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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5

    第141章 意外


    陈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磕磕巴巴地问:"你、你叫我什么?"


    燕信风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张嘴就要重复那个侮辱性极强的称呼。


    卫亭夏眼疾手快,啪地捂住他的嘴, 强行把话堵了回去。


    “没什么,”卫亭夏试图蒙混过关,“你听错了。”


    “不可能!”


    陈启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明明听见三个字!”


    燕信风在卫亭夏掌心里不满地动了动, 试图挣脱继续理论, 却被卫亭夏狠狠瞪了一眼, 低声斥道:“闭嘴!”


    这下才真老实了。


    燕信风安静下来,只是眼神依然不善地盯着陈启。


    要说陈启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本来还执着于求证那个称呼, 但很快就被眼前这幕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向来冷硬的燕信风居然这么听卫亭夏的话,还挨了向导的骂, 他忽然不生气了,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你别跟他计较,”卫亭夏无奈解释, “他最近心情不好, 脑子也不清楚。”


    “看出来了。”


    陈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俩,对着燕信风挤眉弄眼:“黑暗哨兵总有那么几天,是吧?”


    是个鸡蛋。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干笑两声,赶紧扯着燕信风离开军部大楼,坐进悬浮车。


    等周围终于安静了, 他才把手放下,燕信风一直被捂着,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眨巴着眼看他,等他先开口。


    “你刚才干嘛要骂他?”卫亭夏没好气地问。


    “他想欺负你。”燕信风理直气壮。


    卫亭夏简直要被气笑:“他哪里欺负我了?”


    他当然能感觉到陈启那些小心思,但也清楚对方就是嘴上占便宜,真要做点什么,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嘴贱而已,没必要在意。


    但燕信风不这么想。


    在他此刻简单的认知里,那只秃毛猫就是个烦人的存在,应该尽快处理。


    而他的小鸟崽子显然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想到这里,燕信风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怜悯,伸手摸了摸卫亭夏的头发:“你还小,不懂。”


    卫亭夏麻木地把他的手扯下来:“是是是,我又不懂了。”


    说到底他也没真生气,刺挠了燕信风几句就消了火。


    燕信风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立刻得寸进尺地把人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


    “你要是想去宴会,”他把下巴抵在卫亭夏发顶,“我带你去。”


    “去什么宴会,”卫亭夏被他晃得有点晕,语气里带着点怜爱,“你现在这脑子不清不楚的,去了那儿,会被人笑话的。”


    燕信风却反驳得一本正经:“我的脑子很好用。”


    卫亭夏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傻气逗笑了,故意逗他:“真的吗?”


    “真的。”


    燕信风郑重地点头。“我什么都能看明白。”


    “哦?”卫亭夏挑眉,拖长了语调,“那你现在看明白什么了?”


    燕信风给出答案:“我知道你喜欢我。”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卫亭夏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仿佛卸去了某种力道,缓缓放松下来。


    他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喜欢你。”


    “那好吧。”


    燕信风应得出奇轻松,没有半分被否认、被拒绝该有的难堪或不满,他甚至有闲心继续晃卫亭夏。


    卫亭夏反而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你就这个反应?”


    燕信风又点了点头,一只手还像安抚炸毛的小动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卫亭夏的后背。


    他的小鸟不想承认自己的感情,没关系的,他可以等。反正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用着急。


    而且不承认也可以亲,非常好。


    他跳过这个对方不肯承认的话题,又重新问起最初那个:“那你想不想去宴会呢?”


    卫亭夏想也没想就拒绝。


    “不去,去了又是一堆麻烦。”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我们就在家里,我可以给你做午饭。”


    卫亭夏抬眼看他,带着点怀疑:“你会做吗?”


    “不会,”燕信风答得坦然,理直气壮,“但是我可以跟小管学。”


    他甚至给机器人管家起了名字。


    卫亭夏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将视线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那个名叫杰莱斯·李的军医。


    这人在第七军团服役,而陈启正是第七军团的副军团长,他那张嘴虽然烦人,但说不定会知道些关于这个军医,或者关于那笔匿名资助的其他线索。


    卫亭夏有点想找陈启私底下聊聊,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正专注看着他的燕信风。


    这事绝对不能让这只管人叫“秃毛猫”的鸟知道,不然肯定要炸毛。


    需要小心行事。


    不过这都是后面需要担心的,经历了军部这一趟,卫亭夏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喝口水,安静地待一会儿。


    ……


    中午的饭,果然是燕信风在机器人管家的指导下做出来的,虽然算不上绝世美味,但跟营养液一比,已经非常好了。


    卫亭夏吃饭吃菜,燕信风就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喝了两支营养液。


    这好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以前他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燕信风极力压制自己的所有欲望,试图借此来平息本身的暴躁冲动。


    艰苦折磨,即便失忆变傻,仍然不肯放松。


    这更体现了他骨子里就是个控制狂。


    卫亭夏喝了口水,试着无视燕信风看过来的眼神。


    吃完饭以后,燕信风要进静音室,卫亭夏则在客厅里晒太阳,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他知道是燕信风,所以没睁开眼,但是随即他听到燕信风手上的光脑发出了信息提示的声音。


    而且不是单条信息的叮咚声,是一连串。


    怎么回事?


    陈启气疯了,发信息来骂他?


    卫亭夏睁开眼,扒着燕信风的肩膀看过去,没看见辱骂消息,只看到了足足占满屏幕的向导照片。


    发信人的身份一目了然。


    向导培养协会。


    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卫亭夏啧了一声。


    他和燕信风现在还没有建立完全的结合关系,理论上是可以互换搭档的,但向导培养协会的这一招,仍然可以称得上是不要脸,是赤裸裸的报复。


    报复卫亭夏昨天没给他们开门。


    卫亭夏抱怨道:“这些人能不能有点新意?”


    除了见缝插针地塞人,就没点别的招数了?


    燕信风没说话,手指仍在光脑屏幕上滑动。


    向导培养协会不仅发来了一批与燕信风匹配度相对较高的向导资料,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个内部高级匹配系统的访问权限。


    以燕信风的等级,可以在上面查阅到许多详细的不对外公开的身份信息。


    卫亭夏看着他慢吞吞地研究那系统,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重新躺回沙发里晒太阳。


    可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愉悦的轻笑。


    看见什么了?


    哪个向导的资料这么好看,能让他笑成这样?


    卫亭夏睁开眼,瞧着坐在旁边低头操作的燕信风,语调凉凉地问:“在看什么?”


    燕信风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光脑屏幕啪地一声倒扣在自己胸口,掩耳盗铃般地回答:“什么都没看。”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反应,一看就是在看什么坏东西。


    卫亭夏眯了眯眼,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怀疑。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腿抬起来,架到了燕信风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目养神。


    燕信风观察了他片刻,确定向导似乎真的没有起疑,只是单纯想找个垫脚的,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光脑,解锁屏幕,又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又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卫亭夏闭着眼,听得心烦意乱。


    终于,燕信风大概是觉得必须要进静音室了,才起身将光脑随手放在茶几上,给卫亭夏盖上毯子,自己溜溜达达地进了静音室。


    就在静音室门合拢的瞬间,沙发上假寐的人立刻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一把将光脑捞进手里。


    卫亭夏熟练地解锁,按照刚才偷瞄到的操作顺序进入那个匹配系统,手指精准地点向右上角——历史浏览记录。


    燕信风本来就不太擅长处理这些电子设备,现在脑子不清醒,根本不知道还有删除记录这回事。


    他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向导,能让燕信风看得那么开心,笑成那副死样子。


    就在他操作的时候,0188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响起:[你知道这样是在侵犯他的隐私,对吧?]


    “他现在名义上的向导是我!”


    卫亭夏理直气壮,手下动作一点没慢,“他背着我偷偷看别的向导,还笑得那么恶心,他有理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找到了最近浏览的那条记录,指尖一点——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卫亭夏看着屏幕,直接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那是他刚刚进入向导学校时拍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神清澈,那标志性的断眉已经在了,正对着镜头笑得有点腼腆,却又透着一股鲜活的可爱。


    骤然看见自己七八岁的照片,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而更让卫亭夏反应不过来的。是燕信风刚才一直在看他的身份资料。


    [哇偶……]


    0188发出感慨。


    所以那些恶心的笑声都是燕信风对着卫亭夏笑的。


    0188采访:[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卫亭夏感觉很复杂。


    “他可能就是顺手点了一下,”他开始找借口,“说不定马上就去看别人的了。”


    这话也就他自己信。


    0188默默看着卫亭夏翻了一条又一条,结果就是看着自己从入学到上课再到毕业,照片记录下了卫亭夏的人生轨迹。


    一个b级向导,不值得协会付出太多精力时间,所以卫亭夏的资料其实在一众记录中算少的,照片也只有十来张。


    可就是这十来张照片,燕信风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笑,还保存了几张。


    要不是怕卫亭夏发现,他估计能把照片设置成屏保。


    0188道:[再这么看下去,他马上就要申请成为你的档案补充员了。]


    “闭嘴!”


    卫亭夏关闭光脑。很心虚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咳嗽一声。


    他不该看傻鸟的光脑的,不看只会生气,看了浑身不对劲,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脸红。


    “我要去睡觉了。”


    撂下这么一句,卫亭夏跑回二楼,上床关灯一气呵成,打算把这件破事睡过去。


    ……


    等到下午迷迷糊糊醒来,卫亭夏决定单方面把偷看光脑这件让他浑身不对劲的事彻底翻篇。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想看看燕信风在干什么。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一阵光脑提示音在响。但这次响的不是燕信风的设备,而是他自己的。


    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卫亭夏靠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接通了通讯。


    打来的是燕临。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急促,开口第一句就是:“出事了。”


    卫亭夏眨眨眼,下意识朝楼下客厅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灯光和隐约走动的人影。


    他定了定神,问:“出什么事了?”


