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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140

    第136章 燕尾鸢


    房间空旷, 四壁是冰冷的金属,只有中央一点幽光,映出巨大的治疗仓轮廓。


    数据流在治疗仓周围不断浮动闪现, 系统智能调整,蓝光幽微,落在隔绝玻璃上时,又映出一种更冰的冷色。


    燕信风躺在仓内, 双目紧闭,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肩胛处的作战服被撕裂,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 血肉模糊, 边缘泛着不祥的焦黑。


    整个房间异常死寂,只有治疗仓运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门外走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年轻而焦灼的声音穿透隔音门板:“我哥在哪儿?!让开!”


    “燕检察官,您不能……”


    劝阻声还没说完,合金门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房间内气流微乱, 几名医护人员阻拦不及,只能跟着一个身形高挑、与燕信风眉眼间有三分相似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


    这个年轻男子名叫燕临,燕信风的堂弟,联盟检察院最年轻的检察官之一。


    此刻的他却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持重。


    目光触及房间中央治疗仓的瞬间,燕临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他几乎是扑到仓前, 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罩,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横亘在燕信风肩膀上的狰狞伤口。


    即便泡在修复液中,也不难看出当初造成伤口的力量有多狂暴, 血液融在修复液中,燕临甚至觉得自己能透过伤口看到骨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闭了闭眼,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他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转头问紧随其后的医护人员:“为什么伤口愈合得这么慢?”


    医生面色凝重,轻轻摇头:“燕检察官,问题不在肩膀的伤口上,是燕将军的精神图景。”


    话音落下,燕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来之前,家族长辈、军部旧部已反复叮嘱,他对堂兄的真实状况早就有猜测,此刻被医生点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他直起身,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沉了下去:“到底有多糟糕?”


    医生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带着不容乐观的沉重:“现有的治疗仓和神经修复剂,只能勉强延缓崩溃的速度,但破坏仍在持续。”


    他看向仓内沉睡的人,艰难地补充,“如果燕将军不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苏醒,重建精神屏障,那么他之后恐怕就……”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


    但燕临听懂了。


    七十二小时。


    如果燕信风不能醒来,他的精神图景将彻底崩塌,沦为一个再也无法触碰精神世界的废人。


    燕临怎么能接受?


    低低从嘴里骂了一声,燕临转过身,用力抹了把脸。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军方所能调配的顶级医疗资源,如果连他们都对燕信风的情况束手无策,那就说明情况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还有任何没告诉我的坏消息吗?”他问。


    闻言,医生道:“暂时没有了,但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很危险,尤其是燕将军现在还在昏迷中,他无法自主控制——”


    “——寻常精神力一旦进入,马上就会被搅烂。”


    燕临喃喃自语着接话,“对,我知道。”


    他又不是没见过。


    黑暗哨兵少就少在先天难以诞生,后天又难培养,他们的精神图景是钢铁怪物都无法存活的世界,匹配度低于75%的向导连试都不用试,一定会出事。


    而匹配度高于75%的向导凤毛麟角,所以绝大多数的黑暗哨兵都死于成年后的精神暴乱。


    在这件事上,燕信风的运气好也不好。


    想到这些,燕临又开始头疼,戴在手腕上的控制器闪烁红光,警告他平稳心神。


    深吸一口气后,燕临再次问道:“那你告诉我,现在最稳妥有效的治疗方法是什么?就在这儿傻等吗?等他创造奇迹?”


    他用力指了指治疗仓,又迅速把手收回,好像潜意识里还在担心燕信风突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拿手指他。


    “最稳妥的治疗方法是向导梳理。”医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燕临脸色难看:“没有向导能给他梳理,一般向导的精神力,靠近他五米就要被扯成碎片了。”


    天杀的黑暗哨兵。


    医生摇了摇头:“其实也不一定需要这样,我们现在的治疗手段主要是保证燕将军长时间的意识清醒,这样他可以凭借自身来构建精神屏障,只要屏障构建成功,之后的梳理都是另一个方面的事情,至少他的精神图景可以保住。”


    所以问题还是怎么唤醒燕信风。


    盯着医生的眼睛,燕临心中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并且这种猜测正在越来越真实。


    “还是需要向导,”医生说,“匹配度越高,就越有可能将他唤醒。”


    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想让燕临砸碎什么东西。


    他现在终于知道家族和军部为什么要他来看燕信风了。


    这是个阴谋。


    ……


    ……


    当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卫亭夏正靠在墙角听0188嘟嘟囔囔。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他打了个哈欠,信口开河,“感觉你是那种因为我没有出息,就整天给我吃凉水面的老婆。”


    0188气得往上升了升,想辩驳自己不是那种系统,但又觉得自己确实是,于是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脚步声停在了囚室门口,三秒钟的安静后,牢门开启。


    门外站着的人,让卫亭夏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燕临。


    站在一旁的警卫公式化地开口:“燕检察官想跟你谈谈。”


    卫亭夏微微抬眼,目光掠过燕临肩头的检察官徽记,语气轻飘飘地砸了过去:“已经当上检察官了?”


    这话听起来像轻蔑,又像纯粹的挑衅。警卫脸色一沉,刚想呵斥,就被身旁的燕临扬手拦住。


    燕临没有立刻回应卫亭夏的话,他只是侧过身,对警卫平静地说:“接下来让我们自己谈吧,谢谢。”


    警卫依言退后,牢门在沉闷的声响中再次闭合,将空间留给两人,冰冷的空气因为寂静而凝滞。


    卫亭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依旧靠在墙边,姿态松懈:“有什么事吗?”


    燕临站在他对面:“没什么事。只是想在你被正式起诉前来看看你。说不定这是最后一面。”


    卫亭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哼笑:“我真没料到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感情。”


    燕临对他的讽刺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地在唯一的简易床沿坐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落在卫亭夏身上,声音这狭小空间里回荡:“临阵脱逃,擅离职守,致使最高军事长官陷入险境,这一条,是渎职。”


    “在返航途中,你的航行轨迹与一支未经识别的舰队有过短暂重合,时间点高度敏感。军法处初步判定,你有通敌嫌疑。”


    “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条,”燕临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基于以上行为直接导致燕信风重伤昏迷,联盟失去最高战力,战略部署全面受阻……军事检察院倾向以叛国罪,对你提起公诉。”


    他稍作停顿,给出冰冷的结论:“……数罪并罚,你大概率会被直接处决。”


    卫亭夏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


    燕临凝视着他,追问道:“你不害怕?”


    卫亭夏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答:“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的话锋随即一转,唇角勾起弧度,轻声道,“但是,让一名黑暗哨兵给我陪葬,个人感觉……非常值得。”


    燕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掐死他。


    他冷声道:“我们会找到第二个与他匹配的向导。没有你,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色厉内荏。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那你可以离开了。”


    闻言,燕临胸口剧烈起伏。


    他确实很想掐死这个向导,但更让他恼火的是,卫亭夏显然早就看透了局势,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几番权衡后,燕临只是站起身,向前迈了几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燕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极力维护你,确保你的意愿被充分尊重。而你是怎么对他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燕临想起了某个午后,燕信风望向卫亭夏的眼神。他为自己的堂哥感到不值。


    而卫亭夏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眼神讽刺:“我怎么对他,轮得到你来过问吗?”


    燕临又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伴随着情绪激荡,他手腕上的控制器不断闪烁红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刺眼。


    “你们哨兵都这样吗?”看到这一幕,卫亭夏轻笑一声,“好像控制自己是全世界最难的事情。”


    “控制情绪不难,”燕临盯着他,一字一顿,“控制面对你时的情绪,很难。”


    短暂的沉默后,燕临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有多少把握能唤醒他?”


    卫亭夏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我不知道。”


    “你最好竭尽全力,”燕临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你活着的唯一理由,是你和燕信风的匹配度高达95%。如果你无法唤醒他,检察院一定会起诉你。”


    卫亭夏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燕临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两人重新隔开。


    牢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控制器规律闪烁的红光,映在卫亭夏毫无波澜的脸上。


    他轻轻触碰着脖颈上的金属环,想到燕临并没有提起后续如何操作。


    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突然问:[你们的匹配度真的只有95%吗?]


    “不确定,”卫亭夏回答,“这个数字其实很宽泛,只是象征一个区间。”


    他和燕信风的匹配度可能会更高,也可能相对低一些,但截至目前为止,卫亭夏确实是最适合燕信风的向导,只是他的等级实在太低了,他甚至无法孕育出精神体。


    燕信风的精神体对此很失望,经常拱着他要,但没有就是没有。


    卫亭夏同样很遗憾。


    正在这时,就是一旁运输食物的通道亮了一下,两支营养液掉进来。


    凑到光下一看,营养液是最基础的那一款,没有味道,放进嘴里的感觉像油。


    卫亭夏不想吃,可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未来几天他唯一能得到的可靠能量来源。


    ……


    营养液滑过喉咙的粘腻感像食用油。


    0188还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地劝说着什么消耗与补给的必要性,卫亭夏懒得细听,将空管扔进回收口,径直躺回床上,把自己裹紧后闭上了眼睛。


    *


    *


    医疗中心,无菌隔离舱外。


    燕临隔着观察窗,看着舱内被无数管线与生命维持装置包围的燕信风,再次向主治医生确认:“他的生命体征,真的稳定到能承受转移了吗?”


    “燕先生,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不建议这样做!”


    医生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将军的生理指标只是勉强维持在安全线上,离开治疗舱的环境支持,他的伤口感染风险会急剧升高,更别说精神图景的脆弱状态……”


    “那就想办法!”


    燕临打断他,声音压抑着焦躁,“在12小时内,准备好一切能维持他生命体征的移动式设备,至少要保证三个小时内情况不会急剧恶化。我会在目的地设置好对应的稳定装置和静音室。”


    医生难以置信:“为什么一定要移动他?就不能让那个向导过来吗?”


    燕临捋了把头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我当然想让他过来,你以为我不想吗?”


    医生语塞,又试探着问:“那提取的向导素呢?或许能起到一些稳定作用……”


    燕临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卫亭夏一个B级向导,能产生多少高品质的向导素?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这些话他没必要说出口。


    “按照我说的准备。”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绝对是一场赌博,不过反正要是卫亭夏做不到,也没有更好的手段能唤醒燕信风了。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赌下去。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医生终于意识到事态无可更改。


    “好吧,”他点点头,最后问道,“那我们究竟要将他转移到哪里去?”


