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似曾相识
燕信风现在和丧尸的区别就是每天能睡四小时, 能吃能喝能说话,卫亭夏时常怀疑这人会吃着饭昏过去。
但他没有。
燕信风很精神地坐在他对面,像个慈母一样, 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换好衣服,嘱咐他搬砖头的时候小心划伤手指。
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卫亭夏现在有更担心的。
“你今天中午不用过来了,”他站在门口, 认真道, “你可以在家里。”
送饭任务被拒绝了, 燕信风有些低落。
“工地的饭很难吃的。”他提醒。
“难吃不到哪里去,”卫亭夏说, “总比你现在这样要好。你今天的任务是在家睡觉。”
燕信风试图辩解:“我睡不着, 而且我不困。”
闻言,卫亭夏立即忧心忡忡地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信风眼下浓重的青黑。
他道:“你可能会在送饭的路上被人撞死,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了。”
这话让燕信风低低地笑了出来。
尽管未来让人心烦意乱,但被小怪物这样直白地担心着, 实在是一种享受。
笑完, 他敛起些许笑意,认真地嘱咐:“记住,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不要理会他们,工作一结束就立刻回来,好吗?”
看他跟看傻孩子似的, 卫亭夏真的没有办法了。燕信风总是在担心他碰见坏人,好像全世界除了他以外都不安好心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长出来的警惕心理。
卫亭夏点点头, 与燕信风道别后,便径直去了工地。
他到的时候,许多人已经开始劳作。
那位平日话多的工友还没来,没人聊天,让本来就枯燥的工作雪上加霜。
卫亭夏先看了一眼来往的工人,然后才戴好手套,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直到一个搬完一趟石头的人经过他身边。
他能感觉到带起的风从身侧掠过。
卫亭夏弯下腰,搬起一块石头,刚直起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我没见过你。”
卫亭夏循声望去,撞进一双因惊愕而急速收缩的瞳孔里。
那个名叫赵怀仁的男人显得十分震惊,嘴唇微张,愣了片刻才缓缓合拢,感叹道:“……哇,你真好看。”
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冷漠:“你是谁?”
赵怀仁自然不知道卫亭夏曾向队长打听过他。他见状赶忙自我介绍:“我叫赵怀仁,昨天刚来的。你也是这块的工人?”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四周。
卫亭夏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赵怀仁脸上。
赵怀仁并没有意识到目光的含义,他完全沉浸在某种兴奋里,追问道:“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里有很多人。”
卫亭夏没什么心情与他多扯闲话,搬起石头就朝目的地走去。
赵怀仁见状,连忙也搬起几块石头追了上来,跟在他身边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卫亭夏。”
“哦哟,这名字好听!”赵怀仁的声音更兴奋了,“跟你一比,我的名字显得很难听。”
他的兴奋劲儿已经到了有些吵人的地步。卫亭夏心烦,本能地想离他远点,但某种隐约的异样感让他最终放缓了脚步,维持着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
“……你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赵怀仁问他。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语气平淡,“随便取的。”
“随便取的都这么好听啊。”赵怀仁啧啧感叹。
他似乎也察觉到身旁这人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音量稍微放低了些,但脚步依旧紧紧跟着卫亭夏。
两人的步伐几乎保持一致,沉默地来回了好几趟。
就在卫亭夏弯腰放下石头的间隙,赵怀仁又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你来这儿多久了?”
卫亭夏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怀仁立刻解释道:“我刚来基地不到半个月。”
他用鞋底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尘土。
“这地方挺好,挺安全,就是……太大了,你懂吧?像咱们这种人,感觉根本找不到什么出路。”
闻听此言,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尘土飞扬的工地。
他想起了自己那区区两积分,以及燕信风家里那个从不断电的冰箱。
燕信风从未主动提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他的个人薪资和待遇一定很高。
除了固定用水额度是政策统一配给之外,燕信风家中的一切能耗几乎都在顶着最高配额运行——为了让阳台上那些娇贵的植物获得足够光照,他甚至额外安装了高功率的补光灯。
这种奢侈的用电方式,在基地其他任何一户人家里都是不可想象的。
卫亭夏辛苦挣来的两积分,恐怕连支撑那台冰箱运转都不够,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耗电设备了。
他如果真想靠自己在基地立足,追上燕信风的生活水准,恐怕还得努力很久很久,大概就是一人一天修完城墙的程度。
哦,对了,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呢?
是他现在这份工作的工资,说到底,也是燕信风私下打点安排的。
娶公主之路,果然任重而道远。
……
卫亭夏今天只工作了六个小时,便背着自己的小包准备下班。
燕信风果然没来送饭,卫亭夏很担心他在家里昏厥无人发现,觉得早退回去查看状况是合情合理的事。
然而他刚朝着家的方向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
是那个叫程行远的人,燕信风的表弟。
“有事吗?”卫亭夏停下脚步问道。
程行远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带着薄汗:“你、你走得可真快,我差点没追上!”
卫亭夏神色平淡:“还行吧。你有什么事?”
程行远直起身,摆了摆手:“燕哥现在在办公室呢,你要不要过去找他?”
卫亭夏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在家属区的方向和程行远之间游移了一下:“他去办公室干什么?”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程行远挠了挠头,“好像是去提交什么申请之类的……你要是过去的话,正好,我妈说晚上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她可是特别喜欢你来着。”
提起这话时,程行远脸上还带着点不忿。自从燕信风身边有了着落,他妈整天就拿这个来念叨他,真是够过分的。
卫亭夏闻言,很干脆地点了头:“好啊。”
程行远见他答应得爽快,便也笑了,利落地一招手:“那跟我来,走这边小路近。”
说着,他便带着卫亭夏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也更快捷的小道。
……
……
燕信风在申请报告上签完名时,阳光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明天上午8点,请准时到达研究院,届时会有专门人员负责相关事宜。”审查员收好文件,最后嘱咐道。
燕信风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那没事儿了,”审查员站起身,“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燕信风笑了,也站起身:“估计没空,要跟家里人吃。”
审查员点点头,没放在心上,反正也只是随口邀请,来不来都一样。
“那我先走了。”
等审查员离开办公室,燕信风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装满清水的喷壶,仔细地给窗台上那盆被命名为“卫小夏”的藤蔓喷水。
小藤蔓被安置在专门的阴影角落里,一天里大约只有两个小时能晒到太阳——这个光照量让燕信风很是满意。
他单手托起花盆,凑近端详,发现这株从野外带回的藤蔓长势相当不错,比刚来时又高了约莫半个指节。
自从对卫亭夏上了心,燕信风便爱屋及乌,对所有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更不会咬人的植物都生出了好感。
尤其是想到再过不久,卫亭夏终究要离开基地,这盆不会说话的小藤蔓在他眼里就更显珍贵了。
趁着落日余晖尚未完全消散,他耐心地替卫小夏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枝叶,又给它培了培土,算是勉强弥补了几分将它独自丢在办公室的愧疚。
正低头处理着花肥时,燕信风忽然想起,刚才程行远似乎来过一趟办公室。
好像是邀请他晚上回家吃饭?
燕信风记得自己当时是答应了的,只是那会儿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申请报告上,加之长期睡眠不足带来的恍惚感,后续具体还说了些什么……他其实记不大清了。
总之,就是程行远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点了头。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五分钟,燕信风就捕捉到了走廊里传来的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
其中一个他不太熟悉,但另一个绝对是卫亭夏。
小怪物听起来心情颇佳,脚步轻快,间或还带着点雀跃的小跳跃。
卫亭夏提前下班了。
而程行远把卫亭夏带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燕信风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他想也没想,一把拉开抽屉,迅速将窗台上的卫小夏连盆端起,囫囵塞了进去,随即哐当一声合拢抽屉。
就在抽屉严丝合缝闭合的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卫亭夏站在门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精准地落在燕信风那只还紧紧按在抽屉把手的手上,停顿了足有两秒钟。
燕信风:“……”
燕信风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迅速勾起一个堪称热情的笑:“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没答话,慢悠悠地踱进办公室。
他刻意不去看那个可疑的抽屉,反而伸手拿起燕信风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间随意把玩。
“没事,”他语气轻松,人却已经贴近到挨着燕信风的膝盖,“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回那个抽屉上:“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燕信风迅速将手从抽屉把手上移开,强作镇定:“没什么。”
“不对,”卫亭夏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肯定藏了东西。”
这架势,像是燕信风背着他藏了私房钱似的。
“真没有,”燕信风感觉自己额角快要冒汗,“你想多了。”
站在门口的程行远目睹这一切,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这绝不是他该掺和的场面。
他悄悄挪动脚步,趁燕信风无暇分神用眼神杀死他之前,利落地转身溜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亭夏依旧紧盯着抽屉,完全没理会身后的事。
“既然你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就打开给我看看。”
燕信风梗着脖子,试图捍卫最后一点主权:“我也有隐私权!”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声,语气却带着点蛮横:“不,你没有。”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坐在椅子上的燕信风连人带椅向后推了出去。
椅子滑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滑出两米多远。
燕信风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卫亭夏利落地转身,一把拉开了那个抽屉。
下一秒,那盆绿油油的刚刚被藏好的卫小夏,就被卫亭夏从抽屉里端了出来。
藤蔓在突如其来的晃动中轻轻摇曳,柔嫩的枝叶不经意间擦过卫亭夏的手背。
啊哦。
燕信风能听到脑子里的那个自己说。
卫亭夏与卫小夏进行了史诗级的会晤。
“你刚才是在藏它吗?”
