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150-155

150-155

    第151章 好凶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真正踏入主城基地内部,景象与外面的废墟截然不同。


    街道虽显拥挤,但还算井然有序, 低矮的混凝土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关键区域甚至能看到重新架设的电路和信号放大器,这意味着人类文明的恢复速度,比卫亭夏预想的要快上一些。


    回到基地范围, 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周楷走到不远处, 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低声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他收起手机走回卫亭夏身边, 语气平常地说:“问到了。燕信风在办公楼, 他们队也是刚回来没多久,正在休整。”


    卫亭夏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可算是到了。


    缠在他手腕上的0188发出细微的震动, 也很感慨:[千里寻夫,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唉,还带了个累赘孩子……]


    这一路上, 它为了消解恐惧, 吸收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类文化碎片,数据库堪称污染重灾区,说出来的话常常不经处理。


    卫亭夏懒得纠正它这奇怪的比喻,对着周楷点了点头。


    “行,我带你过去。”周楷说。


    进入基地后,搜索小队需要立刻去指挥部进行任务汇报, 队员们已经开始各自散去。


    李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背着行囊,走到卫亭夏面前, 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替他轻轻拍掉了肩膀上从城外带来的一点灰尘。


    “路上小心。”


    她不是爱说爱笑的性格,这句话说得也平淡,但里面藏着的担忧很实在。


    在她看来,卫亭夏模样太好,心思看着又单纯,偏偏遇人不淑,愿意帮他的周楷也不是什么好人,在这鱼龙混杂的主城基地,被吃干抹净恐怕是迟早的事。


    恐怕下次见面,就不会是这样了。


    李芸心中有点不明显的惆怅。


    卫亭夏看出她心中所想,对着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吧。”周楷道。


    *


    *


    成沓报告被丢在桌子上,回收利用后造出来的纸泛着一种浅淡的干黄,字迹印在上面会显得比平常粗。


    燕信风写完最后一份,抬起头,刚好看到队员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


    “队长,还没写完呢?”他问。


    “快了,”燕信风把最后一座城市的报告整理好,“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等你。”队员说。


    “你等我干什么?”燕信风问。


    “……”


    队员吭哧一声,不说话了。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看就有问题。


    燕信风眯起眼睛,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程行远!”


    队员打了个激灵,梗着脖子:“怎么着?你是准备我不说就告诉我妈吗?”


    燕信风低头扣上笔帽,面无表情道:“我没准备这么做,谢谢你提醒我了。正好,你半个月前拿着工资和积分,偷偷摸摸出去的事儿,我觉得有必要跟小姨聊聊。”


    “别!”


    程行远瞬间老实了。


    他和燕信风是表兄弟,他妈是燕信风的小姨,家教极严。要是燕信风真去打小报告,他晚上一进家门就得挨抽。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他搓了搓鼻子,气势矮了半截,“我就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怎么样。”


    “我状态怎么了?”燕信风反问。


    “你瘦了,也不怎么爱说话,感觉每天都在想很多事。”


    程行远有什么说什么,“而且你突然开始养一堆花花草草,”


    他指着被燕信风摆在窗台上的那株小藤蔓,像是找到了什么铁证,“你以前最烦这些了!说看着就娇气,麻烦!”


    “我没病,”燕信风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最近没睡好。”


    “你为什么睡不好?”程行远追问。


    “没睡好就是没睡好,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燕信风已经不耐烦了,不乐意跟这个蠢货表弟多谈,他刚站起身,程行远就紧接着说。


    “哥,不光我,队里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等休假批下来,要一个人往东南那边去,是真的吗?”


    燕信风点头。


    程行远就更小声地问:“去找你的相好?”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燕信风的脸色,“你俩感情要真那么好,干嘛不把他接到主城基地来?反正你的贡献度,申请个家属名额肯定够。”


    闻言,燕信风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接来基地?


    别说把人接来了,燕信风现在连出现在对方面前都不敢,生怕那个小怪物说到做到,一口把他吞了。


    他这趟所谓的“去看相好”,计划里根本连面都不敢见,只敢像之前那几次一样,躲在森林外围的隐蔽处,偷偷摸摸地瞅上几眼,跟个变态偷窥狂似的。


    这些事燕信风不想告诉其他人,怕人家听了被憋屈死。


    “你说完了吗?”他问。


    程行远回忆一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就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滚。”


    得嘞,屁用没有。


    程行远没招了,转身要去看门,然而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另一个队员。


    “队长,周楷来了,他要找你。”


    燕信风眉头皱紧,还没开口,旁边的程行远先嚷开了:“他来干什么?”


    他们队跟周楷那队关系一向不怎么样,周楷这人脾气怪,看燕信风尤其不顺眼,这会儿找上门,准没好事。


    燕信风也道:“他过来就行,为什么让我出去?”


    那队员闻言,脸色变得更加古怪,支吾了一下才说:“不光周楷一个人……还有别人跟着。”


    “谁?”


    燕信风心头莫名一跳。


    队员挤眉弄眼,试图用表情传递信息。


    “说是……你的相好。”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哪来的相好,还找到基地来了。


    骗钱打秋风都打到他头上了?


    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没有相好。”


    一旁的程行远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不还琢磨着千里迢迢去看人家,现在人家可能找上门了,居然翻脸不认?


    这时,那队员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回忆:“不过,我看那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程行远立刻来了精神:“具体怎么个好看法?”


    队员努力形容:“皮肤白,眼睛很大,个子也挺高,然后……”


    他似乎在想怎么描述那个显著特征,“眉毛这儿,靠近眉尾的地方,有道小小的断痕。”


    “怎么还断了?听着挺有特色啊。”


    程行远饶有兴致地评价,完全没注意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的燕信风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这个描述,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一阵风从眼前划过,程行远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刚才的那阵风是燕信风。


    ……


    燕信风冲出办公楼时,眼角余光扫见周围聚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周楷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可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阳光有些刺眼。


    燕信风眯起眼,看见五米开外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袖口长出一截,正低头偏眸,打量着墙角蔓延开的裂痕。


    ——是卫亭夏。


    记忆里的卫亭夏总是隐在森林的阴影里,苍白又冰冷,燕信风总是在望向他的时候,感觉到腿骨一阵尖锐的刺痛,身边那些蜿蜒生长的藤蔓提醒他卫亭夏是怪物。


    可现在……


    听见动静,卫亭夏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切留存在燕信风脑海中的非人感全都如冰雪般消融了,只留下温暖与几乎能滚成长河的思念。


    他歪了歪头,眉尾那道小小的断痕随之牵动。


    就这一个动作,燕信风便什么都忘了。


    他是撞开人群冲过去的,连背包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一把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太用力了,能听见骨骼和血肉被挤压发出的轻响。


    “你……”


    燕信风的心脏跳得太快,震得胸口发疼。


    他死死攥着卫亭夏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脸颊,拇指用力抹过眉骨,粗鲁地确认着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的指尖在发抖。


    目光掠过卫亭夏的每一寸轮廓,燕信风察觉到小怪物比记忆里瘦了些,但眼睛还是明亮的,将太阳下烧起了一团火。


    “宝贝,”他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呼吸,“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真实,燕信风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他们不仅见了面,还抱到一起,他还把小怪物的脸从上摸到下,虽然这次是小怪物来找他,但他做得确实有点过分,不会真要被吃了吧?


    这个地方目击证人太多了,不合适。


    燕信风收回手,想在卫亭夏动手前挣扎一下,可就在下一次呼吸时,卫亭夏却伸出了手,手指盖在燕信风的手背上,又把他拉了回去。


    “你想不想我?”他问。


    “……”


    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确定不是幻觉以后才抖着嗓子说:“想。”


    “那太好了!”卫亭夏扬起一个笑,“我也很想你。”


    说完,他自然地扯着燕信风的胳膊,让他转过身,两人一起面对着从刚才起就目瞪口呆的周楷。


    “谢谢你,”卫亭夏语气诚恳,“辛苦你了。”


    周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住似的古怪声响,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卫亭夏,又看看燕信风,满脸的难以置信。


    燕信风还沉溺在巨大的冲击里,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亭夏见他没动静,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催促:“快讲话。”


    小东西力气大得出奇,燕信风被他扯得整个人都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也正是在这时,燕信风才真正注意到,周围竟然乌泱泱站了这么多人。有他认识的,更多是陌生面孔,绝大多数都是周楷有意无意叫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发留下来看热闹。


    总之,不用到明天,恐怕不出一个小时,整个基地都会知道燕信风不仅真有个相好,而且相好还千里迢迢找上门了。


    燕信风甚至瞥见程行远正连滚带爬地往宿舍区飞奔。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周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干巴巴地开口,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俩……真是相好?”


    卫亭夏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对啊,怎么了?”


    周楷表情复杂地咂咂嘴:“没什么。”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我还以为……”


    他没把话说完,但燕信风怎么可能听不懂未尽之语里的遗憾。


    从心底冷笑一声,燕信风上前一步,直接将卫亭夏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周楷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对方趔趄了一下。


    “谢谢你啊,老周,”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很有些威胁的意味,“千里迢迢把人给我护送回来。这份情我记下了,真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周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挥开燕信风的手,转身走了。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五分钟后,楼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卫亭夏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背包,动作间,包里传来零碎物品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信风那声音吸引,伸手接过背包,默默背到自己肩上。


    他静了静,才重新看向卫亭夏,嗓音有些发干:“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卫亭夏反问,“你不欢迎我吗?”


    这个问题是陷阱,燕信风不可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道:“我当然欢迎你。”


    卫亭夏满意地笑了。


    他从森林一路走到主城基地,风尘仆仆,衣服也不合身,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很可怜。


    燕信风刚才就看到他的裤腿撕烂了,鞋带也系得乱七八糟,这时候周围没人碍眼,他想也没想就蹲下身,先替卫亭夏理了理裤腿,把两边并一起塞进袜子里,接着又开始理他的鞋带。


    卫亭夏全程唯一的动作就是把腿往前伸了伸,方便他动作。


    俩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等系好鞋带,燕信风站起身,顺手替卫亭夏卷好过长的袖子,然后低声问:“你有住的地方吗?”


