一秒钟,又有提示音响起。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看到指数板上刺目的红线又往下滑了一截。依据时间判断。应当就是他们吃饭的时候。


    卫亭夏是故意带燕信风去吃那家法国餐厅的。


    他故意让燕信风发现问题,而且要是燕信风真的去打听验证,就会发现卫亭夏没说谎。


    那家餐厅的确有一个规定,每月月初他们会将本月所有菜单提前送到陆文翰手中,经过他勾选后,作为卫亭夏用餐的菜单。


    卫亭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要在一个月里挑选出一天,去那家餐厅吃陆文翰给他选好的菜。


    这是一种隐形控制的表达,彰显着陆文翰对他下属的控制欲和操纵成果,也证明卫亭夏依旧驯顺服从。


    在一个建立犯罪集团的人手底下做事就是这样。


    陆文翰的控制欲出现在方方面面,包括卫亭夏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做什么工作,以及半跪在他面前,为他点上一支雪茄。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常规套路往下发展,卫亭夏毫不怀疑,等陆文翰快要咽气了,会有一颗子弹先送卫亭夏上天堂。


    燕信风逐渐就会意识到,站在大老板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同样也身负镣铐。


    怜悯与震惊交错,会形成爱的助燃剂。


    等他理解到了卫亭夏也有身不由己的瞬间,世界崩溃指数会降一大截。


    [他很爱你,]0188补充,[而且会越来越爱你。]


    卫亭夏反问:“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到能谈爱的程度了吗?”


    [我认为可以,但是他没发现,你也没有。]


    0188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轻蔑:[你们人类就是这样。]


    哦,一旦开始彰显自己机械生命的优越感,就开始“你们人类”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计较。


    ……


    二十三小时后,律师拨通了卫亭夏的电话。


    那时卫亭夏正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听见震动铃声,他伸手拿起手机。


    “说。”


    “卫总,”律师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紧张,“情况有点不对劲。表面上是按商业泄密和职务侵占走的流程,但警方问询时,话里话外都在往别处引。


    “他们手里……似乎还掌握了我们事先没预料到的一些资金往来痕迹,问得很细,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卫亭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声音平静。


    “陆明现在怎么样?”


    “二少爷情绪还算稳定,暂时按照我们交代的在应对。但对方如果真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牌,继续耗下去,恐怕……”


    “知道了。”卫亭夏打断他,“让他管住嘴,什么都别认。你盯紧点。”


    “明白。”


    电话挂断,卫亭夏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要开始了?]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


    “应该,”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就是不知道他们准备查多深。”


    反正资料都送到燕信风手里了,怎么用是他的事,卫亭夏只需要扫扫尾,避免节外生枝就可以。


    [晚上想吃什么?]0188切换了话题。


    “没想好。”


    卫亭夏踱步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型酒柜旁,挑了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烟和酒就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完全背离了健康准则。


    0188虽然能理解人类在高压下会产生这类不良嗜好,也一直试图纠正,但卫亭夏从来不听。


    他刚喝了两口,便觉得无聊,又拿起桌上的金属飞镖,掂了掂重量,瞄准对面墙上的镖盘,漫不经心地比划着。


    可以说卫亭夏在办公室里什么都干,除了正儿八经地工作。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卫亭夏头也没回。


    门推开,陆泽走了进来。


    与往常不同,他脸上不见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哥怎么样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终于转过身,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陆泽。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脸上,直到将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少爷,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陆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人告诉我,现在是你负责处理这件事。”


    卫亭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人?”他依然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这个‘有人’是谁?”


    陆泽不回答。


    于是卫亭夏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拖长了语调,“我怎么不知道你跟陆明的关系这么好?”


    陆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他是我哥。”


    卫亭夏笑了,没把他嘴里的血缘亲情当回事。


    “说实话,我本以为会是陆峰来找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我或者他有什么区别吗?”