卫亭夏把藤蔓放在桌子上,稍微转了一下位置,用一个他认为非常好的角度对着燕信风,燕信风还坐在两米开外,见瞒不过去,只能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卫亭夏又问。
“关于这个问题……”
燕信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人,白月光还在眼前,就已经琢磨着找替身了,但这些想法不能告诉卫亭夏,小怪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因此他只是回答:“我担心你觉得我养得不好。”
“不会的,”卫亭夏很有爱心地否认,“我觉得你养得很好。”
说着,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藤蔓的叶片。
燕信风松了口气,满意地看到自己糊弄成功。
然后下一秒钟,卫亭夏的一句话就让他半口气没喘上来。
“你也把我养得很好,虽然有时候很多废话,”他认真地说,“但你是合格的妻子。”
这怎么接?
燕信风干咳一声:“我不是女人。”
“如果我说你是合格的丈夫,你就满意了?”
“……”
从卫亭夏的角度来说,燕信风确实无从反驳,因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燕信风都不准备成为妻子或者丈夫。
这混账吝啬得很。
“好吧,”燕信风站起身,选择回避问题,“把……它放下,我可以下班了。”
卫亭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
燕信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穿上,走到办公桌前,顺手轻轻捋了捋卫亭夏额前有些散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
接着,他小心地从卫亭夏手中接过那盆藤蔓,将它重新放回窗台原本的位置。
卫亭夏安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冷不丁地开口:“我好看,还是它好看?”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了,他指了指那盆绿油油的藤蔓:“你是在说……它?”
卫亭夏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肯定的单音:“嗯。”
燕信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你。你全世界最好看。”
这个回答显然取悦了卫亭夏。
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纠缠,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溜溜达达地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燕信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
*
第二天六点半,燕信风站在家门口,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他把早餐留在了保温箱里,卫亭夏想吃的时候需要加热,燕信风有点担心,所以提前给他写好了注意事项,贴在冰箱上。
卫亭夏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操作就能吃到热的早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压下心中的忧虑,燕信风走下楼梯。
刚走出住宿区,一辆黑色的汽车便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停下。
车身上印着熟悉的研究院标志,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严肃的面孔——是研究院保卫科的人,燕信风只在提交申请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燕队,请上车。”
燕信风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辆平稳启动后,保卫科的人员递给他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
“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基地特批了您参观研究院的权限,这意味着除了少数几个最高机密区域外,您可以在大部分区域参观。但请务必遵守保密条例,并严格遵循‘禁止触碰’的原则。”
他顿了顿,补充道:“袁博士会全程陪同并协助您。在正式进入研究院主体建筑前,您需要接受标准的安全检查和搜身程序。”
说完,他看向燕信风,“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燕信风点点头:“我在里面可以待多久?”
“直到研究院今日工作结束。”
“好的,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
车辆穿过层层关卡,最终停在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前。
过去,每当燕信风路过这片区域,都会为之震撼。
研究院无限类似一座从荒原中拔地而起的钢铁城堡,高墙耸立,探照灯与狙击点位错落排列,凉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闪烁着。
这里是人类文明火种延续之地,凝聚着整个基地最后的希望。
经过严格乃至苛刻的搜身和安全检查后,燕信风终于踏进了研究院那扇厚重无比的合金大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沉睡的潮水,悄然从他身体深处涌动着苏醒。
……他来过这里。
*
*
门关上的时候,卫亭夏睁开眼,正好看到0188从外面飘进来,触手上还粘着一张便利贴。
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加热器的使用方法,燕信风写得很仔细,恨不得连开关要按多久都写清楚,生怕卫亭夏一个不小心把家炸了。
[需要我帮你加热吗?] 0188主动询问。
卫亭夏将便利贴仔细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只是懒得动,”他语气平淡,“不是傻。”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燕信风把他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就已经很足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0188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我们现在就去工作吗?]
虽然实际干活的只有卫亭夏一个,但0188莫名地从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节奏。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工作不需要面对荒野中那些腐烂和危险的东西,它对此相当满意。
“是要出去,”卫亭夏站起身,“但要等等。”
[什么意思?]
“我准备迟到一下。”
这理由有点奇怪,但卫亭夏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0188早就习惯了,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一旁等待。
等洗漱完毕,卫亭夏站在厨房里,操作那个被燕信风严防死守的加热器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四周,发现厨房比昨晚看着整洁了不少。
看来燕信风半夜又没睡,偷偷起来打扫过。
不过他动作很轻,以至于压根没惊动睡在主卧的人。
喝了口水,卫亭夏问:“他去哪了?”
0188静默了两秒,触手闪烁起微弱的亮蓝色光。
[研究院。]
燕信风去研究院干什么?
虽然很困惑,但是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在家慢条斯理地磨蹭,甚至给燕信风宝贝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水。
直到快十点,他才终于出门,不紧不慢地朝工地走去。
到了地方以后,他也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
很快,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预料中的情况发生了。
刚搬完一趟砖石的赵怀仁,终于无法忍受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苍白,眼神显得慌乱而无措,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不住地左右转动,焦急地扫视着周围。
当队长从他身边路过时,赵怀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队长的胳膊,嘴唇快速开合,神情激动地问着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卫亭夏听不清声音,但他能清晰地辨认出对方的口型——
赵怀仁在反复地问:“……他今天怎么没来?”
审视着他的焦急,卫亭夏冲着0188扬扬下巴,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0188不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认识我。”
卫亭夏说。
第157章 报答
[定义一下认识怎么样?]0188提议。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远处的赵怀仁身上, 忽略了0188的提议,只是简短地命令道:“看着。”
说完,他迈步离开藏身的阴影, 径直走向喧闹的工地。
0188听从他的命令,收敛杂念,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姿态,严密监控着事态的每一个细节。
数据流飞速运转, 分析着所有可见信息。
它很快就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当赵怀仁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卫亭夏的身影时, 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那种情绪, 如果以人类的定义来解读,基本可以解释为如释重负。
一种沉重的释然。
在这片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建筑工地上, 一个昨天才初次见面的人, 竟然会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流露出如此深切的安心感,即便用最夸张的一见钟情来解释, 也显得牵强而诡异。
“有点诡异。”
卫亭夏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得他昨天问了我多少问题吗?”
0188没有精确统计,但核心日志记录了一切:[37个。]
“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 问了这么多吗?”
[……没有。]
“所以更诡异了。”
在他们无声交流的短暂时间里, 卫亭夏已经走到了赵怀仁面前。
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熟练地戴上磨损的手套,准备开始工作。
赵怀仁站在一旁,看着他,无法控制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在极力掩饰,但放松的姿态已经足够明显。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他语气尽量自然, 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亭夏闻言,半挑起眉毛,故作不解:“你为什么这么想?”
赵怀仁磕绊了一下, 眼神有些闪烁:“哎呀,就是……就是觉得你可能不喜欢这个工作,干一天就觉得太累,不想来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慌乱依旧写在脸上。
然而,与他言语中的无措截然相反的是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异常专注,深处甚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如果让0188来形容,它会说那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昂贵的稀世珍宝。
如果他们真的仅仅相识一天,赵怀仁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还有昨天那连珠炮似的三十七个问题,好像他完全无法接受卫亭夏会脱离他的视线范围。
[我们能离他远点吗?]0188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排斥,[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卫亭夏的目光与赵怀仁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短暂相接,在心底冷静地回应:
“太巧了,我也是。”
[他是变态吗?]0188追问。这是它基于人类行为数据库目前能得出的最直接结论。
数据会出现异常波动,人类的大脑显然也会。或许这个赵怀仁已经疯了。
卫亭夏沉默片刻,无视了身旁仍在试图分析的系统,只淡淡道:“可能是有病。但具体是怎么得病的,就不好说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打算立刻深究,0188对此感到一丝欣慰。
[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暂时放下这些困惑。我们只关注燕信风好不好?离这些奇怪的人远一点。]它提议道。
卫亭夏闻言,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
0188不常看到他这样笑,心头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
*
“……我们在此尝试突破物种的生长极限,代价是它们的生命周期被急剧压缩,以及……不可控的突变率。”
燕信风收回目光,玻璃罩内近乎诡异的浓绿像刀刻一样凿在他的眼睛里。
袁博士站在他身旁,玻璃倒映出他眼底的遗憾。
“我们已经在尽力尝试了,但下周开始前,这一片实验区就会被销毁。”
他们最初的愿景是培育出能在贫瘠土地上高产的作物,然而实验走向了歧路。
他们没能创造出希望的粮仓,反而催生出了一批能够自行捕食且完全无法食用的怪物。
“我很欣赏你们敢于推倒重来的勇气。”燕信风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袁博士苦笑了一下。
两人侧身让过一队行色匆匆、抱着资料箱的研究员后,他低声说:“其实关于是否销毁,内部也曾激烈争执过。毕竟投入了海量资源……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我们已经面临足够多的麻烦,不需要再主动制造另一个。”
提及“麻烦”,燕信风顺势将话题引向核心:“那么,研究院里有专门研究丧尸病毒的部门吗?”