    卫亭夏摇头,头发里掉出一片枯萎的叶子。


    叶子飘飘荡荡,落进燕信风手中。


    “那你跟我走,行不行?”他问。


    卫亭夏本来就准备跟他走,燕信风主动提起,异常识时务,卫亭夏很满意。


    “那走吧。”


    屈尊降贵的小怪物跟在人类身后,让燕信风带他往家走。


    ……


    ……


    主城基地的分区很简单,一半工作区一半生活区,三分之二的生活区与工作区交叉在一起,享有基地编制的绝大多数人,都住在基地特别划分的宿舍区。


    燕信风也不例外。


    身为搜查队队长,燕信风的宿舍明显要比其他人的大一圈,站在门前,卫亭夏回头看楼梯口的大写标语,0188从他身后冒出来。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不过为什么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按理说,久别重逢不应该是很高兴吗?可燕信风除了最开始抱了卫亭夏以外,就再也没有表露出特别激动高兴的情绪。


    “我觉得他没反应过来。”卫亭夏说。


    [反应什么?]


    0188没懂,但是卫亭夏没继续解释,等门打开以后,燕信风率先迈步走进家门,也正在这时,他反应过来了。


    “你怎么告诉周楷的?”他问。


    卫亭夏仰头看他,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告诉他我要来找你。”


    燕信风让他进门,顺手将包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我不是说这个,”他道,“你是怎么跟周楷说咱俩关系的?”


    他终于回想起了方才队员是怎么传话的。


    周凯带着他的相好站在外面。


    他的相好。


    他的相好……


    之前不是说不喜欢他吗?


    不是说看他就不舒服吗?


    这种事也能升级吗?


    “哦,这个,”卫亭夏大大方方地走进他家,完全没理会燕信风的复杂心情,“我说你是我相好的。”


    “……”


    “……”


    身后一点响动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停了。


    卫亭夏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像一头雄狮巡逻自己的崭新领地,向所有地方投以审视的目光。


    看到沙发后,他还用手按了按靠背,想知道软不软,舒不舒服。


    客厅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除了靠窗的地方有块空地。


    “这里可以放一张小座位吗?”他问燕信风,“我想在这儿晒太阳。”


    没有回答,燕信风还在石化。


    于是卫亭夏给他时间思考,自己继续往里走,去餐厅厨房逛了一圈后,很礼貌地没进卧室,绕过燕信风又往阳台走。


    阳台是最让人舒服的地方,有阳光,有风,还有水,卫亭夏甚至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小型植物灌溉系统,很多花草都被燕信风小心种植在高低不一的支架上,角落还堆着肥料。


    返回到本源世界后,卫亭夏对植物的控制能力强了很多,但同样的,他的天性也在慢慢苏醒。


    他很欣赏阳光和水,还有土壤。


    “我喜欢这里,”他从阳台里探出头,“你是怎么……”


    话音未落,终于回过神的燕信风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你跟周楷说你是我相好?”


    他怎么还在关注这件事?


    卫亭夏点头:“对。”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到阳台上:“所以你是怎么把支架……”


    “先别管支架!”燕信风打断他,“你,我……相好,我?我是你相好?”


    这人被冲击到了,有点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的。


    卫亭夏心生怜爱,抬手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


    “你摔断过腿,有没有摔坏过脑子?”他问。


    燕信风挥开他的手:“当然没有——你说我是你相好?”


    他今天非得问出答案不行。


    卫亭夏点头,同时提醒道:“你已经问了两次了。”


    “是吗?”


    燕信风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儿喘不上气,心跳快到能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想说就说了。”


    卫亭夏还在担忧他的大脑,随便回答完后就耐心引导:“你有没有摔倒过?磕到头?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没有,都没有。”燕信风道。


    像是觉得阳台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牵着卫亭夏的手,把人拉到客厅里,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他斜对面。


    沙发虽然破旧,但躺着还算舒服,卫亭夏愉快接受了他的安排,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脏衣服会不会让沙发更脏。


    燕信风也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在更要紧的地方。


    “你知道相好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知道啊,”卫亭夏说,“我又不是傻子。”


    “那建议分享一下你的想法吗?”


    “是你不让我告诉别人我是谁的,”卫亭夏躺着斜瞥他一眼,“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燕信风呼吸一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卫亭夏不乐意了,“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怎么现在还这么多话?只是借个名头而已,你太小气了!”


    莫名其妙就被扣上了小气的黑锅,燕信风没有办法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我……”


    他伸出一只手,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试图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观点。


    尝试半分钟后,燕信风放弃了。


    他叹了口气,道:“小夏,相好这个词是不能随便乱用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词很重要。”


    而且容易让人听了发心脏病。


    卫亭夏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用?”


    这听起来是个单纯的疑问句,但燕信风心知肚明,只要他此刻敢摇头,卫亭夏立刻就能让他好看。


    几番权衡,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案:“你能用。”


    卫亭夏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漾开:“那就好。”


    随后,他话锋一转,反客为主,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哄劝,“所以你要乖一点,别这么小气。”


    燕信风喉结滑动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如果我偏要很小气呢?”


    卫亭夏的笑意更深了。


    “你要是很小气……我就吃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当!


    咔嚓!


    阳台方向猛地传来几声清脆的爆裂声响,紧接着是轰隆隆的、泥土与建材被疯狂撑开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挣脱束缚,急剧窜升生长。


    两秒的死寂后。


    吱呀——


    阳台的门被一股力量从里面推开,一株翠绿又妖异的藤蔓,晃晃悠悠地探出身来。


    它朝向燕信风的方向,顶端娇嫩的藤梢在空中轻轻点了点,随即欢快地左右摇摆了几下。


    像在打招呼。


    燕信风:“……”


    好凶的小怪物——


    作者有话说:只是讲一句,我可能会在番外稍微放飞一下[垂耳兔头]


    第152章 罗雪樵


    燕信风很惋惜地摸了摸阳台上开了个大洞的墙壁, 赶在卫亭夏发现之前带他去卧室。


    “基地给我分的是两室一厅,意思是有两个卧室。”


    他把卫亭夏当暴躁的傻子照顾,细心解释、耐心安抚, 背包在他身上嘀里哐啷的响。


    燕信风一边推开次卧的门,一边思索背包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不算很沉,但很满。


    卫亭夏来的路上打劫了铁罐头厂?


    次卧里面的装修很简洁,只有床, 桌子和板凳, 铺在上面的被褥颜色很灰, 看起来非常耐脏。


    卫亭夏停在门口,表情看不出喜欢或者不喜欢, 燕信风先把包放在地上, 然后才道:


    “被褥床单什么的都是前几天刚晒过的,颜色难看, 但是不脏。”


    他说着,拉开桌子的抽屉,甚至弯腰向卫亭夏展示了板凳的凳面, 试图让他明白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都经过了彻底的清洁。


    等他忙活完这一通, 卫亭夏才慢悠悠地开口,给出了评价:“这个床单的颜色,像放久了的脑子。”


    燕信风:“……”


    他无言地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床单,默默拎起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回肩上。


    “行吧,”他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那来看看这间。”


    他推开主卧的门。


    门才刚开启一条缝隙,卫亭夏就立刻点头:“可以。”


    燕信风被他这速决的样子逗笑了,揶揄道:“宝贝, 你连里面什么样都还没看清呢。”


    卫亭夏摆明了是不想住在次卧才拒绝,还说了那么恶心的形容,但燕信风没生气,反而觉得挺好玩,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之前老毛病。


    他自己没意识到,反倒是卫亭夏听见以后瞥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怪物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跟着勾了一下。


    随即,卫亭夏迈步走进主卧,在门口站定,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说道:“现在看清了。我要住这里。”


    主卧显然比次卧充斥着更多活人的生活气息。


    被子是离开前匆忙叠好的,堆起褶皱,枕头则胡乱堆在床头。靠窗的书桌上散落着烟灰缸和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摆着个空水杯,台灯的电线蜿蜒垂落在地,插头边缘已见磨损。


    床单是干净的淡蓝色,比起次卧那片脑灰,确实顺眼许多。


    卫亭夏很满意,重复道:“我要住这里。”


    “好,你住这儿。”燕信风应允。


    “那你住哪里?”卫亭夏问。


    燕信风挑眉,故意回道:“我睡脑子上。”


    “那你胆子很大哦。”


    燕信风低笑出声,靠在主卧的门框上。


    从出任务到回基地,再到领着卫亭夏进家门,一共过去不到八小时,他还穿着那身作战服,深色的面料完美勾勒出燕信风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长腿随意支着,整个人在放松的姿态下,依旧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才有的挺拔与力量感。


    午后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在燕信风的轮廓周围镀上一层浅金。


    “这个房间阳光好,你可以多晒晒太阳。”他看着卫亭夏,提议道。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默默从燕信风肩上接过那个背包,将它放在了靠床的地板旁边。


    看着他放完,燕信风身子一晃,离开主卧门。


    “来,我带你看看别的。”


    卫亭夏紧跟在他身后,说:“我都看过了。”


    那不一样。


    燕信风带着卫亭夏重新回到餐厅,先是指着厨房的门,商量着说:“这个地方,不要进去,好吗?”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燕信风答道。


    至于究竟是厨房对卫亭夏有危险,还是卫亭夏对厨房有危险,那就不好说了。


    好在卫亭夏对做饭毫无兴趣,便点了点头。


    接着,燕信风又带他来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向他展示里面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


    这个举动,有点类似向智力有限的孩童展示新奇事物。


    或许在燕信风看来,这个自荒原中生长起来的小怪物,其对于文明世界的认知,与一个需要引导的孩子没有区别。


    “这个叫冰箱,可以把东西放进去保鲜,里面很冷。”他解释道。


    卫亭夏配合地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指尖传来沁人的凉意。


    “确实。”他附和道。


    燕信风教他像教傻子,他哄燕信风也像在哄傻子。


    “没吃完的菜都可以放在里面。”


    说着,燕信风关上冰箱门。


    随后,他又领卫亭夏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出。


    “看,这个是水,”燕信风道,“不过跟电不一样,基地里每人都有用水配额,所以在家不要玩水,好吗?”