    “陈辉晓死了。”


    卫亭夏心中猛地一沉。


    陈辉晓,第七军团上一任军团长,陈启的祖父。


    这位老人是联盟功勋卓著的A级哨兵,曾参与过数十次重大战役,战功赫赫。即便早已退休,他在军部内部依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是陈家在军方立足的定海神针。


    他的突然离世,无疑会在本就暗流涌动的军部掀起滔天巨浪。


    “怎么回事?”卫亭夏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初步判定是精神暴动,屏障彻底碎裂。”


    燕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能量失控得太厉害,他住的那栋独栋别墅……直接被从内部掀翻了。老爷子他……半边身子都没了,现场很惨烈。”


    通讯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滋滋声。


    卫亭夏握着光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一个退役且经验丰富的A级哨兵,在非战斗状态下发生如此剧烈的精神暴动,以至于摧毁建筑、尸骨不全……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他抬眼,望向楼下那片模糊的光亮,燕信风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


    “我得去看看,”他告诉0188,“你帮我调查一下陈辉晓最近两个月的活动记录。”


    [好的。]


    0188去忙自己的事情,卫亭夏走到一层,刚好看见燕信风动作有些匆忙地将光脑塞进沙发靠枕的缝隙里,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心虚。


    “看什么呢?”卫亭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燕信风立刻摇头,眼神飘忽,语气却努力维持镇定:“我什么都没看。”


    “真的吗?”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用力点头,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你要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卫亭夏心里门儿清,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没打算戳穿。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我们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燕信风闻言皱起了眉头,看向窗外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确认道:“一定要现在吗?”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马上就可以精神梳理了。”


    比起出门,燕信风更想和卫亭夏待在安静的地方,然后抱在一起。


    卫亭夏态度坚决:“是的,必须要出门。”


    燕信风抿了抿唇,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提出条件:“好吧。那你亲我一下。”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损失。


    卫亭夏被他这直白的讨价还价逗笑了。


    他这一笑,眉眼舒展开,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水熠熠生辉,格外好看,燕信风看愣了。


    然后,他就听到卫亭夏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说:“亲你可以,但要等回来以后。”


    “为什么?”


    燕信风不解,他想现在就亲。


    “因为你总是在我亲了你之后,就变着法儿地惹我生气,”卫亭夏煞有介事地解释,“所以我决定,等确定你今晚表现都很好之后,再给你奖励。”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考核机制。


    燕信风不想接受,他想现在就兑现。


    他盯着卫亭夏,试图用眼神让对方改变主意。但卫亭夏只是好整以暇地回望着他,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对峙片刻,燕信风败下阵来。


    他不太甘愿,却又无可奈何地屈服了。


    “……好吧。”


    见他答应,卫亭夏这才满意地冲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我告诉你待会儿出去该怎么做。”


    ……


    ……


    陈辉晓的住所位于首都星一片戒备森严的将官居住区。


    当悬浮车缓缓降低高度时,即便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下方的混乱与紧张。


    原本雅致的独栋别墅此刻已沦为一片废墟,残垣断壁扭曲地支棱着,刺眼的警示灯将周围映照得一片红蓝交错。


    大批身着不同制服的军队人员、医疗队和巡逻警察穿梭其间,拉起的警戒线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卫亭夏在悬浮车上就看到了几个军部的熟面孔正在外围协调指挥。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燕信风,发现对方正一脸无所谓地摆弄着自己的光脑,似乎对窗外的景象并不怎么关心,也看不出丝毫紧张。


    卫亭夏扯了扯他的袖子,待燕信风看过来后,低声叮嘱:“记住啊,多看,少说话。”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而,就在卫亭夏以为他听进去了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突然凑近,在卫亭夏唇上快速轻啄了一下,然后才一本正经地重复:“我明白。”


    卫亭夏被他这偷袭搞得一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来不及多说,悬浮车已经平稳落地。


    两人刚下车,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看清燕信风后,明显吃了一惊,随即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上将!上尉!”


    卫亭夏和燕信风同时抬手回礼。


    “现在情况怎么样?”卫亭夏开口询问。


    士兵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报告上尉,情况……不是很好。这片区域目前禁止非处置人员进入。”


    他解释道,“陈老将军精神图景彻底崩毁,形成的能量乱流非常强烈,而且短时间内不会消散,对哨兵和向导的影响尤其大。这片区域恐怕得封锁隔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卫亭夏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接着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就在外围。”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您可以,请小心。”


    卫亭夏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又问了一句:“现在里面,陈家来了谁在负责?”


    “是陈启少将。”


    正好。


    卫亭夏不再多问,带着燕信风穿过警戒线,向废墟中心区域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无形的压力感就越发清晰且诡异。


    那是陈辉晓残存的精神力,弥漫在空气中,刺得人太阳穴隐隐作痛。


    燕信风的精神图景没有恢复,感受到这片混乱的精神力后,他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卫亭夏察觉到他难受,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几根手指,放出精神力替他安抚。


    令人烦躁的压迫感随即减轻,燕信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反手将卫亭夏的手更紧地攥在掌心,还孩子气地轻轻晃了晃。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路来到了站在废墟核心区域、正对着残骸发呆的陈启面前。


    此时的陈启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张扬不羁。


    他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扯开,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来不及收拾的悲伤。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曾经是家的废墟,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陈启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并肩站立的卫亭夏和燕信风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燕信风率先开口:“节哀。”


    卫亭夏也紧接着说道:“我们听说了陈老将军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陈启用手背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擦去疲惫与痕迹。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什么好看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死了。”


    他从小是被爷爷陈辉晓带大的。


    老爷子脾气火爆,看不惯他吊儿郎当的性子,没少用棍子揍他,可祖孙俩的感情实则极深。


    陈辉晓不仅是他的亲人,更是陈家屹立不倒的支柱。如今支柱轰然倒塌,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陈启淹没。


    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堵得发慌。


    卫亭夏沉默地注视着陈启。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里,夹杂着纯粹而浓烈的悲伤气息。


    卫亭夏的精神力敏捕捉到这份真实的痛楚,确认陈启此刻的崩溃不是伪装。


    他沉吟片刻,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试探:“陈老将军既然需要静养,怎么没去专门的看护区?”


    陈启声音嘶哑地回答:“爷爷的图景一直很稳定,这些年定期检查都没问题……”


    他用力抹了把脸,“这是个意外。”


    卫亭夏的视线掠过陈启通红的眼眶,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真的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燕信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重新看向被悲痛笼罩的陈启。


    “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第142章 向导培养协会


    陈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撞进卫亭夏异常认真的眼睛里,连一旁的燕信风也难得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神情严肃。


    他意识到这两人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便哑着嗓子问:“你要聊什么?”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又一次投向那片废墟的方向。


    残垣断壁上,暗沉的血迹在旋转的警示灯下忽明忽暗, 格外刺眼。


    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了片刻, 卫亭夏收回视线, 语气平静。


    “你到底来不来?”


    陈启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三人转移到几个街区外一家通宵营业的夜宵摊。


    这家小馆子门面普通, 基本没有客人, 连光线都很冷清。


    他们挤在最角落的卡座里,头顶的光偶尔会闪烁, 点餐机器人执着地在桌边打转,发出嗡嗡的噪音。


    没人有吃饭的心思,卫亭夏便随手点了三杯最便宜的冰水。


    任务完成, 机器人咯噔咯噔地挪开。


    在这样子家冷清狭窄的小餐馆里, 挤着一位少将、一位上将和一位上尉,场面显得有些荒诞。


    环境的改变让陈启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他用力搓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用惯常的腔调打破沉重。


    “这时候要是一颗导弹轰下来,乐子可就大了。”


    第三军团和第七军团都要跟着震一震。


    卫亭夏很给面子地牵了牵嘴角, 露出一个敷衍的笑。


    燕信风则完全没笑,他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以及它为什么能被称为乐子。


    于是气氛又沉寂下去。


    三分钟后,机器人将三杯冒着凉气的冰水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陈启把水杯推到桌子中央,身体前倾,直直看向卫亭夏:“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绕弯子。”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0188在卫亭夏的脑海中轻轻叮了一声,将陈辉晓近期所有可查的行为轨迹、医疗记录访问日志等挂在视线边角。


    卫亭夏快速扫过那些流动的数据,等再次抬眼看向陈启时,眼神更加严肃。


    “我再确认一次,你确定陈老将军最近的状态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征兆?”


    话题又被扯到爷爷的死上,陈启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失焦地落在晃动的水面上。


    这时他的花豹精神体悄无声息地现身,缩成小猫大小趴在桌上,毛茸茸的脑袋耷拉着,长尾巴却一下接一下轻扫主人的手背,像是在给予安慰。


    “爷爷的精神图景一直很稳定,”陈启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从没出过问题。所有的定期检查报告我都看过,数值甚至比一些年轻哨兵还要漂亮。”


    他有军务在身,不可能每天都陪着爷爷,只能是定时问一下家里人爷爷的身体情况,然后抽空回去看一眼。


    但陈启确实是尽心尽力的,他真不觉得爷爷的精神图景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嗯,”卫亭夏又开口,“老将军的向导已经去世了,对吧?”


    “对,”陈启点头,“三年前去世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是用向导素。”


    这种情况其实挺常见的,老年哨兵因为精神力和身体素质都开始下滑,所以即便失去了向导,仍然可以通过使用向导素来规避问题,只要认真遵循医嘱就行。


    卫亭夏点点头,接着问:“老将军平时是在哪家医院做常规检查?”


    “首都核心医院的一区。”陈启回答。


    那是联盟最顶尖的医疗机构,按理说不该出任何纰漏。


    陈启已经意识到不对,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到底想说什么?我爷爷的死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桌上的花豹立刻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卫亭夏还没开口,燕信风先不乐意了。


    燕尾鸢瞬间现身,虽然缩小到只有茶杯大小,却稳稳立在杯沿,朝着花豹发出尖锐的啼鸣。


    声音里带着黑暗哨兵精神体天然的威压,花豹顿时缩了缩脖子,向后撤了半步。陈启也在这一触即发的对峙中冷静下来。


    “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卫亭夏正要开口,陈启的光脑突然响起。


    谈话被打断,陈启看了眼来电显示,皱着眉接通。


    “少爷!”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老先生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老先生出事了?”


    拨来通讯的是照顾陈辉晓多年的保姆,一个普通人,这几天正好请假回老家,躲过了一场混乱。


    陈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


    通讯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保姆絮絮叨叨地自责:“都怪我……我不该请这个假的……老先生前几天还说不舒服,我们都约好要带他去医院看看的……”


    陈启猛地坐直身体:“你说爷爷最近不舒服?”