    “你相对更沉不住气,”卫亭夏实话实说,“所以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而我确实没有义务告诉你任何事。”


    “他是我哥!”


    “强调这个没用,”卫亭夏实在懒得跟他讲,“而且你们同父异母,哪来的这么好的关系?你之前不是很看不惯他吗?”


    陆泽的脸色变了变,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卫亭夏再一次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脆弱的窗户纸,他和陆明关系确实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看不顺眼,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本身就透着古怪。


    卫亭夏注视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地抛出了另一个猜测:“是夫人让你来的?”


    陆泽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卫亭夏的视线,强撑着辩解:“……不关她的事!我只是……”


    他语塞了片刻,最终像是无法再承受这种无形的压力,没再多说,仓促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连门都没关严。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没有去追,只是微微挑起了眉梢,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


    “真是陆夫人让他来问的。”


    [可能性很高。]


    0188平静地印证,[在你提及陆夫人的时候,他的心率及皮电反应出现显著波动。]


    “继母和继子的合作联盟未免太牢固了。”


    卫亭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陆文翰身体那么好,她就开始押宝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陆文翰娶老婆跟换衣服似的,保不准哪天就跟她离婚了。陆夫人想在自己还有筹码的时候结交盟友很正常。


    就是不知道如果陆明出事,她会怎么处理。


    想到这里,卫亭夏果断站起身。


    “帮我联系一下律师,我要带着他去见陆文翰。”


    陆明是很难从警局出来了,卫亭夏得抢先把自己的嫌疑洗脱干净。


    ……


    ……


    律师不是第一次踏进陆文翰的书房,但却是第一次需要亲口向大老板汇报他亲生儿子的“处理进度”。


    他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斟酌,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整个书房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让人喘不上气。


    而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姿态懒散的卫亭夏。


    他捧着水杯垂着眼,研究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对律师的汇报和弥漫的紧张气氛充耳不闻,完全置身事外。


    等到律师终于硬着头皮把目前的情况和后续步骤陈述完毕,陆文翰才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可能还要补充的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我不感兴趣。”


    陆文翰的声音不高,却让律师的腰背弯得更深,“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能不能保证,再过二十个小时,我儿子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拿起手帕擦了擦汗:“陆先生,我……我一定尽力而为,确保二少爷平安回来。”


    “出去等吧。”


    陆文翰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律师如蒙大赦,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书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仿佛更加凝滞了。


    陆文翰没有立刻说话,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响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施加压力。


    这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停下,目光转向仿佛置身事外的卫亭夏。


    “小夏,”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事,你怎么看?”


    卫亭夏这才抬起眼。


    “证据来得太巧,针对性也强。看来二少爷运气不太好,被人盯上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陆明被捕完全归咎于“运气不好”和“被人盯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文翰继续道:“听说前几天,你带他去吃了午餐?”


    他指的是那顿法国菜。餐厅是陆文翰的餐厅,菜单是陆文翰亲自定下的,他当然会知道卫亭夏带着谁去吃了午餐。


    卫亭夏没有否认:“是,那天他正好有空。”


    陆文翰点了点头,像是随口又问:“他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核心。


    燕信风胳膊上的枪伤,是陆明派的杀手留下的,而卫亭夏之后把那些杀手捆了扔到警局门口,更是直接打了陆明的脸,也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他对燕信风的回护。


    陆文翰这时候提起旧事,意思再明确不过。


    卫亭夏闻言扯扯嘴角:“早好了。之前那几个动手的,我看着烦,顺手扔给警察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事不值一提,“没必要为这个费心。”


    陆文翰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


    卫亭夏的态度太自然,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不像装的。


    片刻后,陆文翰眼底那丝锐利的审视慢慢隐去,脸上露出一丝看不透的笑意。


    “年轻人,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行了,阿明的事你多费心,尽快让他出来。”


    “明白,老板。”


    卫亭夏站起身,态度恭敬,“我会盯着。”