    卫亭夏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摸不清自己在燕信风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0188适时地发出了一阵类似机械鸭子般的嘎嘎笑声。


    最后,两人停在了阳台门口。


    燕信风尽力让自己的目光忽略掉墙壁上那个显眼的大洞,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在地板上蜿蜒盘踞的翠绿藤蔓。


    “要不要在这儿给你放把椅子?”他问,想着方便卫亭夏晒太阳。


    卫亭夏却回道:“我觉得沙发更舒服。”


    燕信风看了看阳台有限的空间,从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积分数和贡献度后,道:“那等以后换个大房子再说。”


    卫亭夏认可了。


    逛完阳台,雄狮的二次巡视之旅到此为止,卫夏回到主卧,陪燕信风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挪到次卧。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最后一趟的时候,燕信风走向衣柜的路线却微微偏开,不着痕迹地绕向床头。


    就在与卫亭夏擦肩的刹那,他左手顺势搭上床头柜面,指尖一勾一带,抽屉悄无声息滑开。一个白色小药瓶被他利落地收进裤袋,抽屉合拢,整个过程不过一次呼吸的间隙。


    做完后,他转身走向衣柜,神色如常。


    偏偏就在这一刻,卫亭夏恰巧抬眼,注意到了燕信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指间一抹白色倏忽闪过,像是药瓶。


    卫亭夏眯起眼睛。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突然开口。


    燕信风动作一顿,没回头:“什么奇怪?”


    “我来找你,”卫亭夏道,“你一直很欢迎别人来找你吗?还邀请他们住在你家。”


    随意垂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房间角落的花盆里,一株新鲜的藤蔓随之生长,贴在墙壁上。


    燕信风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我不邀请别人来我家,你不太一样,”他面对着衣柜,说,“所以为什么来找我呢?”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卫亭夏轻声道,“梦醒以后,我就想看看我能不能离开森林。”


    衣架掉在地上,撞击声回荡在房间里。


    卫亭夏盯着躺在地板上的衣架,眼神闪动。


    燕信风背对着他蹲下身,捡起衣架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梦?”他问。


    你被丧尸咬死了。


    “不记得了。”卫亭夏回答。


    “哦,这样。”


    燕信风把衣架挂回柜子,转身的时候一半手臂上是衣服,他摸了摸卫亭夏的额角,“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也不会是好东西。”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卫亭夏问。


    “不是你说的吗,”燕信风道,“一个可怕的梦。”


    “你觉得我会做预知梦吗?”


    燕信风笑了。


    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透着无可奈何的喜爱,好像卫亭夏是什么软乎乎的小东西,问的问题可怜又好笑。


    “我觉得你不会。”他说。


    他不信,那随便吧。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动作幅度过大,原本掖在袜子里面的裤腿又散开了。


    来这儿的一路上,卫亭夏的小腿都凉凉的,布料偶尔晃动时还会打在腿上,感觉非常怪异。


    燕信风也看到了。


    “这是我的衣服。”他说。


    “嗯哼。”


    “你自己的衣服呢?”


    “烂掉了。”


    说是卫亭夏自己的衣服,其实也是从死人背包里拿出来的,平常穿着还行,动作稍微激烈一点就容易坏掉。


    还是燕信风留下的好,就是不太合适。


    卫亭夏摸摸裤腿,思索道:“还能继续穿。”


    “穿什么穿,脏死了,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


    燕信风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拿出来的几件旧衣,也觉得不合身,最终开口道:“走吧,我带你去买几套合身的。”


    “现在?”


    “对,很快,二十分钟搞定。”


    卫亭夏依旧懒洋洋地不想动弹,燕信风索性伸手将他从床边拽起来,半推着把人带到门口,自己则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票据塞进口袋,动作利落。


    ……


    几十年过去,基地早已不复初建时的萧条与慌乱。


    通了电力,生活区零星开着几家店铺,更远处还有个自由贸易市场,货物五花八门。


    两人径直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内多是深色系衣物,主打耐磨保暖与便于活动。


    进店以后,燕信风自觉地承担起挑选衣服的职责,卫亭夏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0188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看起来兴致很高。]


    卫亭夏目光跟着燕信风的动作:“确实,上赶着花钱。”


    [他这是喜欢你。]


    卫亭夏却有不同想法:“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我。”


    0188表示不解:[怎么会呢?]


    正交流间,燕信风挑好几套衣服,挨个拿起来在卫亭夏身前比了比尺寸,觉得都合适,就提了一串转身去柜台结账。


    如今世界的货币体系已经变更,恢复了过去的定量供给制,购买物品离不开各种票证。


    燕信风平日没什么消费欲望,积攒颇丰,此刻直接掏出来厚厚一沓,像个大富翁。


    卫亭夏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结账的背影。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在森林里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燕信风吃什么、喝什么,全都要靠卫亭夏来安排,有时候空气中气味不对,还得把人捞到树上去睡。


    现在到了人类的地盘,情形完全反了过来。


    “我是个怪物。”


    望着他的背影,卫亭夏声音很轻地告诉0188,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这个世界上的非人之物太多,人类天生就警惕这样的存在,已经应对得精疲力尽,怕是很正常的。


    只是卫亭夏实在摸不清燕信风的态度。


    这个人好像很喜欢他,有时会下意识地亲近,可某些时候,又会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眼神里藏着东西。


    就比如刚才,燕信风摆明了有事情瞒着他。


    很古怪。


    “你知道夫妻感情出现裂痕的开端是什么吗?”卫亭夏问0188。


    [呃,]0188没研究过这个,[一方责任感的缺失?]


    “不,”卫亭夏摇头,“是有人开始东瞒西瞒。”


    他们分开一年,燕信风有了自己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揣着,不想让他发现。


    长此以往,分手离婚近在咫尺。


    ……


    燕信风浑然不知自己与卫亭夏都不一定存在的感情即将出现裂痕。


    他结完账,拎起装好衣服的袋子,又顺路带着卫亭夏拐到另一条街,买了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蔬菜水果,将今天赚来的积分点花得一干二净,才心满意足地和人往回走。


    回到住处以后,卫亭夏抱着新衣服径直进了浴室。燕信风则提着买来的东西走进厨房。


    他进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将挂在一旁的各式刀具,除了手头那把切菜用的,全都收了起来,锁进抽屉深处。


    做完这些后,燕信风开始回忆卫亭夏喜欢吃什么。


    在森林里的时候,燕信风见过小怪物吃果子,那种长在树枝顶端的颜色通红的水果,被藤蔓一把抽下以后掉在地上,捡起来咬了一口,鲜红的汁水顺着脸颊手指往下淌。


    卫亭夏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咀嚼果肉的样子像是咀嚼人心,燕信风总忍不住看。


    植物修炼成型,能吃肉吗?


    这是一个过于深奥的问题。


    燕信风对着眼前的两兜子蔬菜水果思考片刻,最终只洗了两根黄瓜和一个苹果,盛进盘子后摆在餐桌上。


    两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先涌出来的是热气,接着小怪物围了条浴巾,踩着拖鞋,浑身湿漉漉的,啪嗒啪嗒地走出来。


    看见卫亭夏赤裸胸口的瞬间,燕信风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额头,不知道是应该先起身找衣服,还是先闭眼。


    燕信风决定先闭眼。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阵湿热的风正朝他这边靠近,勉强睁开眼,一只手正在眼前晃。


    “你没事吧?”卫亭夏很关心地问。


    燕信风气若游丝:“……我没事,应该,你的衣服呢?”


    “在浴室门口。”


    “你怎么不穿?”


    卫亭夏皱皱眉:“你怎么管这么多?”


    燕信风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管的多。


    “我只是怕你冻着。”


    “不会,”卫亭夏摆了摆手,“你不要想太多。”


    说完,他便抱着那叠新衣服,晃悠悠地转回主卧,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那扇门完全隔绝了视线,燕信风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


    他独自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眼前的苹果和黄瓜上,半晌,抬手用力揉按着眉心,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唇边逸出。


    也许是方才的冲击过于激烈,燕信风一时间无法继续伪装,叹气之后,貌似平和的躯壳骤然分离,露出比平日疲倦太多的内里。


    燕信风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好像有无形的压力坠在他的肩头,连呼吸都感到滞涩,他默然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燕信风翻腾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扪心自问。


    卫亭夏为什么会离开森林?


    难道……造成一切的原因是他?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疲倦,不断冲击思绪,燕信风用力掐揉眉心,试图在一片混沌迷茫中找出答案。


    他找不到。


    从浴室中缓缓漫出来的水汽沾过他的手背,像一次轻柔的触碰。燕信风不自觉就蜷缩手指,试着从一片虚无中牵住谁的手。


    要尽快把他送回去,他想。卫亭夏绝对不能留在主城基地。


    ……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寂静。卧室门被推开,穿戴整齐的卫亭夏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到燕信风对面。


    燕信风丢了颗苹果过去,卫亭夏接住,上下抛了抛,苹果在抛接过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玩了几下后,卫亭夏低头打量这个红彤彤的果子,迟迟没有下口。


    “这是苹果。”


    没等他问,燕信风就自动开口解释,“基地农科院这几年才成功培育出来的品种。”


    “你好烦,”卫亭夏蹙眉,抬眼看他,“为什么总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因疲惫而异常沙哑,流露出些许难易察觉的颤抖。


    这不同寻常的嗓音引来了卫亭夏探究的目光。


    他静静看了燕信风几秒,忽然道:“你看起来好累,像是快要死掉了。”


    “最近没怎么睡。”燕信风含糊其辞。


    卫亭夏追问:“具体是多久?”


    燕信风从心里计算起来。


    他上一次完整睡足一夜,大概是半个月前了,而且那次还是因为在任务中撞到了头,差不多算是晕了过去,才勉强算是睡了一觉。


    但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卫亭夏知道。


    “好几天了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模糊地回答。


    卫亭夏的眉毛立刻皱紧了:“你们人类还真是顽强。”


    坐在他对面的燕信风,闻言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纠正:“小夏,在外面,要说‘我们人类’。”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有些漫不经心。


    看出他没放在心上,燕信风的语气加重几分:“我没在开玩笑。这件事,你一定要记清楚。”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卫亭夏说话。


    一方面,看着卫亭夏那张脸,他总是硬不下心;另一方面,这小怪物脾气大得很,要是对他态度稍硬,他能记仇好几天,变着法子让你不痛快。


    果然,话音刚落,卫亭夏的表情冷了下去,眼看就要回嘴。


    见此,燕信风的语气迅速软化,无奈又恳切:“我是为你好。现在的人类,对无法理解的东西充满了畏惧,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如果知道你不是人类,会做出什么。”


    燕信风自己也想象不到。


    注视着他眼底真实的忧虑,卫亭夏抿抿嘴唇,将苹果放回桌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你不害怕我吗?”


