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燕总
门铃刚按下, 门就立刻开了。
沈关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
燕信风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时间卫亭夏身边还有人,下意识地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披着沈关外壳的0188非常慎重地摇了摇头:[他正在生气。]
燕信风心里明白, 肯定是陆明被捕的消息传来了。
他面上仍装作不解,试探着后退半步:“那……我改天再来?”
话音刚落,0188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力道不小。
它直勾勾地看着燕信风, 语气异常坚定:[不。你应该在这里。]
这回答正中燕信风下怀, 但同时也让他心生疑惑。
在他认知里,自己和沈关算是某种竞争关系, 这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把这种表现机会让出来?
除非卫亭夏生起气来, 是真的连沈关都唯恐避之不及。
还没等燕信风细想,0188已经把他往门里一推, 自己则顺势侧身闪出门外。
过程发生很快,它隔着即将合拢的门缝,对着燕信风面无表情地快速说了一句——
[加油。]
随即, “咔哒”一声, 门在他身后关严实了。
那句毫无起伏的“加油”在玄关里回荡,配上沈关那张冷脸,效果堪称惊悚。
燕信风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甚至萌生了现在就转身离开的念头。
然而就在这时,房子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听着像是瓷器或者玻璃遭了殃。
紧接着,卫亭夏的怒骂声就穿透了墙壁。
“我日他大爷!他哪儿来的视频?!啊?!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这蠢货到底背着我还干了多少丢人现眼的事?!”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伴随着又一声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的闷响。
燕信风在玄关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 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走去。
绕过拐角,书房门大敞着,他看见卫亭夏背对着门口,正对着手机低吼,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让他去死!这事我怎么管?告诉过他不许去、不许去!他不仅去了还让人留下录像!这种智障操作我想都不敢想!你去告诉大老板,我管不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气得随手抓起桌上的镇纸,啪地一声直接摔到了地上。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大气都不敢出,短暂的死寂后,才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颤音的回答:“好、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房间陷入死寂。
卫亭夏两手撑在书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半天没动静。
就在燕信风已经开始考虑悄然后撤的可行性时,他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燕信风脚步一顿。
也就在这个瞬间,卫亭夏毫无预兆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的他。
四目相对。
看见燕信风,卫亭夏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好像他本就该在那里。
他只是眯了下眼,语气平淡地问:“他人呢?”
燕信风立刻意识到他问的是沈关。
“走了。”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胆小鬼。”
“对。”燕信风默默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直觉告诉他顺着毛捋绝对没错,所以无论卫亭夏接下来说什么,燕信风都准备点头。
兀自安静几秒后,卫亭夏好像平静了些,也不摔东西了,坐在异常干净的书桌上,掏出火机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
隔着烟雾,他语气平静:“陆明出不来了。”
闻听此言,燕信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但他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问题不大吗?”
卫亭夏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厌倦到了极点:“本来是不大。但那个智障,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录了视频。现在东西落在警方手里,证据确凿,顺藤摸瓜还扯出一堆别的烂事。”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讽刺,“现在别说出来了,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隔着袅袅升腾的青灰色烟雾,燕信风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股浓重的烦躁和事情脱离掌控后的不爽,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说点什么,还是继续保持沉默时,就看到卫亭夏朝着他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依言走过去,站定在卫亭夏分开的双腿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卫亭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指间燃着的烟递了过来。
燕信风默默接过,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
然后,他感觉到卫亭夏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筋疲力尽的松懈。
“累了。”
燕信风听到卫亭夏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这下好了,别说我,就算大老板亲自出面也捞不动了。真恶心。”
燕信风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按熄。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黑色脑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什么恶心?”
“都恶心。”
卫亭夏的声音依旧闷着,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厌弃。
“他恶心,陆明恶心,我也恶心。”
那股自我厌恶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燕信风喉结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轻而又轻,让人想起梦中的呓语。
“我小时候……还想过要当警察来着,”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声音里带着一丝飘忽的嘲弄,“你说,好不好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燕信风心里激起巨大而无声的波澜。
他浑身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一片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后,燕信风抬起手臂,僵硬着试探性地环住了卫亭夏的肩膀,是一个近乎拥抱,又带着距离的姿势。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一句也没有。
反倒是卫亭夏笑出声:“如果那样的话,我现在就是卧底警察了。”
他笑,燕信风便也跟着笑,只是弧度敷衍,并没有真情实意。
“卧底警察很笨的。”他说。
“我见过聪明的。”
“是吗?”
“嗯哼。”
“有多聪明?”
“聪明到站在你面前,你也想不到他是卧底。”
燕信风跟哄孩子似的开口:“那确实很聪明。”
卫亭夏叹气,直起身来:“谁说不是呢?”
他与燕信风对视,断眉像佛像瓷白面孔上的断痕,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帷幔层层的佛龛中。
燕信风伸手摸了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
第二天早晨,燕信风没有起床后立刻离开,而是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准备给卫亭夏做早饭。
敲鸡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再回头时正好看见卫亭夏靠在厨房门口,视线掠过锅碗瓢盆。
“这是干什么?”他问。
“看不出来吗?”
燕信风只回头了一秒,便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到鸡蛋和煎锅上,热油滚烫,加入鸡蛋后瞬间爆出香气。
卫亭夏像幽魂似的飘进厨房,碰碰碗,碰碰桌子,还用勺子当鼓锤,到处乱敲。
他深吸一口气:“好香。”
“母鸡能得到你的称赞,死了也瞑目了。”燕信风道。
“你是跟我学的吗?”卫亭夏半挑起眉毛,“你学坏了。”
“也可能是我本性如此。”
燕信风加了点盐和胡椒粉,往后倒退时不小心和卫亭夏撞了一下,卫亭夏及时躲开,顺便把盘子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豆浆机也结束工作,热气向外涌出,和鸡蛋的油脂香混在一起,卫亭夏很满意地丢开勺子。
“你做饭很香,”他给出评价,“比沈关做的香。”
他本来想说0188,但是意识到这个称呼会给燕信风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困惑,所以换了个说法。
0188迅速反驳:[我做饭完全按照电子食谱来,不可能难吃。]
“事实就是很难吃,你随我。”
0188第一次觉得和卫亭夏很像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在真正握起锅铲前,它本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好。
现实证明它有点盲目自信了。
而燕信风却在听到沈关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当然了,沈关肯定也会给卫亭夏做早餐,就在某个一起睁眼的早晨。
燕信风觉得自己迟早能接受自己正在当小四的事实,他正在接受,并且开始给卫亭夏找借口。
把鸡蛋盛好放下,卫亭夏坐在流理台对面。
燕信风不得不注意到一些他真的不该在早晨注意到的事情。
“……你的裤子呢?”
“在衣帽间。”
卫亭夏把豆浆挪到自己面前,“需要我给你指路吗?”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为什么没有穿裤子,而不是你的裤子在哪里。”
“这两个都不是问题。”卫亭夏叉起一块煎蛋,语气理所当然。
“……好吧。”
*
*
这顿早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吃完。
燕信风起身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准备离开。
当他走到玄关时,卫亭夏也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
就在燕信风弯腰换鞋的瞬间,卫亭夏突然伸手,扯住了他规整系好的领带,将他轻轻拉向自己。
一个短暂的吻落了下来,有点漫不经心,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标记。
分开后,燕信风呼吸微乱,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低声问:“陆明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卫亭夏松开他的领带,指尖随意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语气平静:“爱怎么办怎么办。死在监狱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燕信风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他不会死的,至少暂时不会。”
“是啊,”卫亭夏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这个话题,“老头子舍不得。”
这时,燕信风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卫亭夏的后腰上,那是一个相当危险也过于亲密的位置。
他本能地想挪开,却又觉得此刻挪开反而显得心虚,于是便坦然地继续放着,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
卫亭夏并不在意,只是懒懒地说:“随便吧,迟早有一天会想开的。”
他话里有话,随即抬眼看向燕信风,语气变得平常,“好好做你的事,你会升职的。”
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有你在我身边,我肯定会升职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又像是陈述一个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卫亭夏听了,只是挑了挑眉,未置可否,侧身给他让开了出门的路。
……
……
子弹撕裂空气,带着轻微的灼烧味,精准地钉入了靶心。
李锐吹了声清脆的口哨,声音在空旷的射击场里显得格外响亮:“哥,十环!”
燕信风抬手摘下护目镜,视线投向远处的靶子。
电动靶位缓缓移动过来,他仔细看了一眼,弹孔确实紧挨着靶心最中央的那一小点。
功夫还没落下,他淡淡地想道,随即卸下耳罩和手上的装备,放到一旁。
“你们自己玩吧,”他对李锐和其他几个手下说完,“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李锐站在原地,目光跟着燕信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一个小弟凑过来,递上一瓶冰啤酒,好奇地低声问:“锐哥,老板这是干啥去?”
还能干啥,陪老板的老板去了。
李锐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瞪了小弟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小弟老老实实地闭嘴。
这一年时间,燕信风在集团内的地位堪称翻天覆地。
从一个码头的头目,一路跃升,如今已稳稳跻身集团上层。李锐作为他最早的一批兄弟,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也到了可以被人巴结的地位。
穿过射击场长长的走廊,燕信风走进休闲区,隔着半扇玻璃看见卫亭夏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游戏,头也没抬。
“听说你又打了个十环?”
卫亭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听说的还是看到的?”