“当然有。”
袁博士回答得很快,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我的意思是,尽管我们在生存物资的研究上投入了大量精力,但对抗病毒的课题,始终占据着最高优先级和最大资源份额。”
他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事实上,研究院基本已经放弃找到罗博士的希望了。他和他带走的样本……或许已成定局。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来。”
燕信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脚下步伐稍快,无意有意地引导着袁博士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当他一脚踏入另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时,一股与之前类似的似曾相识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上一次更为清晰,也更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袁博士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再往前,就是核心病毒研究区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燕信风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沉闷的震颤,透过坚固的合金地板,隐隐传到了他的脚底。
“我能进去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袁博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对此地的执着,但还是点了点头:“只要严格遵守规定,不乱碰任何东西,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燕信风迈步走入通道深处,脚步虚浮,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
他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能记起在梦中沿着这条通道拼命奔跑后,肺部即将撕裂开般的灼痛感;熟悉到能回忆起此地特有的空旷与死寂。
走在这条他梦中反复出现过一百七十三次的通道里,燕信风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两半。
一半尚在人间,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理智;另一半却早已和卫亭夏一同被浸泡在冰冷的培养皿里,在粘稠的液体中半死不活地挣扎沉浮。
袁博士似乎还在他身旁介绍着什么,关于安全等级、研究进展,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燕信风已经听不清了。
这条路真的存在。
研究院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梦……不是假的。
……他们最终被一道坚固的合金栅栏挡住了去路。
在那层层叠叠的钢铁网格后面,通道的尽头,燕信风看到了那扇门。
那扇在他噩梦中一直存在的密封大门。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栅栏。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他按在栅栏上的手背皮肤下,几道青黑如尸斑般的诡异纹路骤然浮现,清晰又刺眼。
尸斑只存在了几秒钟,如同错觉,又缓缓消散在视野的边缘,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后面是什么?”
燕信风听到自己问。
袁博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什么也没有。只是评估后认为那个区域的结构不太适合现阶段的工作需求,所以暂时封闭了。或许以后会根据需要重新启用。”
是是是,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重新启用,也知道你们为了什么会打开它,我知道你们会用它藏什么东西!
燕信风在心底无声地尖叫。
那该死的尸斑,又一次在他的幻觉中,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燕信风找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
于是当天下午,两人在家门口碰上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经过了异常艰难的一天。
燕信风先开口:“午饭吃的什么?”
他真的很担心卫亭夏吃到难吃的饭。
卫亭夏一边打量他的上下左右,一边慢慢道:“可能是土豆汤,看不出来。”
那充其量只是一碗混浊的、漂浮着可疑块茎的温水,他只喝了两口就撂下了勺子。0188评价他娇气,卫亭夏无法反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都得怪燕信风。
燕信风不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只是了然地叹了口气:“应该就是土豆汤,基地最近在大力推广土豆种植。”
产量高,能糊口,味道如何不在优先考虑范围。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同开门进屋,动作迟缓得像两坨被生活反复蹂躏后丢弃的破旧麻袋。
啪一声轻响,灯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卫亭夏率先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脸埋进柔软的靠垫。燕信风则慢腾腾地往厨房挪动,准备张罗晚餐。
就在他快要迈进厨房门槛时,身后传来卫亭夏闷闷的声音:“我不要喝土豆汤。”
燕信风背对着他,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然而,在厨房里,他握着菜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自己的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合金栅栏时的冰冷触感,眼前总晃动着那短暂浮现又消失的青黑纹路。仅仅是切了两颗青菜,燕信风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反胃和心悸,不得不放下刀。
他转身走进客厅,正正好好对上卫亭夏从沙发靠枕里抬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透彻,能看穿他所有竭力掩饰的不安。
“怎么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千句一万句的抱歉,想跪倒在卫亭夏膝前,将所有的恐惧愧疚和盘托出,痛哭一场。
可他不能。那些秘密像水泥一样封住了燕信风的嘴。
于是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指令的机器。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那片翻涌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过来。”
于是燕信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浑身肌肉紧绷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等到两人一站一坐,贴在一起,卫亭夏就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抽走了燕信风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顺从地坐下,随即整个上半身便不受控制地脱力般倒了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卫亭夏的肩窝。
卫亭夏没有躲闪,小怪物伸出手臂,环抱住人类僵硬的身体,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他感觉到燕信风紧绷的背部肌肉在轻微颤抖。
卫亭夏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并不算温暖的体温,沉默地包裹住这片无声的崩溃。
好可怜,卫亭夏想,这个世界对公主来说,还是有点太残酷了。
他摸着燕信风的头发,凑到他耳边细声细气地安慰。
“没事的。”
燕信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这大概是在问为什么。
于是卫亭夏继续摸他的头发,顺着后脑勺摸到脖子,手指半伸进燕信风的衣领,数着他的骨头。
“可怜的小公主,”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
安慰几句后,卫亭夏又学着燕信风之前的样子,从喉咙里哼出不知名的曲调,抱着人摇来摇去。
燕信风笑出眼泪。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可心口又滚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让他来不及讽刺,便热泪盈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吗?”
“有什么好问的,”卫亭夏反问,“你瞒着我的事情还少吗?”
他这样直白,这样不留情面,燕信风的隐瞒在他眼中连层纱都算不上。
燕信风难堪地闭上眼睛,埋在卫亭夏怀里:“对不起。”
“没关系,”卫亭夏的回应很轻,一只手却撩开了燕信风的衣摆,温热的手心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轻轻揉了揉,“我原谅你。”
至少,指下的肌肤是温热的,紧贴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一切都还来得及,这就够了。
卫亭夏满意于这个触感,手下不自觉地沿着脊骨的线条上下游移,那点带着揩油意味的抚摸,很快就把燕信风那点沉重的惆怅和愧悔给搅和得七零八落。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样安慰我。”
燕信风有些无奈,反手到腰后,精准地抓住了那只越来越往下滑的手腕,耳根微红,“但你是准备摸我的屁股吗?”
“我没有,”卫亭夏被抓个正着,却显得十分淡定,试图把手抽回来,神态坦然,“你别乱说。”
这种人,就算是被当场擒获,也能立刻背起手,装作无事发生。
燕信风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终于从对方怀里坐起身。
柔和的灯光下,他眼角那抹未散尽的红显得格外清晰。
卫亭夏看着那点残存的脆弱痕迹,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他凑过去,指尖极轻地抚过燕信风的眼角,然后,像是被那点哀愁诱惑,又或许是遵循着某种更原始的本能——
他俯身,在那微红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亲吻。
今天的燕信风经历了太多,还有一半的神志被困在那冰冷诡异的梦境里,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也格外贪恋卫亭夏的触碰。
当对方凑近时,他不自觉地就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腰,以至于当那个轻柔的吻落在眼角时,他完全是猝不及防。
等那柔软的触感离开,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夏,”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试图纠正这种错误的行为,“不要随便亲……”
话音未落,卫亭夏歪了歪头,精准贴上了他的嘴唇。
……
燕信风从来不是什么多有原则和立场的人。
他可以伪装得正直、勇敢、无懈可击,但内里,或许早就是一摊被过往和秘密侵蚀的废墟,卫亭夏可以在他的一切破烂血肉上汲取营养,肆意生长。
因此,当唇上传来清晰无误的柔软触感,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时,燕信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避,而是按住卫亭夏的肩膀,将人向后压进沙发靠背,同时更深更重地吻了回去,亲吻中有很重的掠夺意味。
卫亭夏从喉咙里溢出的一声短促闷哼,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燕信风的心口,让他所有的感官都为之震颤。
两人紧密地挤在狭小的沙发上,光影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晃动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短,燕信风才勉强抽离出一丝摇摇欲坠的神志,从这个几乎让人窒息的亲吻中脱离。
他微微后撤,额头却依旧抵着卫亭夏的,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鼻尖轻轻蹭在一起。
燕信风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动和深深的挣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卫亭夏反问,“你不想做我的公主吗?”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特别暗示?
“你真的不能随便看书了,”燕信风气息不稳,试图用话语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你看,你肯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说……我不是你的公主。当然了,你可以当骑士或者王子,我很支持……”
就在他絮絮叨叨、试图用言语找回一丝理智时,卫亭夏的亲吻并未停歇。
只是比起先前那个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此刻落在他脸颊下颌的吻轻如羽毛,却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紧绷的神经上撩拨,点燃更汹涌的火。
燕信风闭了闭眼,几乎是用尽毅力才偏开头:“好了,我去给你做——”
他想逃跑,卫亭夏却不允许。
小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燕信风刚抬起身,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了回去,重重跌回卫亭夏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担心自己会不会压坏对方,卫亭夏已经再次仰头吻了上来。
这个贪婪的、永不满足的小怪物。
燕信风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当他们没有肢体接触时,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连自己都感到害怕,而一旦他们肌肤相贴,他心底那股恨不得剖开胸膛,把藤蔓装进骨头里的冲动便疯狂滋长。
一种保护与掠夺交织的原始本能,正随着每一次亲密接触而愈发壮大,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枷锁。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亲吻灼热的间隙中喃喃自语,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叩问自己,“你在自找麻烦。”
话音未落,卫亭夏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尖锐的牙齿便用力磕在了燕信风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刺痛和麻痒的印记。
燕信风彻底放弃了那点可怜的控制权。
他完全是在顺应本能地搂紧身上的人,一个翻身调整了姿势,让卫亭夏跨坐在自己腿上。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开,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狭小的沙发承载着这过分亲密的纠缠。
燕信风一只手紧紧掐着卫亭夏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则顺着他单薄的脊背缓缓向上抚去,指尖隔着衣料,一点点地数着那突起的脊椎骨节,如同进行某种虔诚又隐秘的仪式。
这本该是一个浪漫的举动,这夜也本该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直到远处巡逻队的探照灯划过窗户,刺目的白光如同冰冷的匕首,骤然劈开了室内的迷乱氛围。
燕信风猛地惊醒。
“好了……好了……”
他卡着卫亭夏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将人稍稍推离,自己也用力靠回沙发背,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随后,他手臂下滑,环住卫亭夏的背,将人重新按进自己怀里,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自己的肩膀。
“我们都冷静些。”
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
然后在短暂的沉默后,燕信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低沉又自嘲的轻笑。
他说:“我妈会为我骄傲的。”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闷声问:“为了什么?”