    燕临转过身,视线掠过医生,看向属于军事禁区的夜空,缓缓吐出四个字。


    “启征监狱。”


    ……


    进入监狱的第二天,卫亭夏见到了联盟派给他的公益律师。


    狭小的会面室里,律师坐在他对面,打开电子档案,语气平板地开始陈述:“卫先生,您被指控的罪名非常严重,包括但不限于严重失职、临阵脱逃,以及……叛国。军事检察院目前掌握的证据对您相当不利。”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面前这位似乎心不在焉的当事人,“根据《联盟战时军事法案》第7条和第31条,任何一项罪名成立,您都可能面临……”


    “死刑。”


    卫亭夏懒洋洋地接话,他甚至没怎么看律师,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研究指甲的形状。


    律师被他这态度一噎,顿了顿才继续说:“是的。所以,我们现在的辩护策略需要非常谨慎。


    “首先,我们需要您详细回忆并陈述事发当天的一切细节,尤其是您擅自离开战舰,以及之后返航途中遭遇意外的具体经过。我们需要找到其中的漏洞,或者能证明您并非蓄意的证据……”


    卫亭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坚硬的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些。


    姿态不像是在讨论生死攸关的大事,倒像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枯燥报告。


    律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焦躁,


    “卫先生,请您正视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连您自己都不积极争取,那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如何帮我脱罪?”


    卫亭夏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律师,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律师先生,你觉得他们真的需要我脱罪吗?”


    律师愣住了。


    卫亭夏笑了下。


    看着律师脸上闪过的错愕与困惑,卫亭夏没心情跟他多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按流程走吧。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我都配合。”


    律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卫亭夏那双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合上了档案,干巴巴地说:“……好吧,我会尽快准备好初步的辩护材料。下次见面时,希望您能更……积极一些。”


    卫亭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等律师走后,卫亭夏等着警卫带他回到囚室。


    视线边角,漂浮着0188做的倒计时钟表,小系统还别出心裁地挑了几朵粉红色的数据小花用作点缀。


    倒计时是燕信风的存活时间。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卫亭夏等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桌面,与0188的倒计时节奏悄然重合。


    终于,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警卫,而是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身影。


    严密的防护措施将他包裹得不见真容,但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浸满了细密的冷汗,仿佛刚承受过巨大的压力。


    “卫先生,”那人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急切,“请跟我走。燕先生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卫亭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竭力压制却仍不免外泄的精神波动。


    这种波动证明来人是一名向导,而且等级不低。


    他站起身,手脚上的束缚锁链哗啦作响。


    也就在这时,卫亭夏脖颈上一直紧扣的控制器发出一声轻响,指示灯彻底熄灭,随即自动弹开,掉落在地。


    束缚解除,脖颈上只留下一圈清晰的淤青。


    卫亭夏抬手摸了摸那圈痕迹,并不在意,只淡淡道:“他速度还挺快。”


    “我们没有时间耽误。”那名向导催促道,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卫亭夏不再多言,跟着他快步离开。


    他们走的不是寻常通道,而是穿过几条戒备森严、鲜有人知的内部走廊,沿途的感应门在他们靠近时无声滑开,又在他们通过后迅速闭合。


    最终,卫亭夏停在了一扇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密闭门前。


    燕临就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惨白中透着一丝灰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外,一列全副武装的兵卫整齐伫立,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卫亭夏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门扉,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瞬间传来。


    那种感觉像是柔和的流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骤然凝结成坚冰,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扎入感知。


    “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燕临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亭夏收回手,看也没看他:“用不着。”


    燕临死死地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后退开一步。


    卫亭夏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


    门内的景象与他想象的相差无几。


    燕信风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维生装置中,无数透明的能量导管连接在他的身体上,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


    而他失控外溢的强大精神力,已经在房间内造成了肉眼可见的破坏,一些精密的监测设备闪烁着不稳定的火花,空气中充斥着狂暴又混乱的能量乱流。


    卫亭夏面色不变,径直走到维生舱边,在仪器与导管之间寻了处空隙,挨着燕信风躺下来。


    他侧过身,先是伸出手,指尖拂过燕信风额前散落的黑发,动作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燕信风。”他低声唤道。


    毫无反应。只有维生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卫亭夏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心口,感受着隔着胸腔传来的过于剧烈的心跳。


    他用更轻的声音说:“燕信风,你得醒过来。不然我就要上法庭了。”


    掌下的心跳依旧狂乱,一股尖锐的精神力甚至擦过卫亭夏的手臂,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


    燕信风依旧沉睡。


    卫亭夏闭了闭眼,躺在卫生装置旁边。


    正当他准备尝试其他方法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忽然传来。


    卫亭夏猛地睁开眼。


    只见房间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大鸟。


    那是一只形态近似燕子的精神体,体型硕大矫健,翼展惊人。


    它蜷缩在卫生装置上方,本该光泽锐利的蓝白羽毛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精神力实体,它的一只翅膀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反折着,显然已经彻底断裂,仅有些许能量丝线勉强粘连。


    随着它的出现,房间内狂暴的精神力像是找到了归宿,开始缓慢平息。


    卫亭夏坐起身,震惊地看着这只遍体鳞伤的燕尾鸢。


    燕尾鸢抖动翅膀,试着让自己悬浮在半空,每一次不稳的颤动都让更多光屑如尘埃般剥落,那双本该锐利的竖瞳蒙着灰翳,失去了神采。


    这是燕信风的精神体,一只以速度和攻击性著称的蓝白燕尾鸢。


    它终于出现了,虽然遍体鳞伤、濒临崩溃,但它确实出现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亭夏小声问,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而燕尾鸢无法回答。


    蓝白的大鸟仰起头,尖喙蹭过卫亭夏受伤的手臂。


    像是心疼安慰,又像是撒娇抱怨。


    疼啊。


    你怎么才来?


    第137章 筑巢


    精神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本体的状态, 蓝白燕尾鸢是这幅惨样,燕信风的精神域肯定更难看。


    卫亭夏接住一滴虚拟的鲜血,动作小心地摸过大鸟的额头。


    精神力似流光般流淌在指间, 燕尾鸢感觉到安慰,试着向前移动,想把整只鸟都埋在卫亭夏怀里,但可惜自己太大, 埋了半天也只埋进去一个头。


    精神体出现, 意味着燕信风已经被唤醒, 只不过还没睁开眼,但是他的精神屏障已经可以构建了。


    “小燕子, ”卫亭夏一边梳理燕尾鸢的羽毛, 一边凑近后小声说,“你得梳理一下屏障。”


    他的手指穿过燕尾鸢颈侧的羽毛, 触感并非真实的翎羽,更像是抚过一道温暖脆弱的光流,每一缕光丝都传递着精神体主人的痛苦与混乱。


    感受到安抚, 燕尾鸢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鸣, 无力地仰起头,那双蒙着灰翳的竖瞳望着卫亭夏,无声地诉说自己的无能为力。


    它伤得太重了,做不到。


    “没关系,”卫亭夏的声音放得很低,指尖轻轻碰了碰燕尾鸢冰冷的尖喙, “我会帮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道指令。


    燕尾鸢凝视他片刻,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庞大的精神体在卫亭夏怀中凝滞了约两秒, 随后如同消散的星光,骤然化作点点蓝白色的光粒,无声无息地融回燕信风的身体。


    就在精神体消失的瞬间,卫亭夏眼神一凝,动作快得惊人。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扯开了燕信风身上大半维持生理体征的导管和传感器线缆,只留下最核心的几条。


    随后,他自己也迅速躺倒在那狭窄的维生舱内,紧密地贴靠在燕信风身侧,将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上对方冰冷汗湿的额头。


    “嘶——”


    紧密接触的刹那,卫亭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无数暗绿色的精神力像是拥有生命的藤蔓,从他身上汹涌而出,轻柔又坚定地探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


    甫一进入,卫亭夏的心便沉了下去。


    进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如同置身于一片刚被狂暴飓风席卷过的废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原本的精神屏障碎成齑粉,只有混乱的能量风暴在嘶吼。


    暗绿色的能量流像柔韧的丝线,穿梭在破碎的屏障碎片之间,试图将它们重新归位连接。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卫亭夏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燕信风的冷汗交融在一起。


    像孤单的修理工,他迷迷糊糊地想,修理被核弹轰过的建筑基地。


    就在这艰难梳理的恍惚间,一声微弱却异常清脆的啼鸣,骤然在燕信风的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点亮蓝色的光芒在废墟中闪现,仿佛星火乍然烧在土地上。


    随即,更多的亮蓝色光点涌现,那是燕信风自身的精神力,它们原本狂暴无序,此刻却被那暗绿色的柔光所安抚,开始主动靠拢,并与之交织。


    暗绿与亮蓝两股精神力如同互相缠绕的藤蔓,在引导中重新构建屏障,虚无被重新填满,残破的边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升高。


    成功了。


    卫亭夏迅速撤离,暗绿色的精神力脱离图景,试图返回本体,却又在真要离开的时候,被一缕亮蓝色的精神力勾缠着,不舍离开。


    卫亭夏没管,只是揉着额头,然后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燕尾鸢。


    精神屏障建立,燕尾鸢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折断的翅膀恢复如初,羽毛表面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虽然在煽动的时候仍然有细微的颤抖,但已经没有大问题了。


    在刚才的屏障建立时,它出了大力,卫亭夏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低头在它额间亲了一口。


    “真厉害。””燕尾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啼鸣,庞大的身躯在他怀里蹭了蹭,美得不行。


    它趁着主体尚未苏醒,意识主导权还在自己这里,又开始故态复萌,用坚硬的喙轻轻啄着卫亭夏的胸口,试图从他空荡荡的怀抱里,抠出那个它期盼已久的、属于卫亭夏的小精神体。


    “真没有。”


    卫亭夏难得耐心地解释,掌心抚过它新生的羽毛。


    燕尾鸢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声音很委屈,庞大的身躯扭来扭去,试图撒泼打滚。


    这鸟比它主人会撒娇得多,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


    卫亭夏一边安抚地顺着它颈后重新变得光滑的羽毛,一边分神瞥了一眼墙壁上的计时器。


    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燕信风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精神图景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但他依旧没有醒来。


    不大对劲。


    卫亭夏轻轻放下怀中的燕尾鸢,示意它安静。


    燕尾鸢顺从地落在他脚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明显还怀有期待,以为卫亭夏会从身后掏个蛋给它。


    卫亭夏转身,着手重新连接和调整那些被自己扯开的维生装置导管,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期待的视线,不由得有些好笑,头也不回地随口安抚道:“好宝贝,真的没有,别想……”


    话音刚落,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被注视感,让他背脊微微一僵。


    卫亭夏下意识地抬起头。


    正正好好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燕信风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明却全然陌生,像是从未见过他一般。干燥的唇微动,声音沙哑。


    “你是谁?”