燕信风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卫亭夏闻言,短暂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视线掠过玻璃窗,扫了一眼外面的射击场。
“看到的。”
回答完,他马上低下头,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游戏上,“你射击的姿势很标准,稳得像是受过专门训练。”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燕信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的射击基础确实是在警校打下的,形成了肌肉记忆,后来即便刻意调整,某些细节处难免还会留下痕迹。
这人的眼睛太毒,隔着距离,漫不经心的一瞥就能抓住关键。
燕信风面色不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同样随意的口吻回答:“前阵子请了个教练,国外的退役军人,价钱不便宜,总得学点东西回来。”
为了应对突发情况,他确实给自己请了个教练,雇佣记录清晰可查。
卫亭夏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听到了,没再追问,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游戏里的厮杀声有点吵闹,卫亭夏会喜欢这种游戏也挺新鲜,燕信风一直以为他对电子游戏没有兴趣。
见他手边那杯咖啡似乎已经凉透,燕信风很自然地伸手将其拿走,起身走到一旁的咖啡机旁,熟练地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手边更容易拿取的位置。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直到一局结束,他才放下手机,伸手端过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很少,气氛却很和谐。
直到沈关来敲门。
[你必须要动身了,]它站在门口,一板一眼地提醒,[我已经为你改签两次航班了,如果你继续在这儿拖延,你会错过会议。]
卫亭夏厌烦地放下杯子。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
“不。”
见他死活不松口,0188看向燕信风:[他必须去。]
燕信风:“……”
感受到对方意义明确的求助,燕信风干咳一声,起身半蹲在卫亭夏面前。
“你就算跪在地上叫我祖宗,我也不会去的。”卫亭夏头也不抬。
“我能先问问是去干什么吗?”
[他要去开会,]0188在旁边说,[代表陆文翰,如果他不去,接下来一整个海湾合作的项目都无法推进。]
等它说完,卫亭夏哼了一声,算勉强同意。
“我提醒一下,”燕信风半偏过头,看着0188,“最好在外面叫老板,不要直呼其名。”
0188笑了:[意思是你把我当朋友了吗?]
燕信风把头转过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约半年前,他终于意识到卫亭夏跟沈关没有情人关系,他们确实是朋友,而且关系非常要好,沈关的性格也确实跟卫亭夏说的那样很有意思。
燕信风听说他把他那个惹是生非的弟弟打进了医院,并且直到现在都在请护工。
所以相对的,自己的地位也从小四上升到小三,这简直就是史诗级的飞跃,应该从族谱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家里人会不会为他骄傲,这就不一定了。
“你要去,”燕信风说,“不去怎么交代?”
卫亭夏丢开手机:“这句话更好的解释是,如果我不去,你后面怎么借着我作威作福?怎么,没了我,你就在集团混不下去了吗?”
一年前燕信风一定会生气,并且感到屈辱,但现在他只是牵起卫亭夏的手,很不要脸地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确实如此。”亲完以后他说。
卫亭夏:“……”
把手抽回去,卫亭夏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群老东西烦得要死,每次开会都要吵上三小时。”
燕信风看着他起身,很自然地跟着站起来,伸手替他整理歪了的领带,又弯腰拍了拍他裤脚上不存在的灰尘,最后单膝蹲下,重新系好他靴子上松开的鞋带。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只要你别动手就行。”他语气平静。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尽量。”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0188操控的沈关躯壳无声地跟上。
在出门的那一刻,0188突然回头,对着燕信风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大拇指。
燕信风回了个大拇指。
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他才缓缓坐回沙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反而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将那点疑虑晕染得更大。
燕信风不自觉地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太得意忘形了?连射击姿势这种基础纰漏都能露出来。
过去一年,他在照夜的辅助下,确实传递出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配合警方成功摧毁了集团几个重要的外围基点和走私链条,引得陆文翰暴跳如雷,几次大规模清洗却都抓错了人。
卫亭夏那段时间也烦躁得厉害,在家里看什么都不顺眼,最终也只揪出几个真正对手派来的倒霉间谍。
燕信风就藏在这片阴影之下,默不作声,一砖一瓦地摧毁着卫亭夏赖以生存的帝国高台。
他尽量不去思考与感情有关的任何事,全靠与照夜极其谨慎的联系,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未曾磨灭的信念来维持理智和清醒。
尽管在许多个深夜里,他依然会从坠落的梦境中惊醒,浑身冷汗。
正沉思间,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推门探头,恭敬地说:“燕先生,卫先生已经乘车离开了。”
燕信风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服务生悄然退下。
卫亭夏走了,意味着他暂时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燕信风迅速盘算着接下来可以做些什么——有些信息需要尽快传递出去。
他刚起身准备离开,推开休息室的门迈入走廊,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陆泽。
他一定是专门来找燕信风的,此时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中央,脸色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玩世不恭,反而有些阴沉,看来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看着燕信风,眼神复杂,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友好的弧度。
“燕总,要见你一面可真难。”
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讽刺的一句话吗?
燕信风停住脚步,不明白卫亭夏怎么总是把麻烦留给自己。
第127章 捉奸现场
燕信风停下脚步, 平静地打量着陆泽阴沉的脸色:“有什么事?”
“你怎么没跟着他一起去?”
陆泽不答反问,语气带着刺。
“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燕信风的回答很平淡。
陆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着嘴角, 语气讽刺。
“你的工作不就是伺候好他吗?这谁不知道。”
这话如果让一年前的燕信风听到,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想动手,但是跟着卫亭夏一年, 燕信风已经脱胎换骨。
他神色未变, 甚至微微颔首, 语气坦然:“这确实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句近乎默认的回应,像一记软钉子, 让陆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早就放弃了勾搭卫亭夏的念头, 但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不入流的对手,如今借着卫亭夏的势, 在自己面前如此从容,甚至带着点无形的倨傲,那股憋闷和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
而更让他恼火的是, 现在的燕信风, 确实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这股邪火无处发泄,陆泽干脆撕破那点表面客气,直接发难:“东港七号码头那块地的投标,是不是你故意在背后搞鬼,存心跟我抢?”
闻言,燕信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他面上依旧疑惑, “投标各凭本事,小少爷这话从何说起?”
他当然不会承认。
事实上,在评估那个项目时, 燕信风确实授意手下在合规范围内,给陆泽看中的几个环节使了点绊子,提高了他的竞标成本和难度。
原因也很简单,燕信风就是看不管陆泽曾经那种围着卫亭夏打转的恶心样子。
这点私人情绪,被他很好地隐藏在商业决策之下。
他否认也没用,陆泽事后仔细复盘过,可以肯定燕信风在其中动了手脚,此刻看他这副装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咬牙道:“你少给我装糊涂!”
燕信风却已经失去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袖口,语气疏离:“小少爷如果没其他重要的事,我就先失陪了。还有工作要忙。”
说完,他不等陆泽反应,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步伐稳健,没有一丝犹豫,将脸色铁青的陆泽独自留在空旷的走廊里。
……
回去的路上,燕信风收到一封邮件。
【他走了?】
是照夜发来的。
从陆明入狱到现在,他们一直保持联系,燕信风仍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看照夜的言行,不难判断出他也是卫亭夏的手下的人。
【是的。】他回复。
圆环转动半秒,随后消失,与此同时,两人交流的痕迹也开始自动清扫。
和照夜的交流就是这样,留存痕迹甚至不会超过半分钟,燕信风曾经委托不少电脑高手检查过自己的手机,同样一无所获。
大约两分钟后,照夜又发了一封邮件:
【你也应该去。】
燕信风没有回复。
他当然知道自己也该去。
卫亭夏如今参与的项目,是代表陆文翰的牵线拉扯,一定会涉及很多非法内容,燕信风如果能参与进去,收集足够证据,便又能拉垮这座大厦的一个边角。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同样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是他不想去。
他想离卫亭夏远一点。
这种烦心破事,燕信风不想讲给任何人听,好像光是在自己脑袋里转悠一圈,都足够屈辱。他意识到被污染无可避免,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偏离轨道,燕信风还是觉得羞愧。
卫亭夏是热带雨林的沼泽地中,带毒生长的藤蔓,他最后一定会长在燕信风的尸体上,缠着他埋入最深的泥土。
燕信风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死亡,并且对此无计可施。
所以他只想躲。
就在燕信风陷在沉默的泥沼里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那串熟悉的乱码如约而至。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冰冷直接,一点情面都不留给他:
【你爱上他了吗?】
看到这句话,燕信风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收缩,指尖瞬间冰凉。
那一瞬间的羞耻和恼怒几乎冲垮理智,他差点真的将手机狠狠掷出车窗外,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行刻薄的文字彻底销毁。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比被陆泽堵在走廊里阴阳怪气更让人难堪的事。
而燕信风刚刚就经历了一次。
他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力到颤抖地敲下回复:【我没有。】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新的邮件提示就弹了出来,照夜的回复快得不容他喘息:
【那你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不去?
燕信风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冰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无法回答,也无法面对诘问。
照夜的眼睛太毒,嘴也刻薄,看穿他的伪装像挑破一层湿透的纸巾,丝毫不在意纸巾下方鲜血淋漓的伤口。
燕信风觉得自己离死可能就差一步。
被彻底看穿、甚至被自己人都精准戳破心事的屈辱,混合着无法完成任务的自责,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胸口。
燕信风按熄了手机屏幕,将那个令人烦躁的光源彻底隔绝,然后重重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前方开车的司机敏锐地察觉到了后座陡然降低的气压,不动声色地踩深了油门。
车辆悄无声息地加速,只想尽快将状态不对的老板安全送达目的地。
等车子稳稳停在公司门口,燕信风才睁开眼,单方面决定未来两天就住在公司。
既然无法面对卫亭夏,也无法理清自己,那干脆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别的事上。
陆泽仗着家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手里也不比陆明干净多少。
燕信风准备送他份大礼。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幼稚的迁怒和针对,才能勉强证明自己还在轨道上,还能掌控些什么。
……
……
卫亭夏将手机收回口袋,0188很无语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非得刺激他?]它问。
卫亭夏装傻:“我怎么了?”