    “也、也不算不舒服,”保姆慌忙解释,“就是脾气比平时急,偶尔说头疼。我们都觉得检查一下比较放心,本来打算等我回去就……”


    陈启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猛地将光脑扔在桌上,花豹精神体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他死死盯着卫亭夏,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们不清楚我们知道什么,这只是一个猜测,”卫亭夏说,“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查一下医院,老将军出事还是很蹊跷的。”


    “这可能只是个意外。”陈启仍坚持道。


    卫亭夏轻轻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但他不是意外。”


    陈启愣住了:“什么意思?”


    “精神屏障碎裂程度达到七级,核心图景区域百分之八十损毁,神经连接多处断裂。”


    卫亭夏复述了燕信风当时的医疗报告,“他的精神图景现在就是一片废墟,我花了很大代价才勉强保住他的命。”


    一直安静坐着的燕信风适时点头,语气平淡,好像置身事外。


    “他没说谎。”


    陈启的视线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来回移动,脸色渐渐发白。


    其实当他得知燕信风回到首都星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什么地方有问题,毕竟第三军还在外出巡查期,按照纪律,燕信风不能返回首都星。


    后来第三军解释说燕信风是回来休养,可怎么受的伤,受的什么伤,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启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不能说。


    军团长身受重伤,精神图景烂成废墟,这种事情说出去,指不定会引出什么大乱子,只能硬憋在肚子里。


    陈启的脸色由惨白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他垂眼盯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着。


    短暂的震惊与悲伤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身为军人的本能开始占据上风。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了许多,“我会去查。”


    他快速在脑中权衡着利弊。


    第三军团尚在巡护期,远离权力中心,确实不便深入调查首都星的事务。而他的第七军团正好驻扎在首都星,由他来查,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抬起眼,目光又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刚刚还布满悲痛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惯有的精明与审视。


    “你们特意来找我,不止是为了提醒我爷爷的事吧?”他扯了扯嘴角,“还想要什么?”


    燕信风闻言,侧头看了一眼卫亭夏,见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回头,开口道:“你的军团里,有一个叫杰莱斯·李的军医。”


    陈启皱了皱眉,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和对应的人脸,一个总沉默寡言的形象浮现出来。


    “首都星中央军医学院毕业的?”他确认道,“是有这么个人。平时不太起眼,怎么?”


    燕信风道:“他曾经以军事演习和交流学习的名义,登上过第三军的旗舰。”


    这时,卫亭夏接过了话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这个人来自边缘星系,家境贫寒,是接受了匿名社会慈善人士的捐助,才得以进入首都星顶尖学府。”


    他抬眼,望向陈启,“我们想知道,当初资助他的人,究竟是谁。”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启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我知道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坚定,“等我查到线索,会联系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没再看那杯水一眼,径直站起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首都星沉沉夜色里。


    小餐馆破旧的门在他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卫亭夏向后靠在椅背上,肩头轻轻抵着燕信风。


    在废墟看到的血肉模糊的画面又从脑海中浮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幸好你没变成那样。”都炸成烟花了。


    燕信风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那种情况很危险。”


    “是啊,很危险。”卫亭夏侧过脸看他,“你就从来没害怕过?”


    燕信风摇头:“你在就不怕。”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完全确定,只要卫亭夏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有事。


    卫亭夏忍不住笑了,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宝贝,我只是个B级向导,”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保护不了你的。”


    “为什么?”


    卫亭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因为这个话题吵过太多次,今天太晚了,卫亭夏不想吵。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换了话题:“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燕信风顺从地跟随:“多久之前?”


    “你醒来之前。”


    燕信风沉默片刻,像是在记忆的碎片里寻找:“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我们吵架了,”燕信风说,“后来你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卫亭夏看着燕信风的侧脸,那些被刻意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心头。


    “……对啊。”他喃喃自语,“我们吵架了。”


    把两个本质上并不契合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最终大概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其实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好,只是他们就像两块被强行拼在一起的异形积木,大的轮廓似乎能对上,可那些细小的边角总是在互相磨损磕绊,相处得越久,摩擦带来的疼痛就越清晰。


    偏偏谁都无法真正改变,于是只能僵持着,在无计可施中消耗彼此。


    他们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那次争吵,其实起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为什么要吵架?”燕信风忽然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他无法理解那些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因为你是个神经病控制狂。”


    燕信风皱起眉头,不喜欢卫亭夏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评价他。


    “我不是。”


    他为自己辩解,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执拗。


    “你就是!”


    听见他否认,卫亭夏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来得莫名其妙,他却一点不想压制。


    “你以为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就不是控制狂了吗?你把我所有的行李都搬进你卧室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越说越气,某种积压已久愤怒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我是什么很廉价很随便的人吗?你为了稳定你那破精神屏障,就能理所当然地提出要跟我完成最终结合?你疯了是不是?!我凭什么要跟你上床?!”


    在哨兵和向导的世界里,结合分为几个清晰的阶段。


    最基础的是浅层精神连接,短暂而脆弱,常用于医疗安抚或临时协作;更进一步是稳定的精神结合,共享部分感知与情绪,军中的大多数哨向搭档都停留于此,既能提升战力,又保有个人空间。


    而最终阶段,是□□与精神彻底交融的深度结合。


    它确实能将哨兵和向导的链接推向一个极高的阈值,带来无与伦比的默契与力量增幅,理论上百利而无一害。


    卫亭夏能理智上理解燕信风当时提出这个建议的考量——在精神图景濒临崩溃的边缘,寻求最高效的稳定手段是哨兵的本能。


    但理解不代表他必须接受,更不代表他不会因此感到被冒犯和羞辱。


    所以燕信风一把那个建议提出来,卫亭夏就和他大吵一架,吵到后面两个人都急眼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卫亭夏当天下午就离开战舰,去了空间站。


    直到今天提及此事,他都恼火自己怎么没多踹燕信风几脚。


    骂了一通后,胸口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这话我之前说过,现在再跟你说一遍。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完成深层结合,你明白吗?”


    燕信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一言不发。


    卫亭夏皱起眉头,语气加重:“说话!明白没有?”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然而,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却不受控制地从燕信风身上弥漫开来。即便卫亭夏刻意收敛了精神力,那沉重而潮湿的哀伤依旧渗透进他的感知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是真的,非常非常难过。


    卫亭夏看着他那副倔强又受伤的样子,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在长久的静默后,燕信风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说的不对。”


    卫亭夏几乎被他这固执己见的态度气笑了。


    他问:“我哪里不对?”


    “我喜欢你。”


    燕信风说得掷地有声。


    卫亭夏的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他避开对方过于直白的目光,语气生硬:“你现在脑子不清醒。”


    “我很清醒!”


    燕信风立刻反驳,声音里流露出着质疑的急切。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的辩驳,只是偏过头,自顾自地说:“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是因为我们匹配度高,等你彻底清醒过来,就会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


    “不会的。”


    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清醒过来也喜欢你。”


    卫亭夏的眉毛拧得愈发紧。


    “你自己都没法保证。”


    燕信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逼着卫亭夏与自己四目相对,眼神专注得惊人:“我可以保证。”


    透过相触的皮肤,卫亭夏能清晰的感受到,至少在这一刻,燕信风是没有说谎的。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缓和了些:“其实不做深层结合,我们也可以当朋友。你虽然不爱说话,还总爱管着我……但你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朋友能亲吗?”燕信风立刻问。


    “不能。”


    “那我不要当朋友。”


    话音未落,燕尾鸢挣扎着凑到卫亭夏面前,发出很可怜的叫声。


    一人一鸟都用那种被抛弃般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卫亭夏被他俩看得浑身不自在,用力抽回手:“……再说吧。该回去了。”


    听出了他话语里让步的意思,燕信风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牵着卫亭夏的手晃。


    “我们今天可以不亲,”他说,“我会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自己不是见色起意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懒得考虑燕信风的脑子里都有些什么奇思妙想。


    ……


    ……


    第二天早晨,卫亭夏被坚持不懈的门铃声吵醒。


    昨天忙了一天,晚上又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根本没睡好,被吵醒后只觉得头昏脑胀,眼睛根本睁不开。


    卫亭夏烦躁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一把抓过枕头死死压在头上,试图将那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终于消停了。


    卫亭夏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勉强挣扎着睁开酸涩的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在脑海里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按门铃?”


    [是的。] 0188回应得很快。


    “谁?”他揉着额角坐起身。


    [向导培养协会的人。]


    真是阴魂不散。


    卫亭夏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跳下床,一边趿拉着拖鞋往盥洗室走,一边没好气地问:“走了吗?”


    [没有。他在楼下客厅。]


    更烦人了。


    卫亭夏快速洗漱完,随便套了身衣服,带着一肚子起床气往楼下走。


    下楼时,他刻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楼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清晰地表达着主人的不悦。


    等来到一层,视线越过楼梯扶手,威灵仙果然看见客厅里端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名穿着向导培养协会制服的调查员,正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听到卫亭夏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想抬头看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咳从旁边传来。


    调查员听见声音,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浑身猛地一个哆嗦,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领里。


    卫亭夏脚步顿了顿,这才将目光转向咳嗽声的来源。


    燕信风坐在调查员斜对面的单人沙发,正盯着他看。


    他的坐姿算不上多么笔挺,但气场却很有压迫感。他没看卫亭夏,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调查员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显然,在卫亭夏下来之前,这里的低气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你们在干什么?”卫亭夏问。


    他的声音像是救星到来的号角,调查员挺直后背,声音热切。


    “是卫亭夏上尉吗?”


    “我是,”卫亭夏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在燕信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调查员身上,“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向导培养协会的三级调查员,”那人语速飞快地自我介绍,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拿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来这里是想……”


    他的话头猛地顿住,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沙发上的燕信风。


    燕信风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和他眼神接触,调查员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寒噤,立刻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您最近的生活状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协会帮助的地方?”


    这欲盖弥彰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威胁了。


    可惜卫亭夏实在没什么同情心去拯救这位不速之客,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我挺好的。”


    “好的!”


    调查员用力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他还不死心,手指又悄悄挪向公文包的搭扣,“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是想……”


    “咳。”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咳嗽声从单人沙发方向传来。


    调查员的手像触电般猛地缩回,迅速将公文包往身后藏了藏,音量陡然拔高:“我没有别的事情了!我、我要走了!”