    “有点吧,”燕信风实话实说,“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我不能说,”燕信风道,“总之,你是好怪物,很多人比不上你,所以你更要小心。”


    他的每一个字都情真意切,卫亭夏终于收敛了随意的神态,认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燕信风看出他这次是记在了心里,松了口气,拿了根黄瓜掰成两半,分给卫亭夏一半。


    两人面对着面啃黄瓜。


    清脆的黄瓜刚啃了一会儿,卫亭夏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他指的是一桩旧事。


    燕信风当初摔断腿、狼狈地爬进他的森林,说到底只是一场意外。他原本的任务,是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罗……”


    “罗雪樵。”


    燕信风低声补全了那个名字,眼神随之暗了暗。


    “对,罗博士,”卫亭夏确认道,“你找到他了吗?”


    燕信风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


    “其他人呢?他们有线索吗?”


    “没有。”


    燕信风的声音更沉了,“基地前后派出了五百多支搜寻小队,搜查范围已经覆盖到基地外围两千公里,至今一无所获。”


    一个人类,活着,需要吃饭喝水,怎么能藏得这么天衣无缝?


    燕信风想不通。


    这个念头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对面的卫亭夏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试探着问:“这件事对你们来说真的很糟,对吗?”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苦涩而无力。


    他形容道:“差不多相当于天外突然飞来一颗陨石,正好把基地主城区砸了个对穿那么糟糕。”


    那确实很糟糕了。


    其实基地也清楚,就目前情况来看,最合理的解释是罗雪樵已经死了。


    可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身上携带的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去了哪里?


    想不通。


    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为什么那么重要?”卫亭夏又问。


    他和燕信风最开始相遇,就是因为燕信风要找到这个叫罗雪樵的博士,和他同一时间被派出的人还有很多。


    卫亭夏之前不在意,但现在他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是关键。


    “他不重要,”燕信风纠正,“他带的东西很重要。”


    “什么东西?”


    燕信风抬眼看过来,斟酌能不能说,卫亭夏坦然地回望过去。


    半秒沉默后,燕信风开口了。


    “大概两年前,大陆彼岸传来消息,一个极负盛名的实验室所在基地,被尸潮彻底冲垮了,死伤无法估量。


    “实验室的核心项目是破解丧尸病毒,并且据说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有了突破性的眉目。但丧尸来得太快太猛,实验还没来得及最终完成,整个基地就沦陷了。


    “我们收到了他们当局最后的求救信号,请求我们接收并保护那批核心实验人员。我们立刻派出了接应队伍,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燕信风的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接到。运输船上的人都死了。


    “经过反复排查,最终,我们在底部船舱找到了一个还剩一口气的实验员。他告诉我们,船上并非无一幸存。有一个人还活着,他带走了实验数据和一份原始样本。”


    卫亭夏的心跳快一拍。


    “那个人,就是罗雪樵?”


    “对,”燕信风点点头,“他带走的那份样本,据说可以终止丧尸病毒。”


    第153章 约法三章


    夜色渐深, 暮色昏沉。


    卫亭夏关上主卧的门,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燕信风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主卧与次卧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才最终转向了次卧。


    燕信风大概还没完全习惯这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看不到卫亭夏以后,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现在有人睡主卧。


    等次卧的门关上,卫亭夏躺在陌生的床上, 听见外面传来巡逻队规律的行进声。


    基地的巡查灯24小时亮着, 强烈的光柱周期性掠过窗户, 将室内短暂映照得如同白昼,扰得人难以安眠。


    他回想起方才在餐桌上的对话, 忽然在寂静中开口:“你能找到罗雪樵吗?”


    0188正漂浮在房间角落, 好奇地靠近那株安静的翠绿藤蔓。


    它闻言,闪烁着微光回应:[可以尝试。]


    “怎么试?”


    [理论上, 没有人能完全消除存在的痕迹。人类需要呼吸、活动、补充能量……这些行为必然会在世界中留下印记。]


    0188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数据流般的触须,试探性地碰了碰藤蔓的叶片, [我可以潜入世界底层的数据流, 翻阅这些记录。]


    “要多久?”


    0188思考片刻:[可能……需要很久。信息过于庞杂,如同大海捞针。]


    “先查着吧,”卫亭夏闭上眼,“或许将来有用。”


    0188应了一声,准备将意识沉入数据的海洋,却又被卫亭夏叫住。


    “等等, ”他的声音有些沉,“我能看看那个灵魂碎片的融合程序吗?”


    0188循声望去,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已坐起身, 脸上带着一种它很少见到的忧虑。


    [怎么了?]它问道。


    “只是有点担心,”卫亭夏抿了抿唇,“将分散的灵魂碎片重新拼合,这种方法可靠吗?”


    [按照系统商城的销售数据和用户反馈来看,成功率与满意度都很高,理论上非常可靠。]


    0188给出客观数据。


    卫亭夏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0188忍不住追问:[你似乎一直有心事?]


    卫亭夏瞥了它一眼,没有选择隐瞒,低声道:“他的状态很不对。”


    这个“他”指的是燕信风。


    在燕信风的认知里,他们不过分开了短短一年,而最初的相处也仅有半年,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知根知底的程度。


    因此,他可以自然地戴上伪装,试图用谎言和表演来掩盖所有异常,假装一切安好。


    但卫亭夏不瞎,他能很清楚地看出燕信风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在说谎,那些刻意放松的指节、转向别处的视线、以及声音里细微的滞涩……


    伪装在他眼中基本属于无所遁形。


    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卫亭夏还以为燕信风只是在害怕什么,或者瞒着些小事。


    可观察了一整天后,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燕信风心里肯定压着个大秘密。


    “我看他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卫亭夏低声说。


    [有证据?]


    卫亭夏没说话,翻身趴到床上,伸手把床头柜轻轻推开一点,示意0188看床和墙之间的缝隙。


    那里卡着半粒白色药片,看起来掉进去没多久,还没沾上多少灰。


    “我赌五块钱,”卫亭夏说,“这肯定是助眠的。”


    赌这么小?


    0188一边吐槽,一边伸出细小的触须碰了碰药片,随即沉默地把5点积分转给了卫亭夏。


    确实是安眠药。


    [可你怎么确定他一直在吃?]


    “你看他那样子,”卫亭夏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像被卡车撞过似的。要不是强撑着,说话声音都在抖。这哪是一两天没睡好能造成的?”


    他甚至觉得,要不是燕信风自制力够强,恐怕早就吃药吃出问题了。


    长期失眠,加上这样刻意的隐瞒,怎么看都像是被什么大事给压垮了。


    卫亭夏怎么也不理解,就分开这一年,燕信风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很有问题。


    ……


    ……


    你再一次进入了那条走廊。


    褐色的痕迹在墙壁和窗户上爬行,惨白的灯光闪烁在头顶,将每一次的脚步落地都照耀到,你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忍不住地想,这样的电力消耗,基地到底是怎样负担得起?


    你想不通。


    意识像悬浮在深海中的藻类,隐约可以瞥见从海面折射进来的柔柔微光。


    你能记起自己在奔跑,也能记起自己来到过这条走廊,可是为什么?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的脚步正在逐渐沉重下去,好像裹带着恐惧。


    心跳声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你停住脚步,一扇白色的巨型隔离门静静立在前方,大门上方,悬挂着刺眼的红色警告牌。


    【机密实验区】


    【非研究人员立即止步】


    你没有研究员身份,你甚至没有资格进入研究院,可你现在就站在这里,像之前的169次。


    你已经来到这里169次了。


    没有一次,你选择离开。你永远都要推开这扇门,即便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


    无形的恐惧像阴影一般笼罩下来,不知何时,走廊里的灯光停止了闪烁,死亡般的惨白映射在你所能见到的一切上,你按在门上的手开始颤抖。


    你不记得你会看到什么,可是你的心脏记得,它已经在痛了,被拧烂搅碎后插在荆棘上。


    你推开了门。


    所谓的机密实验区,敞开以后是一片的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数据,只有一个巨型培养皿,立在实验区的最中央。


    光线变换,在你眼中变成暗沉的浅色,你看不清培养皿中究竟装了什么,只隐约感觉那是个人。


    你的心脏认出了那个人是谁,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你站立不住,你踉跄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你开始朝那个方向靠近。


    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可每一步都在看得更清晰。


    你先是看到了生长在培养皿底部的藤蔓,枯黄的瘦小的,好像早就死了,只是被勉强保存着。


    接着,你看到了比走廊灯光还要惨白的皮肤。


    你看到了半张侧脸,和在玻璃反射下格外清晰的断眉。


    ……不,别……


    别这么对他……


    别伤害他……


    你无法呼吸,疯了一样的扑到培养皿前面,疯狂捶打着玻璃表面,咚咚的震颤声中,漂浮在其中的尸体转了半圈,好像头颅依恋地蹭过你的掌心。


    这是你在梦境中死去的第170次。


    你知道你明天还会回来。


    *


    *


    卫亭夏以为自己醒的已经够早了,但燕信风比他更早。


    “我以后难道只能过这样的生活吗?”


    卫亭夏坐在餐桌上,看着摆在面前的苹果黄瓜,很惆怅。


    “别不识好人心,”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知道这个多贵吗?”


    卫亭夏掀了掀眼皮:“能有多贵?”


    一看见他这种不识人间柴米油盐贵的姿态,燕信风就很想长篇大论一番,可他刚咳嗽一声,准备张嘴,卫亭夏就把苹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给你吃甜的。”他笑眯眯地坐回去,托着下巴看燕信风。


    燕信风:“……”


    咬了口苹果,顺便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下去,燕信风默默望着坐在对面的人,觉得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梦境的余颤还在痛击大脑,燕信风咳嗽一声,尽力忽略疼痛。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做别的,”他道,“你能吃人吃的东西吗?”