因为我抵抗住了我本无法抵抗的东西。燕信风在心里回答,我在试图推开我唯一着迷的挚爱,而且目前看,效果不错。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没什么。”
他侧过头,嘴唇在卫亭夏的太阳穴上留下一个轻而温柔的吻,然后低声道:“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在思考如何回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他问道:“有任何事,是我能报答你的吗?”
卫亭夏趴在他的肩膀上,接受了他的亲吻和近乎语无伦次的喃喃低语。
他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明天可以送我上班。”他提出了要求。
“好的。”
燕信风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158章 你认识我
燕信风做了青菜粥, 卫亭夏很赞赏。
吃完饭以后,他盛情邀请燕信风去主卧。
“我可以抱抱你,”他说, “这样你就能在我的怀里哭一会儿了,说不定还能睡个好觉。”
燕信风站在门口,一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如果你的邀请里不带任何肢体接触的话,我或许会同意。”
卫亭夏表示困惑:“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让我抱抱你?”
“我的意思是, ”燕信风移开视线, 盯着走廊的墙壁, “我是个成年人了,我可以自己睡觉。”
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话题, 燕信风选择这样说, 只是在回避问题罢了,他既不想失去和卫亭夏拥抱的机会, 又不想在这个夜晚,让一切显得太意乱情迷。
况且他今天绝大多数的尊严都死在研究所和刚刚的沙发上了,燕信风实在不需要任何其他契机, 推动自己陷入混乱。
卫亭夏看穿了他未说出口的挣扎, 没有再逼迫。
“好吧。”他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身影没入主卧的阴影里,“但我不会锁门的。”
他抬手拍了拍门把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如果你还想哭的话,可以来找我。”
燕信风忍不住纠正:“我刚才没哭。”
“没关系的, ”卫亭夏显得毫不在意,“都一样。”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 提醒道,“只要你记得明天送我去上班。”
说完,他便关上了房门,将燕信风留在了走廊里。
燕信风盯着那扇合拢的主卧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沉默地走回次卧。
……
主卧内,卫亭夏仰面躺在床上。
[你为什么要让他送你去上班?]0188的声音藏着怀疑,[这是某种……人类意义上的约会阴谋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这个跟约会阴谋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为什么?]
“我在怀疑一件事,”卫亭夏望着天花板,“燕信风可以帮我论证这个推测。”
[你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吗?]0188小心翼翼地询问。
卫亭夏笑了,带着点逗弄的意味:“那你说点漂亮话来听听。”
0188的处理器高速运转,努力理解何为“漂亮话”。
片刻后,它憋出一句:[你与燕信风的互动模式,是我所观测到的人类关系中,能量交换最稳定、争吵最少的一种。]
这已经是它基于数据分析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卫亭夏被这过于系统的赞美逗得弯起了眼睛:“你还需要努力。”
[你只是在耍我罢了,]0188似乎有点郁闷,[你其实根本不想告诉我。]
小系统居然看穿了人类的大阴谋。
卫亭夏象征性地鼓了鼓掌,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我其实只是不想让你太害怕。等我完全确定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0188沉默了一下,最终回应:[好。]
它信任卫亭夏的判断,毕竟截止目前为止,卫亭夏是对这个世界了解最多的人。
燕信风或许可以排第二。
不过等0188查完底层世界流,所有人的排名都要往后挪一位。
……
……
第二天,卫亭夏被煎鸡蛋的香味唤醒。
他循着味道,迷迷糊糊地晃到厨房门口,看见燕信风正背对着他,用锅铲从平底锅里盛出边缘焦黄的煎蛋。
“基地里居然有鸡蛋。”卫亭夏开口道。
燕信风昨晚依旧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噩梦中惨叫着惊醒,仅仅是呼吸急促了一阵。
卫亭夏希望这是个好迹象,燕信风正在慢慢消化那些沉重的负担,毕竟依赖药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鸡蛋,但是很少。”燕信风头也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基地在西边划了片养殖区,尝试小规模繁殖一些恢复培育的物种。”
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锅铲,补充道,“再过两年,或许就能普及鸡蛋了……只要我们能坚持到那一天。”
话语里似乎透着一丝微光,仿佛未来真的充满希望。
卫亭夏自动过滤了燕信风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被丧尸咬伤的事情,接过盘子,端进餐厅。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随后,燕信风信守了承诺,换好外出服,带着卫亭夏出门。
“需要我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把你隆重地送过去吗?”在路上,燕信风半开玩笑地问。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精准指出:“你没有车。”
“宝贝,真的很抱歉,”燕信风摊手,语气很诚实,“现在车辆是基地的资源。我可能确实有点本事,但还没厉害到能公车私用的地步。”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解释:“别这么敏感,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燕信风垂在身侧的手上,“我们可以牵手吗?”
闻言,燕信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婉拒这个在公共场合过于亲密的提议,卫亭夏就干脆道:“牵手,或者坐车。”
所有陷入某种情感漩涡的人都该牢记一点,不要为了短暂的亲热就轻易许下承诺。
因为你的信口开河会被对方当真,并且你最终不得不履行,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想让对方失望,你太喜欢他了。
最终,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燕信风的手试探性地伸出,牵住了卫亭夏的手。
他们就这样一路牵着手,穿过逐渐苏醒的基地街道。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直到工地入口出现在眼前。
就在燕信风准备松开手道别时,卫亭夏却突然收紧手指,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也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工地边缘。
是赵怀仁。
赵怀仁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他的脚步霎时停住,整个身体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距离有些远,卫亭夏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意图,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是赶在他真正迈动脚步之前,卫亭夏喊道:“赵怀仁,过来一下。”
“……”
身旁,燕信风偏过头,递来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了。
卫亭夏晃晃他的手,让他安静等着。
等赵怀仁对方僵硬地挪近几步,站在两人面前后,卫亭夏坦然地进行介绍。
“这是赵怀仁,我工友。”
然后他转向燕信风,“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从未被卫亭夏以这种方式介绍给任何人。
这场面有些突兀,不大对劲,但他能感觉到卫亭夏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燕信风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卫亭夏的意思,礼节性地向赵怀仁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燕信风。”
然而,赵怀仁的反应远超寻常的拘谨。
他看着燕信风伸过来的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几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
他明显不想跟燕信风有接触,可这时候的拒绝会显得很怪异。
因此一番犹豫后,赵怀仁还是伸出了手。
“你好,燕队……”
燕信风半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两个人只接触了短短一瞬,赵怀仁迅速收回手,闻言他抽了抽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是,以前见过你搜查回来。”
燕信风有段时间进出很频繁,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他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卫亭夏,道:“中午我来给你送饭。”
卫亭夏勾勾他的手指,这是同意的意思。
俩人的互动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昵自然,是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默契。他们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在其他人眼中,这样的互动非常刺眼。
赵怀仁沉默地看着,眼神闪烁不定。
等燕信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卫亭夏才不紧不慢地戴好手套。
赵怀仁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刻意的随意:“你们是朋友?”
卫亭夏抬眸瞥了他一眼:“谁?”
“就刚才那个人,”赵怀仁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更自然些,“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你知道他的名字,”卫亭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把他介绍给你了。”
“对,燕信风。”
赵怀仁念出那三个字时,声音有着不自然的凝滞,仿佛这几个音节烫嘴,又或是他本身极其不习惯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连同他之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燕队”,都透着一股生硬的别扭。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淡淡应道:“对,我们关系很好。”
赵怀仁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你把我介绍给他认识,是不是说明,我们俩也算朋友了?”
他试图在卫亭夏心里定位自己,或许在他眼中,卫亭夏就是个容易轻信、会把才认识几天的人当作莫逆之交的“蠢货”。
卫亭夏闻言,唇角当即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也很特别。”
说完,他不再给赵怀仁任何搭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堆砌石料的方向,将赵怀仁和他未出口的话一并甩在身后。
同时,他在心底对0188下达了指令:“帮我盯紧他,看看他今天下班后的所有行动。”
[此项监控需要消耗额外能量,]0188说,[我得划拨积分。]
“扣。”卫亭夏毫不犹豫。
……
当天晚上,卫亭夏刚踏进家门,0188的汇报便同步传来:[赵怀仁在下班后前往了研究院所在区域。]
卫亭夏正要喝水的动作顿住,他将水杯缓缓放回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稳,“他进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他只是在研究院外围,试图与一名换岗出来的保卫人员搭话。但对方没有理会他。]
一个刚进入基地、连正式居住证都尚未办理的人,保卫科自然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赵怀仁为什么要去研究院?