0188不说话,抛出指数图,刚刚折线向上升了一段,形成一个小小的山丘。
“哎呀,也没有很多嘛,”卫亭夏向后躺倒,“而且我不刺激刺激他,他怎么过来?”
[他为什么非要过来?]
“因为我一个人无聊,”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他躲我算什么?”
躲就能解决事情吗?显然不能。燕信风还是太想当然了。
他不是躲你,0188从心里说,他有点怕你。
主角和卫亭夏的关系很难说清楚,0188从心里打过几遍草稿,发现都不能把问题完全讲清楚,所以它选择了放弃。
况且卫亭夏应该心中有数。
他们的立场完全对立,心朝着卫亭夏走,身体却必须去向另一边。
燕信风不是软弱的人,他会一直对抗,直到自己裂成两半。
思索很久,0188最后道:[你得让他知道你是谁。]
“我会的,”卫亭夏漫不经心,“我还在挑选时机。”
时机在一天后。
新项目启动,照例伴随着各种殷勤的招待和隐晦的讨好。
卫亭夏白天象征性地参观了合作方引以为傲的实验室,傍晚刚回到下榻的酒店大堂,就被一个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人拦住了去路。
“卫先生,晚上好。”
女人微微躬身,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我们陈总特意为您准备了欢迎晚宴,希望您务必赏光。”
卫亭夏认得她,是合作方之一陈奎的贴身秘书。
那位陈总,是众所周知的爱玩,每年在“娱乐”上的开销数额惊人,卫亭夏眼神微动,与身旁0188操控的沈关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掠过眼底。
他接过请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一敲,脸上露出带着点玩味的笑容:“陈总太客气了。晚上我一定到。”
*
*
于是当晚,燕信风正在临时办公点处理积压的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随手拿起来,发现是一条来自沈关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的瞬间,燕信风的动作凝固了。
图片光线昏暗暧昧,充斥着夜场特有的迷离氛围。卫亭夏深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开启的昂贵酒瓶,水晶杯里液体晃荡。
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大半,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卫亭夏脸上泛着酒后的薄红,眼神有些涣散迷离。
他的左右两侧都依偎着妆容艳丽的年轻男女,而最刺眼的,是一只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暧昧地搭在他裸露的脖颈侧边,指尖仿佛无意识地轻蹭着皮肤。
整个画面充满了放纵的暗示和沉沦的气息。
燕信风盯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怎么回事?]他问。
不是说去开会吗?
[我没拦住,]沈关迅速回复,[他喝多了。]
当然喝多了,要不就是他被人下了药。
燕信风简直不敢相信,临走的时候还百般不情愿,刚下地就开始左拥右抱,怎么,最开始的不乐意是在哄他吗?
也太有心了。
燕信风皱着眉敲字:[让他少喝点,明天还有工作。]
[我也想让他少喝,]沈关道,[但是他不理我。]
过了一会儿,它又问道:[你觉得他会和别人上床吗?]
燕信风真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希望沈关别跟他说这么多。
卫亭夏是怎么管的手下人?又有卧底又有这种大漏勺。燕信风如果不是卧底,他一定要好好帮卫亭夏筛一下他的团队,首先就把沈关的嘴缝起来。
而见他一直不回复,0188便又发送了一条信息。
[我比较喜欢你跟他上床。]
燕信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复谢谢。
0188没再说什么,半小时后他发来了一个地址定位,[我必须得带他走了。]
燕信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定位地址,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颓然地将脸埋进掌心,指尖用力抵着额角,深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和一股莫名的火气。
几分钟后,他猛地直起身,抓过手机,脸色冷硬地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
*
卫亭夏没从0188那里得到燕信风那边有什么进展的反馈,暂时歇了继续刺激人的心思。
今晚的陈总似乎摸准了卫亭夏来者不拒的态度,比昨晚更加放得开,开场就往卫亭夏身边塞了一男一女,样貌身材都是顶尖,言语间暗示只要卫亭夏点头,随时可以带上楼“深入交流”。
这种人迟早有一天要去监狱里深入交流。
卫亭夏端着酒杯,笑而不语地跟陈总碰了碰杯,未置可否。
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他借着震耳音乐和昏暗光线的掩护,跟0188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脑内闲聊。
“当皇帝大概也就这感觉了吧?”
[根据历史数据模拟,更接近昏君。]0188一板一眼地回应。
卫亭夏在脑海里低笑一声,表示赞同。
闹也闹够了,他打算喝完手上这杯就找个借口上楼休息,毕竟明天开始就是注定枯燥乏味的项目洽谈,得养足精神应付。
刚接过旁边那个小美女娇笑着递来的酒杯,0188的警报突然在脑中尖锐响起:[他来了。]
卫亭夏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还真来了。
眼下这情景,躲肯定是没办法躲了,卫亭夏索性身体向后,更放松地靠进沙发背,手臂一收,将身边那个妆容精致的男孩搂进怀里。
就在他低头,就着男孩的手作势要喝下那口酒时,砰的一声,包厢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嘈杂的音乐、弥漫的烟酒气、纠缠的人影……
在一片群魔乱舞的混乱背景中,卫亭夏抬起眼,精准地撞上了门口那道笔挺站立的身影。
燕信风站在那里,风尘仆仆,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与糜烂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气压,
他的视线如同实质,穿过晃动的人影,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
一直守在门边的0188见状起身,走到门口拦住紧追过来的保镖。
[燕先生也是客人。]
保镖一时间不敢相信。
他们其实认识燕信风,也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见他来了后,二话不说就往包厢走,一副捉奸的架势,没敢真拦,就做了做样子。
现在见其他人这么说,领头的人当即就要带其他人走,也正在这时,揽局的陈总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站起身。
音乐停止,包厢内陷入寂静。
参与人员不认识燕信风,但也察觉出气氛有问题,靠在卫亭夏身边的一男一女已经在燕信风的眼神逼迫下坐直了身体低下头,像是上课犯错的小学生。
怀里空了,卫亭夏也没什么反应,靠在沙发里,从男孩手里拿来酒杯,自己又喝了口。
陈总一个头两个大,觉得燕信风要杀人了。
他赶忙凑过去,干笑着打圆场:“燕总,好久不见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试图缓和气氛,“最近怎么样?听说您那边项目进展挺顺利的……”
燕信风完全没理会他的寒暄,视线扫过来,打断了他:“不是要开会吗?”
陈总被噎得一愣:“啊?会议是明天才正式……”
“过来。”
声音从沙发处传来,打断了陈奎的胡言乱语。
卫亭夏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些,他抬起手,朝着燕信风的方向随意地勾了勾手,姿态像是在召唤小狗。
陈总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然而,燕信风面色丝毫未变,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沙发前。
原本紧挨着卫亭夏两侧的那对男女,在这无声的低气压中迅速起身,几乎是逃离般让出了一大片空位。
燕信风坐下。
他刚一落座,卫亭夏的手臂就缠了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同时,那只拿着酒杯的手也凑了过来,杯沿不由分说地抵在燕信风的唇边。
卫亭夏将滚烫的呼吸混着酒气喷在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和挑衅问道:
“不是说不来吗?嗯?”
燕信风神色不变,低头就着卫亭夏的手喝了口酒,然后才平静道:“改变主意了。”
情人闯到工作场所,很不乖顺地挑衅,让自己在别人面前丢面子,桩桩件件惹人生气,可卫亭夏却在燕信风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的。
“真乖。”
他完全不介意情人胆大包天,甚至有默许纵容的意思。
众人见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好在卫亭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
“陈总好意,但情况不大合适,”他笑着说,一只手按在燕信风肩上,“明天见吧。”
陈总连忙点头,心里想着离他们越远越好。
告完别,燕信风还没有起身的意思,还在生气,卫亭夏半偏过身,低头看着他,腰背微微下压。
“要我请你起身吗,公主?”
公主瞪了他一眼,终于起身。
卫亭夏笑着带人离开了包厢。
回房间的路上,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剩下一种过分的安静。
卫亭夏脸上的轻佻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语气归于平平:“跑来干什么?”
燕信风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过来看看。”
卫亭夏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了然:“肯定是他告诉你的。”
燕信风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来了也好,”卫亭夏无所谓地耸耸肩,像是甩掉什么麻烦,“省得他们整天往我身边凑,吵得我头疼。”
出于谨慎考虑,卫亭夏住的是酒店中层的一个普通套间,并非惯常的豪华套房,透着一种刻意的低调。
房间不算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最显眼的就是正中央那张双人大床。
进门后卫亭夏装模作样地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向燕信风,眼神不怀好意:“哦,不好意思,好像只有一张床。”
燕信风看向另一边:“我可以睡沙发。”
“别做梦了。”
燕信风安静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卫亭夏,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确定我能留在这儿?”