    “……”


    卫亭夏哑口无言,按响了传唤铃。


    ……


    二十分钟后。


    燕临在走廊里对卫亭夏大喊大叫。


    “你怎么能这么告诉他?!”他喊得脸都红了,“你有没有逻辑?!”


    “我怎么了?”卫亭夏皱着眉,低头研究手指,“我就是随口说的。”


    燕临瞪大眼睛:“你随口说?你随口说是他兄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一直问,你们又不进来,我就随口说了,”卫亭夏完全不心虚,“谁能想到他真信了!”


    “他现在脑子有问题!”燕临大声说,“他不信谁信?!!”


    “好,”卫亭夏点点头,指向静音室,“你再大声点,让他也听见你说他是智障!”


    燕临迅速反驳:“我没有!”


    “是吗。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亭夏双手抱胸,学着他的样子阴阳怪气:“他现在脑子有问题~”


    “……”


    燕临万万没想到这个B级向导是这样的人,信口开河、厚颜无耻、邪恶阴险,全世界的阴谋都出自他身上。


    “那你准备怎么办?”他不想落下风,发动攻击,“真准备告诉他你是他兄弟吗?燕亭夏?”


    有些人发动攻击是不分彼此的,不光卫亭夏被他凭空编造名字恶心得皱了皱眉,燕临也感觉浑身不对劲。


    还是太诡异了。


    “我不管了,”卫亭夏说,“我要回去睡觉,开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燕临:“……”


    走到一半,卫亭夏忽然又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到燕临面前,道:“你可以让他跟我姓,卫信风。”


    说完,他马上走了,留燕临一个人在原地头痛,像是要炸开。


    燕临捂着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卫信风”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打转,每转一圈头疼就加重一分。


    “医生!!”他忍无可忍地喊道。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赶来。


    听完燕临的询问,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解释:“燕将军已经进入恢复性睡眠,这是精神图景修复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对恢复有益无害。”


    “至于他的情况……”


    医生调出检测报告,读着上面的字句,“精神屏障已经初步建立,虽然还很脆弱,但足以维持基本功能。”


    燕临点点头,放下心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怎么回事?是失忆了吗?”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一定要是失忆,一定要是失忆。


    医生却摇了摇头,打碎了燕临最后的指望。


    “不是典型的失忆。燕将军现在的精神状况比较复杂,初步判断是由于精神图景受损严重,导致认知功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紊乱。这种紊乱表现在对部分信息的接收和处理上出现了偏差。”


    “……”


    燕临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紧闭的静音室大门。


    确认隔音效果完好后,他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智障?”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选择用词:“有部分临床表现确实类似认知功能障碍,但具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毕竟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结构特殊,我们很难预测其修复过程中的具体表现。”


    闻言,燕临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按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他真的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现实像导弹一样砸在他脸上,燕临压根没地方逃。


    他摆摆手:“你去忙吧,我得先去处理更要紧的事。”


    燕临转身离开医疗区,脚步略显踉跄。


    他得在开庭之前,先把军事检察院应付过去。


    ……


    ……


    虽然卫亭夏表现的很冷静,但回到囚室以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求证。


    “不会真傻了吧?”


    [应该不会,]0188的声音很有自信,[是一段时间的紊乱而已,等精神图景恢复完全,他就没事了。]


    “那他真觉得我是他兄弟?”卫亭夏缩进被子里,“我真的就是随口说的。”


    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卫亭夏以为燕信风在跟自己开玩笑,顺势就信口开河,没想到燕信风竟然真的点了点头,一副相信的样子。


    燕临差点气昏过去。


    卫亭夏有心怜悯一下可怜的检察官,但觉得自己可能会更可怜。


    新婚两年,暴躁易怒的老婆变成傻子,痴情丈夫不离不弃,一片真心纯然肺腑。


    这种事情上社会新闻头条都绰绰有余,要不是卫亭夏还背着个叛国的罪名,他完全可以开通公共捐款,一夜之间敛财上千万。


    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卫亭夏戳了戳意识里的0188。


    “帮我盯着点他那边的能量波动。”


    [明白。] 0188应下,数据流悄然转向医疗区的方向。


    交代完毕,卫亭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薄被里。


    高强度的精神梳理几乎榨干了他,B级向导越级梳理黑暗哨兵,消耗是寻常的数倍。


    明天醒来肯定会头晕眼花,四肢乏力,这都是强行结合的代价。


    回想起以前早起吐在地上的悲惨经历,卫亭夏有点不爽。


    “就该换一换才对。”


    他是黑暗向导,而燕信风变成B级哨兵,这才是最合理的搭配,光想想都让人觉得心情好。


    [当前世界不存在黑暗向导。] 0188一板一眼地提醒。


    “知道,”卫亭夏闭上眼,语气里带着点未能如愿的遗憾,“只是想想而已。”


    随后三天,风平浪静。


    没有提审,没有开庭通知,连日常巡逻的警卫脚步都显得格外规律。


    监狱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送餐口定时滑落的营养液提醒着日升月落。


    卫亭夏心知肚明,这反常的平静背后,必然是燕临在动用关系全力周旋。


    燕检察官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一边要压下燕信风认知紊乱的消息,一边要应对军事检察院的质询,还得想办法提早将卫亭夏带出启征监狱。


    要不燕家会派他来处理事情呢,燕征的身份地位最方便,也比较年轻,适合气个半死以后继续工作。


    既然相安无事,卫亭夏就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恢复精力,偶尔醒来,就听0188汇报燕信风那边稳定中略带混乱的能量读数,然后继续睡。


    第四天,卫亭夏被翅膀扇动的声音吵醒。


    鸟儿降落在他的囚笼,警卫打开牢门。


    “卫亭夏,”他在门口喊道,“现在立刻起来,你需要参加一场调解会。”


    卫亭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蹲在他床头跃跃欲试的大鸟。


    “你如果想上来,”他说,“得变小一点。”


    燕尾鸢歪着脑袋看他。


    片刻后,它腾飞到半空,朝卫亭夏降落的时后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安安稳稳落在向导的肩膀上。


    卫亭夏一边调整控制器,一边朝门外走去。


    ……


    调解会同样在启征监狱内部召开。


    卫亭夏到得很晚,进门时房间里已经坐满了,无数目光落到他身上,带着恶意。


    燕尾鸢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扬起翅膀,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尖鸣,跃跃欲试地想要攻击,想要为卫亭夏捍卫什么。


    黑暗哨兵级别的精神体不是开玩笑的,即便燕信风状态虚弱,燕尾鸢的声音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恐慌,不少人等级低的哨兵向导听见声音后慌忙垂下视线,假装自己从没看过来。


    只有几个人还在盯着卫亭夏。


    有燕家的人,有第三军的人,还有燕信风。


    卫亭夏一个都没在意,按照指示坐下。


    在他对边,燕临表情异常复杂,而燕信风则保持着一种谨慎的疑惑,目光不断在他和燕尾鸢之间徘徊。


    这是迄今为止,整个房间里对卫亭夏最友好的两个人。


    卫亭夏抖抖肩膀,燕尾鸢飞到一旁的栏台,低头梳理羽毛。


    调解室内,空气因燕尾鸢那声尖鸣而凝固。


    主持会议的官员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板:“既然人到齐了,开始吧。”


    燕临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要求恢复卫亭夏部分人身自由,让他协助燕信风重建精神屏障。”


    “让一个叛国犯自由行动?”


    立即有反对声响起,是一个面孔陌生的男人,看服饰,应当来自议会。


    “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次脱逃?”


    “如果因为顾忌风险,导致联盟战线继续受阻,”燕临冷冷反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


    对方语塞,“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向导!”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燕临已经不想要脸了。


    他说:“你去给我找一个,你去!你现在找到,我们什么都不多说了。”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燕临带来的律师递交材料证据,清了清嗓子,开始新一轮舌战群雄。


    燕家和军方坚持主张让卫亭夏参与燕信风的精神屏障修复,而另一方势力则一直在使绊子,胡搅蛮缠,各种不要脸的话都说出口。


    燕临气得差点把控制器崩烂,军方那边,第三军的人更是把桌子拍碎了。


    房间里吵翻了天。


    正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燕信风忽然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卫亭夏身上。


    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清醒的迷茫,看向卫亭夏的动作,更像是本能的关注。


    卫亭夏察觉到他的视线,懒懒地抬眼回望,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燕信风眨了下眼。


    “……”


    卫亭夏愣住了,向0188求证:“他刚才是在朝我抛媚眼吗?”


    0188也看到了,声音凝重:[很像。]


    与此同时,停在栏台上的燕尾鸢轻轻振了振翅,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军方代表沉吟片刻,提出折中方案:“可以允许他在监管下活动,但必须佩戴最高规格的控制器。”


    燕临站着,一只手靠在拦台上。


    “我同意这个方案。”


    主持人转向燕信风:“你同意这个安排吗?”