    “我觉得我可以。”


    “好,我明天给你做早饭。”


    话音落下,燕信风开始从心里翻阅食谱。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卫亭夏做一顿耗时耗力但好吃的早餐,将无用的睡眠时间转化为有效的工作劳动,比瞪着眼看天花板合适。


    卫亭夏接着问:“那中午怎么办?”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中午可以去食堂打饭。”


    事实上,在卫亭夏来之前,燕信风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


    他最近睡得少,吃得也不多,原本半个月就能用完的饭票,如今一个月过去竟然还有剩余,匀给卫亭夏刚刚好。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两人吃完饭,燕信风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把椅子,摆到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仔细铺上坐垫和靠枕,示意卫亭夏坐上去晒太阳。


    自从他俩相遇起,燕信风就固执地认定卫亭夏是植物成了精,需要充足光照,需要适时补水,甚至可能需要吃点化肥。


    卫亭夏住在森林最中央,那里的植物遮天蔽日,基本没有光漏下来。


    燕信风对此很担忧,他会不着痕迹地引着卫亭夏往森林边缘有阳光透进来的地方走,让他多晒一会儿,并且总对他过于苍白的皮肤表示不满。


    有好几次,卫亭夏甚至发现这家伙在偷偷观察自己到底能不能进行光合作用。


    多混账的一个人。


    卫亭夏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温暖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懒洋洋。


    但很快,他挺直了背脊,望向还在阳台上忙着摆弄那几盆可怜绿植的燕信风,非常认真地说:“我要出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去哪儿?”


    卫亭夏目光坚定:“我来的时候看见南边还在施工,我要去搬石头。”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充道:“我要自食其力。”


    燕信风:“……?”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非常不妙,燕信风放下手中的喷水壶,顺便把堆到脚边的肥料往墙角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他才稳住声音问道:“谁教你的这些?”


    “这很重要吗?”卫亭夏反问。


    这太重要了。燕信风在心里回应。以前你连路都懒得自己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挂我身上,现在突然说要自食其力?


    肯定有人跟卫亭夏说了不该说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很重要。”


    于是卫亭夏坦然相告:“是周楷告诉我的。他说让我小心你,最好给自己找个能糊口的工作。”


    果然是周楷。


    燕信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吧?”卫亭夏语气不太确定。


    “再仔细想想呢?”燕信风耐心引导。


    卫亭夏顺着他的意思,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即补充道:“哦,他还说,他就住在你附近,让我有空可以去找他。”


    燕信风:“……”


    昨天那两巴掌还是拍轻了,就该把那不要脸的直接拍地里去。


    “你没必要工作,”燕信风说,“我有积分点,花不完。”


    “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卫亭夏很有原则。


    “嗯,话也不能这么说。”


    燕信风离开阳台,半蹲在卫亭夏面前,“一年半以前,我是不是摔断了腿,爬进了你的森林?”


    “是的。”


    “那你是不是救了我一命?用藤蔓把我吊起来,免得让丧尸咬我一口。”


    这个就有一点误会。


    卫亭夏很羞涩地看了眼燕信风,不想承认当时藤蔓把他吊起来,是想尝尝人肉。


    燕信风没看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继续道:“我们这边有一句古话的,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你救了我,我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花。”


    “我没听过这句话,”卫亭夏道,“但是我知道以身相许。”


    他很认真地看着燕信风:“你要以身相许吗?”


    燕信风愣住了。


    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卫亭夏,光线勾勒过他清隽的侧脸,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此刻的他,看起来干净、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脱离世事的天真。


    燕信风看着眼前这光景,思绪有些恍惚。


    他几乎快要记不起当初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森林里,卫亭夏冷着脸让他离开时,那副疏离又决绝的模样了。


    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你不是讨厌我吗?让我以身相许,你不觉得膈应?”


    “我见到你,是会不舒服。”


    卫亭夏坦率地承认。


    闻言,燕信风眼底的光不易察觉地暗了暗,但那抹惆怅和忧伤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都不到。


    他迅速深吸一口气,试图振作起来,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你就在这儿玩几天,等我请好假,就送你回去。你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卫亭夏打断了他。


    燕信风的话戛然而止。


    卫亭夏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是没事的。只是后来,每次看到你,这里才会变得很不舒服。”


    他伸出手,牵起燕信风有些僵硬的手,带着它,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的撞击。


    “你能感觉到吗?”卫亭夏轻声问,“这里面,有个东西,跳得很快,很快。”


    说完,他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椅背,微微仰起头。


    燕信风的手腕撞在木质扶手上,闷痛迅速传播开,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僵硬地注视着眼前。


    阳光洒在卫亭夏的眼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看过书。我知道这是一种病,你让我生病了。”


    我没有让你生病。


    燕信风打了一个哆嗦,手掌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梦境的阴影追了上来。


    我没有让你生病,他从心里重复,我把灾难带给了你。


    *


    *


    电话打来的时候,程行远正窝在床上起不来,被他妈一巴掌扇脑门上,才懵懵地坐起身。


    “一放假就开始在家摊着!就不能起来打扫打扫卫生?”


    程行远发出一声哀嚎:“妈,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不行吗?!”


    程母叉着腰,对着程行远的床指指点点:“你看看!脏死了!床单几年没换了!”


    “没几年。”


    程行远爬下床,往洗手间走,程母还在后面,“妈,燕信风谈恋爱了,你咋不说他?”


    “他比你中用,”程母斩钉截铁,“他好歹知道谈恋爱,你怎么不知道?”


    “我——”


    程行远不知道怎么说了,燕信风有相好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但是昨天的事情实在太离奇了,他真的忍不住,直接冲回家告诉了家里人。


    他和燕信风虽然是表兄弟,但大姨二十年前就死了,姨夫死得更早,燕信风小时候经常在他家吃饭,他妈疼外甥跟疼儿子一样。


    骤然知道自己的外甥给自己找了个外甥媳妇儿,程母一晚上没睡好,大早晨就来程行远家找他不痛快。


    电话这时候响了。


    程行远跟遇见靠山似的,快跑几步走进客厅接通电话:“喂,哪位?”


    “是我。”


    “哥?!”


    程行远刚喊了一声就意识到坏事了,可惜为时已晚,程母已经闻声凑了过来。


    “对,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负责基地南边的城墙维修?”电话那头,燕信风问道。


    程行远挠了挠头:“没有啊。”


    “你知道什么?”


    程母说着,一把将电话从他手里抽走,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小风啊,是我,小姨。”


    看着这位年轻时扛着两把机关枪在尸潮里杀过三个来回的母亲,此刻用这般和风细雨的声音说话,程行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电话那头,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喊了声:“小姨。”


    “哎,”程母笑着应道,“是这样,你那天可能听错了,负责南边工程的不是小远,是他爸的一个老朋友。怎么啦?你想去赚点外快吗?”


    “不是,”燕信风的声音传来,“是我一个朋友想去。”


    程母顿时笑了,顺手将扫帚塞进程行远手里,对着话筒打趣道:“什么朋友呀?是不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帅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听起来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燕信风略显无奈地回应:“是。能不能让他也去干两天?不要多少贡献点和积分,主要是让他锻炼一下。”


    “行啊!”


    程母爽快地应下,“明天你直接带他过来,我让老程带他过去认认路。”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转头抬手在程行远脑袋上揉了一把。


    “妈,您这接受度是不是太高了点?”程行远忍不住吐槽,“那可是个男的,而且来历不明……”


    程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怎么了?小风这还是头一回为这种事开口找我呢。”


    燕信风这个孩子从小跟人家不一样,从不求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程母总担心哪天他出了事,就干脆不回基地了,死外面了事。


    这些担忧她没告诉程行远,放下电话以后,拍拍儿子的肩膀。


    “我把饭放厨房了,一会儿热一下再吃,我先回去了。”


    程母潇洒离开。


    另一边,放下电话以后,燕信风心情沉重地坐在沙发上。


    计谋失败了。


    而卫亭夏却很高兴,哼着歌走来走去,还捧来一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花,手指在里面戳来戳去,没一会儿,花盆里蔫蔫的枝叶就焕发生机,还抽了几根新芽。


    燕信风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本来想忽悠一下卫亭夏,让他知道自己没门路,进不去,可没想到小姨就在程行远身边,现在好了,人真能塞进去搬石头了。


    燕信风恨不得现在就敲开周楷的门,把人从楼上丢出去。


    看看把人教成什么样子了,吵着闹着要去干活,万一被发现不对,那怎么办?


    他们全家一起流浪天涯吗?


    燕信风只在小时候觉得这种事很浪漫。


    “我帮你找了工作,你得答应我几件事。”他开口。


    卫亭夏坐在他身边,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还在摆弄花上。


    “好啊,你说吧。”他漫不经心。


    燕信风咳嗽一声。


    “首先,不要和人类你们我们的,都是我们,不要让他们觉得你不是人类。”


    卫亭夏抬起眼:“这个你已经讲过了,我记得。”


    “好,第二点,不要乱打人。”燕信风又说。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人类很脆弱,”燕信风面无表情,“你打一拳就死了。”


    死人会在基地引起风波,闹大了,燕信风还是要带人跑路。


    这也是合理请求,卫亭夏点点头,同意了。


    前方进展顺利。


    燕信风表情严肃:“最后一点,不要让藤蔓替你干活,也不要随便乱碰花草,这一点最关键。”


    卫亭夏敲敲花盆,随意问:“因为会让他们觉得我是怪物?”


    “不,”燕信风摇头,“因为会让他们伤害你。”


    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


    第154章 噩梦余音


    燕信风的小姨父叫程琦, 是个面容文雅的中年男人,约定见面的那天在刮冷风,程琦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毛衣背心, 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


    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基地内的各类维修工程,虽然算不上大领导,但也是个小头目,可以帮忙把卫亭夏塞进基地南边的工程里。


    “我听你小姨说过了, ”他放下茶杯, 语气温和, “南边工程的人手确实还没满,可以适当再招几个。”


    说完,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俩,谁想去搬石头?”