    说完,他弹跳着站起身,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无伦次地道歉:“我真的很抱歉!大早上打扰您睡觉!我知道您很累!真的特别特别抱歉!”


    一连串叽里咕噜的道歉之后,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以逃跑的速度冲出了大门。


    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拢。


    卫亭夏听着关门声,感到一阵无语。


    这一大早上的,兴师动众地跑来,就为了问他一句过得好不好,然后给他道个莫名其妙的歉?


    他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挑了挑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燕信风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看不出丝毫心虚,很坦然。


    “没有,”他说,“你睡得好吗?”


    第143章 军事演习


    看着他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卫亭夏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回道:“睡得还行。”


    闻言,燕信风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他这副模样,卫亭夏心里那点困惑无奈缓缓散去。


    他慢慢踱步到燕信风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耳廓。


    没料到这次触碰, 燕信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但他没有躲闪,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与此同时, 几缕亮蓝色的精神力从他周身逸散出来, 小心翼翼地缠上卫亭夏的手腕,传递来一种近乎眷恋的暖意。


    自从他意识不清后, 对自身强大精神力的掌控就变得薄弱了许多。卫亭夏不是第一次接触他的精神力,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欢喜。


    他任由那温暖的精神力缠绕着自己的手腕,开口问道:“他想说什么?”


    他指的是那个被吓跑的调查员。


    燕信风眼神飘忽了一下, 试图装傻:“他想给你道歉。”


    “为什么给我道歉?” 卫亭夏挑眉, “你威胁他了?”


    “没有,”燕信风矢口否认,语气一本正经,“他是自己认识到做错了。”


    卫亭夏被他这明显的谎话逗笑了,收回手:“我不傻,说实话。”


    见糊弄不过去, 燕信风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低声坦白:“……他想让你去上学。”


    “上学?” 卫亭夏有些意外,“为什么?”


    燕信风吭哧了一声, 又不说话了。


    但其实他不说,卫亭夏也猜得到。


    向导培养协会高层那帮老古董,思想迂腐僵化,固执地信奉那套培养高于一切,努力就能成才的古怪理论,一直看不上卫亭夏的等级,总琢磨着把他塞回学回炉重造,美其名曰“规范化提升”。


    见卫亭夏沉默,燕信风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你要去吗?”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反问:“你想让我去吗?”


    燕信风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向导学校管理严格,根本不允许哨兵随意进入探视,如果卫亭夏去了,就意味着他要很久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摇了摇头,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努力摆出一副识大体的样子,闷声说:“……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他那点小心思简直写在脸上。


    卫亭夏嗤笑一声:“我才不去。”


    “那太好了,”燕信风兴高采烈,“你真的不用去上学,你是最好的。”


    他发自内心这样觉得,并且忍不住伸手想抱卫亭夏,为他明智的选择感到欣喜。


    卫亭夏向后倒退一步想躲,燕信风手臂一伸,轻轻松松就把人捞了回来。


    温热的手掌稳稳扶在卫亭夏腰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抱就抱吧。


    卫亭夏刚睡醒,整个人还懒洋洋的,索性半靠在燕信风结实的手臂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燕信风侧脸贴着他柔软的家居服,在小腹处轻轻蹭了蹭。


    两人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燕信风才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早饭想吃什么?”


    卫亭夏摇摇头:“不饿。”


    “怎么会不饿?”


    燕信风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解,“昨晚你就没好好吃饭,现在怎么会不饿?”


    他说着,很担忧的摸了摸卫亭夏的肚子,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要不我们出去吃?”


    “别闹了,”卫亭夏拍开他的手,“你现在这个状态出门太危险,万一受到什么刺激……”


    “不会的。”


    燕信风却意外地逻辑清晰,“这个时间人少,我们可以走小路。而且我戴着控制器。”


    他指了指脖颈上那个闪烁着稳定蓝光的颈环。


    这番话条理分明,让卫亭夏有些意外。


    他新奇地伸手探了探燕信风的额头,指尖传来正常的温度:“我觉得你比之前清醒些了?”


    “真的吗?”燕信风眼睛微微发亮。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随便做点吃的吧,我躺会儿。”


    燕信风没再坚持,小心地将人安置在宽敞的双人沙发上,仔细掖好毯子角,这才转身走向厨房。


    对哨兵来说,烹饪这种需要专注和条理的活动,只要控制好感官输入,其实有助于构建内心的秩序感。


    卫亭夏躺在沙发上,0188适时将燕信风的精神指数图投射到他的视野里。


    不知不觉间,代表混乱程度的红色指数已经下降了一大截,即将靠近稳定区。


    看来这个世界最大的危机并非来自外部,而是燕信风本身精神图景的稳定性。只要修复工作顺利推进,毁灭的倒计时就能相应延缓。


    他随手划动两下界面,确认各项数据都在向好发展,正要闭目养神,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卫亭夏躺着没动。


    机器人管家平稳地滑向门口,停留两秒后回报:[是燕临先生。]


    他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卫亭夏撑着手臂坐直身子,正好对上从厨房探出头来的燕信风的目光。


    他朝燕信风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做饭,然后对管家说:“让他进来。”


    门应声而开,燕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爹。


    他走进门,鼻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


    他瞥见在楼梯口晃悠的机器人管家,又看向窝在沙发里的卫亭夏,压低声音:“你让我哥给你做饭?”


    “不然呢?”卫亭夏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我给他做?”


    燕临一时语塞,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娶妻娶贤。


    他哥这哪是结合了个向导,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年纪小不说,还娇气得要命,连脑子不清醒的伤员都得下厨伺候。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这一坐,他眉宇间浓重的疲惫几乎要凝成实质流淌出来。


    卫亭夏虽然没良心,但还不至于视而不见,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有点事。”


    “什么事?”


    “军部要举行军事演习,”燕临道,“他们知道我哥现在在首都星,要求他必须参加。”


    卫亭夏皱眉:“他这样怎么行?伤还没好。”


    “我知道。”燕临叹了口气,“他们也清楚这点,所以只让他坐在评委席。”


    这时,厨房里的翻炒声突然停了。


    燕信风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把其中一份早餐放在卫亭夏面前,另一份推到燕临手边,然后在卫亭夏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向导的腰。


    “你们在说什么?”


    燕信风问,视线却一直锁定在燕临身上。


    卫亭夏拿起叉子,戳了戳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金黄蛋液缓缓流出。


    “在说军演的事。”他轻描淡写,转头看向燕临,“评委席需要做什么?”


    “就是坐着。”


    燕临盯着面前那份突如其来的早餐,心情复杂,“必要时点评几句。但你知道,这种场合……”


    “我知道。”


    卫亭夏打断他。这种场合向来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即便是评委席,也免不了要被卷入其中。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燕信风,对方正专注地盯着他盘子里的食物,好像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你怎么想?”


    卫亭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信风的手背。


    燕信风点头:“我可以去。”


    说完,他继续盯着燕临看。


    燕临被盯得压力很大。


    偏偏这个时候,卫亭夏还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不吃吗?”


    他拿起自己的叉子,示意了一下燕临面前那份摆盘精致的早餐,“他做得很认真的。”


    燕临瞬间觉得自己很多余,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但被两双眼睛牢牢锁定,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鸡蛋,送入口中。


    坦白说,味道很好,火候掌握得甚至不输专业厨师。这是燕临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他哥居然还会做饭。


    怀着复杂的心情嚼完,燕临放下叉子,卫亭夏立刻紧跟着问:“好不好吃?”


    他用眼神威胁燕临说好话。


    顶着他的目光,燕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那些逼着人夸自家孩子的家长,对吧?”


    卫亭夏闻言笑了,没生气:“你在说什么胡话,本来就很好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临非常明确地看到,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燕信风,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点小小的开心几乎要溢出来。


    燕临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语气真诚了些:“对,很好吃。”


    ……


    一顿气氛诡异的早餐总算结束。


    燕临起身准备去上班,然而他刚站起身,燕信风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送你。”燕信风说。


    燕临愣了一下,本能想说不用送,但是燕信风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老老实实走到门外。


    清晨的微光洒在庭院,巡逻的守卫看见燕信风出来,立刻挺直脊背敬了个礼。


    燕信风利落地还礼,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燕临清了清嗓子,心里有点打鼓。


    他以为燕信风特意跟出来,是要说什么要紧事——关于遇袭的真相,第三军团接下来的部署,或者对即将到来的军事演习有什么深层考量。


    他做好了聆听机密甚至接受指令的准备。


    可燕信风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丛耐寒的星际植物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晨风带着凉意掠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燕临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燕信风转回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非常严肃地问了一个完全出乎燕临意料的问题:“他以前……不喜欢我吗?”


    燕临当场愣住。


    他哥终于清醒,意识到之前那些都是自己的幻想了?


    燕临心中很欣慰,但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他不能明说。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试图含糊过去:“也……不算是不喜欢吧。主要是他脾气不太好,你也知道。”


    燕信风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像是无法理解般追问:“难道我没有很好地哄他吗?”


    这问题让燕临更加为难了。


    他和燕信风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就算见了,话题也极少围绕卫亭夏展开。


    事实上,燕信风很早之前就明确禁止家里人以任何形式打扰或接触卫亭夏,燕临对这两人的私下相处模式几乎一无所知。


    他勉强从记忆中搜刮着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场景,卫亭夏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唇边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而自家哥哥永远是那副冷硬沉默的样子。


    他艰难地吐出真相:“你……可能,确实没有很哄他。”


    闻听此言,燕信风更困惑了,他完全无法理解以前的自己。


    小鸟崽子生活很艰难的,他又那么娇气,不好好哄着怎么行呢?


    难怪他瘦瘦的,小小的,到现在也没长大。


    燕临看着他哥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有跟他一个姓的人都知道,燕信风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哄人的性格。


    他就像是从钢铁模具里浇铸出来的,规则、责任和克制刻进了他的骨子里。燕信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此生找不到匹配向导、必须独自面对所有精神风暴的准备,所以他选择严苛地对待自己。


    长年累月的极致自我控制,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情感内敛、不苟言笑的人。


    表达关切或者传递温柔……这些能力已经几乎退化殆尽了。


    “哥,”燕临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就不是那种会哄人的人。”


    “……”


    燕信风沉默了很长时间,燕临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直白。


    就在他准备找补几句的时候,燕信风却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异常平静:“我知道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燕临心里更没底了。


    他一边懊恼自己嘴快,一边忍不住试探着问:“哥,你不生气吗?”