    燕信风的目光仍停留在卫亭夏身上,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片刻后,他才转向主持人,轻轻点头。


    “卫亭夏,”主持人看过来,“你接受这个方案吗?有限自由,全天监控,佩戴控制器。”


    卫亭夏的视线掠过燕信风,注意到对方依然在注视着自己。


    他淡淡回答:“接受。”


    ……


    等调解结束,参加人员逐个离开,卫亭夏也返回囚室等待通知。


    燕临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自己把未来一个月的架都提前吵完了。


    “哥,你得罪的人太多了,”他对着身旁的燕信风抱怨,手指胡乱指了指空荡荡的座位,“刚才坐这儿的、那儿的,全是来给你添堵的。”


    他知道燕信风现在听不懂这些,纯粹是过个嘴瘾,不怕被打。


    燕信风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


    过了一会儿,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点了点。


    一道蓝白色的影子倏地飞入房间,燕尾鸢姿态优雅地落在两人面前,昂首挺胸,带着几分莫名的得意。


    燕临一看见这鸟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进监狱,这鸟就消失不见了,进调解室以后更是过分,那两个眼珠子跟长在卫亭夏身上似的,亦步亦趋,简直把黑暗哨兵精神体的脸都丢尽了。


    可他只敢在心里骂,毕竟燕信风现在好欺负,但这鸟的翅膀是真的会往他脑袋上招呼。


    他只是A级,经不起这么一下。


    瞪了燕尾鸢一眼,燕临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过……明天卫亭夏就能放出来了。哥,你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燕信风依旧沉默,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燕临心生疑惑,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


    思绪被打乱,燕信风缓缓眨了下眼睛,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燕临,语气带着一种陷入逻辑闭环的认真。


    “他说他是我兄弟。”


    燕临只觉得刚松快点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好气地说:“他胡扯的!你哪来的亲兄弟?”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也这么觉得。”


    “那当然!”燕临立刻接上,“他一个B级向导,怎么可能是你兄弟?”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强有力的佐证。


    谁知燕信风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清晰的困惑。


    “这跟等级有什么关系?”他问。


    燕临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反问:“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你兄弟?因为你俩长得不像?”


    燕信风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异常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不是。”


    “因为他喜欢我。”


    “……”


    燕临彻底懵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燕信风完全没有理会他石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推导,神情严肃:“我非常不赞同□□。”


    他顿了顿,随即像是解决了什么重大难题,眉头舒展开来,得出了最终结论,“所以,如果他不是我兄弟的话,一切就很合理了。”


    燕临呆滞地看着他哥,感觉自己的精神图景也快要跟着一起紊乱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啊?”


    燕信风没理这个蠢堂弟,目光悠悠落在卫亭夏方才坐的地方。


    有一句话他还没说呢。


    ……他想埋进卫亭夏怀里。


    燕尾鸢想筑巢。


    第138章 躲避


    卫亭夏回到囚室, 等待明天出狱。


    出餐口照旧掉出两支营养液,卫亭夏喝了一支,另一支就没有胃口了, 被随便丢在桌子上。


    囚室里基本没有可以称之为家具的东西,卫亭夏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躺在了床上。


    身上还是没力气,像干了一天一夜的农活。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地把被子勾在身上, 一偏头就看见0188把它的宝贝指数图抛了出来。


    “我其实想睡觉来着, ”卫亭夏慢慢地说,“不过我可以等会儿再睡。”


    [那太好了。]


    0188又把指数图往前推了推, [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


    “我也发现了, 最奇怪的点就在于你总是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把这玩意儿推出来。”


    [不是这个, ]0188快要把图纸推到卫亭夏脸上,[你没发现指数在下降吗?]


    当然没有,因为卫亭夏压根没看。


    眼看0188要恼火, 卫亭夏连忙看过去, 发现果不其然,原本已经逼到顶峰的线正在回落,而且速度不慢。


    [有阴谋。]0188语气严肃。


    卫亭夏笑了,翻了个身,试图拿屁股对着它。


    “你为什么不能单纯把它当成世界的馈赠?”他慢吞吞地问,“不要总是杞人忧天。”


    [我不觉得我们有这个运气, ]0188说,[而且这个下降速度太快了。]


    就好像燕信风完全放下了前尘往事,微笑面对生活, 不再对卫亭夏怀有一丝芥蒂,马上就能成为友善形象大使了。


    一通分析后,0188斩钉截铁:[这不可能!]


    是不可能,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糊弄过去,只能又把身子转回来。


    “下降是因为他现在不清醒,”他解释,“变傻了,你懂吧。”


    燕信风现在的状态简直不要太美妙,笨笨的呆呆的,有一种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美感,卫亭夏八百年没见过了。


    [意思是等他清醒之后,指数还会回升。]0188谨慎推论。


    “应该是这样。”


    [那会回升多少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卫亭夏抬起胳膊,把指数图往0188的方向推,“可能多也可能少,这谁能猜到?”


    [你也不行?]0188试探。


    “宝贝,我是很厉害,但我不是神仙,”卫亭夏笑了一声,“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真是太遗憾了,0188本以为卫亭夏永远可以跟主角心意相通的。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挺让人不爽,顺着0188的话,卫亭夏不自觉地联想到燕信风恢复清醒后的情形,皱了皱眉毛。


    0188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你不希望他清醒过来吗?]


    小葡萄说话就是一针见血。


    卫亭夏撇撇嘴。


    “他管我跟我爹似的,连吃饭喝水都要管,动不动就吵架,我才懒得见他。”


    哨兵本来就容易出现控制型人格,黑暗哨兵更别说,更何况燕信风还有军人身份的加持。


    卫亭夏跟他相差十岁,这个年龄差在人均二百岁的星际世界不算多,但燕信风仗着自己老,总是管东管西,烦得要死。


    [这可能是一种爱的体现。]0188小心替主角说话。


    “去你们的,”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讨厌别人管我。”


    [那好吧,]0188不劝了,[你早点睡哦。]


    卫亭夏闭上眼。


    见他不回应,0188以为他太累了,便在房间里荡来荡去,然后缓缓消散在暗色中。


    直到它离开,卫亭夏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有点睡不着,又想起以前的事。


    他和燕信风是结合的哨兵向导,但他们的结合关系其实很薄弱,外界流传的那些旖旎情事全都是胡扯,他们两个更类似同事或者战友。


    或者就像卫亭夏刚刚提起的那样,燕信风管他像是管自己儿子。


    没有爱情。


    可没有爱情,不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感碰撞不激烈。


    日复一日的相处催化了感情和矛盾,他们总是会争吵,争吵之后,燕信风又会倦怠地爬进卫亭夏怀里,像一头受伤的兽类寻求安慰。


    强悍的黑暗哨兵,闭上眼睛后总是疲倦又脆弱,卫亭夏没办法丢下他不管,只能恼火着把他抱进怀里,精神力重新勾缠在一起。


    而他们争吵的源头,往往就是等级差异。


    燕信风等级太高了,卫亭夏的努力总是杯水车薪。


    匹配度让他们变成了全联盟最合适的一对,等级差异却又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巴掌。


    所以吵架一次比一次凶,有几次精神力都把房顶掀了,光是想想都知道有多累。


    卫亭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坦白讲,他有点困惑。


    希望变傻的燕信风可以好相处一点,不要那么多要求,也不要总是管东管西。


    ……


    ……


    第二天一早,经过一系列检查,卫亭夏换上了更轻便的控制器,坐上了离开启征监狱的飞船。


    来接他的是第三军分派的士兵,其中有几张面孔隐约有些眼熟,似乎是以前在军团里远远见过的人。


    卫亭夏没什么表情地看过去,那几个人便移开了视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房间外面。


    飞船在首都星降落。


    换乘悬浮车大约十分钟后,车辆停下。


    几乎在同时,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精神力波动穿透了控制器的阻隔,萦绕过来。


    就是这里了。


    “上尉,到了。”


    替他打开车门的军人低声说。


    卫亭夏跳下车,面前是一栋标准制式的独栋住宅,


    银灰色的外墙是千篇一律的建造风格,庭院里种着些耐寒的星际植物。


    这确实是燕信风的房子,他们第一次在首都星见面的时候,卫亭夏见过房子的外观,但他从没有进去过。


    他对身旁的军人道了声谢,朝房子走去。


    然后刚走了几步,卫亭夏就听到身后传来对方压低的声音。


    “上尉,我们都相信你是无辜的,你不会那么对军团长。”


    闻听此言,卫亭夏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步伐,快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内,一个机器人管家静静立在门旁,电子眼闪烁微光:[欢迎回家,卫先生。]


    “这不是我的家。”卫亭夏说。


    管家不说话,电子眼却变成了一种思考般的淡紫色。


    片刻后,它回答:[那我希望您可以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


    卫亭夏愣了一下,0188道:[我喜欢它。]


    燕信风在首都星的家,更接近短暂停歇使用的驿站,整栋房子的建筑结构都在为一层的静音室服务,其他空间被大量压缩,连楼上的主卧室都被改成了静音室,走路的时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卫亭夏绕着一层走了一圈,没有看到燕信风的身影,但是他能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正在静音室中向外辐射能量。


    “我睡在什么地方?”他转身问机器人管家。


    [二楼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管家回答,[如果您有任何要求,请向我提起。]


    “我没什么要求,”卫亭夏坐在沙发上,“我只担心我待会儿穿什么。”


    卫亭夏是作为罪犯被押来首都星的,行李都还留在星系基地,现在的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穷二白,很拮据的状态。


    [您无需担心,]管家回答,[在您到来前,有人将您的行李送了过来,我已经将它们全部安置在客房中。]


    有人送过来?


    卫亭夏微一挑眉:“谁?”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机器管家的权限范围,它沉默地闪烁着信号灯。


    但0188可以。


    [是第三军的人,]它立刻核实道,[行李确实是你的行李。]


    卫亭夏瞬间回想起下车时,那名士兵压低声音说的“我们都相信你”。


    他轻轻笑了笑,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无法回答核心问题,管家心怀愧疚,默默地滑去厨房,端来了一盘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水灵灵的水果,放在桌子上。


    卫亭夏刚拿起一颗类似葡萄的果子,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风声。


    紧接着,半天不见踪影的燕尾鸢像一颗炮弹般扑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翅膀边缘还不小心从卫亭夏小臂擦过。


    它终于找到了它的向导,兴奋地伸长脖子,发出几声清脆又急切的鸣叫。


    随后,它迫不及待地收拢翅膀,紧挨着卫亭夏的腿窝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挤占掉半个沙发。


    比起对燕信风本人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卫亭夏对这只精神体的喜爱毫不掩饰。


    他一直想要自己的精神体,可惜至今身边只有一串长得像水葡萄的0188。


    因此,每当燕尾鸢主动亲近,他都会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弥补遗憾。


    卫亭夏刚顺着燕尾鸢颈侧光滑的羽毛摸了两下,想确认伤势愈合状况,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抬起头,只见燕信风不知何时站在斜前方的走廊入口,正安静地看着他抚摸燕尾鸢的手。


    怎么回事?


    脑子不清楚了,占有欲变强了?


    现在连精神体都不能摸了?