这毕竟是秘密进行的敏感会议,他的出现本身就很突兀,是被嫉妒冲昏头脑后的顺势而为。
卫亭夏理应比他更清醒,知道此刻让他离开,才是对双方都更安全、更符合逻辑的选择。
然而,卫亭夏只是踱步到他面前,微微歪头,反问:“为什么不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用力将燕信风往后一推。
燕信风猝不及防,后背撞在紧闭的房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卫亭夏紧跟着欺身而上,将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压缩至零,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另一只手则抬起来,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精准地按在了燕信风的左胸心口。
掌心之下,那颗心脏正隔着血肉和衣料,一下下,沉重而清晰地撞击着他的手。
门把手恰恰好好抵在燕信风的后腰,坚硬触感容易让人联想起某种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卫亭夏的呼吸喷在燕信风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亲昵。
“集团里……有一只老鼠。”他指尖顺着燕信风的脖颈线条缓缓下滑,像是在丈量脉搏的跳动,“藏得很深。几乎没人发现……但我看见了。”
燕信风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感觉到卫亭夏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声音轻而又轻:“那个人……会是你吗?”
燕信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你觉得是我吗?”
卫亭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指尖停在他的锁骨处。
“反问是回避问题的经典表现。”
燕信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
“不是。”
“最好不是。”卫亭夏的声音带着笑,却冰冷刺骨,“如果你是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屈起的手指在燕信风胸口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带着明确的威胁。
话音未落——
燕信风猛地低头,一把攥住卫亭夏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凶狠,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一场撕咬。
在卫亭夏来得及反应之前,燕信风已经拦腰将他抱起,两步跨到床前,毫不留情地把他摔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床垫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被摔进床垫,卫亭夏的身体随着弹簧的起伏轻轻震了震。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倒下的力道,手肘向后支着床面,勉强撑起上半身,一条腿随意地屈着,膝盖顶在身侧,另一条腿却舒展地伸着,脚踝懒洋洋地搭在床沿,裤腿因这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腕。
房间里只借了窗外零星的光,昏暗将他笼罩。
卫亭夏半仰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部分眉眼,视线却穿透这片凌乱,锁在站在床边的燕信风身上。
他静静地打量了几秒,胸膛因先前的动作和那个粗暴的吻微微起伏着。
然后,他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笑声很轻,却暗含挑衅。
燕信风站在床边,胸口起伏,阴影笼罩着床上的人。
第128章 认命
当天夜里的后半段时间, 燕信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讨厌我?”
卫亭夏已经有点困了,声音低沉:“宝贝,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我说的不是现在, ”燕信风纠正,“是以前,以前你非常讨厌我。”
他打定主意要在这个晚上得到答案,因此态度紧抓不放, 让卫亭夏感知到他不会将这件事轻轻放过。
“……你应该能意识到咱们两个现在的交谈多像结婚十年的夫妻, ”卫亭夏从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半夜睡不着,于是翻十年前的旧账找乐子。”
他大概是想让自己多一点攻击性, 但燕信风听见这句话的唯一反应是心口烫了烫, 因为卫亭夏提到了结婚。
“所以为什么?”
卫亭夏恨不得踹他一脚。
“我没有讨厌你,”他让步了, “我只是不喜欢你,知道吗?”
得知自己永远无望的暗恋对象以前不喜欢自己,这可真是令人振奋。
燕信风僵着嗓子:“不是很知道。”
“好吧, 我换种说法——你, 我很喜欢,但你带来的威胁,我很不喜欢。”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明白?”
卫亭夏翻了个身,和燕信风面对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宝贝,你这样, 谁都会喜欢的。”
燕信风觉得他有点夸张了,如果这个房间里注定有一个会赢得所有人喜爱的人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卫亭夏, 燕信风顶多排第二。
“我的威胁是什么意思?”他问,“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头目。”
“啊,你很快就不是小头目了,”卫亭夏说,“你身边的人眼神不好,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一条富有进取心的小狗。”
燕信风迟早会开拓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并且越爬越高,卫亭夏早就看出来了,因此一直心怀警惕。
所以表现出很多的敌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无论是卧底还是上层人物的角度看,燕信风的飞速成长都不是一件好事。
“……”
面对他的解释,燕信风沉默许久。
虽然卫亭夏话语轻佻,还有侮辱人的嫌疑,但燕信风早就习惯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昵称,只从话里提取出与自己有利的因素。
“你觉得我很厉害。”他重复。
“我没有。”
“你有,”燕信风笑了,“你觉得我富有进取心。”
某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很刺眼,完全不见了刚才被吓到心跳加速的模样,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笑弯的眼睛,片刻后点点头。
“是啊,”他终于承认,“你以前确实是威胁。”
但现在不是了。
他又去摸燕信风,只不过这次手往下伸,明显不怀好意。
然后手被半途截住。
燕信风友情提醒:“你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在床上提起工作,无疑是最大煞风景的事。
卫亭夏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被子被扯得窸窣作响。
“你真是我见过最讨人厌的狗。”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传来。
燕信风看着那个拒绝沟通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我对此感到特别荣幸。”
一夜无话。
*
*
第二天清晨,卫亭夏站在衣帽镜前,换上了一身炭灰色暗格纹西装。
这身西装剪裁极佳,面料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利落,少了些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商务的锐利。
只是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郁,临近出门,卫亭夏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燕信风看着他指尖明灭的火光,和那副明显睡眠不足、心情欠佳的脸色,劝阻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手替他调整有些歪斜的领带结,动作细致。
接着,他动作自然地单膝蹲下,用手指仔细地拂平卫亭夏裤脚处细微的褶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卫亭夏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叼着烟,垂眸快速浏览着手机上的信息,任由燕信风打理。
等燕信风站起身,卫亭夏也差不多准备出门。
他抬手,将抽了两口的烟直接塞进燕信风嘴里。
“这里周边环境还行,你自己随便逛逛。”
他语气漫不经心,“等开完会,带你去吃好的。”
这话一出,更显得燕信风像是跟着老板来出差的小情人。
而小情人面色如常,完全没把他的敷衍放在心上,就着卫亭夏塞过来的烟吸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随即,他俯身,在卫亭夏还带着烟草气息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的、带着烟味的吻。
“好的,”他说,“我等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脸色仍然难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
卫亭夏离开后,燕信风在酒店餐厅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餐,之后他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和便于行走的鞋子,看上去与寻常游客无异。
他准备遵照卫亭夏的建议,四处走走,扮演好一个悠闲旅客的角色。
燕信风手机里有一份提前下载好的游客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热门打卡点和特色店铺,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然而,就在他步出酒店旋转门,融入街道的喧嚣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一辆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
那车的型号不算特别,但车牌号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燕信风记得这个号码,这是陆峰手下常用的一辆车。
陆峰也来了。这个城市,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燕信风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随意扫过街景,他将这个信息默默刻入心底,脚步未停,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打卡的第一个观光点,位于城市近郊,那里有座古寺,香火不算鼎盛,但很幽静,适合在情场职场上都遭遇挫折的倒霉蛋寻找安慰。
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滤掉了阳光的暖意,只留下一片清冷的光。
燕信风沿着阶梯步行而上,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阴天里颜色显得格外深沉凝重。
山门有些古旧,漆色斑驳,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因着天气和工作日的缘故,寺内果然游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香客,显得异常空旷寂静。
燕信风不信这些,但既然来了,哪怕是为了不辜负车钱,他也将沿途能拜的佛像都规规矩矩地拜了一遍,至少看着很虔诚。
一路拜到最后,他走进正殿,在中央的蒲团上跪倒。
香烛燃烧的气息萦绕在大殿中,带着一种陈年的令人心绪沉淀的味道。
燕信风心里很乱,即使叩拜也在胡思乱想,越看越觉得眼前蒲团上的香灰碍眼,忍不住伸手拍了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同样跪倒在旁边的蒲团上。
燕信风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没有动。
香灰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身旁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殿内若有似无的诵经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他们这次的项目,具体在谈什么?”
燕信风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直起一半身体,目光转向旁边。
那个刚刚发问的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对方做了些乔装,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中年香客,但眼神暴露了一些问题。
“你不该跟过来。”
燕信风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不赞同的意味。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额外的接触都意味着风险。
接应人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味道:“你很安全,我也一样。”
安全?
燕信风真没看出自己哪里安全。
卫亭夏昨晚说过的话依旧在他耳边盘旋,燕信风无法确定那究竟是卫亭夏掌握了什么线索后的敲打,还是仅仅是一次随心所欲的戏弄。
但无论如何,卫亭夏明确意识到了身边潜藏着卧底。
燕信风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都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
可现在不说,没办法把人打发走。
于是燕信风不再纠结于风险问题,时间紧迫,他言简意赅地吐出核心信息,“跨国走私,艺术品和稀有金属为主,具体怎么运转还没商量出具体细节。”
接应人眼神一凛,迅速记下。
“另外,”燕信风补充道,“陆峰也来了。我看到了他手下的车。”
这个消息让接应人眉头紧锁:“他来做什么?这个项目按理说不归他管。”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来观光的。”
燕信风顿了顿,“卫亭夏是陆文翰的人,他和其他几个姓陆的关系都不是很融洽。”
陆峰派人来到这里可能是想分一杯羹,也可能是单纯的针对卫亭夏。
接应人沉吟片刻,道:“我们会去查。你继续跟进,重点是走私路线和参与人员……自己小心,卫亭夏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燕信风叹了口气:“不用你说。”
“还有,”接应人最后快速说道,“陆文翰的现任妻子最近好像有动作,我们如果查到什么,会用老渠道跟你沟通。”
燕信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接应人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殿的阴影之中,很快消失在殿外。
燕信风依旧跪在蒲团上,但已经不再关注上面的香灰。
殿内佛像宝相庄严,垂眸静观,香火缭绕。
默然许久,燕信风再次叩拜下去,将所有都藏在深深的俯首之中。
他没有想起卫亭夏的眼睛。
……
……
燕信风的第三站,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深处的咖啡馆。
这家店大概是网络营销吹出来的网红店,工作日下午,店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围着店铺转了一圈后,燕信风的目光被橱窗里几款造型别致的面包吸引。
看起来味道不错,颜色也好看,他琢磨着买些回去,或许能稍微平息一下卫亭夏因为开会而积累的烦躁——他总是下意识地做这些事。
然而刚付完钱,口袋里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卫亭夏的名字。
燕信风接通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卫亭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给你十分钟,滚过来!”