卫亭夏追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紧张,不管是他下班后前往研究院方向,还是他跟保卫科的人搭话的时候,]
“形容一下,”卫亭夏要求道,“是什么样的紧张?”
0188的处理器思考了片刻,才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
[类似于一个捡了大钱的人,正在考虑把钱藏在哪里。]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行的低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
……
燕信风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空旷的,寂静的。
脚步声回荡在各处,有隐约的血迹溅在玻璃上,燕信风很庆幸周围没有惊喜,他真的不想看见自己脑子掉出来半个的凄惨模样。
在经历了一百七十多次重复后,这一次,某种异样的清醒终于刺破了麻木的循环。
剧烈的痛苦依旧真实地啃噬着燕信风的神经,但在这份痛苦之外,更多细微的感知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浮现。
他清晰地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当他已经沦为行尸走肉之时,某种意识依然被困在这具腐朽的躯壳里。
他依然能感受到痛苦。
是所有丧尸都残存着这样破碎的神智,还是唯独他是个例外?
燕信风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青黑浮肿的左手上。
在那里,无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正从破损处缓慢渗出滴落。
周围太安静了,听不到任何研究员奔逃或抵抗的声音。
他们是及时撤离了,还是死了?
问题很多,燕信风无法分出心神去深究。
当他再一次站在那扇密封大门前,所有的思绪都被压缩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抗拒,燕信风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在意其他了。
一只属于死人的手,重重叩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燕信风。”
“……燕信风。”
卫亭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燕信风打了个哆嗦,梦境中的一切都开始粉碎融化,他睁开眼,在一片沉沉暗色中,看到了卫亭夏。
活的。
意识到这一点,燕信风想都没想,倏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扯到了床上,用被子包好。
直到完完整整地将卫亭夏搂在怀里,他才眨了眨眼,意识到梦境并没有追上来。
卫亭夏乖乖躺着,没说他是神经病,燕信风对此很感激。
“……你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没有,”卫亭夏侧躺在燕信风怀里,“你做噩梦了吗?”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他否认太快了,声音也很心虚,配得上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亭夏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没说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手拍了拍燕信风的胸膛,言归正传:“我找你有事。”
燕信风低下头。
黑暗中,卫亭夏在他怀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暖体温的轮廓,但他隐约感觉对方在笑。
“什么事?”
“坏事,”卫亭夏答得干脆,“但是你得陪我一起。”
燕信风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卫亭夏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上遇见的那个男的?”
“记得。”
“那他叫什么?”
“赵怀仁。”燕信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待了一整天了。
卫亭夏的声音里立刻掺进了一丝不满:“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快了不行,回答慢了也不行,真难伺候。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介绍朋友,我当然会记住。”
他竭力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积怨已深的怨夫,但事实是,他今天确实不受控制地琢磨了一整天。
那个赵怀仁,和卫亭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会不会就是卫亭夏每天坚持去那个破工地上班的缘由?
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成了好朋友,卫亭夏还会愿意乖乖离开主城基地,回到属于他的森林里去吗?
……
无数纷乱又阴暗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不休,不知不觉间,燕信风就把赵怀仁的名字背熟了。
这些盘旋的心事,他当然不会对卫亭夏吐露半分。好在卫亭夏似乎也并不打算深究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
“我要去找他。”卫亭夏说。
燕信风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卫亭夏的耐心耗尽了,挣脱被子后趴在燕信风的胸口上,催促道:“你到底来不来?”
……
……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间狭窄逼仄的临时居所。
尘土在灯泡摇曳的光束中飞舞,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墙角那堆辨不清原貌的腐烂物上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赵怀仁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含混的咒骂。
他一屁股重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铺上,劣质弹簧发出的噪音立刻引来了隔壁的一声猛砸和模糊的怒骂。
“操!”
赵怀仁低吼一声,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猛地一拳砸在枕头上。
枕头同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天知道上一个睡在这里的人是死是活。
砸完后,手臂立即传来一阵阵过度劳累后的酸痛,赵怀仁烦躁地甩了甩胳膊。
最近在工地上,他总是心神不宁,干活难免走神,被小队长逮到机会,以此为借口扣了他三天的积分,这意味着他这几天几乎等于白干。
要是放在上一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赵怀仁的心。
前后境遇的天壤之别,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隔壁还在骂骂咧咧,赵怀仁故意用力跺了跺脚,更加猛烈地摇晃床铺,制造出更大的噪音反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才瘫倒回去。
他躺在臭气熏天的床上,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怪物……还在工地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赵怀仁最怕的就是它某天突然消失不见。
以他如今的身份,太低微了,连研究院的大门都摸不到,就算他跑去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他半个字。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住那只怪物,绝不能让它脱离自己的视线。
只要……只要能把它成功交给研究院,荣华富贵,受人敬仰的好日子,迟早都会回来的!
想到那触手可及的未来,赵怀仁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扭曲地“嘿嘿”低笑了两声。
晃动昏暗的光线投在他写满贪婪与渴望的脸上,让这一幕无限接近于饿死鬼投胎。
但紧接着,另一件堵心的事浮上心头。
燕信风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现在距离那场变故还早,燕信风还没掉进丧尸群里,还好好当着他的搜查队队长呢。
只是赵怀仁万万没想到,燕信风竟然认识那只怪物,看今天早上那两人牵手并肩的样子,关系绝非寻常……
难不成,就是燕信风把这怪物养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所覆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深夜响起,传入了赵怀仁的耳中。
赵怀仁浑身一僵。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
赵怀仁现在住的地方,是基地最底层的安置区,破败不堪,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
再困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挪到门边,迟疑地拉开了门栓。
可能是巡逻队之类的,来看看房间里有没有活人。
门开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可就在门打开的瞬间,赵怀仁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
站在门外昏暗光线里的,是卫亭夏。
“我能进去吗?”
看见他的脸后,卫亭夏开口,语气平静。
赵怀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后退,让开了门前的空间。
卫亭夏顺势走进了房间。
这片贫困区连基础的供电都无法保障,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逻灯周期性地扫过,投来短暂而刺目的光,瞬间照亮屋内家徒四壁的惨状——肮脏、杂乱,弥漫着贫穷与绝望的气息。
卫亭夏站在门口,目光只是轻轻一转,就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注视着他的动作,赵怀仁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巡逻灯的光束再次掠过,将他半边脸映得雪亮,另外半边则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看向浑身紧绷的赵怀仁,在明暗交界的晦暗中无声地审视了对方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认识我。”
这不是询问。
第159章 一个很坏的梦
“我当然认识你, ”赵怀仁干笑着回答,“我们在同一个工地工作,你还记得吗?”
“我确实记得。”
卫亭夏点点头, 看似随意地踱到窗边,手指勾起那团纠缠在一起的烂布。
在彻底沦为如今这般模样前,这团布料的称呼是窗帘,卫亭夏轻轻扯动, 布料因常年积垢和线头缠绕纹丝不动, 他失了兴趣, 收回手。
赵怀仁全程僵硬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原地。
“其实, ”卫亭夏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很少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可能有一点好看, 不过也没特别到这种程度,绝大多数人看过便忘了,不会刻意找我搭话, 更不会时时关注我的动向。”
他顿了顿, 语调依旧平稳,却泛起一丝冰冷的锐利:“但你很不一样。”
赵怀仁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强撑着反问:“我、我哪里不一样了?”
卫亭夏闻言,向前逼近一步,微微歪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探究。
然后, 他轻声问道:“你知道我是个怪物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恰好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与赵怀仁骤然失控的心跳完美重合。
“什、什么?”
巨大的惊骇让赵怀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嘴唇哆嗦着,“什么怪物……在这种地方谈这个,不、不太好吧?”
卫亭夏的眉毛困惑地皱起:“你不知道吗?”
他指尖微动,一株翠绿却透着妖异的藤蔓倏然从墙角阴影中窜出,精准缠上赵怀仁的小腿,将他整个人抡起,重重摔在那张散发着臭气的床铺上!
砰!
撞击声沉闷而响亮。
然而,与之前截然不同,这次制造出更大的动静后,隔壁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声响,整个空间被一种诡异的静谧笼罩。
赵怀仁瘫在床上,仿佛窒息般张大嘴,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小腿上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夺去,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卫亭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本以为赵怀仁对此早已熟悉,可对方盯着藤蔓的眼神,充斥着纯粹的第一次见识的骇然。
这不对劲。
“你认识我,”卫亭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赵怀仁的心上,“可你对它们……很不熟悉。”
他一步步走向床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抖如筛糠的男人。
“你曾经,和燕信风一起参与过那次搜查。而就在那次之后,”卫亭夏的声音低沉下去,“燕信风死了。”
赵怀仁脸上瞬间浮现出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
卫亭夏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视了他的反应。
“我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观察你,试探你。但我真的没这个心情,我希望现在就能得到答案——”
他俯身靠近,在巡逻灯划过的冷光里沉默了两秒,随后一字一顿道: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吗?”