    燕信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以前就是不会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住宅的方向,眼神变得专注而柔和,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那个人。


    “但我现在会了。我会好好哄他的。”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不会让他难过的。”


    这番完全超出燕临认知范围的话,让他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等他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燕信风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看过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你帮我去拿一样东西,可以吗?”


    ……


    ……


    军事演练被军方安排在了首都星的边防星球之一,塞顿星球。


    这颗星球原本环境恶劣,地表遍布嶙峋的怪石和稀薄的植被,大气成分也不太友好。


    为了此次演习,军方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在短短三天内动用大型环境改造装置,将演习区域塑造成了一个微缩且包含多种极端地形的试验场。


    一部分是闷热潮湿、藤蔓纠缠的人造雨林,一部分是烈日灼烤、沙丘起伏的模拟沙漠,边缘甚至还规划出了一片波涛汹涌的人造海洋。


    这是燕信风出事以来第一次离开首都星,卫亭夏明显有些紧张过度。


    他不仅给燕信风脖颈上扣了那个标准型号的控制器,行李里还额外塞了两个备用。


    随身背包里塞了足量的向导素,卫亭夏甚至有点神经质地拎出三大桶密封包装的营养液,迟疑地问燕信风:“这个要不要带上?塞顿星上的补给万一不合口味……”


    与他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燕信风显得异常淡定。


    他伸手将围着行李打转的卫亭夏拉过来,抱到沙发上坐好,然后自己蹲下身,慢条斯理却又条理清晰地将所有物品重新归置整齐,只留下了必要的物资,将那三桶显眼的营养液拿了出来。


    收拾妥当,他站起身,俯身在卫亭夏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平稳。


    “我们可以走了。”


    卫亭夏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仰头盯着他,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听着,一旦感觉不对劲,难受了,马上告诉我,知道吗?”


    他眉头紧锁,“别硬撑,别等到要炸成烟花了才说!”


    燕信风看着他担忧的眼睛,很乖顺地点头:“好。”


    卫亭夏稍微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还有,不许当着外人的面亲我。”


    虽说这几天燕信风为了证明自己,不再执着于用亲吻换取什么,但日常里搂搂抱抱,时不时凑过来蹭一下亲一下的动作依旧频繁,卫亭夏都快习惯了。


    可外面的人没见过这场面,他得提前打好预防针。


    燕信风继续点头,表示记下了。


    门外,第三军□□来的警卫员已经列队等候,他们将全程负责燕信风此次行程的安全与相关事宜。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拍拍燕信风的肩膀。


    “好,那出发吧。”他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燕信风说。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可燕信风早就从记忆中看到了曾经那个自己的样子,模仿得得心应手。


    冷淡、严肃,让人联想起机甲武器尖端的淬火钢铁。


    等候在门口的警卫队终于见到了半个月没露面的军团长,兴奋激动地敬礼问好,并没有发现不对。


    其中队长在看见跟着燕信风身后出来的卫亭夏时,脸上还扬出一个情真意切的微笑。


    作为警卫队队长,他是一直跟在燕信风身边的,当然也见证了一个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卫上尉离开军舰的时候火气冲天,而军团长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还顶着个通红的巴掌印。


    队长当时甚至想过要不要去空间站把人劝回来,没想到还没行动,军团长就出了事,而上尉更是被按上了叛国罪的名头。


    那段时间他们这些下属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幸好,现在人都没事了。


    ……


    小型运输舰降落在塞顿星的起降坪,舱门开启,混合着人造雨林的湿气与海洋咸腥的风扑面而来。


    第五军团作为此次演习的主要负责方,接待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负责引导的军官将他们带到一片临时搭建风格简洁的居住区,客气地表示为他们各自准备了一个单间。


    闻言,燕信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卫亭夏,等他来做决定。


    卫亭夏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趁着旁人不注意,伸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拍,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于是燕信风接收到信号,抿了抿唇,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沉了些。


    两人各自进入被分配的房间稍作安顿。


    军方本来就不崇尚昂贵奢侈的风格,虽然是提供给军官的房间,但其实也就是一张床外加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摆着几只营养液,和可能会用到的各种一次性用品。


    卫亭夏将自己的行李放下,快速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住所,没做太多停留,便直接出门,转身敲响了隔壁燕信风的房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还没等卫亭夏看清里面的情形,一道蓝白色的影子就如闪电般从门缝里窜出,猛地扑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是燕尾鸢。


    这只庞大的精神体此刻缩小了体型,像只兴奋过度的大鸟,一头扎进卫亭夏胸口,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愉悦的咕噜声,羽毛都激动得微微蓬松开来。


    也难怪它这么兴奋,这颗星球上聚集了太多哨兵,杂乱的精神力波动对精神体来说就像个新奇游乐园。燕尾鸢显然有些亢奋过头了。


    卫亭夏笑着揉了揉它颈侧柔软的羽毛:“想我了?”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


    燕信风正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盯着赖在向导怀里的精神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满。


    卫亭夏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看见,又顺着燕尾鸢的脊背抚摸了几下,才轻轻把它推开。


    几乎就在他松手的瞬间,燕信风立刻起身,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现在只有我们,”抱完以后他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可以抱。”


    卫亭夏懒得跟他计较,把人推开。


    他沿着房间走了一圈,简单检查了下环境,最后停在窗前。


    窗外是人造雨林茂密的树冠,远处隐约可见沙漠区域扬起的尘沙。


    各种强烈的、杂乱的精神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动,即便是他这样感知被部分抑制的B级向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在这时,他的光脑响了起来。


    燕信风动作自然地拿起来操作了几下,接通通讯。


    陈启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哪?我有事找你。”


    第144章 纵容


    卫亭夏与燕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得到首肯后,燕信风对着光脑报出了房间号。


    陈启来得很快。


    他穿着第七军团的深灰色常服,胸口别着一枚评委会的银色徽章, 在暗淡的走廊里闪着冷光。


    燕信风给他开了门,陈启带着他的花豹侧身闪进房间。


    进门后,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燕信风的脸色,语气有些干巴巴的:“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说完, 没等燕信风回应, 他便径直走向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 花豹精神体无声地伏在他脚边,耷拉着脑袋, 一人一豹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卫亭夏背靠着窗沿, 打量着陈启眼下的青黑,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我记得这次演习是第五军团主导, 你怎么累得像被扒了层皮?”


    陈启没立刻回答,只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卫亭夏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


    “因为我尽忠职守。”


    卫亭夏闻言笑出了声, 倚在他身侧的燕信风虽然没太明白笑点, 但也跟着牵了牵嘴角。


    两人靠在一起的姿态,让人联想到高中时霸凌倒霉蛋同学的混账。


    作为被霸凌的倒霉蛋,陈启看着这俩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切入正题:“我一直在查医院的事。”


    “嗯,”卫亭夏收敛了笑意, “然后?”


    “爷爷在出事前,确实去医院注射过向导素。”陈启的声音低沉下去,“就在注射后没两天, 他开始抱怨头疼。”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来找你们,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军医,”陈启抬起眼,眼神锐利了些,“杰莱斯·李,他现在也在这里。”


    作为联盟内评级很高的军医,杰莱斯的履历确实漂亮。


    离开第三军团的战舰后,他并未直接返回首都星,而是辗转边缘星系,参与了一段时间的医疗援助,积累了不错的声望。


    等医疗援助结束,他返回首都星,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足够他以医疗专家的身份,被补充进了这次军事演习的随行医疗团队。


    “名单上本来没有他,”陈启补充道,眉头紧锁,“是临时根据他的履历,特批增加的。我也是刚刚才拿到最终名单。”


    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找过来。


    陈启至今也没完全捋清这背后的所有脉络,但他不是傻子,已经隐约咂摸出首都星近期暗流涌动,恐怕要有大事发生。


    他爷爷的惨死,只是个开始,后面必然还有。


    而现在,塞顿星即将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首都星乃至周边区域能找到的优秀哨兵,十有八九都聚集在了这里。


    如果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发生大规模、连锁性的精神力暴动……


    陈启光是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我怎么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卫亭夏哼笑一声,低头揉了揉眉心。


    “有就对了。”


    他紧接着问:“你现在手里有这次演习所有参与人员的详细名单吗?特别是医疗团队和后勤保障部门的。”


    “有。”


    陈启立刻点头,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抬起手腕,用自己的光脑触碰了一下卫亭夏的设备,将一份加密名单传输了过去。


    “这是目前掌握的最全名单。”


    卫亭夏打开文件,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编号。


    与此同时,0188同步激活,将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与庞大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筛选标记出可疑信息。


    随着数据流不断刷新,卫亭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燕信风首先察觉到自己结合向导的情绪变化。


    他靠近了些,贴在卫亭夏的耳边,小声问:“怎么了?”


    “……”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将名单拉到底,又猛地划回顶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光脑屏幕。


    “在三十六个核心医疗人员里,有十三个,曾接受过社会匿名资助。”


    这个比例高得极不寻常,匿名资助虽然存在,但如此集中地出现在一个关键领域的核心团队里,这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启倒抽一口冷气,连他脚边的花豹都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这怎么可能??!”


    他拔高声音,花豹也烦躁地来回踱步,尾巴敲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燕信风,在此刻皱紧眉毛:“你小声点。”


    陈启站起身,虽然很不爽,但还是配合着压低声音。


    他再次确认:“有这么多?”


    “嗯啊,”卫亭夏点头,“虽然不确定每一个人都有问题,但小心点也不是坏事。”


    陈启骂了一声。


    他骂得太难听,卫亭夏忍了又忍,才勉强没伸手捂住燕信风的耳朵。


    “我们可以借调走一部分人,”卫亭夏率先提出方案,目光转向燕信风,“第三军团最近不是正缺医疗兵吗?”