    燕信风喉结动了动, 想举手说是自己。


    但卫亭夏动作更快:“是我要去。”


    程琦的视线便落到了卫亭夏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满意地点点头:“是个文静孩子, 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那份苦?”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接话:恐怕不太能。娇气, 脾气大,还死倔,是头漂亮的驴。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脑子里转转,面上却绷着脸,硬邦邦地替卫亭夏挤出四个字的评价:“吃苦耐劳!”


    这话说的,0188听见都笑了两声。


    程琦也被他这语气逗笑了, 连连点头,连说了三个“好”,看起来对卫亭夏更加满意了。


    就在这时, 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正是燕信风的小姨,昨天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哦哟,都到了啊!”


    她一进门就笑着招呼,顺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程琦连忙起身去接,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低声问:“你来做还是我来?”


    燕其芳笑着推了下他的肩膀:“当然你来,我手艺哪有你好。”


    程琦便顺从地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趁这工夫,燕信风赶紧凑到卫亭夏耳边,压低声音:“这是我小姨,燕其芳。她性格比较……嗯,豪迈。”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卫亭夏侧头瞥他一眼,明白了:“你是担心我被吓到?”


    燕信风老实点头。


    眼前这场面在卫亭夏看来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面试,但燕信风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他家规格超标的“见媳妇儿大会”。


    天知道小姨有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今天为了见卫亭夏,竟然翻箱倒柜找出这么一条,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连燕信风自己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他这边还没交代完,燕其芳已经从厨房方向折返,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看也没看自己外甥一眼,先就冲着卫亭夏伸出手,笑容爽朗又热络。


    “我是燕其芳,燕信风的小姨,你听过我的声音了。”


    卫亭夏也伸出手,和她相握的瞬间,摸到了女人掌心厚重的老茧。


    “我是卫亭夏。”他道。


    “我知道,”燕其芳笑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入正题,“是你想去南边做工程维修?”


    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啊,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燕其芳语气轻快,“我们小风以前训练的时候也搬过砖头扛过沙袋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关于工作的事随便带过两句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小卫啊,今年多大了?”


    接着又问:“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问着问着,话题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朝着更私人的领域滑去,甚至开始试探性地询问卫亭夏对婚姻的看法。


    一旁的燕信风如坐针毡,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红得发烫,仿佛那个正在被拷问的人是他自己。


    他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小姨用眼神无声地按了回去。


    反观卫亭夏,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生气的神色。他全程保持着一种平静中略带趣味的表情,有问必答。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来自东南方向。


    和燕信风是一年多前认识的。


    没有谈过恋爱。


    可以结婚。


    燕信风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他又在拿卫亭夏当傻子了。


    另一边,由于卫亭夏回答得太过坦然直接,反倒让精心准备了迂回策略的燕其芳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好,好,”她连连点头,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你姨夫忙得怎么样了。”


    她一溜达进厨房,便和程琦毫不避讳地低声交流起来。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客厅。


    “长得是真漂亮,性子看着却挺好……”


    “说是能吃苦耐劳……”


    “眼神干净,感觉是个专一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跟咱小风脾气合得来……”


    字里行间,全是对这位外甥媳妇的高度认可。


    燕信风听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抬手揉了揉发烫的额角。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卫亭夏,却见对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丝的笑意。


    “你的家人喜欢我。”他转过头,和燕信风分享。


    小怪物不懂什么是喜欢,只以为心脏不舒服,觉得自己生病了,非让罪魁祸首离开,可是当得知自己心上人的家人喜欢自己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勾出一个笑。


    盯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小小弧度,燕信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他的手在颤抖,不敢触碰。


    于是数次犹豫踟蹰后,他只是垂下眼,低声回应。


    “对,他们都很喜欢你。”


    ……


    ……


    燕信风口中那个需要“搬石头”的南边工程,指的是基地南面城墙的大规模修复作业。


    大约一个月前,一波规模不小的尸潮冲击了这片区域,虽然最终被击退,但坚固的城墙也被损毁了大半。


    如今,在紧急架设起的临时防护网后方,修补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堆满了砖石建材,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新垒起的墙体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尚未完工的顶部能看到工人忙碌的身影,而更远处,临时拉起的防护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卫亭夏被一个小队长带到他的工作区域,五大三粗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直指这里,又指远处的一个支着黄色旗帜的地方。


    “你就负责把石头运到那边去,一天两个积分,不算贡献点,知道吗?”


    两个积分点加上一顿中午饭,这个薪资在主城基地已经算中等,小队长自己的薪资也才三个积分,卫亭夏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就有这种岗位的薪资,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使劲。


    “知道了。”


    卫亭夏戴上安全帽,调整角度后搬起了自己的第一块石头。


    队长打量着他的发力姿势和动作,觉得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点点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忙了一晚上的0188,犹豫着掏出了自己画了一晚上的画像。


    [你看看像吗?]


    它把画像凑到卫亭夏眼前,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的肖像,线条修改过很多次,但总体已经有了很清晰的五官和神情。


    这是卫亭夏昨天描述给它的长相,0188画了一天,终于挑出一份比较满意的。


    卫亭夏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像的。”


    [那就好,]0188满意收起,[所以我们要找他吗?]


    “要,但是不知道怎么找。”


    卫亭夏将三块平整的石头垒在一起,朝着黄色旗帜的方向搬:“我估计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是谁?]


    “不认识。”


    0188:[??]


    怎么会这样呢?


    看出它很疑惑,卫亭夏耐心解释:“我梦见过这个人。”


    这是回到本源世界以后,卫亭夏第一次向0188提起那个梦。


    “在我的梦里,燕信风被袭击前,跟这个人有过交谈,大多数内容我都忘了,但我记得他提起过,他参与了南边城墙的修复工作。”


    卫亭夏至今也不能完全确定,当时自己做的梦究竟虚无缥缈,还是真有预知能力。


    那个梦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也太恐怖,绝望到醒来后,卫亭夏连想都没想就脱离了森林,一定要来到燕信风身边。


    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遇到那个梦中出现过的人,那就说明……


    思绪被一颗远处敲来的石子打断,卫亭夏抬起头,看到燕信风站在不远,手里提着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燕信风目光往旁边扫了扫,语气很平常:“顺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卫亭夏接过饭盒,有点想笑:“这儿管饭的。”


    “难吃。”燕信风回得干脆。


    他顿了一下,又问:“工资多少?”


    卫亭夏朝他比了个耶。


    燕信风眼里带了点笑,点点头:“还行。”


    明明这两个积分就是从他自己账上划出来的,这会儿却装得像不知道似的,还特意跑来肯定一句,也算是有心了。


    卫亭夏多少还留着点以前被惯出来的小习惯,再加上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有一部分是那只爱缠人的藤蔓,心里高兴,不自觉就伸出手,笑着用食指勾了勾燕信风的手指。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很自然地伸出手,跟他食指搭在一起。


    只有耳朵的些微晕红,透露出他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


    两人在公共场合这样牵着手,再多过一会儿就要引来别人围观了。


    卫亭夏还准备再隐姓埋名干上几天,于是低声说:“你先回家等我。”


    燕信风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反而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问:“我跟你说的那三点,还记得吗?”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借着送饭的理由,专门再来提醒一次。


    卫亭夏点头:“记得。”


    “行。”燕信风这才算放心,松开手,“那我先走了。”


    卫亭夏跟他挥手告别。


    ……


    说是离开,其实燕信风转角就坐进了一辆车里。


    车体表面喷涂着一道细白的长线,自斜上方横插贯穿蓝色的圆环。


    这是基地研究院的标志。


    车内已有两人等候。


    副驾驶那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后座则是一位身着便于行动军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份申请记录,页脚处是燕信风的签名。


    “燕队长,你好。”军装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干脆,“我姓赵,基地研究院资格审查处的,和您同级。”


    他侧身示意身旁戴口罩的人,“这位是研究院的袁博士。”


    燕信风与他握手,又朝袁博士点头致意。


    袁博士显得有些拘谨,只轻轻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审查员指尖在文件上轻点,切入正题:“燕队长,您三天前提交了进入研究院参观的申请,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初衷。”


    “只是想亲眼看看。”


    燕信风语气平淡,“我长期负责资源搜查和野外侦测,很想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为基地带来了哪些具体的改变。”


    审查员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翻阅审查记录,思索这个理由是否合适。


    事实上,以燕信风的贡献,早该升入管理层,只是前线一直找不到能接替他的人选,晋升才一再延后。


    他刚刚结束的那次长达半年的勘探任务,几乎为基地找齐了未来一年所需的全部矿产与稀缺资源,贡献卓著。


    也正因如此,基地才会破格批准他的申请。


    审查员心里清楚,此刻进行不过是例行公事,只要燕信风不回答太胡扯的答案,基地最后都会同意。


    于是片刻后,他表示理解地点头:“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


    燕信风挑挑眉:“那我的申请……?”


    审查员合拢文件,微笑道:“研究院将为您开放一天,具体日期由您决定。除绝对机密区域外,您拥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自由,希望您会满意。”


    燕信风也很敷衍地跟着笑笑:“要是哪天能真正结束,不用过这种日子就好了。”


    工作内容结束,审查员自己也放松了一些。


    “是啊,要是哪天能真结束就好了。”


    谈起结束,车厢中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年半以前的那场搜索。


    主城基地第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基地内的所有有能力的队员全部派出,就是为了大海捞针,找到失踪的罗雪樵和他带着的保险箱。


    可惜一无所获。


    那个来自大陆彼岸的博士和人类难得留存的希望,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中。


    一直沉默不言的袁博士也开口了。


    “人类蒙受了一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损失,”他轻声细语,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他们很有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审查员问。


    袁博士不愧是研究院出身,很木讷,被问了问题,先是打了个哆嗦,然后才道:“只是觉得有点巧,基地研究院刚研究出什么东西,就被尸潮冲塌了。”


    能将一整个基地毁灭的丧尸潮,是很少见的,车上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是审查员,今年四十二岁,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尸潮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他五岁的时候,另一次就是一年前。


    细想确实不太对劲,怎么偏偏就在研究即将出结果的时候,尸潮来了呢?