燕信风心头本能地一紧,但仔细分辨后发现,卫亭夏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恼怒和窘迫,而非针对他的冰冷审视。
于是他直接问:“怎么了?你在哪儿?”
“警察局。”卫亭夏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过来交保释金!”
燕信风握着手机,彻底愣住了。
……
半小时后,燕信风站在了辖区派出所里。
经办民警面无表情,语气公事公办地告知他情况,言简意赅的几个大字砸下来。
“聚众□□。”
“……”
听见这四个字,燕信风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赶紧用力抿紧嘴唇,垂下眼,用尽毕生演技才没当场笑出声来,肩膀几不可察地轻微抖动。
他甚至不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迅速办完手续,交了保释金。
很快,卫亭夏阴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头发比起早晨略显凌乱,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两人在警局门口碰面,燕信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卫亭夏就先道:“我要把陈奎剁成肉饼。”
“我支持你,”燕信风点点头,“实在太不像话了。”
好好开着会呢,突然有警察闯进来,一扇门接一扇门的踹,把所有人都抓到走廊上,问了才知道是有人举报他们聚众□□。
卫亭夏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罪名,第一反应是抽陈奎一巴掌,第二反应才是考虑是谁举报。
[应该不是主角,]0188劝他消火,[主角不会这么邪恶。]
细想就知道,聚众□□这个罪名很难成立,最多恶心他们一下,燕信风就算打定主意要毁了这场会议,也不会用这么损人不利己的手段。
所以举报的另有其人,根本目的也不是打断会议。
卫亭夏有点想不通,冲着燕信风摆摆手,示意他车上说。
上车以后,燕信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但我在酒店附近看到了陆峰的人。”
随后,他报出了一串车牌号码。
[确实是陆峰手下常用的车辆之一。] 0188立刻确认。
陆峰派人过来干什么?
卫亭夏皱起眉毛,一只脚随意地蹬在前面的车载箱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转头望向燕信风:“你有什么想法吗?”
燕信风摇头,眉头微微锁起,他同样感觉疑惑。
举报电话能恰到好处地点明会议具体地点,一定是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他们这边,还是陈奎或者其他合作方那里。
这个问题也让卫亭夏很困扰,合作鱼龙混杂,一旦出现问题,彼此很难清晰划分责任,都会怀疑捣鬼的是对方。
安静片刻后,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放弃般地靠回椅背。
“算了,不想了。”
卫亭夏降下车窗,最后朝着警局大门瞥了一眼,“反正今天的会是开不下去了,走吧,带你去吃饭。”
燕信风闻言立即发动汽车,按照他报出的地址设置导航。
车子平稳地行驶起来,经过两个路口,等红灯时,燕信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装作无意地问:“沈关呢?他没跟你一起?”
卫亭夏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在酒店处理后续。怎么,你想让他一起来吃饭?”
燕信风回答:“不想。”
他回答得太快,暴露了一些情绪,卫亭夏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也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特殊的铃声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卫亭夏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点残存的松散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警惕的专注。
燕信风通过镜子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来电人的身份。
陆文翰。
两人对视一眼,燕信风减速拐弯,卫亭夏接起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老板。”
“……”
燕信风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能从卫亭夏的只言片语和细微的反应中推测。
“是,出了一点意外……警方突然临检。”卫亭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在警局时的恼火,“罪名很荒唐,已经处理好了……是,我知道影响了进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卫亭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明白”或“我会处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或压抑情绪时会有的小动作。
突然,卫亭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松开,但燕信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凝滞。
“是的,我知道,我很抱歉……”
又听了几句,卫亭夏最后保证道:“您放心,明天的会议照常,不会耽误推进……是,再见。”
电话挂断。
卫亭夏将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沉。
“老板知道了?”燕信风打破沉默。
“嗯哼,”卫亭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着急忙慌地骂我一顿。”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是你的错。”
“他认为是我的,那就是我的。”
比起燕信风的精神紧张,卫亭夏显得更漫不经心。
他很舒服地靠在车座上,“救了他一命,反而把我自己拖下水,他老了,所以想拉着我一起。”
一年而已,陆文翰的老去却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仿佛昨天他还精神矍铄,今天再见,鬓边就已丛生白发,眼神也染上一种挥之不去的浑浊与朦胧。
身体与意志不可逆转的衰败,似乎反而催生了他某种的掌控欲,仅仅是将卫亭夏牢牢攥在手里,已经不能再让陆文翰感到满足。
燕信风曾听过一些在集团内部隐秘流传的言论,说陆文翰如果哪天死了,卫亭夏一定也活不了。
传闻已经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像阴湿墙角蔓延的苔藓。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地运行着。
当车子缓缓驶过一个路口,因红灯停下时,卫亭夏似乎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侧过身,手指灵巧地探入燕信风外套的口袋,从里面勾出了一个小小的深棕色木牌。
木牌打磨得很光滑,熏满寺庙里特有的香火气息。
“这是什么?”
卫亭夏捏着系着木牌的红绳,让它在自己眼前轻轻晃动。
燕信风只来得及低头瞥了一眼,心脏像是被那摇晃的红绳勒了一下。
他稳住声音,尽量平淡地回答:“从今天去的那座寺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用。”
卫亭夏捏着那块小木牌,在指间来回翻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
“准备挂车上?”他问。
“不是,”燕信风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倒数计时,“挂家里的。”
“哦,挺好。”
卫亭夏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燕信风喉结微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预想中要平静一些:“我……想把它送给你。”
闻言,卫亭夏准备将木牌抛起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收拢,将那枚小小的木牌握在掌心,侧过头,看向燕信风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多了些难以分辨的审慎。
木牌在手心安安稳稳地躺着,卫亭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赠予。
最终,他探过身,将木牌慎重放回了燕信风的外套口袋。
平安符在口袋里变成了烙铁,隔着衣物,在血肉骨骼上烙出一口血肉模糊。
“这个啊,”放完以后,卫亭夏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嘲弄的笑意,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可不一定能保我平安。”
可心意难得,不能这样随意丢开,又轻轻放过。
于是目光落回燕信风紧绷的侧脸上,卫亭夏笑了。
冷淡的、安慰的,是在知晓自己的答案不能让人满意时,提前给出的安慰奖。
“不过,谢谢了。”
他说,声音低缓下去,“愿意让我平安的人,确实不多……”
“不多”两个字的尾音尚未落定,一股凶戾的剧痛便毫无预兆地凿穿了听者的胸膛。
燕信风猛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在瞬间失去血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脚将刹车踩死。
车子突兀地停在路边,颠簸了一下。
情绪性的疼痛作用在胃部,疯狂绞紧翻腾,燕信风怀疑自己会在停车的下一秒吐出来。
可是他没有。
伏在方向盘上干呕了两下,燕信风眼前一阵发黑,额角渗出冷汗,恨不得将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疼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呕出来。
而就在他呕着咳嗽的时候,一只手触碰到了他的侧脸,极其轻柔地将他引导着转过头。
卫亭夏的面孔在泪水晕染下,像裂开的塑像。
他不意外燕信风突如其来的痛苦,只垂悯地注视着。
“你怎么能为我这么难过?”
他问燕信风。
燕信风无所知觉地哭着,泪水一滴滴落下,在卫亭夏的掌心汇聚成酸涩的泉流。
我不知道,他从心里说,为什么我们不谈谈你怎么就认命了呢?
第129章 安全屋 午餐泡汤了,晚餐也是。
午餐泡汤了, 晚餐也是。
当天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开车回酒店,然后卫亭夏把燕信风带回房间,等他坐在床上后给他擦眼泪。
他没料到燕信风会崩溃, 也没料到他能哭那么久,像是水做的。
卫亭夏那点游刃有余,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无可奈何地重新从燕信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符, 捏在指间。
“你想让我把它放在哪儿?”他放轻了声音问, “系在我脖子上, 好不好?我正好缺条项链。”
燕信风抬起通红的眼眶瞪了他一眼。
这显然不是认可的意思。
卫亭夏想了想,试探着又问:“那……系在手腕上?”
燕信风抽了一下, 用沙哑的嗓子挤出几个字:“……这就是你安慰人的手段?”
“对, ”卫亭夏看着他湿漉漉的脸,老老实实地承认, 甚至带着点商量的语气,“那你可以别哭了吗?”
几乎就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燕信风眼里滚落下来。
这个人的身体好像永远不会缺水似的, 一旦开了闸, 就难以收拾,哭也不吭声,就是盯着你流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卫亭夏彻底一点招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自己也爬上床,挨着燕信风坐下, 抽了张新的纸巾,动作近乎轻柔地替他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
“心肝宝贝,”他放软了声音, 那语调里罕见地泄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心疼和无奈,“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哭呢?”
燕信风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反问他:“你不知道吗?”
卫亭夏很轻又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声音低哑:“来,把脸凑过来,我再亲你一口,好不好?”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呢?”
燕信风不说话了。
但他的沉默并非认命或拒绝,更像是一种全新的、用眼泪写就的回答。因为他整个过程中一直没有停止流泪,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落,甚至把身下的一小块床单都洇湿了,留下深色的痕迹。
卫亭夏看着那圈水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停不下来的人,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投降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轻轻握住了燕信风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我能怎么办呢?”