    接收到他的视线,燕信风立刻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是的,缺口很大。可以立即打报告申请借调。”


    “呃……”


    陈启挠了挠头,立刻跟上,“我们第七军也缺几个,对,也得借几个。”


    “还有别的办法吗?”卫亭夏追问。


    陈启掏出光脑:“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开始挨个联系下属和同僚,角落断断续续传来他压着怒火的声音。


    “……我说借就借,哪来这么多废话?!”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不管,现在去打报告,你还是不是兄弟……”


    在一片交涉声中,卫亭夏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人造雨林郁郁葱葱,茂密的树冠在微风中摇曳,带着原始的生命力。


    从卫亭夏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有淡绿色的能量在林中跳动,藤蔓在土地深处缓慢生长。


    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卫亭夏微微偏过头,朝燕信风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立刻凑到他身边。


    “我想留在这儿。”卫亭夏轻声说。


    他们现在在这里集合只是为了演习前的准备工作。等一切就绪,除了裁判和必要的后勤人员,所有观摩人员都要返回悬浮在轨道上的战舰,通过监控系统远程观演。


    按照计划,卫亭夏自然也要跟随返回战舰。


    但是他不想走。


    只是将有嫌疑的军医调走而已,并不意味着事态就此恢复安全,卫亭夏只是B级向导不假,但当他在森林里的时候,他会比黑暗哨兵还强大。


    到时候如果发生意外,有他留在星球表面,至少能第一时间控制局面,不至于酿成无法收拾的大乱子。


    这些更深层的顾虑和算计他不便明说,只是轻轻扯了扯燕信风的袖子,希望对方能理解,不要有过度反应。


    而燕信风也确实没多问什么。


    他先是转头,看向刚刚结束通话的陈启:“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尽量跟他们交代清楚,就算不能保证他们相信,起码也要把应急部队准备好。”


    “我知道,”陈启点点头,“我肯定准备好,就算拿我爷爷发誓,我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决心已经天地可鉴。


    这么好的孙子不多了。


    接着陈启看向他们,问道:“那你们呢?什么安排?”


    闻言,燕信风没有丝毫犹豫:“我和他一起留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卫亭夏先急了:“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他瞪着燕信风,试图讲道理。


    “你的精神图景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这里环境复杂,哨兵聚集,精神力场混乱不堪,万一你受到刺激再次暴动,我根本没办法……”


    “我要保护你。”


    燕信风打断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绝不可能让他的小鸟崽子独自留在潜在的危险之中。


    “我用不着你保护!”卫亭夏有些恼火,“我能保护好自己!”


    “那我也要跟着你。”


    卫亭夏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戳他的痛处:“你现在精神图景烂得像一团废墟,你留下来除了添乱还能有什么用?到时候是你保护我还是我救你?”


    “我不会给你添乱。”


    燕信风固执地重复,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行李前,蹲下身翻找起来。


    从他俩吵起来开始,陈启就很识趣地别开了视线,回避这显然属于私人范畴的一幕,但他眼角余光还是隐约瞥见,燕信风掏出的似乎是一个针筒状的小型密封容器。


    燕信风将那样东西递到了卫亭夏面前。


    看清他手中的物品后,卫亭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恼怒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


    他抬起眼,紧紧盯着燕信风,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清楚了?”


    迎着他的目光,燕信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


    军事联合演习将在当天晚上正式举行。


    这场演习规模盛大,参与的不仅有联盟各大军团的现役精英,还包括了联盟顶尖军校即将毕业的学员。


    演习设有两个主要奖项:团体奖与个人奖,规则简单而残酷。


    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哪个团队能成功在星球中央那座标志性的高塔顶端插上己方旗帜,便能夺得团体最高荣誉。


    而个人奖,则归属于在整个演习过程中,凭借战术、实力淘汰对手数量最多的那个人。


    此次演习共投送参演人员四千余名,其中包括三千二百六十五名哨兵以及八百三十四名向导。


    演习过程将通过数以万计的高空悬浮探测器和固定监控点进行全方位覆盖,确保评委和指挥中心能够清晰掌握战场动态。


    评委席则由各大军团的代表高层、经验丰富的退役将领以及联盟议会的部分观察员组成。


    对于即将毕业的军校生而言,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舞台,在此次演习中表现优异者,将有机会提前获得心仪军团的直接邀请函,一步跨入联盟军队的核心序列。


    一时间。整颗星球的气氛都炽热紧绷。


    ……


    在演习开始前的最后准备阶段,卫亭夏接通了来自第三军团的确认通讯。


    在得到借调成功的明确回复后,他松了口气。


    几乎同时,他身旁的燕信风也放下了自己的光脑,转过头来看向卫亭夏,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委屈。


    “我被骂了。”他低声说,语气闷闷的。


    卫亭夏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问:“骂你什么了?”


    燕信风哼哼唧唧地告状:“他说我和秃毛猫没事找事,闲得慌。”


    两个主力军团在演习前夕突然联手借调走十几名核心医疗兵,即便后续迅速完成了人员补充,这番动作也足以让元帅感到恼火,挨骂实在意料之中。


    卫亭夏听着他这委屈巴巴的控诉,再联想到陈启又被叫秃毛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燕信风有些扎手的短发。


    “没事,”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挨顿骂而已,都是值得的。”


    燕信风往他怀里拱,燕尾鸢也冒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哼哼唧唧。


    卫亭夏就这么站着,一手揉着燕信风的头发,一手抚着肩头精神体的羽毛。


    也不知道是向导的本能作祟,还是眼下形势逼人,他发现自己最近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嘴上总说着要揍燕信风,可一次也没真动过手。


    [也可能是因为任务目标最近表现得很顺从。] 0188说。


    这点无法反驳,燕信风除了偶尔不清醒,其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很乖很体贴。


    傻傻的,很可爱。


    卫亭夏继续摸他的头发,不期然就想起燕信风之前那句“我喜欢你”。


    他犹豫片刻,轻声问:“你说他喜欢我吗?”


    0188:[我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我不是说现在,”卫亭夏道,“我是说以前。”


    [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卫亭夏心烦意乱。


    他回忆以前:“他跟块石头似的,我心里没什么数,不过……”


    话语在唇舌之间顿了一下,卫亭夏琢磨了很久,才接上后面那句。


    “……不过他偶尔看过来的眼神是挺奇怪。”


    三年里,大概也就那么四五次。


    那时的卫亭夏还没开窍,整天被燕信风用各种条条框框管束着,只觉得那眼神是对方对自己不满的审视,所以感觉到那个眼神后,还会蓄意挑衅一下。


    现在被0188提醒,意识到事情可能和自己想的完全出入,他有点接受不了了。


    [我也很接受不了,]0188心有戚戚,[但是我有点怜爱他。]


    一个小数据串还懂得怜爱了,真是不得了。这时,门口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卫亭夏纷乱的思绪。


    燕信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第五军团的军官,他们手中捧着两套崭新的作战服,是两个不同的尺码。


    这两名军官并不清楚更深层的内情,只是按命令行事。


    他们将作战服递给燕信风后,依照规定流程一丝不苟地解释道:“二位此次将以第五军团特别参赛人员的身份留在星球表面。基础装备已按标准配发,但正式参赛名单上不会出现二位的名字。”


    卫亭夏走过来,接过其中一套,打开配套的战术背包检查。


    里面果然装着基础的通讯装置、几把制式武器,以及按规定配备的应急向导素和基础药品。


    另一位军官补充道:“所有参赛选手都会佩戴精神力控制器。出于演习实战性考虑,控制器的抑制效果会比日常型号适当减弱。”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知道了。”


    两名军官敬礼后便转身离开。


    燕信风关好门,拎起另一套作战服看了看,然后转身拿到卫亭夏身前比划了一下。


    卫亭夏被他这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你穿着会好看。”燕信风解释。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动作自然悠闲,丝毫没有即将身处险境的自觉。


    卫亭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拍开他比划的手:“快穿好,马上要集合出发了。”


    燕信风顺从地转过身,准备换上作战服。


    就在这时,卫亭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把那个东西给我。”


    燕信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


    *


    凌晨。


    担任监控和裁判功能的战舰腾飞而起,预示着这场军事演习的正式开始。


    六个参赛方以及108个参赛小队被分别投放在不同区域,作战光脑上显示出了星球最中央的塔尖位置,那里尚且一片空白,没有队伍踏足。


    冰冷的机器广播响起:[演习倒计时开始,剩余时间:168h]


    [目前淘汰人数:0]


    [目前淘汰队伍:0]


    [请各位参赛人员认真应对挑战,谨记比赛规则,军方将持续关注比赛动态。]


    [再次重复:倒计时开始。]


    广播结束的瞬间,无数道代表各小队初始位置的光束冲天而起,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将昏暗的天幕短暂点亮。


    一分钟后,这些定位光束齐齐熄灭,


    整个星球瞬间沉入暗流涌动的深海,无数强弱不一、属性各异的精神力波动开始弥漫交织,相互碰撞,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覆盖了整个赛场。


    与此同时,在卫亭夏和燕信风的专用光脑屏幕上,他们自己的定位信号也清晰地闪烁着。


    按照规则,整个演习期间,星球与外界的所有常规通讯联系都将被切断。


    然而,他们佩戴的加密通讯器里,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陈启。


    “我把内部监控权限给你们临时打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千万小心行事,别随便出手淘汰人。你们俩现在跟开了挂没区别——”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个黑暗哨兵本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再配上一个匹配度超过90%的向导,所能产生的协同效应是恐怖的。


    理论上,燕信风即使带伤,也完全有可能在一夜之间清空赛场,所谓的伤势,最多只是让这个过程稍微慢上一点,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卫亭夏听着通讯那头陈启紧张兮兮的叮嘱,忍不住轻笑一声,对着麦克风懒洋洋地回应:“除非我赢了比赛,你们直接授个上将军衔给我,否则就算了。”


    通讯那头传来陈启一声没好气的呵呵。


    他自己都还没混上上将的军衔,卫亭夏这纯属是在做梦。


    而一直沉默注视着光脑屏幕的燕信风,眼中似乎有极淡的蓝色数据流一闪而过。


    随即,一直安静待在他肩头的燕尾鸢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猛地振翅腾空,化作一道蓝白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昏暗的天色之中。


    同一时间,0188也在卫亭夏的意识中开始高效运转,处理并筛选着海量环境数据。


    “我们去哪里?”