    这种东西不能往深里想,越想越害怕。


    审查员把文件收拾好后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袁博士,我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了,就去找你喝酒。”


    袁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今晚要做实验,不能喝酒。”


    审查员咧嘴笑了,为着他一本正经的态度。


    末世几十年,这种板板正正的人越来越少,放荡不羁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命已悬在弦上,过一天少一天,所以良心不要了,脸也不要了。


    审查员没好意思多说怕把人惹毛,所以转向燕信风:“燕队长有朋友在这边工作?”


    燕信风点点头:“非要历练一下。”


    “年轻人历练不是坏事,行了,就聊到这里吧,稍后的日期会有专人联系你。”


    审查员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半年的搜寻不容易。”


    “一定。”


    ……


    ……


    晚上,劳累一天的小力工溜达着敲开了家里的门,燕信风带着锅铲打开门,身后的厨房里还有热油噼里啪啦的响声。


    “呦,回来了。”燕信风侧身让开路,很自然地问,“工作辛不辛苦?”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让食物的香气充盈胸腔,随后目光便直白地落在燕信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牢牢定格在那条围裙上。


    淡绿色的围裙上印着两片小叶子,围裙有点小,是女士款,燕信风穿上的时候胸和腰都勒了出来,曲线非常漂亮。


    这模样实在太讨人喜欢,卫亭夏的眼睛几乎粘在上面,根本控制不住。


    “不辛苦。”他慢悠悠地说。


    燕信风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直勾勾的视线,关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装作毫无所觉,转身拿着锅铲又回了厨房。


    劳累一天、为家赚钱的“功臣”,就这样被做饭的妻子无视,卫亭夏心里非常不满。


    他洗完手,故意重重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生闷气。


    “你看到没有?”他跟0188抱怨。


    0188:[看到什么?]


    “他无视我。”


    0188尝试分析:[他可能只是感到不好意思。]


    卫亭夏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一样。”


    燕信风从来就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


    或许有过,但次数少得可怜。


    当初他们刚见面,是敌是友都不知道,燕信风就夸他好看,后面更是嘘寒问暖,明知道他是怪物,还一个劲地往前凑,摆明了心怀不轨,现在倒是装上了……


    “肯定有问题。”卫亭夏笃定道。


    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把外套挂好,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最近的回避,一定和他藏在床头柜里的药,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眠脱不了干系。


    到底发生什么了?


    ……


    晚饭后,卫亭夏洗了澡,又跟着燕信风一起照料完阳台的花草,才回到主卧。


    门一关上,0188便将仔细修正过的画像再次拿出来。


    线条勾勒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貌,短发,粗眉,面相普通。


    唯独那双眼睛,在粗犷的眉骨下透出点黏稠的意味,仿佛总在掂量着什么,流露出一股子市侩的计较,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像吗?]它问。


    卫亭夏端详片刻,点头:“很像。”


    0188于是小心地将影像数据移交到他手中。那由光线构成的、略显柔软的图像在他掌心微微下垂,卫亭夏盯着画中人,越看心里越烦躁,索性将它对折了一下,虚拟影像闪烁了两下,被他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带有预知性质的梦,他只做过一次。


    可怪就怪在,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模糊,反而像被清水反复冲洗的照片,愈发清晰真切。


    最初,卫亭夏只记得燕信风被丧尸咬伤了。


    可后来,更多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他们当时身处一个中小型的废弃城镇。


    季节是夏天,因为有人的背包里放了短袖。


    燕信风身边的队员全都换了,没一张熟悉的面孔,程行远也不知所踪。


    燕信风本人看起来异常疲惫,他们的装备也变得陈旧。


    以及……


    有双手在燕信风身后推了他一把。


    燕信风本来不会死的,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掉进丧尸潮。


    那个人是谁?


    卫亭夏拉灭床头灯,房间被一片深沉的昏暗笼罩。


    贴在墙角花盆中的藤蔓,开始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出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枝条。


    它们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沿着冰冷的墙壁蜿蜒,悄然探出主卧,轻轻贴附在燕信风紧闭的房门上。


    一种奇异的连接随之建立,信息流隔着墙壁,清晰地传递到卫亭夏的脑海中。


    呼吸声,心跳声,行走的声音。


    燕信风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太快太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几分钟后,他坐下了。


    抽屉被拉开,药瓶中药片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粒,两粒,三粒。


    燕信风吞下三粒药片,又坐了一会儿,才躺回了床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呼吸和心跳声。


    藤蔓缓缓收缩,无声地退回主卧。


    而卫亭夏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凌晨时分,一声被死死压抑却依旧撕裂了寂静的哭喊,穿透梦境的阻隔,从隔壁传来——


    卫亭夏猛地坐起身。


    第155章 一时痛快


    那声压抑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 便被猛地掐断,留下死寂在耳边嗡嗡作响,比声音本身更让人心悸。


    卫亭夏僵硬地坐在床上, 头颅一阵阵抽痛,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的哭喊更吵。


    0188也慌乱地漂浮起来,一串水葡萄往门边凑,又在即将离开主卧时窜回来, 来回摇摆不定。


    [怎么回事?] 它的光晕急促闪烁。


    卫亭夏扶着额角, 另一只手死死攥紧被褥, 指节泛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颤音, 低声说:“还能怎么样……做噩梦了呗。”


    [……]


    片刻后, 次卧的门轻轻打开了。


    燕信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来,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


    紧接着, 稀稀拉拉的冷水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


    卫亭夏抖着嗓子深吸了两口气,用尽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出去。


    每晚都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想。


    每晚都在重复那个噩梦吗?梦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推下,坠入绝望的尸潮……


    如果燕信风也梦见了自己的死亡, 那么他回来后的所有异常——那些药物, 失眠,以及若有若无的回避——就都有了解释。


    卫亭夏缓缓躺了回去,半侧着身体蜷缩起来,用力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一个巨大的疑问盘踞心头,卫亭夏不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他和燕信风在做这些与未来相关的梦?


    他们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戳了戳飘回枕头边的0188, 低声问:“你觉得,我和燕信风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0188的光晕稳定地亮着,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回答:[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你们特别般配。]


    卫亭夏:“……我不是问这个。”


    他有些无奈,“我是说,在这个世界的层面上,我们是否存在某种特殊性?”


    0188:[这个我不清楚。这里是本源世界,不列入任务世界范畴,系统无法进行此类判定。]


    它的言外之意是,它无法判断这个世界的主角是谁。


    [不过,]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对预知梦有疑虑,我可以肯定,本源世界并非完全的唯物环境。毕竟,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证明。从这个角度想,预知梦是有可能发生的。]


    卫亭夏点了点头。0188的话似乎解答了一些疑问,但深究下去,又觉得真相远非如此简单。


    他闭上眼睛,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


    第二天早上,燕信风果然端上来一桌堪称丰盛的早餐。


    “快来吃饭,”他招呼道,“晚上睡得好吗?”


    “很一般。”


    卫亭夏在餐桌前坐下,选择性无视了这一桌凝聚的人力物力,也刻意忽略了燕信风眉眼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低沉。


    吃完饭,他放下碗宣布:“我去工作了。”


    燕信风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走过来,替他理了理有些卷边的袖口,又俯身帮他把略长的裤脚仔细地挽好,然后才说:“去吧,中午给你送饭。”


    看着他细致周到的动作,卫亭夏心头一动,灵光闪现般脱口赞赏:“你真是个贤惠的好男人。”


    燕信风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他,随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以后别在外面乱夸人。”


    卫亭夏闻言,非但没退开,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夸人有什么问题吗?”


    燕信风叹了口气:“一般人听到贤惠这种词,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可能会觉得你别有企图。”


    “结婚那种企图吗?”卫亭夏接得飞快。


    燕信风明显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着卫亭夏,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你最近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什么都没看。”


    卫亭夏理直气壮。


    他又向前逼近半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随后卫亭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燕信风的侧脸,动作带着点藤蔓般的亲昵与占有,语气却异常认真:“我可以娶你。你会是很贤惠的妻子。”


    燕信风被他这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心头一跳,轻轻格开他的手,纠正道:“我会是很贤惠的丈夫。”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立刻找补,“不,我的意思是,我又不结婚,哪冒出来的丈夫?”


    卫亭夏困惑地皱起眉,无法理解这个逻辑:“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也太过理所当然。


    燕信风心里啧了一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让他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钟,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要迟到了。迟到会扣钱的。”


    招数虽然简陋,但异常有效。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想到燕信风为了躲他,连扣钱这种烂招都想得出来,就熄灭了继续纠缠的心思,悻悻地“哦”了一声,抓起外套匆匆出门了。


    ……


    今天的工地还是和昨天一样无聊。


    重复的体力劳动中,卫亭夏认识了一个工友,是个和他一样负责搬砖的男人,话很多。


    两人认识不到半天,卫亭夏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原住址、家庭成员构成,乃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工资数额。


    这人也是前段时间才逃到主城基地的避难者。


    基地暂时还没给他发放长期居住证,他只能找些像这样消耗体力的零工,拼命赚取积分和贡献点,试图换取一个长久留下的资格。


    交谈间,男人提起了自己原先所在的那个小基地是如何覆灭的。


    “你想象不到那种场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一切都没了。它们突然就开始冲击我们的城墙,死了一片又一片,前赴后继,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无论如何都要冲进来……”


    人类的哀嚎与温热的鲜血仿佛还浸染在记忆里,男人提起往事时,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发颤。


    “太多人都死了……我觉得有些人,甚至都没机会变成丧尸,就被啃干净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自嘲般问道,“你说,光剩骨架……还能咬人吗?”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和他一起,将沉重的石头搬到另一边。


    就在这时,一点醒目的黄色从他视线边缘闪过。


    是那个小队长。


    他正快步穿过工地,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临时工服的人。


    城墙修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尽管卫亭夏被塞进了工程队,但他是个不吃饭不干活的主,比起出卖劳动力,他更像是个来体验生活的特殊存在,工程队当然没把他真的算在正式员工中。


    所以又是一番紧锣密鼓地招罗人手,看样子,今天终于全部到位了。


    卫亭夏将石头扔在指定区域,挺直腰身望向那群新人。


    旁边的男人知道卫亭夏来历不一般,干不干活都无所谓,便也没多话,整理了一下手套,准备再去搬下一趟。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就发觉身旁的卫亭夏动作完全僵住了。


    工友诧异地抬头,看到这个平日里情绪稳定的漂亮小哥,此刻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吓人。双眼瞳孔急剧收缩,紧盯着某个方向。


    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线手套,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


    工友心下疑惑,顺着卫亭夏死死盯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几个新来的工人正低头戴着安全帽,准备投入工作,看起来很普通,没有问题。


    “喂,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旁边歇会儿?”工友忍不住碰了碰卫亭夏的肩膀。


    卫亭夏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神,用力摇了摇头。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声音里的异样:“……没事。”


    说完,他几步上前,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小队长。


    “麻烦问一下,”卫亭夏的声音保持平稳,“刚才来的那几个人,是负责搬运的?”