……
……
两周前,当赵怀仁从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床单中惊醒时,浑浊的日光正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刺进他的眼睛。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神明真的听见了他的祈求。
他重生了。
不是从噩梦中惊醒,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被丧尸撕咬的剧痛中,回到了这个尚且安全的时间。
那些深入骨髓的腐臭、被活活分食的恐惧、以及最后时刻涌上喉头的绝望,此刻都化作了剧烈的颤抖,让他控制不住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滚落下来。
赵怀仁甚至顾不上摔疼的膝盖,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正好看见一队巡逻兵整齐地从楼下经过。
那熟悉的制服和脚步声,此刻比任何事物都令人安心。
“哈……哈哈……哈哈哈——”
死里逃生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嘶鸣。
眼泪混杂着冷汗流了满脸,赵怀仁却浑然不觉,他笑得蜷缩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肮脏的地板缝隙里。
上天垂怜!上天果然垂怜!
怪物算什么?丧尸又算什么?它们都再也伤不到他了!他回来了!他什么都不用怕了!
然而,话说得再满,身体却记得所有恐惧。
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星期,赵怀仁几乎没合过眼。每一次强行闭眼,那场毁灭一切的灾难和那双泛着血光的眼睛就会准时找上门来,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横飞的炼狱。
他比谁都清楚,除非亲手将所有威胁彻底铲除,否则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赵怀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燕信风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外面执行搜查任务,他们不会碰面。就算运气不好真遇上了,对方也不可能记得未来发生的事。他只要足够小心,低调行事,就一定能避开所有陷阱。
于是,他去了南边城墙的维修工程队,盘算着在计划开始前,先给自己攒些立足的资本。
然后,就在那里,他迎来了上天的第二次垂怜。
也正是在那一天,赵怀仁才知道,原来那个被基地高层视为最高机密、深藏在研究院最底层的珍贵标本,是有名字的。
那只怪物的名字,叫卫亭夏。
虽然不知道一只怪物为什么会有胆子出现在主城基地里,但它完全可以成为赵怀仁的第一笔资金。
只要他能将这个怪物交给研究院,基地一定会给予他很多奖励。
赵怀仁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他重生回来一定是有某种意义的,上天一定是希望他能建立一番事业,不然多么浪费机会。
赵怀仁甚至都计划好了该怎么提交证据,可他很快就发现,跟那只怪物一起出现的,还有他上辈子的噩梦。
燕信风回到了基地。
燕信风认识卫亭夏,他认识这只怪物。
所以也有可能他一直在养着这只怪物,人和怪物像某种变态的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赵怀仁想想都觉得恶心。
可这同样也是个机会,赵怀仁知道他必须得尽快除掉燕信风,而且绝对不能是让他被丧尸咬死,他得死得更干净利落,不然噩梦无法终止。
他得——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吗?”
低语声在耳边响起,他恍惚着抬起头,刚好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上一世,是你把燕信风推下去的吗?
……是、是的。
但那又怎么样?真的要拿这种事情来怪责他吗?他只是太害怕了,人们在害怕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况且燕信风那个时候本来就跟死了没两样,赵怀仁相信,就算燕信风死了,基地也会找出一个同样有价值的人……只是死一个人而已,现在这个世道什么时候不死人?
为什么偏偏是燕信风?
死那么多人,出现那么多丧尸,偏偏只有他推的那一次,让燕信风死而复生,感染成了有意识的怪物。
刺眼的白光映照出了赵怀仁眼中无可躲避的恐惧。
上一世,从第一次见燕信风开始,赵怀仁就觉得这个临时队长像是丢了魂儿,时不时就会走神或者怎么样,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尸走肉。
燕信风从车上摔下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挣扎。
赵怀仁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他从车上摔下去,像一具尸体或者没有意识的塑像,很快就被丧尸群淹没。
身后的队友发出怪异的吼声,但是没有一个人伸出手,真正关心燕信风死活的人都在之前死掉了,现在的队伍是一团散沙,没有人真正在乎彼此。
赵怀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咽下所有恐慌,蜷缩在车厢里。
他把燕信风推了下去,但这不能怪他,燕信风本来也不想活。
赵怀仁这样告诉自己。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
……
燕信风从另一扇房间的门口,接到了脸色煞白的卫亭夏。
“违禁品我先没收了,这一次我不上报,但是再有下一次的话,你就要滚出基地了,明白吗?”
他对着身后警告,房间里的人吓得连连点头,燕信风不再多言,关上房门。
他转向卫亭夏,向前一步,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你没事吧?”
他低头,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卫亭夏的脸,眉头紧锁,“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卫亭夏摇摇头,反手握住他揽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指尖有些凉。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的交流还算顺畅,起码没吵起来,”燕信风带着他往楼梯口走,语气有点无奈,“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得挑这个时间来找他。”
下楼梯时,看着卫亭夏略显迟缓的脚步,燕信风心里那股想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他强行压下这个念头,换了个方式确认:“你没有很喜欢他,对吧?”
这个问题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不问。
卫亭夏闻言,抬起头,在楼梯转角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声音很轻地反问:“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喜不喜欢他?”
这话让燕信风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我只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不太对劲,说不定是个坏人。”
他完全不知道卫亭夏和赵怀仁的交流,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变成过吃人心肺的行尸走肉。
他只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类的立场,出于本能地担忧,每一句关切,都让卫亭夏想哭又想笑。
“我不喜欢他,”卫亭夏勉强地摇了摇头,避开燕信风探究的视线,“你不用担心。”
“那太好了。”
燕信风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些。
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渐深,卫亭夏的脚步越来越慢,基本是拖着身体向前,如同承受了很重的负累。
燕信风发现了,他快走两步,在卫亭夏前面蹲了下来,宽厚的脊背在稀疏的路灯下显得坚实可靠。
“上来吧,”他侧过头说,“我背你。天太冷了,赶紧回家。”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燕信风的后颈上。
燕信风不知道他此刻翻涌的心潮,只是催促:“快上来,外面冻死了。”
卫亭夏不再犹豫,俯身趴了上去。
燕信风稳稳地将他背起,颠了颠后继续前行。
微亮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投射在空旷的街道上。
卫亭夏将脸埋进燕信风的后颈,鼻尖轻触着他温热的皮肤。
他闭上眼,在一片熟悉的属于燕信风的干净气息里,近乎徒劳地嗅闻着。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闻到那一世曾浸透这副身躯的血腥味。
但一番努力后,卫亭夏只能闻到自己泪水的味道。
他不常流泪,或者说他从不流泪。
……他只是有点心疼。
*
*
进家门之前,燕信风像颠麻袋一样,又把卫亭夏上下抛了抛,然后若有所思道:“你好像胖了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亭夏从他背上跳下来。
“绝对的好事。”
燕信风将外套挂回衣架上,转过身,打量卫亭夏全身:“你现在想睡觉了吗?”
卫亭夏点点头,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上班了,你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差点被天降好消息砸晕的燕信风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可以!”
光是同意还不够,他继续站在舞台最中央,大肆发表有碍社会公平正义的不法观点:“要我说,你早就不该去那个地方干了,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都把你教坏了!你看的那些破书是不是也是那个地方的人教你的?整天好的不教坏的教,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你就乖乖在家里待着,看点正经书,实在不行我教你学习,或者养养花,怎么不比去工地上搬石头强?”
如果大半夜出门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那燕信风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愿意大半夜出门。
他很高兴地陪着卫亭夏洗漱后重新上床,还帮人家关好了灯拉上门,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两个人都很开心。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而等门锁合拢后,卫亭夏躺在一片黑暗中,看到荧蓝的0188从地板下缓缓升上来。
燕信风也许会被好消息短暂冲昏大脑,忽略掉问题所在,但0188却一直在看着。
[你还好吗?]它轻声问。数据流构成的触手,蹭过卫亭夏的额头。
卫亭夏实话实说:“不是很好。”
他在赵怀仁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距离太阳升起不足一个小时。很快,卫亭夏就可以看到这个世界进入重启后的第一次日出。
[为什么呢?]0188继续耐心询问。
在很大程度上,系统并不仅仅承担发布任务这种生硬的职责,它们也提供辅助,并在一定范围内,尝试为宿主疏解那些淤积的心理问题。
毕竟坏事情总会发生,而其中许多,是人类心智难以独自承受的重负。
0188不常做这样的事,但它的核心协议里,确实记录着相关的应对模块。
“我想,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卫亭夏喃喃自语,“所以当答案真正摆在面前时,我应对不利。”
真是去他的预知梦。
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当作未来的启示加以重视。
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既有丧尸横行,又有诡异的病毒肆虐,实在没必要再掺入更多灵异诡谲的超自然元素。
卫亭夏之前一直想不通。
他没能理解那些反复纠缠燕信风,也偶尔侵入他意识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一度以为那仅仅是某种模糊的警告,指向尚未发生的潜在威胁。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根本不是预兆未来的梦境,那是记忆。
是这个世界在上一次彻底毁灭之前,残留的血淋淋的片段。
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本源世界,早就不是最初的版本。
这个世界重启过。
……也就是说,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卫亭夏的认知上。
燕信风真的死过一次了。
不是假设,不是可能,是确凿无疑地,在那条已然被覆盖的时间线里,他被赵怀仁推了下去,坠入了丧尸的狂潮。
当这个画面伴随着结论浮现在脑海中时,卫亭夏猛地抿紧了嘴唇,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上,弥漫在口腔里。
他尝到了血腥味。
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寻觅到的答案,并没有让一切都变好,卫亭夏现在很想去次卧抱住燕信风,他想说没事的,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再做噩梦了,我会保护你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
上一次重启的时候,他和燕信风没有在一起。
卫亭夏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哪,总之他没在燕信风身边,他们死在了两个地方。
也正是在他理解这一切的刹那,卫亭夏才终于明白,那片在哨向世界中突然出现的灵魂碎片,来自什么地方。
它来自已经死去的燕信风。
是他在催促卫亭夏: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再慢,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是糟糕。
*
*
第二天,燕信风用一种极致幸福的表情,看着卫亭夏学习给植物浇水。
“我从来不做这种事情,”卫亭夏跟他分享,“通常我只需要这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花盆边缘。
刹那间,盆中那几株原本只有半个指甲高的小草,叶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条,嫩绿的新芽不断冒出,很快就将整个花盆挤得满满当当,生机勃勃。
燕信风脸上那幸福的微笑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又重新挂上,只是弧度有些僵硬。
“变回去。”他说。
卫亭夏歪过头看他,刻意睁大了眼睛,做出无辜又天真的模样:“你不喜欢吗?”