    说完,他没有停留,挺直腰背离开了书房。


    陆文翰盯着他的背影,陷入思索。


    ……


    ……


    大约十三小时后,律师再次来电,声音虽然疲惫,但带着如释重负的肯定。


    “卫总,基本可以确定了,警方那边证据不足,二少爷很快就能出来。”


    “知道了。”


    卫亭夏简短回应,挂了电话。


    他看向静立在角落的0188,沈关的躯壳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


    早已编辑好的邮件,通过加密链路,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燕信风正坐在电脑前,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依旧是那团乱码。他点开,附件是一段晃动的、像素不高的视频。


    画面充斥着混乱与刺眼的血色,显然是在极度惊恐和混乱中拍摄的,背景是废弃仓库般的环境,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惨叫。


    镜头在最后几秒猛地一晃,短暂地定格在一张因为兴奋和残忍而微微扭曲的年轻脸庞上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陆明年轻时亲自参与“清理”的片段,取自受害者遗物。或许有用。】


    照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最关键的武器。


    时机精准得可怕。


    燕信风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燕信风不再犹豫,迅速操作,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这段视频作为最高优先级情报,传回了上线。


    做完这一切,看着那封尚未自动销毁的邮件,燕信风深吸一口气,在回复框里,敲下一封回复邮件。


    【照夜?】


    半秒后,新的邮件提醒弹出来。


    【你好,裁云,很高兴我们终于达成共识。】


    其实并没有,只是燕信风无路可走。


    他向上级提供了很多与陆明相关的犯罪证据,但这些证据都是从卫亭夏手中获得,使用不当很有可能引来怀疑。


    局里为了保护燕信风的身份,所以束手束脚,照夜送来新的证据,他们当然要用。


    如果因为这个致使燕信风身份暴露,那他就认栽,是死是逃听天由命。


    思索之际,又有一封邮件发来。


    【卫亭夏很喜欢你,这是你的机会,记得好好把握。】


    看到这封新邮件的内容,燕信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交流方向会如此直接地转向他和卫亭夏的私人关系。


    短暂的权衡后,他选择再一次回复邮件。


    *


    *


    看到屏幕中央,燕信风回复过来的那个问号后,卫亭夏嘴角勾起,随即笑出了声。


    “他真好玩。”


    他跟0188分享感受。


    0188觉得这个不算好玩,主角应该很紧张。


    [你让他很紧张,]它道,[你构建的卧底形象基本上就是一团迷雾,你有完全的主动权。]


    而燕信风一无所有,他甚至都不知道卫亭夏是怎么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这种空前的信息差会造成怀疑、不信任和无数试探。


    往简单了说,就是卫亭夏在吓唬人。


    “好吧,”卫亭夏让步,“切断连接渠道,我不吓唬他了。”


    0188满意了。一阵幽蓝色的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所有邮件记录在瞬间自动销毁,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数据残渣,仿佛那段对话从未存在过。


    卫亭夏起身离开书桌,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色已经笼罩城市,楼下街道的车流如同发光的河。


    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候,几辆警车如同暗色的箭矢般划过街道,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楼宇之间,刺耳的警笛声让人心悸。


    卫亭夏静静地看着,深夜街道上的光影透过玻璃折射铺洒进房间,他脸上没有表情。


    ……


    ……


    就在当天深夜,警方以那段最新获得的、清晰记录陆明亲自参与暴力犯罪的关键视频为主要证据,结合前期掌握的金融违规线索,迅速向检察机关申请并获得了正式逮捕令。


    证据链的陡然完善,使得之前所有“证据不足”的托辞瞬间瓦解。


    这一次,不再是协助调查的含糊说辞,而是涉嫌严重刑事犯罪的正式逮捕。


    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心知肚明,陆明再也出不来了。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寂静的深夜,于某些特定的圈层里,迅速泛开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许多人担心殃及池鱼,因此彻夜未眠。


    风雨欲来。


    而处于风暴最边缘的燕信风,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出现在了卫亭夏的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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