    队长停住脚步,点头:“对,新招的,补齐人手。”


    卫亭夏藏在手套里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目光投向人群中那个最高的身影,追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队长眯着眼朝那边辨认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叫……赵怀仁。对,是这个名字。”


    “知道了,谢谢。”卫亭夏低声道。


    队长很快便转身忙去了。


    卫亭夏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悄然投向那群新人。


    他看得十分谨慎,没有任何人察觉,那个名叫赵怀仁的男人已经戴好安全帽,正准备开始干活。


    当他弯腰搬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在卫亭夏的眼中,那灰扑扑的石头混乱变形,最终幻化成一柄血迹斑斑的砍刀。


    幻觉中,赵怀仁背靠着粗糙斑驳的墙面,大口喘着气,费力地将肩膀上一块腐烂的皮肉撕下,随手扔在地上。


    他抬起头,对着虚空扯出一个带着疲惫和扭曲笑。


    “燕队,我以前在南墙那边搬过石头,一天就挣一积分,真过不下去了,怎么有的人能赚大钱,我就非得过那种日子呢?”


    ……


    卫亭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冰水中。


    这个人真的存在。


    *


    *


    燕信风发现回家的卫亭夏情绪很低落,心中狂喜。


    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赚钱没意思,想放弃了?


    这太好了!


    勉强压住笑,燕信风轻咳一声,摆出最贴心的姿态,半蹲在卫亭夏身边。


    他轻声细语:“怎么了,累了?”


    确实挺累的,不过主要是心累。


    卫亭夏觉得角度挺合适,顺手就去摸燕信风的脸,摸了两把后心情好点了。


    “我不累。”他说。


    “瞎说,你怎么可能不累?”


    燕信风拒绝接收任何他不想听的信息,絮絮叨叨地继续他的劝说。


    “搬砖这种活儿又累又苦,赚得还少,还特别容易受伤。你看看你的手,是不是现在就觉得没力气了?”


    卫亭夏配合地动了动手指,感觉还行。


    他非但没理会燕信风的危言耸听,反而抬起手,指尖顺着燕信风的眼角缓缓滑到下颚线,还像逗弄小狗似的,用指节轻轻勾了勾。


    燕信风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却还在顽强地输出他的人生经验:“你现在年轻不懂,体力活干多了,等老了就有你受的。我真劝你趁早收手,别为了那两积分,耽误了自己后半辈子。”


    连后半辈子这种话都搬出来了,卫亭夏觉得这人简直是走火入魔。


    他看着燕信风那张写满“我为你好”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怜爱,顺手从旁边桌上拈了颗小番茄,精准地塞进了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卫亭夏满意地继续他的“探索”。


    手心从燕信风的脖颈往下滑,抚过紧绷的肩膀,又游移到后背。


    虽然隔着衣物,但这样细致又缓慢的抚摸足够撩人,燕信风很快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劝说的话彻底说不出口了。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番茄咽下去,燕信风抓住空隙,试图挽回一点局面。


    他板起脸,站起身,占领高度优势后义正辞严地教育道:“你不能这么随便摸人。”


    卫亭夏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回了沙发,闻言仰起脸看他:“为什么?”


    “你这叫耍流氓。”燕信风憋出这么个词。


    “那又怎么样?”


    卫亭夏满不在乎,甚至得寸进尺地把脚架到了面前的矮几上,活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大爷。


    这位大爷摸了脸、脖子、后背,还意犹未尽,趁着燕信风靠近的姿势,手又迅速在他紧实的腹部蹭了一把,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问:


    “你的围裙呢?”


    燕信风:“……”


    孩子彻底学坏了,从一株清纯可人的小藤蔓长成了大流氓,果然就不该让他去工地搬砖,才搬了两天就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燕信风深切地担忧未来,转身离开,回了厨房。


    等他离开以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他也在忧虑未来。


    “我做的梦是真的,”他告诉0188,“那个叫赵怀仁的,我梦见过他。”


    0188也很震惊:[基本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哪有那样巧的事情,卫亭夏随便描述了一个人的长相,0188刚画出来,第二天就遇见个长得一模一样的。


    [你会不会头疼?] 0188好奇地问,[有没有听到过来自更高层面的声音?]


    “……”


    卫亭夏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笑了。


    “燕信风总怀疑我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我现在觉得,你看的恐怕也不少。”


    都什么跟什么?


    还更高层面的声音。


    他耳边除了0188运转时细微的咔哒声,什么也听不见。


    [你梦见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0188换了个方向,[如果你拥有预知能力,那燕信风呢?两个拥有预知能力的人恰好相遇并且心生喜爱,会有如此巧合吗?]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起眉头,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0188无法分辨他眼中的情绪。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这……也不一定就是预知能力。”


    [那是什么意思?] 0188立刻追问。


    可卫亭夏却再次闭上了嘴,只是轻轻摇头:“没事,这只是个模糊的想法,等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燕信风用锅铲的木质手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厨房的门框,带着一丝烟火气的温暖打断了他们的密谈。


    “别出神了,大爷,吃饭了。”


    ……


    当天夜里,卫亭夏让0188开启了计时系统,自己躺在床上,盯着钟表出神。


    他没有睡觉,目光一直落在虚拟的钟表界面上,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的骤然惊醒的细微动静。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间。


    凌晨2:37。


    燕信风这次的入睡时间,依旧没能超过四个小时。


    “……”


    卫亭夏关闭了计时器。


    ……


    ……


    像是担心惊扰了谁,燕信风惊醒后并没有立刻动作,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缓了很久,才慢慢地坐起身,拉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燕信风顺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


    他翻到之前看到的位置,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用作书签的干枯树叶。


    叶子呈现出深沉的黑色,质地坚硬而脆弱,它来自距离基地几千公里之外的那片神秘森林,是离开的那一天,燕信风偷偷从树上摘的,没敢让人家发现。


    燕信风机械地翻了几页,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心思却全然没有沉浸其中。


    直到胸腔里那阵因噩梦而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他才合拢书本,将其轻轻放在床头。


    但是即便脱离了恐慌,燕信风也没有躺下,而是再次拉开抽屉,又从里面取出一本略显厚重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几页,已经用铅笔勾勒了许多画面:形态各异的树木、奇特的植物、以及笼罩在迷雾中空茫的城市远景。


    燕信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在触碰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一棵参天巨树的旁边,微微仰着头,好像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背影的轮廓被炭笔小心而温柔地蹭出来,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描绘,不难看出绘画者当时专注而珍惜的心绪。


    燕信风凝视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在不自觉间,勾起了一个真实柔软的弧度。


    随后,他翻到一页全新的空白页,找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回忆中的森林,也不是卫亭夏。


    他勾勒出的是一只属于他自己的手。


    手的形态准确,骨节分明,然而,在手背和指关节的特定位置,他却用铅笔细细地排线,涂出了一片片不祥的青紫色的斑痕。


    这是尸斑。


    活人身体上不会有这种东西,只有丧尸才有。


    前170次梦境,燕信风梦见的只有痛苦,绝望和追悔莫及,但第171次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锤打玻璃的手。


    苍白的、冰冷的,尸斑像花一样开在他的身体上。


    卫亭夏死了。那他呢?


    ……他还算是人类吗?


    燕信风本以为这样的未来会让他惊恐得再也无法合眼。


    可此刻,当他真正注视着素描本上那只布满尸斑的手,努力感知了许久,也只从心口挤出一点微弱的慌张。


    他没有感受到正常人该有的恐惧。


    他看着那只逐渐死去的手,像是在观察某种标本,或是隔岸观火,遥远而抽离。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或多或少都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


    燕信风也不例外。


    作为搜查队的一员,他比基地里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接触着外面的世界。每一次出发,都是与死亡面对面。


    既然任何人都可能被丧尸咬中,他又凭什么能永远幸免?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将一切都献给了基地,而基地却把卫亭夏囚禁在冰冷的培养皿中,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不肯归还给土地。


    直到现在,燕信风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那个自己呕到吐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无奈几乎要把人逼疯。


    一株小小的藤蔓,什么也不懂,不过是脾气凶了点,却从没真正伤害过谁。何必那样对待他?


    光是想到这些,燕信风就觉得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他合上素描本,将它重新锁进抽屉,拉灭台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平躺下来。


    卫亭夏必须离开基地,燕信风暗暗下定决心。


    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指不定哪个人就生了坏心思欺负他、伤害他,燕信风不是神,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还是离开放心些。


    可是……


    一双眼睛在记忆中睁开,含着笑,戏谑又挑逗地对着他眨了两下,燕信风的胸口被撩了一把火。


    小怪物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燕信风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希望了,毕竟当时分别的时候,卫亭夏是真的很想让他赶紧走,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说的话更是一句比一句割人心,让人听了想跳楼。


    什么看见你就不舒服,永远都别再回来,再见面就吃了你……


    燕信风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都觉得人生灰暗,没有希望。


    哪能想到如今竟然死灰复燃了,小怪物又看上他了。


    这辈子最想最想最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突然出现眼前,好像只要张开手,卫亭夏就会扑进他怀里,然后两人再不分开。


    可人不能只要一时痛快,要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燕信风翻了个身,想起摆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小藤蔓。


    没有了卫亭夏,他还有卫小夏,也还行。


同类推荐: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特级咒灵恋爱指南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兽人永不为奴!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娇宠入骨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我那逃跑了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