    燕信风转过头,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挂断通讯,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和隐隐硝烟味的空气。


    他的目光投向密林深处:“朝水源走。”


    藤蔓开始在土地深处生长。


    *


    *


    李斯特深吸了一口林间湿润的空气,精神体在他身侧无声地显形。


    那是一头壮硕的灰熊,厚实的脚掌踩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作为森林作战课拿满学分的优等生,李斯特对自己在这种环境下的战斗力很有信心。


    他带领着自己的小队,从降落在沙漠边缘后,就毫不犹豫地钻入了这片广袤的人造雨林。


    李斯特的目标很明确——找到稳定的水源。


    经过几个小时的谨慎穿行,当天光完全驱散夜色,将林间映照得一片透亮时,他们终于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胜利在望,李斯特却猛地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全队停下。


    有声音。


    不是野兽,也不是风声。是从前方水源方向传来的清晰争吵声。


    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清亮,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火气,另一个则偏低沉些,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说多少次了!不许抓鱼!你又吃不了!……”


    清亮的声音带着训斥的意味,紧接着,似乎是转向了另一个对象,语气更加不耐:“还有你!不许委屈!老老实实站起来!”


    然后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溪流欢快的奔涌声。


    李斯特皱紧了眉头。


    不对劲。


    演习才开始几个小时,淘汰信息寥寥无几,这片重要的水源地附近,怎么会只有两个人活动?


    听对话内容,他们似乎还很……悠闲?


    李斯特内心警铃大作,但理智告诉他,队伍急需补充水分和稍作休整。


    于是一番权衡后,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呈扇形散开,借助茂密的灌木和粗壮的树干作为掩体,悄无声息地向水源地靠近。


    当他们潜行到距离溪流最近的一处茂密树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李斯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溪水边,正站着两个身穿深灰色第五军团作战服的男人。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李斯特也能判断出他是一名哨兵,此刻他正微微侧头,看着水里。


    另一个人则稍显清瘦,背对着他们,刚才那个清亮的声音显然就是出自他口。


    “说了不能吃!”


    清瘦的男子没好气地对着水里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火。


    这时李斯特才注意到,水里还有一只蓝白相间的大鸟正在扑腾,喙里叼着条不断挣扎的银鱼。


    它似乎想将猎物献给岸上那个清瘦男子,却被厉声制止。


    “你也不许纵容它。”


    清瘦男子转过头,瞪了身旁的哨兵一眼。


    被瞪的哨兵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收回了想要接过鱼的手。


    第145章 我喜欢你


    燕尾鸢被训斥后, 终于意识到卫亭夏既不会吃它的鱼,也不会允许它吃。


    它很难过地耷拉着脑袋,默默甩干羽毛上的水珠, 振翅飞向天际,很快消失在树冠之间。


    那条银鱼侥幸逃生,尾巴一摆便消失在潺潺流水中。


    卫亭夏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入溪水, 起身时, 他将沾湿的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


    河岸两侧, 细弱的藤蔓正悄然蔓延,将根系伸入水中汲取着养分。作为整片森林的主要水源, 卫亭夏始终担心这条河会被动手脚。不过就目前来看, 水质还算正常。


    他偏头看向燕信风,发现对方正仰头望着燕尾鸢消失的方向。


    通过精神链接, 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只是在单纯地发呆,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于是他伸手戳了戳燕信风的胳膊,示意该离开了。


    “有人。”燕信风突然开口。


    卫亭夏也察觉到了。


    这些人脚步放得很轻, 但每一步落在泥土上带来的细微震动, 都通过地底的藤蔓清晰地传递给了他。他甚至能分辨出对方来了多少人。


    在他看来,这些人没法构成威胁,所以不必在意。


    领会到他的意思,燕信风点了点头。


    于是卫亭夏从背包里取出密封容器,采集完水样正准备离开,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燕信风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 将卫亭夏挡在身后。


    李斯特从林间快步走出。


    为表诚意,他没有释放精神体,只是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们好。”


    卫亭夏打量着他, 回应:“你好。”


    李斯特的视线快速扫过两人身上的第五军团作战服,又在他们肩章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试探:“两位是第五军团的?”


    燕信风沉默以对,懒得理他。


    卫亭夏点了点头:“有事?”


    李斯特扯出个笑容:“我们是联盟军校的参赛队伍。”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队员陆续从树林里现身,在他身后站定。


    “我们想问问,能不能和二位合作,一起走一段路?”


    闻言,卫亭夏的目光越过他,仔细审视着这支小队。


    这支队伍的配置还算均衡,在所有参赛队伍里排得上中等水平。


    李斯特作为领队,是个A级哨兵,精神体应该是熊科;队伍里还配有一名向导,等级不高,但足够维持基础的精神屏障。


    “你是A级哨兵,队伍里也有向导,”卫亭夏直接点破,“为什么需要我们?”


    李斯特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如果能有鸟类精神体在高空侦察,我们能更快确定方向,走出这片森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燕尾鸢消失的天空,意图很明显。


    鸟类精神体可以高空侦察并且帮忙补全地图,在森林作战中,往往拥有鸟类精神体的一方会更容易获得胜利。


    李斯特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只是卫亭夏没想到他竟然真敢从遮蔽处跑出来,向两个分不清底细的敌对组合寻求合作。


    “你就不怕我们直接淘汰你们?”


    “现在是比赛初期,”李斯特坦然回应,“我们这支队伍实力中等,迟早会被淘汰。但你们现在动手,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实力,得不偿失。”


    合格的回答。


    卫亭夏唇角微扬,转头与燕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燕信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水源向上游走。”卫亭夏朝溪流方向示意,“你们呢?”


    “我们计划向森林中央推进。”李斯特答道。


    这意味着至少在前半段路程,双方可以同行。


    卫亭夏向前迈出一步,向李斯特伸出手:“合作愉快。”


    ……


    在队伍行进的过程中,李斯特偶尔能听见头顶传来精神头的啼鸣声。


    这只鸟类精神体和它主人的沉稳严肃截然不同,活泼跳脱,而且还很粘人。


    它每次飞翔十五分钟就会降落下来,和那个向导蹭在一起,要抱,要摸,还要被夸。


    李斯特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神体,他推测哨兵和向导的匹配度应该非常之高,以至于精神体对向导产生了依赖。


    同行的向导小步跑到李斯特耳边,伸手敲了敲他的胳膊。


    这是他们设定的交流方式,可以通过精神连接,简短交流一部分信息。


    [可信吗?]向导向他确认。


    李斯特释放了一种信任的信号。


    向导松开手,返回到队伍中间。


    其实李斯特也不确定这两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他有自己的疑虑,但直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感觉到危险。


    两分钟后,燕尾鸢再次降落看都没看到主人一眼,径直落在了向导的胳膊上。


    亲昵地蹭过他的脖颈后,燕尾鸢传递出某种信息。


    然后卫亭夏开口了。


    “11点钟方向有一片沼泽地,离远点。”他道。


    李斯特闻言朝着11点钟的方向看去,灰熊精神体在他手下若隐若现。


    鼻翼翕动间,确实嗅到了一种潮湿的冰凉气味。


    这种味道,和李斯特印象中的沼泽地气味不一样。


    “沼泽地是最近形成的,还没死过什么东西,”卫亭夏随即解释,“军方在造景这方面还是很有自己心得的,可惜时间不太够。”


    如果能再沉淀两天,这座森林就没有缺点了。


    “谢谢。”


    李斯特带领队伍调转方向,避开沼泽地。


    燕尾鸢再次振翅离开。


    这鸟飞得太快,迅如闪电,即便是李斯特这种等级的哨兵,也只能看清它的颜色和大致体型,无法判断具体品种。


    凝视着精神体远去的背影,李斯特从心里调整了自己对这个组合的看法。


    其实刚见面时,他就认出了向导的等级只有B级,不算突出,但他身旁的哨兵却很难看透,等级应该在A以上。


    李斯特最开始以为组合中的领导者应该是等级更高的哨兵,这是一般组合的常态。


    但从两人的言行举止中不难判断,向导才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哨兵完全依从他的判断,称得上令行禁止。


    李斯特仔细回忆军校里同学八卦过的军部哨向组合,没有找到这一对。


    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社交太少了,毕竟军部哨兵向导那么多,是全联盟的星光璀璨之地。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远处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


    一道浅棕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一分钟后才缓缓消散在天空中。


    几乎同时,冰冷的广播声再次响彻森林:


    [目前淘汰队伍:8]


    又一支队伍被淘汰了,而且从信号弹的位置判断,淘汰发生地离他们非常近。


    李斯特心中一紧,一股危机感骤然攥住了他。他意识到这片森林已经不再安全,必须尽快离开。


    卫亭夏也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破声短暂吸引了注意力。


    燕信风眨了眨眼,像是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更细微的信息,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卫亭夏对此是无所谓的。


    他和燕信风留在这里的主要目的是确保演习不出乱子,就算那支刚刚淘汰了别人的队伍真找过来,也不可能淘汰得了他们俩。


    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斯特,这位A级哨兵脸上已经写满了明显的慌乱。


    他拍了拍燕信风的胳膊,问道:“距离多远?”


    燕信风略一感知,给出判断:“半小时。”


    如果对方保持现在的行进速度和方向,半小时后他们会撞上。


    卫亭夏抬眼看向李斯特,直接将选择权抛了过去:“是继续按原计划走,还是换路?”


    李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迅速转身与自己的几名队员交换眼神。


    队伍里唯一的向导率先开口,语气紧张:“换路吧,避开他们。”


    另外几名哨兵队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这支队伍从一开始的策略就很明确——不是与人正面厮杀,而是尽可能保存实力,拖延被淘汰的时间,争取一个更好的名次。


    “好,”卫亭夏从善如流,“那就换路。”


    整支队伍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与那支危险队伍可能来袭路径垂直的方向快速行进。


    然而,走了还不到几公里,位于队伍末端的卫亭夏脚步毫无预兆地猛地顿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燕信风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换着旁人无法理解的信息。


    卫亭夏先开了口:“你看到了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有。”


    “……”


    李斯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他知道这两人交谈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他,但对话内容太过跳跃和隐晦,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指什么。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想询问两人究竟在说什么。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间,刚刚还站在他侧前方不远处的卫亭夏和燕信风,竟然凭空消失了。


    茂密的林木依旧,脚下的腐叶松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但人却不见了踪影,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李斯特和他小队的成员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怎么做到的?