他低声说,不像是在问燕信风,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皮肤,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还静静地躺在另一只手里。
“我早就看到我的结局了,”卫亭夏的声音大概只比呼吸声高了一点,“有点像虫子掉进蛛网里。”
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处境,然而挣扎的每一次震动都会将死亡提前。
燕信风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
“别。”他说。
“那你觉得事情该怎么发展?”卫亭夏反问,“你真的觉得我会有很好的结局吗?”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难得耐心地询问。
“我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死在陆文翰手里,要么烂在监狱里。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算更好一点?”
话语轻轻飘落在房间里,那样漫不经心,燕信风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句话狠狠刺穿。
他哪个都不喜欢,哪个都无法接受,可他必须承认,卫亭夏对于自身未来的判断,残酷而准确。
在这条路上走到黑的人,眼前往往真的只剩下这两条漆黑的岔路。
燕信风避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问题,换了个方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没有。”卫亭夏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几乎不假思索。
但他说完,很久都没有听到燕信风的回应,房间里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卫亭夏抬起眼,撞进燕信风的眼里。
然后他妥协了,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声音也软了些:“……好,好,有的。其实是有的。”
他顿了顿,神色思索,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一点微光,“我有点儿喜欢沿海的城市……但最好人不要太多,安静些。或者南方的小城也行,湿漉漉的,但暖和,一年四季都能开花。”
燕信风轻声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卫亭夏点头:“是去过。但工作和住在那里是两回事。”
“我们可以……”
燕信风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到一半,猛地刹住。
他意识到自己用了“我们”这个词,如此自然,仿佛他从未设想过与卫亭夏分道扬镳的未来,一丝混合着羞怯和愧疚的情绪浮上心头,让他低下头。
然而,即便感到愧疚,他仍然坚持着将那个破碎的句子补充完整:“如果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能结束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买一套房子。”
卫亭夏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以及那个过于美好,因而显得格外虚幻的假设。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试探:“我当时真的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对不对?”
他不该把燕信风拉进这个泥潭,这个注定没有光明的漩涡。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清醒。
“晚了。”他说。
真的晚了。
不管卫亭夏有没有把他勾扯进这个烂摊子,燕信风都会在命运的瞬间被藤蔓扯进沼泽地,他看不见自己生还的希望。
燕信风终于不再哭了。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疼,心口却奇异地空了一块,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堵着。
卫亭夏也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他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向后躺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哄过人,”他望着天花板,“你哭得好可怜。”
燕信风想反驳,说自己不可怜。可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又觉得确实可怜,哭的实在太难看了。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认了。
但他的眼神一定泄露了更多东西,因为卫亭夏与他对视片刻后,很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到他这副罕见的表情,燕信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床头,将手里揉成一团、浸满泪水的纸巾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笑声里带着发泄后的虚脱,还有一丝的微妙得意,在刚刚经历情绪风暴的房间里显得太过突兀,刺激了卫亭夏的某根神经。
总之几秒寂静后,躺在床上的卫亭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你爱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甚至谈不上温柔,更像是一个带着点烦闷的结论。
燕信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我没有。”他说。
换做平常,卫亭夏肯定会跟他争吵,直到辩论出谁是对的那个,但这一次好像他清楚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随便你。”
第一百次,燕信风想打开窗户从楼上跳下去。
但是他的自杀倾向被一通电话打碎了。
是卫亭夏的手机在响,燕信风戳戳他的后背,却只得到一个不耐烦的挥手,于是燕信风下床接通电话。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
……
陈奎死了。
死在机场的一个单人隔间厕所里,手里还拿着护照和出国机票。
无论他们之后原本计划做什么,在这起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后,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再次来到了警察局。
一天来两次,人倒霉到头也就这样了。
两人在询问室门口分开,分别被带往不同的房间。
卫亭夏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坐下,等待着审讯警官的到来。
空荡的房间里,018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它帮卫亭夏梳理陈奎的死。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符合勒缢的索沟,伴有明显挣扎痕迹。而且他体内有阿普唑仑残留。]
阿普挫仑是一种处方医用药品,剂量超出治疗范围,会导致意识模糊、定向力障碍及行为失控。
卫亭夏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奎的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这不是计划内的清除,而是一个打乱所有布局的突发状况。
“谁干的?”他在心里问。
[只可能是一方势力,但我不理解。我的意思是,他是合作方,而且他跟陆文翰没有冲突。]
而这一场死亡里更奇怪的是陈奎的动机。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境?
是看到了自己不该看的,还是被威胁了?
0188想不明白,卫亭夏也是,一人一统暂时理不清这团乱麻。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书记员和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官走了进来。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坐到了卫亭夏对面,另一个则一直在翻看手上的文件。
作为昨天与陈奎有过公开接触、甚至一同卷入“聚众□□”闹剧的会议参与者,卫亭夏具备充分的作案嫌疑。
警官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与陈奎的关系以及昨天会议结束后直至今天得知死讯期间的活动轨迹。
有了上午的经验,卫亭夏表现得很配合,对答如流。
当被问及离开昨天那个派出所后的去向时,他坦然回答:“回了酒店。”
“一直待在酒店?”警官追问。
“是,和燕信风在一起,”卫亭夏笑了一下,“他现在就在隔壁。”
本来应该是个笑话,但他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坐在他斜对面一直在看文件的那个警察突然抬起了头,眼神闪烁。
有点奇怪,卫亭夏从脑子里戳了一下0188。
[他不是坏人。]0188说。
“如果你以后的判断标准只有好坏的话,我们真的可以考虑升级返厂了。”
[……]
安静两秒后,0188调整用词:[他不是坏人,而且根据面部微表情分析,他可能是主角的单线联络人。]
卫亭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审讯他的警察,是燕信风的上线。
卫亭夏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流畅地回答着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语气平稳得听不出破绽。
“我以为他们的活动范围应该局限在家那边。”他不动声色地想。
[理论上是这样,但显然他们跟过来了。] 0188回应,[但为什么要跟来?这不符合常规保护或远程指挥的模式。]
就在这时,对面的警官将问题引向了更敏感的区域。
“卫先生,据我们了解,你与死者陈奎在近期的商业合作中存在一些分歧,甚至在昨天的会议后还发生过争执。你是否承认与他存在冲突?”
卫亭夏没有否认,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他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确实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昨天离开警局后,我一直在忙别的事……”
他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卫亭夏不太想把燕信风哭了一晚上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然而他的停顿落在其他人眼中,却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斜对面警察的脸色更复杂了,翻看文件的速度不断加快。
年纪稍长的那个警官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书记员停止记录。
“签好字你就可以离开了,”他对卫亭夏说,“有什么需要的吗?”
“确实有,”卫亭夏道,“我想喝杯水。”
年长警察往旁边看了一眼,接应人立刻起身朝外走去,不过半分钟,他端着一杯热水回来。
卫亭夏接过热水,一边喝一边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他站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问讯室。
走廊里灯光冷白,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新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卫亭夏正朝着出口方向走去,迎面却走来三四个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向着他刚离开的问讯室的方向而去。
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卫亭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识其中任何人,而是在那一刹那,018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是陆峰的人。]
陆峰的人?
卫亭夏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个刚刚给他端水的接应人警官身上。
对方正要跟着同事返回问讯室。
卫亭夏快走两步,拦在他面前,用下巴点了点那人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回事?”
接应人警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回答:“无可奉告。”
卫亭夏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他也跟陈奎的死有关?”
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严守纪律,重复道:“无可奉告。”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四个字时,极其细微的眼神闪烁和一瞬间的呼吸凝滞,已经足够让卫亭夏确认了。
还真是。
卫亭夏缓缓直起身,无视对方怪异的眼神打量,心不在焉地道谢告别,随后快步离开走廊。
……
在警局大厅没等多久,燕信风就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了,卫亭夏扫过他身后,没看到特别值得留意的人。
“看什么?”燕信风注意到他的视线。
卫亭夏摇摇头:“回去再说。”
两人默契地快步走出警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0188操控着沈关坐在驾驶位,他们迅速上车,车门刚关拢,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却不是开往酒店的方向。
卫亭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
“我已经退房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我们直接回去?”
卫亭夏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却没有给出下一步的目的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车内陷入沉默,燕信风与后视镜里0188对视了一眼,都想不通卫亭夏在琢磨什么。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墙皮有些剥落的六层板楼下。
这里看上去和无数普通的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安静,人烟稀少,甚至有些破败。
卫亭夏率先下车,用一把略显陈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一楼某个单元的防盗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楼梯上光线昏暗,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家具很少,且都蒙着一层薄灰,样式是十几年前的款,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显得异常空旷。
燕信风一路走一路看,没想到卫亭夏在这座城市也有安全屋。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他问。
卫亭夏一把扯上窗帘:“陈奎的事情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莫名其妙买了出国的机票,被人谋杀在机场的厕所里,死前还被注射了阿普唑仑,机场厕所甚至不一定是第一案发现场……
燕信风回忆着刚才队友假借审讯传递来的信息,心情同样凝重起来。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燕信风问,“是我们,还是别人?”
“不知道。”
卫亭夏很少这么干脆利落地表达观点,他挑剔地瞧了一眼蒙尘的沙发,最后还是认命地坐下去,习惯性地将腿架在了面前的折叠桌上。
“这个项目牵扯太深,”他声音有些沉,“自从丢了上条航线,老板把宝都压在这条新线上,来回拉扯了一年多才有点眉目,谁都有可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最好的情况,是某个居心叵测的竞争对手在搅局。而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内部自己出了问题。
如果真是内部出了问题,那么对方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卫亭夏。
燕信风心底一沉,非常不喜欢这个推测。
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
卫亭夏点了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他抬眼看向立在门口的0188。
“我记得,陈奎有个秘书,挺得他信任的,是吧?”