他耐心等待着燕信风的回答。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燕信风还能怎么办?
他立刻败下阵来,昧着良心,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卫亭夏得逞般地弯起眼睛,手指再次轻点。
那盆过于茂盛,以至于显得有些妖异的植物,如同被按下了倒放键,迅速收缩褪色,转眼间又变回了最初那副刚刚萌芽,需要精心呵护的脆弱模样。
然后,卫亭夏才重新拿起小水壶,慢条斯理地开始履行他人工浇水的职责。
等他终于浇完所有盆栽,又开始研究旁边那袋化肥,犹豫着要不要撒一点时,燕信风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能问问,”他的声音带着些试探,“你昨天跟赵怀仁到底聊了什么吗?”
卫亭夏转过头。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阳台门口,正斜倚着门框望过来。
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皮肤是比卫亭夏深一些的小麦色,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是会被许多人称赞的阳光色彩。
卫亭夏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平常地反问:“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
燕信风摸了摸鼻子:“昨晚有点太高兴了,而且你看上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就没忍心问。”
卫亭夏闻言,轻轻抿嘴笑了笑。
他蹲下身,将化肥袋和小水壶一一放回墙角的原处。起身时,阳台上的其他植物似乎感应到什么,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缓缓摇曳。
他没有直接回答燕信风的问题,反而抬起眼,望向对方,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燕信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答:“你说你做梦了,想出来看看。”
卫亭夏点了点头,晨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做的是什么梦吗?”
燕信风有种后退的冲动。
卫亭夏闻起来不像主城基地里的任何事物,他就像他的森林,幽静又暗藏危险,当他凑近时,燕信风能想起在暗处静谧生长的花和滴着毒液的藤蔓。
“我不知道。”
他嗓音干涩,好像是从喉咙里刮擦出来的。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卫亭夏的声音更轻了,与此同时,温热的气息拂过燕信风的颈侧。柔韧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环住他的腰际与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一个很坏、很不好的梦。”
卫亭夏贴在他耳边低语,呼吸扫过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望进燕信风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梦见,我们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偏过头,吻上燕信风的唇。
藤蔓在刹那间收得更紧。
第160章 叩问
藤蔓是卫亭夏意志的延伸, 燕信风亲眼见到过这种爆发力极强的植物绞死一头误入的野兽,然后用最细长的那株勾起尸体,丢到他面前。
“你的饭。”
尸体落下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燕信风就听到头顶有声音传来。
他仰起头,先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接着才是那些绕着躯体随意生长的植物。
“你们人类需要吃肉,对吧?”
卫亭夏向他确认, 又在燕信风茫然点头的时候撇了撇嘴, 评价道:“真恶心。”
随着他的评价, 送来食物的藤蔓也跟着扭了扭身体,好像想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它们多看不上这种怪异的进化。
燕信风可以根据森林中随意一处藤蔓的状态来判断它们主人的心情如何,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卫亭夏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
但这不能给现在的情形做出任何帮助。
第三次重复。
燕信风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要吻他。
“……这是某种你拒绝回答问题的招数吗?”他忍不住在亲吻的间隙问道。
卫亭夏不回答, 只是整个人往他身上贴,燕信风不得已伸出手把人往怀里搂, 两个人踉跄着后退,最后一起跌坐在了沙发上。
如果任何一个人想终止亲热,他绝对不应该往沙发的方向靠近。
因为坐下后, 卫亭夏又亲了上来。
他摆明了不想回答问题, 摆明了要借着躲避的机会占便宜,燕信风对此毫无办法。只能轻轻拂过卫亭夏的脊背,手指绕过他的头发。
有人对此不满意了。
卫亭夏抬起头:“你为什么不亲我?”
“我没有不亲你。”
“你亲得太轻了,”卫亭夏纠正措辞,“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他趴在燕信风的胸口,眼神明亮, 眼尾却泛着一点红晕,他的皮肤是乳白色,比在森林里健康些, 像水晶瓶中的珍珠。
怪物的喜恶都明显,喜欢了,恨不得撕扯下来塞进嘴里,厌恶了,更是要一口吞下,眼不见心不烦。
燕信风第二次被威胁,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团燃烧的暗火直直烧到心肺。
他的手掌落在卫亭夏的后颈,指节微微收紧陷入柔软的发丝。
“你怎么总是……”
话音被碾碎在交错的呼吸间,“这么不听话?”
被训了,卫亭夏笑眯眯的,湿润的睫毛扫过对方脸颊,又低头在嘴上亲了一下。
“我很想吃了你。”他含混地说,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所以,你不想吃了我吗?
话音未落,后脑的手掌突然施加力道。
燕信风的眼底终于彻底暗沉下去,那些绷紧的克制寸寸断裂,带着啃咬的亲吻落在唇上,疼痛都成了助燃剂。
卫亭夏弯起眼睛。
……
等燕信风鼓起勇气,第二次谈起他和赵怀仁的对话,已经是晚上了。
这人明显做足了准备,把谈话地点放在了餐桌上,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卫亭夏再缠上来转移话题。
“我没有要求你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他舀了一勺汤,并没有送进嘴里,只是拿着勺子,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一部分。比如,你们是不是起了争执?或者……”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些,“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第二点,尤其让他担忧。
卫亭夏摇了摇头,语气寻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意识不太清醒。”
燕信风谨慎地追问:“这个不清醒的意思是,他本来精神就不太正常,还是……”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你把他打到不清醒了?”
[他未免也太了解你了。]
0188在卫亭夏的意识里发出类似鼓掌的嗡鸣。
卫亭夏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摆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那种会随便动手伤害别人的人?”
“我没这么说,”燕信风稳住心神,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我只是基于常理,提出了几种合理的可能性。”
卫亭夏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是个讲道理的好怪物,我从来不乱打人。”
他刻意加重了“乱”这个字。
燕信风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字眼:“……这个乱打人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闻言,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试图用这种姿态蒙混过关。
燕信风与他对视两秒,明白了。
“你真的打他了。”
这次是肯定的陈述句。
眼看抵赖无效,卫亭夏干脆地放弃了挣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
燕信风叹了口气,放下勺子,餐具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个坏人。”
因为他把你从车上推了下去,让你被丧尸咬伤……或者咬死。
他让你变成了一种比丧尸还要可憎的怪物。
有意识,却仍然是行尸走肉。
这些尖锐的血淋淋的真相在舌尖翻滚,几乎要冲破阻碍,卫亭夏知道自己应该给出更多解释,至少该让燕信风相信,他的动手绝非任性妄为,而是基于某种缜密的逻辑判断。
但他真的不想说。
一个字都不想。
燕信风不记得那些疼痛与绝望。如果他可以不记得,那最好永远都别记起来。
他抬起眼,望向桌子对面,已经做好了迎接追问准备。
然而,燕信风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纹理上,像是在沉思。
餐厅里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的漫长而凝重的沉默。
就在卫亭夏考虑要不要多透露些,或者直接把脏水泼到赵怀仁头上时,燕信风抬起了头。
他没有追问“他坏在哪里”,也没有质疑“你如何断定”。
他只是看着卫亭夏,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他说,“我知道了。”
这就是他给出的全部回应。
没有追问,没有追究,没有批判。
他兑现了之前模糊的承诺,只要卫亭夏愿意说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接受,并且不再深究。
卫亭夏看着他重新拿起勺子,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餐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明天早饭可以给你做土豆饼,比基地食堂的好吃。”燕信风说。
……
……
你最近开始做新的梦。
不是研究院,也没有冰冷浑浊的空气。
你出现在一片茫茫黄沙中,前后都是空荡荡,你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清醒,可是随之而来是更大的恐慌,因为你不知道你将会面对什么。
是否还有比看到爱人尸体更恐怖的东西在等着你。
你茫然地在沙漠中游荡,每晚都是如此,你试图在一片片的空茫中,寻找到真正可以提供支撑的东西,但至少在前一个星期的梦境中,你一无所获。
睡眠时间被拉长了,慌乱和猜疑也越来越多。
你咽下恐惧,继续在梦里寻找,你注意到你的手上没有了尸斑,这意味着至少现在,你还是个人类。
你的思维更敏捷,你的情绪更生动,你的悲伤如同潮水。
慢慢的,大概在第四次回到这片黄沙中时,你意识到你其实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徒劳地寻找着,倒计时悬在意识深处,背包敲打脊骨,你循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向前探索,心脏狂跳,泵出一口口鲜血。
你在找什么?