    卫亭夏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听到燕信风先开了口,语气陈述:“它很喜欢你。”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燕尾鸢立刻仰头,亲昵地蹭了蹭卫亭夏的手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卫亭夏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地应道:“啊……可能,我比较讨鸟的喜欢?”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没关系,这很好。”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卫亭夏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燕信风径直走到沙发边,紧挨着卫亭夏坐了下来。


    两人大腿几乎相贴,卫亭夏甚至能感受到哨兵的温热体温。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牵起了卫亭夏刚才抚摸燕尾鸢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整套操作下来,卫亭夏的头都要麻了。


    他觉得不太对劲。以前清醒的时候,燕信风别说主动牵手,连靠近些都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现在被这一人一鸟左右夹击,卫亭夏有点儿想躲。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没怎么,”燕信风答得自然,指尖蹭到他手腕上旧伤疤时,还额外多停留了一会儿,“你不喜欢我碰你吗?”


    “更有可能是我不想像件雕塑一样被人摸来摸去。”


    卫亭夏用力把手抽回来,反手就按在燕信风额头上。


    温度正常,脸色也不像在忍受痛苦。


    “你恶心吗?”他仔细确认,“头昏不昏?”


    燕信风摇了摇头,眼神清亮,然后又执着地把卫亭夏的手抓回自己掌心握着。


    “你是我的向导吗?”他忽然问。


    卫亭夏顿了顿,点头:“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我的兄弟?”


    燕信风看着他,眼神里困惑。


    卫亭夏面不改色地随口糊弄:“因为我们既是兄弟,又是搭档。”


    “可是我们不同姓。”


    “同父异母,”卫亭夏眨了下眼,谎话张口就来,“我随母亲姓。”


    燕信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卫亭夏几乎要以为被看穿了。


    他挑起眉毛,带着点挑衅:“怎么,你不信我?”


    燕信风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我相信你。”


    一直安静窝在旁边的燕尾鸢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在这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卫亭夏分出一缕心神,伸手揉了揉它凑过来的脑袋。指尖触碰到温暖坚实的羽毛,他忽然想起正事,转而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关于那场变故的痕迹。


    精神屏障破裂,图景混乱,记忆缺失是常见后遗症,但这未必不可逆转。


    卫亭夏继续引导:“那你还记得什么?醒来之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燕信风垂下眼,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只记得醒来后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补了一句,“和你。”


    “我?”


    “是的,”燕信风点点头,“我记得你扇了我一巴掌,在这里。”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侧脸。


    卫亭夏:“……”


    他和燕信风经常吵架,但基本没动过手,唯一一次动手就是两人分开之前,卫亭夏被他气得脑壳疼,扇了一巴掌。


    没想到燕信风都成这样了,还记得。


    多记仇一人。


    “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仗着人脑子不清醒,卫亭夏开始忽悠,“你惹我生气了。”


    燕信风眨眨眼:“我说了什么?”


    “我忘了。”


    卫亭夏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总是惹我生气。”


    “那我现在向你道歉。”


    卫亭夏愣住了。


    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燕信风会说的话。


    那个燕信风固执强硬,认定的事绝不回头,更别说道歉。


    他又试探着问:“你不生气吗?”


    那一巴掌他当时可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燕信风摇摇头:“不是很疼。”


    “你的意思是,如果疼就会生气?”


    “疼我也不会生你的气,”燕信风看着他,眼神让人无所适从,“毕竟是我做错了事情。”


    二次震惊。


    卫亭夏下意识伸手又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温度依旧正常。


    他喃喃道:“我都有点不想你好起来了。”


    现在多乖,说什么信什么,还会主动道歉,太讨人喜欢了。


    可惜,一个单纯善良的傻子掌控不了第三军,也应对不了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燕信风迟早恢复清醒。


    想到这里,卫亭夏由衷地感到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而燕信风坐在他身旁,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他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突然叹气,卫亭夏也没准备解释。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卫亭夏站起身,结束这场让他心情复杂的对话,“睡前我会给你做一次精神梳理。”


    燕信风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


    ……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卫亭夏翻箱倒柜,只找出了一把营养液。


    他把营养液像扔烟花棒一样扔在桌子上,抹了把脸,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后,挑了比较顺眼的一支。


    燕信风完全没有心理障碍,学着卫亭夏的样子喝完营养液,然后将其他散在桌子上的规整好,板板正正地放回柜子里。


    等放完,他说:“你不喜欢这个。”


    “嗯哼,”卫亭夏哼了一声,“尝起来像油。”


    燕信风没说什么,回到静音室。


    燕尾鸢又在卫亭夏身边赖了一会儿,然后也消失了。


    静音室里,燕尾鸢悄无声息地穿过墙壁,落在燕信风肩头。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燕信风从角落找出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光脑,凭着记忆点亮屏幕,生疏地戳了几下,拨通了一个通话。


    三秒后,燕临带着倦意的声音传来:“哥?怎么了?”


    “我需要食物。”燕信风说。


    “啊?”燕临显然没反应过来,“你们那儿没吃的吗?”


    “有很多营养液。”


    “那就是吃的啊,”燕临揉着额角,“你平常不都吃这个?”


    “我知道,”燕信风语气平稳,“但我要别的。”


    “为什么突然要别的?”燕临困惑。


    “他不喜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燕临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是他让你来要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他想吃别的?”


    “我能感觉到,”燕信风一板一眼地回答,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再没有,他就要生气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不希望他生气。”


    “……”


    通讯另一端的燕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刚缓解没多久的头痛又卷土重来。


    他听着堂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离谱的话,最终只能认命地抹了把脸。


    “知道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马上让人送过去。”


    “嗯。”燕信风得到肯定答复,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他将光脑放回原处,抬手轻轻碰了碰肩头精神体的羽毛。燕尾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静音室外,对此一无所知的卫亭夏正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叹了口气,想到晚上还要做精神梳理,认命地又拿起一支营养液。


    刚撕开口子,还没放进嘴里,门铃就响了。


    机器人管家平稳地滑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它带着三个摞起来几乎有它半个身子高的大箱子路过卫亭夏,重新回到了厨房。


    箱子被一一打开,里面是各种食材,海鲜、蔬菜、肉都有,还有几样卫亭夏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星际特产。


    机器人管家开始熟练地将各类食材分装、收纳进保鲜柜。


    随后,它慢腾腾地滑到愣在原地的卫亭夏面前,电子眼闪烁:[请问您想吃什么?]


    卫亭夏看着那堆瞬间填满冰箱和料理台的食材,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哪来的?”


    [是送来的。] 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


    “谁送来的?”


    涉及权限,管家再次沉默,只是闪烁着信号灯。


    卫亭夏懒得再跟这铁疙瘩较劲,他丢开营养液,亲自上前,将几样主要食材拿起来仔细翻看检查。


    食材没有问题。


    等他检查完,管家又问了一遍:[请问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做。”


    卫亭夏朝静音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大概知道是谁叫来的了。


    [收到。]


    半小时后,香气弥漫开来。


    卫亭夏坐在桌前,看着正常的食物,由衷地感慨:“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意识里,0188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开心吗?]


    “开心,”卫亭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再也不想喝油了。”


    0188怜爱地抚摸过他的脑袋:[快吃吧,吃完记得去做梳理。]


    卫亭夏:……


    碗里的饭有点不香了。


    *


    *


    吃完饭以后,卫亭夏走进静音室,燕信风正在那里等着他。


    “你开心吗?”看见他的第一眼,燕信风问道。


    “我挺开心的,”卫亭夏回答,“那些东西是你让人送来的?”


    “是的,”燕信风点点头,“我不想你生气。”


    说完,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勾住卫亭夏的手指,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你要给我梳理了吗?”他仰头问。


    两人如今的姿势很有些暧昧和不体面,偏偏燕信风一点感觉都没有,仰头询问时神情认真,姿态却是渴求的。


    卫亭夏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摸了摸他的鬓角。


    “对,我给你梳理,”他低声说,“这个姿势可以吗?”


    燕信风摇头。


    卫亭夏拿出应对傻子的耐心:“你想怎么梳理?”


    “我想把你抱在怀里。”


    燕信风说出早就琢磨好的姿势。


    卫亭夏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更低:“我成年了,你不该把我抱在怀里。”


    “你也可以抱我,”燕信风说,“我不在意,我也知道你不是我的兄弟。”


    一般情况下,谎言被戳穿,卫亭夏会恼怒,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躲开。


    燕信风在想什么?


    第139章 亲吻


    卫亭夏这样困惑着, 也这样问了。


    “燕信风,你想干什么?”


    就在问话的几秒间隙中,燕信风离得更近, 已经几乎是将卫亭夏搂抱在怀中,脸颊贴在他的小腹前,记忆中那双冷淡强硬的眼睛,此时此刻全是贪欲和依恋。


    太割裂了, 卫亭夏忍不住想。燕将军清醒过来, 会被自己此时的样子气死。


    听见他的问题, 燕信风侧过脸在他衣料上蹭了蹭,声音有些闷:“想要你。”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明白燕信风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哨兵面对匹配度极高的向导时, 难以自控的生理性依恋与占有欲。


    就像燕尾鸢本能地亲近他一样,燕信风体内属于动物的那一部分, 已经将他认定为了伴侣。


    可燕信风是人,等他清醒过来,回想起此刻的言行, 绝对会不高兴。


    卫亭夏用手撑住他的额头, 将他往后推:“你不想要我。别给自己加戏。”


    燕信风有些委屈。


    他虽然不懂加戏具体指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词。


    “我没有。”他辩解。


    “再胡扯,今晚的精神梳理就取消了。”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燕信风抿了抿唇,垂下视线。


    他将自己的委屈表达太明确,卫亭夏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一个在战场上能徒手撕裂星兽的黑暗哨兵,此刻流露出近乎赌气不满的神态, 反差之大,让卫亭夏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对方有些扎手的黑发, 语气放缓,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是因为你脑子还不清楚。等你好了,就会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到那时,你要是还敢这样,我还会打你,明白吗?”


    他循循善诱:“燕信风,你想挨打吗?”