[是的。他负责陈奎相当一部分的娱乐安排和外围联络。]
“他人呢?”
[暂时失去踪迹。需要我寻找吗?]
“找。”卫亭夏吐出简洁的命令,“找到他。”
[要将他带到这里来吗?]
“不,”卫亭夏摇头拒绝,“找到他,通知我。我亲自去问他。”
0188不再多言,操控着沈关的躯壳,无声地开门离去。
安全屋内只剩下两人。燕信风看着卫亭夏指间那支缓慢燃烧的烟,在他伸手去摸第二支时,将整个烟盒从他手里抽走。
卫亭夏不满地瞪向他。
“你不能再抽了。”
管天管地,现在又管他抽烟。卫亭夏眉毛一竖,刚要发作,却计上心头,扭出一个笑。
“行啊,我就当这是你爱我的意思。”
“好,”燕信风面不改色地将烟盒揣进自己口袋,“你就这么认为。”
卫亭夏没看到他预想中的窘迫或反驳,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非常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屈起一条腿,宽松的裤脚滑落,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脚踝。
他换了个话题:“他们问你什么了?”
“就是一些常规问题,”燕信风回答得四平八稳,“确定我昨晚一直和你在一起之后,就让我走了。”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没有把自己在警局走廊看见陆峰手下的事告诉燕信风,只是道:“最近别离开我视线。”
“好的。”燕信风应下,随即提出更现实的问题,“那合作怎么办?”
听见这个,卫亭夏脸上就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烦躁。
陈奎一死,整个合作链条相当于断了一环,后续怎么推进?跟谁推进?
所有原本已经定下来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陆文翰对陈奎掌握的那条走私路线势在必得,卫亭夏心里巴不得合作彻底黄掉,但他不能表露分毫,反而必须继续为这个烂摊子尽心尽力。
未来又是熬夜加班的悲惨生活
要不干脆翻脸算了。他突然想。
这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但卫亭夏越想越喜欢,他真的懒得给陆文翰干活了,而且昨晚燕信风哭得他心疼,卫亭夏估计再这么下去,燕信风就要开始给他俩挑选墓地了。
不大舍得。
这样想着,卫亭夏伸出手,揉了揉身边燕信风的头发。
燕信风正凝神思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投来疑惑的眼神。
卫亭夏却没解释,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
……五小时后,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安全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一片寂静中,卫亭夏听到0188的声音。
[找到了。]
第130章 暴露
陈奎的秘书姓徐, 叫徐明。
陈奎死后,警察第一时间传唤过他,但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始终没被找到。
他此刻正躲在他前女友位于城郊的一栋老旧公寓里。
收到0188的消息后,卫亭夏将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看向燕信风:“你去不去?”
燕信风摇头:“人太多容易暴露。你去吧, 我留在这里。”
他们现在的身份依然敏感, 集体行动目标太大, 分开确实更稳妥。
卫亭夏点了点头,心里清楚燕信风不会蠢到借这个机会独自联系他的上线。
他没再多说, 转身离开了安全屋。
0188开车将他送到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下。
在下车前, 0188先仰头看向公寓楼,眼中闪过明蓝色的光。
它道:[现在房子里只有两个人。]
“那太好了。”卫亭夏语气平淡。
他弯腰从车座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黑色手枪, 熟练地检查了弹匣和枪机,然后将其塞进后腰,用外套下摆遮住。
随后, 他推门下车,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楼。
徐明前女友住在公寓三楼,门口贴着一个陈旧的福字,卫亭夏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警惕的声音:“谁啊?”
“物业的,楼下反映漏水, 过来看看。”
“我家没漏水!”女人声音带着戒备。
“不是你家的麻烦,是管道问题,得挨户查。”卫亭夏语气没什么起伏。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说话。随后,门链哗啦一响,门开了条缝,一个女人从门缝里警惕地打量他:“你真是物业的?我怎么没见过……”
她的话没能说完。
卫亭夏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门边,骤然发力!
砰!
一声巨响,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硬生生扯开,连带着门框上脆弱的防盗链都直接被绷断,螺丝崩飞,木屑簌簌落下。
“啊——!”
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后退。
卫亭夏看也没看她,侧身进了屋,目光扫过客厅,径直走向紧闭的卧室门。
他甚至没有尝试扭动门把,直接抬脚狠狠踹在门锁位置。
卧室门应声弹开。
房间内,徐明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爬出窗户,大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听到破门声,吓得魂飞魄散,手在窗框上不住地打滑。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崩溃地大喊,“我什么都不知道!!”
卫亭夏才懒得理他,站在门口,抬手,拔枪,上膛,拉开保险,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那个仓皇的背影。
他的声音不高,威胁意味却足够明显:“滚下来。”
徐明最终还是怕死的。
他在窗户边吊了好一会儿,还是浑身哆嗦着滑跪在窗前的木地板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杀的”,一边求卫亭夏饶命。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狼狈相,慢条斯理地将手枪的保险重新扣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现在知道怕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徐明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卫亭夏朝0188递了个眼神。
0188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腿软的徐明从地上扯起来,半拖半架地弄到客厅,按在了沙发上。
刚才被撞坏的门已经被0188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暂时固定住了,徐明的前女友被绑在客厅另一角的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被人提着出来徐明一看这阵仗,跟杀人灭口前的准备似的,腿一软,差点又从沙发上滑下去。
等他终于哆哆嗦嗦地坐稳,卫亭夏拉过一张矮凳,坐在他对面,两人几乎膝盖顶着膝盖。
卫亭夏用手里的枪管,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徐明的膝盖骨。
“说说吧,”卫亭夏看着他,“吓成这样,是知道些什么,还是纯粹胆子小?”
徐明喉咙滚动,猛咽了几下口水,声音发颤:“你……你会杀了我吗?”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回答了,你就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好!好!你问!我什么都说!”
徐明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和陈奎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昨、昨天晚上!”徐明立刻回答,“就在他……他出事之前。”
卫亭夏眼神微凝:“他为什么会突然要跑?”
这个问题让徐明更加慌乱,眼神躲闪,不敢看卫亭夏,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卫亭夏没时间也没耐心等他做心理建设,直接把枪啪地一声拍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冰冷的金属撞击声让徐明浑身一激灵。
“他接了个电话!”
徐明几乎是喊出来的,“接完电话就慌了神,立刻让我订最快出国的机票!”
“谁打来的?”
“不知道是谁……但那头只跟老板说了一句话……”
徐明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佝偻着,眼神死死盯着地面,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
正在这时,叮咚一声轻响从外套口袋里传来,紧张的气氛被暂时打断,可又随着这声响动,变得愈发令人窒息。
卫亭夏移开视线打开手机,是一条短信。
燕信风:「去买早饭。」
跟在短信后面的,是一条定位,就在他们安全屋前面,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0188随之抛出移动地图,燕信风确实是去早餐店。
见此,卫亭夏没再理会,放下手机后追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徐明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喘着粗气解释:“因为老板当时正在……在忙别的事,是我把电话接了,开了免提……”
他再次顿住,抬起眼,用一种极度恐惧、仿佛在看什么索命恶鬼的眼神盯着卫亭夏,好像昨晚那通致命的电话,与眼前这个人有关联。
卫亭夏感觉不对,和0188对视一眼。
在几秒的挣扎后,徐明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那句如同惊雷的话——
“那个人说……说你身边有卧底!是来抓他的!”
几乎在徐明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脑子里所有散乱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个阴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卫亭夏来的,它的真正目标是燕信风!
“操!”
卫亭夏低骂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二话不说,甚至没再看徐明一眼,转身就带着0188冲出了公寓。
一路疾奔,他一路在脑子里飞速复盘,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
陆峰来到这里不是来分杯羹的,而是来清理门户。
有人举报聚众□□,是为了给燕信风施压,想看看他会不会在慌乱中采取行动,而随后陈奎死了,死前接到电话说卫亭夏身边有卧底,这已经是在明摆着想把锅扣到卧底杀人灭口上面。
只要燕信风有任何举动,他们都能顺理成章地将其诬陷为卧底接头,甚至都不用问清楚,开枪就杀了。
燕信风死了,卫亭夏在集团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权力结构倾斜,陆文翰不得不清理门户,顺便考虑继承人。
卫亭夏咬牙切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别太担心,]0188试图安抚,[只要燕信风不去见任何人,就没事。]
“我担心的不是他,”卫亭夏掏出手机,飞快找到燕信风的号码,拨通出去,“我担心的是别人来找他。”
话音落下,0188立刻发动车子,同时屏幕自动亮起,代表燕信风的红点旁边,果然有一颗闪烁的绿点正在靠近。
那是燕信风的位置,联络人正在去找他!
[他们真的确认了主角的身份?] 0188一边将油门踩到底,一边问道。
“不!他们不确定!”