    *


    *


    河流上游。


    源头处。


    男人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将针剂悬在河流上方。


    密闭的针剂里灌满了暗灰色的液体,这是经过数次实验比较后得出来的样品。


    只要将这支药剂推入水中,顺着水流扩散下去,任何接触到水源的哨兵,都将在24小时内出现精神屏障的细微裂痕。


    如果没有匹配的向导及时进行深度梳理,这种初时的不适很快就会演变成彻底的精神力暴动。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上了针剂的密封盖,正准备用力拔开——


    咻!


    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松软的河滩地底暴窜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横扫在他的胸口!


    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手中的针剂也脱手飞出,在卵石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了一双军靴前。


    男人捂着胸口,惊骇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到有些干瘪的面孔。


    依据光脑扫描可以得出,男人是一个B级哨兵,隶属第五军团。


    来人低头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慢悠悠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支滚落脚边的针剂。


    “你要干什么?”卫亭夏问。


    男人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目光在触及来人时剧烈震颤。


    他认出了袭击者的身份。


    “卫、卫亭夏……?”


    被他一口叫破身份,卫亭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认识我。”


    男子从嘴角咧出一个扭曲而难看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反问道:“你的哨兵呢?”


    他刻意强调了“你的”两个字,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标签。


    卫亭夏晃了晃手中的针剂,语气依旧平淡:“他不在这里。”


    “哈……他竟然还敢让你自己留在这儿?”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鄙夷和厌恶,“一个B级向导……一个B级向导!”


    他重复了两遍,每重复一次,眼中的恨意与嫌恶就浓烈一分,好像这句话里面有多值得他厌恶的东西似的。


    回应他的是又一记毫不留情的藤蔓抽击,精准地甩在他的脸颊上。


    B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在攻击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男子惨叫着再次倒地,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而卫亭夏神色平静,没把他的惨叫当回事。


    他举起那支暗灰色的针剂,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再次问道:“这是什么?”


    男子疼得冷汗直流,咬紧牙关,拒绝回答。


    他强忍着剧痛,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起身体,眼神一狠,猛地发力,朝着与卫亭夏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哨兵的身体素质远超向导,何况对方只是个B级,他坚信自己绝对能逃掉。


    然而,他刚踉跄着跑出不到十米,一片巨大的带着冰冷威压的阴影,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如同实质般笼罩了他。


    恐惧迸发开。


    男子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差点跪在地上,咬着牙艰难抬起头,望向恐惧的源头——


    不远处,一棵高大乔木的枝桠上,一只蓝白相间的大鸟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它尾羽如剪,微微歪头,竖瞳居高临下地投来注视,如同注视一只渺小的虫豸。


    就在这时,卫亭夏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停在瘫软如泥的男子身边,俯视着他,将刚才被打断的话补充完整。


    “话还没说完呢——我的哨兵不在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树枝上那只威严的精神体。


    “他在这里。”


    ……


    ……


    森林深处有很多天然形成的洞穴,部分被战斗力强大的捕食者占据,才几天时间,洞穴前面已经堆满了骸骨和粪便。


    燕尾鸢扇了扇翅膀,地面刮起狂风,卷走了腐叶和排泄物。


    卫亭夏一手一个,先把人扔进洞穴,然后将团成一团的灰色长蛇挂在了洞穴门口。


    精神体被揉搓得像抹布,在燕尾鸢的威压下打哆嗦。


    卫亭夏取出那支密封针剂,针尖弹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蹲下身,针尖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男人咬紧牙关,摆明了不配合。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笑了一声,很厌烦。


    “我看到你们就烦,”他说,“一个个都摆出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好像真能扛得住似的。”


    他转动针管,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可以不说。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这一整管都推进去。”


    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急促起来:“你这是虐待俘虏!”


    “虐待?”


    卫亭夏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燕信风,“你们都把我的哨兵虐待成什么样了,我虐待虐待你们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角落里的燕信风轻轻动了下,嘴角似乎弯了弯,又很快恢复原状。


    卫亭夏不再多言,伸手扯过男人的衣领,针尖在他脖颈附近缓缓移动,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我知道你们还有后手。”


    卫亭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既然你选择不说,那我们就各凭运气。你先走一步。”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得恰到好处,即便在光线暗淡的洞穴中,也称得上潋滟生辉。


    可落在男人眼中,就像是恶鬼出世。


    男人太清楚这药剂的威力了,沾上一滴就足以致命,而卫亭夏手里拿着整整一管。


    更让他胆寒的是卫亭夏接下来的话。


    “况且,你只是个B级。和我一样,没什么大用。就算爆炸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针尖稳稳地停在了男人的颈侧。


    刺痛在下一秒传来。


    “我说!我说!!”


    ……


    ……


    狂风卷过地面,草叶随之折断。


    燕尾鸢腾飞着越过森林,燕信风背着卫亭夏朝着坐标点赶去,卫亭夏正在骂人。


    “为什么星球上会有数据信标装置?!为什么?!不知道会出事吗?!”


    卫亭夏的怒骂声混杂在风里。通讯那头的陈启声音同样崩溃:“我不知道!不是我放的!”


    数据信标装置,这种本该出现在训练场的大型环境装置,此刻却成了悬在每个小队头上的利剑。


    这种装置一旦启动,就会像精神力的绞肉机,不间断地辐射海量无用数据,疯狂挤压哨兵的精神屏障。


    没有向导持续梳理,再强大的哨兵也会被逼到崩溃。


    更何况,根据刚才那个俘虏的交代,这个装置还被改造过,杀伤力可能比原版更可怕。


    “哪个小队要是不小心触发,就等着全军覆没吧!”卫亭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派人来处理!现在!立刻!”


    “我知道!已经在调人了!”


    陈启的回应带着同样的急迫。


    就在这时,燕信风的脚步猛地一顿。


    卫亭夏的骂声戛然而止,下意识抬头。


    透过交错的枝叶,两人望向远方的天际。


    一大片黑压压的飞鸟正疯狂地朝同一个方向逃离,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来不及了。


    ……


    当李斯特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狂乱的数据流冲击神智,他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直接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耳朵和鼻子都流出血。


    和他一样的,还有其他数十名哨兵。


    跟那对哨向组合分开以后,他们小队没走多久,就撞上了另一个队伍。


    那个队伍已经淘汰了两支对手,碰见他们当然不肯撒手,于是你追我赶打斗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机关,紧接着李斯特就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


    等再醒来,他以为自己掉进了绞肉机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哀鸣,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脊椎。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队伍里唯一的向导正死死握着他的手,试图为他建立精神链接。


    可那位向导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脸色惨白如纸,刚张口就低头呕出一大口鲜血。


    “是数据信标装置……”


    向导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但、但普通的装置……不可能有这样的威力……”


    李斯特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撕成两半。他甚至无法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那只会让它在瞬间被狂暴的数据流撕碎。


    队伍里几个等级稍高的哨兵勉强恢复了神智,但全都摇摇晃晃,连站稳都困难。


    仅剩的两个向导根本照应不过来这么多濒临崩溃的哨兵。


    “得毁了那个装置才行!”有人嘶哑地吼叫着。


    这道理谁都明白,但怎么毁?


    李斯特甚至无法确定装置的确切位置。他又咳出一口血,用尽力气把还在试图帮助他的向导推开:“去帮……其他人……”


    他试图站起来,朝着感知中数据流最狂暴的方向迈步。


    但仅仅两步,膝盖就再次重重砸在地上。这次,连最后一点视觉也彻底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李斯特忽然在纷杂刺耳的数据噪音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声响来自土地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生长。


    紧接着,无数条藤蔓破土而出,目标明确地将每个濒临崩溃的人单独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坚固的蛋壳。


    这些藤蔓有效地阻隔了大部分数据流的直接冲击。


    几乎是同时,熟悉的鸢鸟啼鸣划破长空。


    李斯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强悍却温和的精神力扫过。


    本就濒临极限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


    当卫亭夏和燕信风赶到时,装置已经启动了。


    藤蔓将装置范围内的所有人包裹起来,暂时抵挡住了数据流的干扰。


    “来得还算及时。”


    卫亭夏快速扫视现场,眉头紧锁。他的藤蔓正在数据流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这撑不了多久。得先把那个装置毁掉。”


    燕信风的目光已经锁定到了远处,那里是数据流信号最密集的地方。


    “在那里。”他说。


    卫亭夏循着方向望去,强行集中精神试图感知。


    然而,就在精神触角延伸过去的刹那,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脑海深处炸开,卫亭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抵住额角,指缝间却感受到温热的湿意。


    卫亭夏低下头,几点猩红正落在脚边的草叶上,缓缓晕开。


    他怔住了。


    这不对劲。


    理论上,这种装置主要针对哨兵敏锐的五感与精神屏障,他是向导,精神壁垒天生坚固,理应能抵抗更久……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可喉间的铁锈味却提醒着卫亭夏,他的身体确实正在从内部承受着某种不应存在的伤害。


    “我去。”


    燕信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卫亭夏猛地抬头,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骨节发白:“你怎么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的精神屏障已经烂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不清楚?那是去送死!我告诉你,你会死,你会炸成烟花!”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装置必须摧毁,可援军迟迟不来。


    每拖延一秒,藤蔓庇护下的那些哨兵就离彻底崩溃更近一步,连他们自己也可能被拖垮。


    可让燕信风去,那和亲手推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燕信风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苍白的脸,眼神是一种超脱的冷静。


    他看穿了卫亭夏竭力掩饰的恐慌。


    “你关心我,”燕信风说,“你喜欢我。”


    卫亭夏简直想踹他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个!


    可当他对上燕信风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和恐慌却奇异地凝滞了。


    下一秒,燕信风突然凑近,在他的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也喜欢你。”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卫亭夏清晰地感知到,燕信风本就布满裂纹的精神屏障,再次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半空中,与燕信风共感的燕尾鸢发出一声哀鸣,银灰色的羽毛簌簌飘落,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沾着血。


    “你准备怎么去?”


    卫亭夏恨死自己的等级了,他勉强道,“你过不去的,我等级太低了,没办法帮你……”


    话音止于燕信风的手。


    本该交由卫亭夏保管的针剂,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磐石-III型强化剂。


    可使注射哨兵的精神屏障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加固,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药剂的副作用非常大,是违禁药品。


    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打算使用。


    药剂在手中转了半圈,迎着卫亭夏震惊的目光,燕信风重复了一遍那句刚刚说的话。


    “我喜欢你。”


    “我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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