    燕信风其实是想说可以挨打的,但在卫亭夏警告的眼神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很好。”


    卫亭夏满意了,自己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大腿,“躺上来吧。”


    他退一步,燕信风也跟着退一步,顺从地枕上他的腿。


    重量压在大腿上,卫亭夏低下头,看到那双总是过分锐利深邃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专注又驯顺。


    太容易扰乱心神了。卫亭夏麻木地抬手,一把覆上他的眼睛。


    “闭眼。”


    他命令道,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一些。


    掌心下,燕信风的睫毛轻轻扫过,带来细微的痒意。他没有反抗,安静地合上了眼。


    卫亭夏定了定神,另一只手的指尖终于轻轻抵上对方的太阳穴。


    暗绿色的精神力如涓涓细流,温和地探入那片尚显脆弱的精神图景,开始了今晚的梳理。


    ……


    梳理结束,卫亭夏决定一觉睡到明天10点。


    他打算睡前冲个澡,结果打开客房的衣柜,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机器人管家口中已安置好的行李全部不翼而飞。


    卫亭夏愣住了,扯过一条毛巾搭在肩上,拉开门,正好看到停在门口的管家。


    “我的衣服呢?”他直接问。


    [都在您的衣柜里。]管家回答。


    “你现在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


    管家依言滑入客房,片刻后出来:[您的衣服不见了。]


    “是的,我的衣服不见了,”卫亭夏盯着它,“去哪了?”


    机器人管家陷入沉默。


    就在卫亭夏以为它又要启动装死程序时,管家头顶的信号灯闪烁起蓝光,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是主人把衣服拿走了。]


    “燕信风拿的?”卫亭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


    [是的。]


    卫亭夏顿时感觉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怎么着,不让抱就偷衣服?这算什么?


    他二话不说,裹挟着兴师问罪的气势,径直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没锁,他一把推开,刚好撞见燕信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男人只在腰间松垮地围了条毛巾,水珠顺着脖颈滚落,划过线条分明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最后隐没在毛巾边缘。


    卫亭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几颗水珠滑了一段,才猛地回过神,强行移开视线,硬邦邦地开口:“我衣服呢?”


    燕信风看到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都在衣柜里。”


    卫亭夏压着火气,走到主卧那排高大的衣柜前,刷地拉开——里面果然整齐地挂着他的衣物,旁边则并排挂着燕信风的军装和常服。


    “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在你的衣柜里?”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罪魁祸首。


    燕信风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着他。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让卫亭夏气笑的答案。


    “因为我想让你睡在这儿。”


    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燕信风是认真的之后,喃喃自语:“我以前真不该总惹你生气……我以前太坏了。”


    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忏悔,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前几个世界的自己有多气人。


    燕信风经常被他气得不行,居然还能保持相对良好的心态,实在是太难得了。


    忏悔结束,卫亭夏懒得再跟这个脑子不清醒的人争辩,伸手想从衣柜里拿几件衣服回客房。


    可燕信风动作更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衣柜门前。


    卫亭夏伸手去推,掌心正好按在结实温热的胸肌上。


    燕信风的身材长相没得说,胸肌手感非常好,紧实而充满力量感,卫亭夏很喜欢,偶尔也会幻想一下摸上去的手感。


    可惜,他们俩现在的关系远没到能在床上随意打滚的地步。


    卫亭夏收回手,阴着脸:“让开。我不会和你一起睡的。”


    燕信风纹丝不动,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垂眼看着卫亭夏,语气坦然,来带着点慷慨:“你可以摸我。”


    为了达到在一张床上睡觉的目的,连身体都能拿来当筹码,真是不择手段!


    卫亭夏只觉得头疼,胡乱在他胸膛上揉搓了几下,试图讲道理:“我不能和你一起睡。”


    “为什么?”


    “因为没结婚的人不能睡在一起。”


    卫亭夏果断搬出了最朴素的理由。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燕信风。


    他思考了一下,终于让步:“好吧,你可以把衣服拿走。”


    然而卫亭夏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对方紧接着开口。


    “但是,”燕信风指了指自己,“你要亲我一口。”


    卫亭夏盯着燕信风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那种认命的笑。


    他本来想问亲哪里,但又意识到问出口会失去主动权,便懒得讨价还价,直接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顺从地俯下身,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气息。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额间,像安抚一个固执的孩子。


    亲完后,卫亭夏正要退开,后腰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稳稳托住——


    随后,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干燥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急躁。


    卫亭夏浑身一僵,在对方固执的停留中,竟不知不觉松开了紧抿的唇。


    他能感受到燕信风平稳的呼吸扫过脸颊,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直到缺氧感漫上来,卫亭夏才猛地惊醒,一把将人推开。


    “你干什么?”他气息不稳地质问。


    燕信风不答,又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一啄,语气笃定:“你喜欢。”


    “我喜欢你全家。”卫亭夏冷笑。


    “不要喜欢我全家,”燕信风严肃地纠正,眼神专注,“只喜欢我就行。”


    他说到做到,侧身让开了衣柜门。


    卫亭夏伸手进去,准备把所有衣服都搂进怀里带走,然而才拿了几件,燕信风就要关门。


    “又怎么了?”卫亭夏不耐烦地问。


    燕信风道:“只能拿这些。”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剩下的留着下次亲?”


    “嗯。”


    燕信风坦然点头,目光灼灼,“下次需要,还是要亲我。”


    卫亭夏抬腿踹向他小腿。


    燕信风不闪不避,一点没觉出疼,动作坚定地关好衣柜,仿佛那一脚只是轻轻拂过的尘埃。


    “你可以走了。”他宣布。


    这人变傻后怎么这么能气人?


    卫亭夏抹了抹嘴,又瞪了他一眼。


    刚才燕信风亲得不算用力,但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接吻,已经足够深入,卫亭夏总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咬了几口。


    “流氓。”


    他冲着燕信风比了个中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卧。


    刚开始就这么费劲勾扯,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日子会难过成什么样,卫亭夏得马上睡觉,为明天积蓄力量。


    不过睡前,他有件事还要处理。


    “你能查到当时战舰上的登记记录吗?”坐在床上,卫亭夏问0188。


    [具体要多久?]


    “嗯,从我离开到我回去,”卫亭夏说,“最好能精细到基因信息。”


    [只能给你个大概,]0188说,[战舰上的基因信息记录会定期销毁。]


    它意识到什么:[你觉得有问题?]


    “只是一种猜想,”卫亭夏盖上被子,房间里灯光压暗,“你没见他的精神图景,烂得像扯坏的棉絮。”


    燕信风的状态一直不算好,但也没糟糕到这种地步,总得有个什么契机,才能让他虚弱成这样吧?


    军方目前将燕信风的出事,归咎于卫亭夏没能给予及时的精神梳理,但燕信风有自己应对精神图景的经验,就算卫亭夏没能及时回来,他也不该混乱成这个样子。


    “先查吧,”卫亭夏挥手按灭灯光,“查不到的,我再去调档案。”


    [好的。]


    0188进入工作状态,房间安静下来,卫亭夏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他压根没把燕信风亲他的事放心上。


    ……


    ……


    第二天,卫亭夏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弄醒的。燕尾鸢不知何时挤上了床,正用它颈侧最细软的那几片羽毛,一下下蹭着他的手指。


    卫亭夏睁开眼,先是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大鸟的脑袋,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燕尾鸢不会说话,只是朝着卧室门的方向扇了扇翅膀,又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口。


    这下卫亭夏彻底清醒了,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匆匆洗漱完,趿拉着拖鞋下楼,果然看见燕信风正板板正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而机器人管家则像个门神一样堵在玄关入口。


    门铃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烦。


    “怎么回事?”


    卫亭夏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门口,问沙发上那位。


    燕信风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我不认识他们。”


    机器人管家适时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


    卫亭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抬眼看向门口虚拟屏上显示的访客影像,那里显示,来人身着正式制服,胸口别着一个醒目的徽章。


    是向导培养协会的标志。


    卫亭夏放下杯子,看向燕信风,语气严肃了些,重复问道:“你真不认识他?”


    燕信风与他对视,嘴唇抿了抿,不说话了。


    卫亭夏心里有了数,换了个问法:“说实话。是不认识,还是不喜欢?”


    静默了几秒,燕信风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


    “不喜欢。”


    他记得那些人。


    记忆的碎片很模糊,但燕信风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不愉快的感觉。


    这些人会要求他的向导做很多繁琐又无意义的事情,会用评估货物一样的眼神打量他们。


    偶尔,那些落在卫亭夏身上的视线,会让他心底莫名蹿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不堪。


    燕信风不喜欢任何让卫亭夏皱眉、或者试图将卫亭夏从他身边带走的人和事。


    “你也不要开门,”他提议,“过来坐下,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卫亭夏喝了口水:“你知道这样做很幼稚,对吧?”


    “你说什么是什么,”燕信风安然道,“我都听你的,快过来。”


    他又冲着卫亭夏招招手,很迫切地希望他的向导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


    卫亭夏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敲门声还在不停响起,卫亭夏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坐在燕信风身边,招手叫来管家,点好了今天早晨要吃的饭。


    等吃完早饭,敲门声停了。卫亭夏看了眼录像,发现协会的人从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然后跺着脚离开了,很不爽的样子。


    又过了十分钟,燕信风回到静音室,被他丢在沙发上的光脑响了起来。


    通讯提示音是很单调的咚咚声,卫亭夏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燕临”二字,慢条斯理地拿起,接通。


    “哥?你没在家吗?”


    燕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从那端传来。


    卫亭夏懒洋洋地将腿搭上茶几,故意等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哥在家,我也在。外围巡逻的守卫没跟你汇报吗?”


    听见他的声音,燕临那边明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


    “刚才向导培养协会的人去了,按了半小时门铃,你们没听到?”


    “听到了啊,”卫亭夏语气轻松,“不想开而已。”


    “为什么?!”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点故意的矫饰。


    “宝贝,你是A级哨兵,天生站在金字塔尖,体会不到我们底层向导的辛苦。可我呢?只是个可怜的B级,结合对象偏偏还是个黑暗哨兵。你根本想象不到协会那些人能有多啰嗦,每次来都是一堆建议和关怀,我压力很大的。”


    他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备受欺凌的小可怜。


    但燕临显然不吃这套,他太清楚卫亭夏是什么德性了。


    “你仗着我哥现在情况特殊,狐假虎威,就差直接往协会脸上甩巴掌了,还怕这个?”


    “哎,话不能这么说,”卫亭夏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沙发扶手上的流苏,“现在你哥傻乎乎的,又没办法保护我。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不容易的。”


    燕临差点脱口而出“你哪里不容易?”,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问题会像打开潘多拉魔盒,引来卫亭夏更多歪理邪说和精准的精神攻击。


    这个向导有种奇异的天赋,总能轻易点燃别人的怒火。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放弃了争辩:“……行吧。那你们俩能不能安分一点?我最近真的很忙。”


    “好啊,没问题。”


    卫亭夏答应得异常爽快。


    也正是因为他回答的太干脆利落,反而让燕临更加不安了,本能地觉得有阴谋。


    但他实在不想再跟卫亭夏纠缠下去,只能准备结束通话:“那就这样……”


    “等等,”卫亭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出声打断,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探究,“燕临,你确定你哥是真傻了吗?”