电话自动挂断,卫亭夏紧盯着屏幕,声音因紧张和愤怒而发紧,“他们只是想找个替罪羊,把卧底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他们选中了燕信风,因为他是我的人,动了他就能打击我……只是他们他妈运气太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燕信风未必会暴露,但他身后的团队显然已经乱了阵脚——从他们急不可耐地审讯卫亭夏就能看出端倪。
他们太想知道项目进展到了哪一步,却在传递消息的同时,忽略了最基本的隐蔽与防备。
此时此刻,如果联络人贸然去找燕信风接头,无异于自投罗网。
陆峰的人肯定在暗中盯着,就等着他人赃并获,一旦接头完成,证据确凿,燕信风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座城市。
车子在夜幕中咆哮着穿行,卫亭夏的心跳几乎要与引擎的轰鸣同步。
他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拦住燕信风。
……
……
燕信风推开餐厅二楼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进一个用作杂物间的小房间。
空气里混杂着楼下厨房飘来的油烟,和角落里垃圾袋散出的酸腐气味,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勉强照亮堆着旧桌椅的角落和一张蒙着油渍的旧沙发。
他的接应人正站在房间中央,眉头紧锁。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联系我。”
燕信风反手关上门,将手机和刚买来的早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频繁联系是卧底工作中的大忌。
“情况紧急,我们必须判断项目进程和陈奎的死因。”
接应人语气凝重,没理会他的抱怨,“卫亭夏那边有什么新动向?他有没有透露什么?”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谨慎地走到墙边,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视整个房间的布局。
两扇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除了进来的门,没有其他出口。
他的心微微下沉。
“他去见陈奎的秘书了,”燕信风最终开口,目光落回接应人脸上,“那个秘书可能知道些什么。”
“秘书?”接应人眉头皱得更紧,“我们的人一直在找他都找不到,卫亭夏是怎么找到的?”
“我不知道。”燕信风如实回答。
这也是他心里的疑问,沈关的情报能力似乎总超出常理。
他再次问:“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仅仅因为陈奎死了?”
接应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该不该说。
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死的不止陈奎一个。”
燕信风心头一跳。
“就在刚才,我们确认,机场厕所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陈奎是在别处被杀后抛尸到那里的。”
接应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和他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两名当晚在附近巡逻的辅警。”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要杀辅警?”
灭口陈奎可以理解,但牵扯进无辜的警察,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接应人摇了摇头,脸色难看:“不清楚。可能……他们运气不好,刚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猜测,“又或者……”
“又或者,”燕信风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干涩,“是为了施加压力。”
杀死警察,是公然挑衅,也能极大程度地加剧紧张气氛,逼迫各方做出反应。
杀死辅警,压力显然是要给到警方,而警方接受到压力会做什么?
他们可能会来找燕信风——
想通这个关窍的下一秒,楼下骤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怒骂与尖叫。
接应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燕信风站在原地,用力掐了掐眉心,深吸一口气。
他今天要是死在这儿,这辈子绝对能入选“倒霉蛋笑话大赏”,够全世界的人津津乐道好几年。
“别愣着!”
深呼吸后,他踹开脚边的杂物,一把将木椅顶在门后,随即冲到窗边扯开窗帘。
楼下是一滩脏污的臭水沟,没有人。
“快跳!”燕信风扭头对冲接应人低吼。
“那你怎么办?!”
“别管我,你先走!”
燕信风冷声道,“他们找不到你,未必会拿我怎样。我背后是卫亭夏,陆峰再想动我,也未必敢直接和他撕破脸。”
这话说得冷静,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最理想的推测,他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个肮脏狭小的房间里。
不过这些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去。
燕信风一把拽住接应人的领口,几乎将人提着靠近窗户:“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快走!”
接应人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最后看了燕信风一眼,翻身爬上窗台,纵身跃下!
燕信风几乎在他跳下的同时猛地关上窗,拉紧窗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楼下刚才的喧哗已经彻底消失,死一般的寂静从门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燕信风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去摸烟,却摸了个空。
太棒了,死前连根烟都没有,这倒霉催的结局又添了个新笑话。
燕信风被自己苦中作乐的绝佳心态震住,就在这时——
叩。
叩。
两声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
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意味。
来人已经到了门前。
燕信风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确认接应人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这片区域,才沉默地走过去,移开顶门的椅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
咔哒。
门开了。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他绝未预料到的身影。
不是预想中陆峰的脸,也不是任何凶神恶煞的打手。
是卫亭夏。
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门框上,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现在略显褶皱的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平静得让人心慌。
燕信风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握着门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无数的疑问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卫亭夏却似乎对他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样子没什么反应。
他的视线甚至没在燕信风脸上多停留,而是越过的他的肩膀,懒洋洋地朝房间里扫了一眼。
“只有你一个?”他问。
燕信风喉咙发紧,僵硬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
卫亭夏这才正眼看他,然后没什么耐心地伸手,将他从门口推开,自己迈步走了进来。
房间又脏又暗,卫亭夏身处其中,却像与环境分隔开。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掠过房间里廉价积灰的桌椅和那张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沙发,最后勉强挑了一张相对顺眼的椅子坐下。
坐下后,他抬眼看着还愣在门口的燕信风,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对面的位置。
“坐。”
燕信风机械地关上门,依言走过去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所有的掩饰和伪装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本以为推开门面对的是最终的审判和枪口,却没想到是卫亭夏,以及眼前这完全看不懂的局面。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但最关键的问题是,卫亭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信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卫亭夏半挑起眉毛,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反问:“这就是你唯一想说的?”
燕信风想说的可太多了。
他想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你知道多少?想问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问出这些问题。
在可能已经彻底暴露的当下,每一个问题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所以他只挑了一个相对简单,似乎最直接的问题问出口,尽管他知道,卫亭夏大概率不会给他真实的答案。
果然,卫亭夏没有回答。
令人难堪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这一次,是卫亭夏先打破了寂静。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盯住燕信风,一字一句地问道:“不是买早餐吗,来二楼干什么?”
如果卫亭夏在他身上安装了定位器,那就说明他早就对燕信风的身份起了疑心。
这才是真的死到临头。
燕信风笑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发现了,”卫亭夏微微垂首,盯着桌子上爬行似的纹路,“谎言很容易千疮百孔。”
燕信风道:“我的伪装很好。”
“是,”卫亭夏不否认,“只有一点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眼睛,”卫亭夏说,“你有一双好人的眼睛。”
无稽之谈,燕信风更愿意相信他是不想将真相告知自己。
“好吧,”他放弃了追问,转而直面现实,“你想要什——”
话音未落,被卫亭夏一根竖起的手指打断。
卫亭夏头也没抬,视线偏向门口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别急,人还没齐。”
燕信风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果不其然,大约三分钟后,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与卫亭夏刚才的轻盈截然不同,声音听起来像是拖拽着什么重物。
燕信风抬起头,心脏几乎停跳。
他看见沈关将一个人半拖半拽地拉进房间,那个人正是本该已经逃走的接应人!
接应人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都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一滩深色水迹,显然是在水路逃跑时被截住的。
燕信风闭了闭眼,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0188面无表情地将人像丢麻袋一样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落地的瞬间,接应人猛地呛咳出声,恢复了意识。
他脸上带着新鲜的瘀伤,看来被抓回来时经过了短暂的反抗。
他睁开眼,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内的情形,当看到安然坐在那里的卫亭夏和脸色苍白的燕信风时,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明白自己和燕信风都已陷入绝境。
卫亭夏一看见他,就笑了:“我记得你。当初在警局审讯室,你就坐在我对面,斜对面。”
接应人抿紧嘴唇,沉默以对。
卫亭夏也没期待他的回答。
他后仰过身,翘起二郎腿,视线在燕信风和接应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是同学吗?”他饶有兴致地问。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
卫亭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好吧。”
他随即冲着0188随意地摆了摆手,吩咐道:“带出去。”
0188立刻依言上前,不顾接应人的挣扎,一把攥住他湿漉漉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燕信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你这个时候拦,”卫亭夏的声音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我会很生气。”
他平时脾气就算不上好,一旦真正动怒,有人绝对会倒大霉。
燕信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指节攥得发白。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放过他。”
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挑眉反问:“凭什么?”
燕信风一时语塞,熟悉的心脏被攥紧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强行忍住,脸色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惨白。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0188已经毫不费力地将不断挣扎的接应人拖出了房间,消失在了门外。
“这栋楼已经被我清空了。”
卫亭夏看着那扇未曾关拢的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陆峰确实派了人来,可惜太不中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燕信风身上,“所以,你现在暂时是安全的。”
燕信风彻底愣住了。
安全?他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安全。接应人被带走,生死未卜,自己身份暴露,被困在此地……卫亭夏管这叫安全?
原来他讲的笑话更烂。
燕信风试着扯动嘴角来回应卫亭夏的冷笑话,却只换来卫亭夏嫌弃的眼神。
“好丑。”
“……那我很抱歉,”燕信风哑着嗓子说,“我现在实在笑不出来,你理解一下。”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卫亭夏单腿踩在桌上,“我如果倒霉成这样,我也笑不出来。”
“……”
就在燕信风无话可说之时,卫亭夏再次开口了。
“你啊,”他歪了歪头,看着燕信风,“根本不知道以前都发生过什么,对吧?”
“什么意思?”燕信风问。
说到这里,卫亭夏的神态变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接下来的话让他有点难以启齿。
“那我来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
卫亭夏清清嗓子:“我叫卫亭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二十年前,以超出一本线几十分的成绩,考入了中央警察大学刑事侦查专业。”
燕信风的呼吸骤然停止。
卫亭夏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说了下去:“并在第二年,因为成绩优异、心理素质评估顶尖,被当时负责特殊人才培养的沈弘毅副局长选中,参与了一项计划。”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燕信风的心上。
“在那项计划里,我的代号是照夜。”
……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真的凝固了。
燕信风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血液冻结,思维停滞,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他只能僵硬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男人。
而卫亭夏就那样笑着望向他,片刻后他伸出手,在燕信风眼前挥了挥。
“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裁云。”——
作者有话说:收藏数破万了,稍微加更了一点点(?)小夏主动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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