    燕临心头一跳,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通讯这头,卫亭夏沉默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昨天晚上的那个吻。


    昨晚不大清醒,他也没深想,但是今天早晨再回忆,就觉得那个吻太熟稔了,不像一个毫无经验、意识混沌的人能有的反应。


    不对劲。


    但告诉燕临的话,这人会炸,所以卫亭夏只是含糊着说:“感觉而已。”


    听见他这么说,燕临那边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他冷笑一声反问:“怎么?你也有感觉了?燕、亭、夏?”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挑衅意味十足。


    卫亭夏对着空气扯出一个假笑,语气轻飘飘地却带着十足的威胁:“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他去改名,让他跟我姓,叫卫信风?”


    “你做梦!”燕临立刻反驳。


    “那你就看看,”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说,“看看他现在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通讯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几秒后,通话被猛地掐断。


    胜利属于卫亭夏。


    卫亭夏丢开光脑,心情颇佳地站起身,甚至还幼稚地原地蹦跶了两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身体的状态有些不同,没有了往常给燕信风做完精神梳理后,那种被抽空般的头晕和疲乏,虽然还是有点累,但好上太多。


    怎么回事?


    卫亭夏挥挥胳膊,正疑惑着,0188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卫亭夏精神一振,把疑问抛之脑后:“快说。”


    0188立刻调出了几份资料,数据流在卫亭夏眼前展开。


    [这是几次从未在战舰航行日志中正式登记过的访客记录。时间点都在燕信风出事前,以联合演习后勤保障或技术交流为由登舰,停留时间很短,并未引起注意。]


    卫亭夏快速浏览着,眉头微蹙。


    这些记录本身看起来天衣无缝,在繁忙的军事行动中几乎不会有人特意核查。


    [特殊之处在于,]


    0188标记出其中一个名字,[这名隶属第七军的随舰军医,在登舰记录发生两周后,被以‘临时技术支援’的名义,正式借调到了你们所在的第三军旗舰,也就是燕信风的座舰上。借调期恰好覆盖了事发时间段。]


    卫亭夏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军医的档案照片上,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能查到这个军医在借调期间的具体行动轨迹吗?”他问。


    [痕迹已经被专业手段清除了,] 0188回答,[非常干净。想要进一步追踪,必须调用军部内部的原始人事档案和舰船安全日志,那部分数据是物理隔离的。]


    兜兜转转,线索卡死在了军部之外。


    卫亭夏的军衔太低了,没有资格进入军方档案库,而有资格进入的那位……


    卫亭夏看向静音室的方向,突然问:“燕信风出事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消息被封锁了。]


    所以在外人看来,燕信风现在的状态基本就是昏迷后苏醒过来,身上可能有伤,但是没人会想到他脑子不清醒。


    顺着卫亭夏的视线,0188也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思路很好,]它道,[但是要付钱的。]


    卫亭夏:“……”


    [你要想想怎么跟他说,]0188建议,[我这里有几本书,你可能用的上。]


    话音落下,几本加载完成的电子书出现在卫亭夏眼前,书名一个比一个刺眼。


    《谈判的三重原则》


    《如何让你的老板认为你是商业精英?》


    《拜金,也是有技巧的!》


    《夫妻情趣调和大法》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把水葡萄关进陶瓷碗里,眼不见心为静。


    第140章 秃毛猫


    天花板上的亮光, 在眼里眩晕成模糊的光圈,头一阵阵地发昏,偶尔抿嘴, 会感觉到些许不生动的刺痛。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卫亭夏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而等他反应过来,阴影又压了上来, 他再次被吻住, 身体挣扎着弓起, 接着被缓缓按回床上。


    他想反抗,却在动手之前想起自己的目的, 已经扬起的手落回原位, 只在有些受不了的时候,泄愤般扯着身上人的衣服。


    耳边的倒计时声还在一点一点的响, 五分钟好像没有尽头。


    又一个吻结束,卫亭夏大口喘着气,把人往边上推, 想跑, 可那人却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向下挪了挪,于是亲吻和舔舐又蔓延到了脖颈。


    牙齿蹭过喉结,卫亭夏的眼圈都红了。


    就不该答应他,他迷迷糊糊地想,懊悔不已。


    五分钟怎么能长成这样?


    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尾滴在枕上, 泪痕马上被亲吻着舔舐干净,断眉也没躲过,被咬了一口。


    肩膀往上都被咬遍了, 卫亭夏又打了个哆嗦,想骂但是忍住,闭上了眼。


    只能说向导和哨兵的匹配度过高,也不是什么好事,卫亭夏在床上有点过于敏感了,亲亲摸摸就让他哆嗦成这样,之后可怎么办?


    倒不是说他真的在考虑,只是燕信风太流氓了,而卫亭夏又不是立场多坚定的人。


    ……最开始只是准备亲一口的。


    他的军衔太低,没有资格进入军方档案库,燕信风倒是可以,但这个混账之前就说过,如果卫亭夏需要什么,那就得亲他。


    卫亭夏苦口婆心劝了他二十分钟,混账听地颠来倒去,最后只有一句话,那就是——


    “你要亲我。”


    说一不二、坚定自持的优良品质,终于还是在这个傻子身上得到了完全的体现,卫亭夏发誓自己在很努力地谈判了,奈何对手根本不遵循基本原则,就是要亲,不亲就不行。


    于是卫亭夏同意了。


    然后燕信风又加码,说这次不是亲一口的事情,要亲十分钟。


    卫亭夏问为什么,他振振有词。


    “一定会很危险的,”他说,“我不想让你去任何危险的地方。”


    所以亲十分钟是对他的补偿。


    这什么歪门邪理。


    两人继续讨价还价,卫亭夏还单方面发了通邪火,吵到最后,十分钟降为五分钟。


    燕信风调好闹钟就把人抱着扔到了床上,然后就到现在。


    叮——


    光脑的倒计时结束,声音一传进耳朵里,卫亭夏连忙把又要亲过来的人推开,自己翻了个身,跌坐在床底下。


    “好了!”


    他抬起两只手,试图把要追过来的人按回原地,“时间到了!不能再亲了!”


    灯光柔柔洒下,燕信风半跪在床边,觉得向导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可爱。


    他被亲得厉害,眼尾都是红的,眼泪没擦干净,眨眼的时候会有透亮的水光,嘴唇比之前肿了些,脖子上还有刚刚亲吻后留下的痕迹。


    整个人跟怕了似的蜷在床下,衣服有点乱,很可怜的一团。


    燕信风又喜欢又心疼,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亲亲,安慰一下。


    可卫亭夏不让他亲。


    所以他只能下床把人抱回床,然后用被子掖好。


    全程卫亭夏都用手抵着他的胸口,不让他靠太近。


    燕信风觉得小向导有点太敏感了,而且不信任他,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说亲5分钟就亲5分钟,不会多的,反正以后还有。


    “我明天和你去军部,”掖好被子以后,他说,“但是你要小心点,要一直跟着我哦。”


    卫亭夏嗤笑一声:“都多大年纪了,说话还哦哦哦的。”


    “因为想哄你开心,”燕信风有什么说什么,“你还是个鸟崽子呢。”


    卫亭夏:“……”


    他已经听不懂燕信风在说什么了。


    “什么鸟崽子?我成年了。”


    卫亭夏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燕信风的额头,接着又检查了一下他左手腕上的控制器,发现什么事都没有。


    燕信风任由他检查,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燕尾鸢告诉我的。你只是一只小鸟崽子,小小的,需要保护。”


    卫亭夏无言以对。


    连精神体都跟着一起犯傻,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翻了个白眼。


    “既然我是小鸟崽子,那你就不该亲我。”


    “那不行。”


    燕信风回答得斩钉截铁,很有自己的道理。


    说完,他小心地挪到床尾,温热的手掌握住卫亭夏的左脚踝。


    那里套着个漆黑的金属拘捕器,虽然效力不如监狱的控制器,但只要卫亭夏离开燕信风超过五百米,就会立即被电流击倒。


    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上轻轻摩挲,燕信风知道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心疼:“疼不疼?”


    “不疼。”卫亭夏实话实说。


    其实要解开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现在没必要。


    留着它,等燕信风清醒后,看到拘捕器,再想想这些日子自己的流氓行径,那份愧疚感足够卫亭夏理直气壮地吃他一辈子。


    当不了床上伙伴,升级成供养关系也是很好的。


    “我困了,想睡觉。”


    他收回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给你梳理。”


    ……


    ……


    第二天早晨醒来,卫亭夏发现自己睡在床的另一边,手已经搭在了地上,0188趴在他的床头柜上,一人一统睡得天昏地暗。


    “几点了?”


    [上午7:06。]0188回答。


    时间还很早。


    卫亭夏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每次给燕信风梳理完,他没睡到日上三竿就算很可以的了,怎么今天醒的这么早?


    卫亭夏试探着抬了抬手臂,晃了晃脑袋,也没觉着过于酸乏无力,顶多有一点头晕,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太古怪了。


    坐起身,卫亭夏抓了把头发:“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状态不太对劲?”


    0188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发射出一道蓝光,将卫亭夏从上到下扫描一遍。


    [身体状况正常。]


    那这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就不想了,卫亭夏换好衣服,晃晃悠悠的下了楼,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


    有个机器人管家就是好。


    这么想着,卫亭夏在楼梯口遇到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机器人管家。


    如果它在这里,那厨房里是谁?


    一声清脆的啼鸣从厨房传出来,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燕信风在做饭。


    他可别把房子烧了。


    想到这里,卫亭夏也不打哈欠了,顺着楼梯扶手跳到一楼,冲进厨房,正好看着燕信风把盘子端上餐桌。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也没有诡异的燃料气味。


    安静又和谐。


    卫亭夏很惊讶:“你会做饭?”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带着气味过滤器,将所有东西都放在餐桌上,然后牵着卫亭夏的手示意他坐下,确定一切都好后,他才开口:“是的。”


    声音隔着过滤器传来,有些发闷,燕信风顺手从柜子里掏出两支营养液,自己喝了。


    “我没见过你做饭。”卫亭夏道,“你居然会做饭?”


    “我不会,”燕信风说,“但我可以为了你去学习。”


    卫亭夏拿筷子的手停在原地:“好好说话。”


    “好吧,我会做,我记得我会。”


    燕尾鸢从他身体里振翅而出,扑腾着翅膀落在卫亭夏对面,低头把盛着粥的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卫亭夏本来都要喝了,突然想起什么,拿着筷子隔空点点精神体。


    “你是不是说我是小鸟崽子来着?”他质问。


    燕尾鸢闻言整只鸟都震惊了,眼珠子瞪得楞大,头整个转过去盯着燕信风,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而燕信风则装作没看见。


    事实证明,精神体和主体是可以产生矛盾的,燕尾鸢的悄悄话被传了出去,非常愤怒,扬起翅膀给了燕信风一下,然后消失了。


    卫亭夏一边看一边笑,吃完早饭,带着燕信风出门。


    没有任何一项规定要求燕信风必须老老实实在自己的房子里,所以巡逻的守卫只是全部检查一遍,然后就把他们放行了。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军部大楼的专用通道上。


    燕信风的脸几乎要贴在车窗上,带着一种新奇的专注,目光流连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建筑与街景上。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孩子气,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燕信风头也没回,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闷:“到处看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看向卫亭夏,眼神清澈,“因为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坐车。”


    说完,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卫亭夏放在身侧的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会儿不要乱走,要一直跟着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一个精神图景还是一片废墟、自身难保的黑暗哨兵,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他。


    卫亭夏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面上敷衍地点点头:“好的,知道了,我不会乱走的。”


    得到承诺,燕信风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迅速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卫亭夏发顶揉了一把,语气带着嘉许:“好孩子。”


    卫亭夏:“……”


    他真是拿这个状态的燕信风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板着脸任由他动作。


    只是在对方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耳廓时,一丝微妙的类似昨晚亲吻带来的酥麻感,如同幻觉般再次掠过唇瓣,让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悬浮车最终减速,停靠在了一栋巍峨肃穆的建筑物前。


    军部大楼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天际,通体是冷硬的银灰色合金材质,在首都星的人造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大楼入口处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荷枪实弹的卫兵伫立,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进出的人员皆步履匆匆,身着笔挺的军装,脸上是统一的严肃。


    这里是一切军事命令的中枢,空气中都弥漫着铁与血的秩序感。


    司机将车停靠在规定停车点,卫亭夏刚跳下车,一台悬浮的制式光脑就迅速飞到他面前,冰冷的扫描光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紧接着,毫无情绪的电子音响起,清晰地报出他的信息:


    [身份确认:卫亭夏,B级向导。原隶属第三军团特种作战小队,军衔:上尉。]


    几乎是同时,燕信风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光脑立刻转向他,扫描光束掠过,但这次报出的信息却极其简洁,甚至带着某种权限限制下的回避:[身份确认:第三军军团长。权限:高。]


    没有姓名,没有更多细节,只有冰冷的职阶和权限等级。


    卫亭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证实了他的猜测,军部高层封锁了燕信风真实状况的详细信息,至少在这种公开场合,系统不会暴露任何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燕信风的衣角。


    燕信风会意,看向那悬浮的光脑,语气是习惯性的命令口吻:“我要去档案库。”


    光脑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没有立即回应,像是在调取和核对更深层的指令。


    两秒后,它才发出质疑:[根据记录,第三军外巡任务周期为三年。军团长当前不应出现在首都星军部大楼。]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声音平稳:“受伤,修养。”


    光脑再次陷入沉默,处理器在权衡这条信息与底层命令之间的冲突。


    又是两秒钟的等待,最终,它顶部的信号灯闪烁起代表许可的蓝色光芒,侧身让开了通路。


    [权限确认。允许通行。]


    ……


    档案库在军方大楼的地下,越过三重门后,两人终于来到走廊。


    卫亭夏走得很快,他得赶在有人发现问题之前,带着燕信风查完离开。


    第三军战舰的固定信息全都被保存在物理隔离后的档案室内,卫亭夏进屋锁门行云流水,搬了把凳子让燕信风坐下。


    “我要开始查东西了,”他说,“你乖乖坐着,饿了告诉我。”


    他对待燕信风的态度,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嘱咐完以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燕信风坐在门口,凝视着他的背影,眸光有片刻的闪烁。


    档案库里静悄悄的,卫亭夏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有几处亮光依次亮起,档案库的操作屏亮出悠悠蓝光。


    看不到卫亭夏了,燕信风摘下控制器。


    这样的做法,哪怕放在精神屏障完全正常的哨兵身上,也是极度危险的。


    哨兵即便经过多年训练,也很难承受住各种纷扰信息的冲击,就算能控制住自己,感到痛苦和难以忍受也是不可避免的。


    可燕信风却很平静。


    他把控制器拿在手里,像抛球那样丢到半空又接住,放松着向后仰头,后脑勺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耐心聆听着一百米外卫亭夏的呼吸声。


    燕尾鸢出现了一瞬,似是要朝着卫亭夏的方向飞去,可刚刚扬起翅膀,它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又飞了回来。


    明亮的眼睛倒映出此时的燕信风,燕尾鸢歪了歪头。


    而在感受到精神体的疑惑后,燕信风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可爱?”他问。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燕尾鸢扇扇翅膀。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我也觉得。”


    燕信风点点头,听到卫亭夏的走动声与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从意识深处构建出一个柔软明亮的影子。


    他又道:“就是脾气不大好。”


    关于这一点,燕尾鸢同样也赞同,不过它有自己的想法——小崽子脾气不好是正常的,要多哄哄。


    燕信风也没否认。


    他继续凝视着卫亭夏离去的方向,眼中有柔柔亮光闪过,即便未曾言表,仍然能看出里面流淌的是几乎满溢而出的喜爱。


    “他在这里其实很好,”燕信风说,声音轻而又轻,“这里很安全,至少比……安全。”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柔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他语道:“……但是快要来不及了。”


    他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燕尾鸢立在他的肩头,竖瞳倒映着燕信风的神情凝重。


    就在某个控制器被抛至最高点的瞬间,燕信风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暗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肩头的燕尾鸢也立刻挺直了脖颈,转动头部朝向档案库入口的方向,羽翼微张,进入了警戒状态。


    有人来了。


    燕信风迅速将控制器重新扣回脖颈,起身便朝着卫亭夏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


    [目标人物:杰莱斯·李,男性,37岁。毕业于首都星中央军医学院,专攻精神域应急医疗。]


    0188的声音在卫亭夏意识里响起,[从业12年,参与过多次边境战役的医疗支援。]


    卫亭夏快速浏览着虚拟档案。


    [他来自偏远的塔图因星系,]0188补充道,[能进入学费高昂的首都星顶尖医学院,是依靠一位匿名捐助者的长期资助。]


    “匿名?”


    卫亭夏轻声重复,指尖在“匿名”二字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做好事可以匿名,做坏事当然也能匿名,有点问题。


    “你帮我……”


    话音未落,0188已经开口:[所有相关资料已备份完成。]


    “好嘞。”


    查到关键资料,卫亭夏心中有了计较,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看到燕信风顺着通道快步朝他走来,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人来了,”燕信风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脚步声了。”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紧张。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在燕信风的手背上迅速握了一下,是一个无声的安抚和确认。


    “知道了,”卫亭夏低声回应,目光扫过档案库的入口以及侧方的通道,“我们现在就走。”


    然而现在把人躲开是来不及了。


    卫亭夏推开门,刚进走廊,就迎面撞上了脚步声的主人。


    “哟,这不是卫上尉吗?”一个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卫亭夏抬眼一看,是个熟人。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等对方慢悠悠地回礼后,才公事公办地说:“陈副军团长。有点事,来查点东西。”


    站在他面前的是陈启,第七军团的副军团长,年纪不大,靠着家族背景爬得很快,性格张扬,做事很随心所欲,而且嘴上不把门,与燕信风很不对付。


    陈启挑了挑眉,视线在卫亭夏身后空荡荡的档案库门口扫了扫,语气带着试探:“你自己来的?”


    卫亭夏没回话,只是将目光移向身侧。


    几乎同时,燕信风从门后的阴影里一步迈出,站在了卫亭夏身边。


    他身形挺拔,即使穿着常服,属于黑暗哨兵的压迫感也瞬间充斥了走廊。


    看见燕信风,陈启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回事?军团长怎么也在首都星?第三军的巡逻期还没结束吧?”


    闻言,燕信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陈启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没回答陈启的问题,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宣示意味的语气开口:“你觉得我会让我的向导自己回首都星吗?”


    这话说的,一千年前的古董小说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卫亭夏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起胳膊,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燕信风的侧腰。


    燕信风顿了一秒,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恢复了官方辞令的平淡:“受伤了,回来休养。”


    原来如此。


    陈启点点头,目光在燕信风身上转了一圈:“哦,受伤了呀?不严重吧?”


    不对付归不对付,燕信风作为联盟顶尖战力的战略价值,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卫亭夏心头一紧,生怕燕信风又蹦出什么妙言妙语,赶紧抢在他前面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他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


    陈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那就行。”


    话刚说完,他那点老毛病就又犯了。


    视线转向卫亭夏时,眼神里便带上了那种黏腻又勾缠的味道,嘴角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卫上尉,最近首都星有几个不错的舞会,挺热闹的,你要不要来玩玩?”


    他一直很欣赏卫亭夏这张脸,更难得的是,这B级向导身上有种其他向导没有的劲儿——光看他能把燕信风气得头疼又拿他没办法,陈启就愿意高看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卫亭夏没可能,但只要能借此机会给燕信风添点堵,让他不痛快,陈启就觉得值了。


    这话一出口,卫亭夏就暗道不好,手下使劲扯着燕信风的胳膊,试图阻止。


    然而还是晚了。


    燕信风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很有敌意地钉在陈启身上。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让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秃毛猫,你想干什么?”


    陈启是A级哨兵,精神体是一头威风凛凛的花豹。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精神体的矫健美丽,经常嘚瑟。


    被人叫秃毛猫,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那点故作潇洒的笑容彻底僵住,似乎完全没料到燕信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粗俗的词汇攻击他。


    而对面的卫亭夏,在听到“秃毛猫”三个字的瞬间,已经不忍直视地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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