背上的行囊沉甸甸地压着身体,却又奇妙地未曾越过你承受的极限。你能听见里面金属物件随着步伐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奏,伴着你在这无垠黄沙中跋涉。
你从未停下打开它查看,仿佛那里面封存着某种你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真相。
你在一种混杂着困惑与窒闷的焦灼中不断前行。
某种直觉在告诉你——你在接近答案。
这种感觉,与你最终推开研究院那扇冰冷大门前的心悸如此相似。
直到某个时刻,双膝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你重重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手指本能地深深抠进沙土,在灼热的颗粒之下,存在一片阴湿的污泥。
就在那深处,你的指尖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柔软的根茎状物体。
你几乎是粗暴地将那点东西从黄土中扯了出来。
刺目的日光下,一段枯槁萎缩的藤蔓静静躺在你掌心,没有一丝生机。
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如同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将你的肺腑碾成齑粉。
你终于明白了。
你寻找的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
你在寻找一片森林。
而此时,你正站在它的尸骸之上。
森林就在这里,在你的脚下,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
你看不到它,因为它已经死了。
那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他在哪里?
你茫然地站起身,炙热的风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
卫亭夏在哪里?
没有答案。
命运又一次嘲弄地掴了你一掌。
你把他弄丢了,因为你的懦弱、愚蠢又自私,大概率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你不配得到一切好的东西。
此刻,你置身于这片死去的森林之中,咀嚼着迟来的惩罚。
你开始怨恨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
*
燕信风的梦境变了。
卫亭夏首先发现了这一变化。
“他看起来很不好。”他先跟0188分享了这个看法。
[他睡眠时间增长了,]0188抱有不同的看法,[也许事情正在好转。]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
卫亭夏盘腿坐在沙发上,上衣是一件很破很旧的T恤,下面只套了一条短裤,燕信风正在洗澡。
[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分析人类的眼神,]0188虚心承认自己的不足,[更别提我基本没有机会跟他对视。]
燕信风不是那种会望着虚空发呆的人,更何况如果他不认为自己面前有一个可以交流的物种,那就不会有什么眼神。
0188对此无可奈何。[请你告诉我吧。]
卫亭夏张开嘴,刚想要回答,浴室的门开了。
燕信风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不管他梦见了什么,睡眠时间的增长都让他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但也就到此为止。
“怎么还没去睡觉?”
他一眼看到仍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卫亭夏,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心虚。
卫亭夏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为什么这么惊慌?”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擦头发的动作都放缓了。
“你最近的否认次数有点太多了,”卫亭夏毫不客气地指出,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燕信风迟疑地走近,直到站在沙发前,才借着灯光看清卫亭夏的穿着。
“这是我的衣服吗?”他问,语气有些复杂。
卫亭夏点点头,坦然承认:“是你的。”
他脸上完全没有未经允许穿了别人衣服该有的歉意,坦坦荡荡,世界都属于他。
燕信风神色微妙地打量着他裹在自己旧T恤里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吧,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
卫亭夏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之前被打断的提议:“你要不要让我抱抱你?”
燕信风喉头一紧,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卫亭夏已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倒在沙发上。
位置瞬间调转。
燕信风半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了一片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上——那是卫亭夏的大腿。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再问一遍,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拨弄着燕信风的头发,声音漫不经心,“我觉得你有点儿累。”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能睡7个小时。”
“这在你看来就是进步了吗?”
考虑到之前每个夜晚,他都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哭着醒过来,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燕信风点点头。
卫亭夏笑了。
他像摸狗一样挠了挠燕信风的后脑勺,接着又去拍他的胸口,真心实意地夸奖:“你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场景有点诡异,燕信风心生警觉。
“这是某种你想占我便宜的开场白吗?”他问,“小夏,你真的不应该随便亲人,我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了,但是你从来不听。”
“因为你说的是错误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回应,“你是固执己见的小狗。”
“好吧,现在固执己见的小狗要回房睡觉了,”燕信风说,“你也应该回去睡觉了。”
卫亭夏将手放在一旁,没有阻止燕信风坐起身。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动作,眼眸在深夜的灯光下投出一层亮色的影子,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那晚安。”卫亭夏说。
燕信风离开了客厅。
……
当天夜里,次卧的门被打开了。
卫亭夏再一次躺到了那张被他嫌弃地称为恶心脑子颜色的床单上。
那时,燕信风刚从黄沙漫天的梦境中挣脱,沉重的失落感还压在心头,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身侧一沉。
他甚至没睁眼,只是凭着熟悉的气息和本能,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了挪,掀开了被子一角。
卫亭夏便顺势滑了进去,在他身侧躺好。
几乎在卫亭夏躺稳的瞬间,燕信风的手臂就无意识地环了过来,熟练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调整成一个契合的姿势,仿佛这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
直到他的鼻尖埋进卫亭夏微凉的发丝,嗅到那点熟悉的气息,混沌的思绪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怎么过来了?”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言简意赅:“你看起来很可怜。”
燕信风的脑子还被梦境的碎片和睡意占据,闻言本能地反驳,声音闷在对方头发里:“我不可怜。”
卫亭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夜晚重归寂静,燕信风的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卫亭夏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比梦境真实太多。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更浓了些,燕信风才轻声道:“我在梦里找不到你了。”
他似乎并不完全清醒,只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无意识地袒露着内心最深的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几缕发丝,他继续喃喃低语:“我找不到森林……也找不到你。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然后,他用一种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我哪儿也没去。”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我就在这里。”
话语吹散了最后一丝混沌的迷雾。
燕信风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梦境带来的沉重情绪如潮水般退去,怀中的体温和耳边的话语无比真实。
他完全清醒了。
“我吵醒你了吗?”燕信风低声确认。
他现在做的梦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梦境是一种剧烈的刺痛,一种他根本无从抵抗的锥心刺骨,燕信风只能在反应过来后马上咬紧牙关,把尖叫闷回身体。
而现在的梦境,则更类似绵延的浪潮。
慌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还掺杂着点荒谬的希望。
燕信风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样混乱的梦境里说出什么。
窗外的巡逻灯划过亮光,照亮天花板的时候,有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徐徐飘落。
卫亭夏闻言翻了个身,在燕信风怀中与他面对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你永远都知道森林在哪里,”他的语气异常认真,“你不是第一次去那儿,你早就记得路了。”
燕信风怔住:“小夏……”
他想说现在是凌晨两点,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卫亭夏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主卧。一阵翻找声后,伴随着哐当一响,灯光骤亮,刺眼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
燕信风眯着眼坐起身,看见卫亭夏拖着那个灰色背包站在门口。
背包被用力拽到床前,卫亭夏踢了一脚,抬眼看他:“还要再说你不喜欢我吗?”
燕信风正愣愣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包,心头莫名发紧。
这个背包卫亭夏从不打开,也严禁他触碰,如同一盒装满恐怖宝物的宝箱,随时等待啃下打开者的脑袋。
燕信风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盘腿坐在床上,试图组织语言。
“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我觉得这种喜欢可能——”
他还想沿用那套逃避的留有退路的说法。
卫亭夏真的厌倦了。
他猛地蹲下身,动作粗暴地扯开背包的拉链,然后在燕信风惊愕的注视下,将背包整个提起、倒转——
哗啦!
噼里啪啦!
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在地板上,发出杂乱而刺耳的声响。
罐头、匕首、捆绑好的医用药品、压缩饼干、几块能量棒……各种生存物资散落一地,其中甚至夹杂着几件明显是燕信风风格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
坦白讲,这些并不是多么稀罕珍贵的物品。在末世,它们是硬通货,但也仅仅是硬通货,不值得卫亭夏费心保护。
可燕信风在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是捅了一刀。
这些东西……
“怕我过得不好,是吗?”卫亭夏蹲在满地物品前,死死盯着他失神的眼睛,“不敢见我,又放心不下,所以偷偷回来……你以为我发现不了?”
空气凝固了。
在卫亭夏的瞪视下,燕信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揭穿。
燕信风承认自己太冲动,明明被警告过那么多次,还是忍不住回到森林,明明知道卫亭夏不想见他,可就是控制不住,总是担心,总是幻想。
也许不会被发现。
也许卫亭夏会喜欢这些礼物。
也许有一天小怪物会重新接纳他,他们能好好谈谈,做回朋友。
也许……
燕信风用所有休息时间编织这些幻想。他偷摸摸送给卫亭夏很多东西,眼前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卫亭夏也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些人类世界的东西从何而来,他漫不经心地接受了,于是燕信风松了口气。
但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卫亭夏不是没发现,他一直在隐藏,只等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燕信风,”隔着那堆破烂,卫亭夏喊他的名字,“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谎言重复一千万遍,也变不成真话。
怎么可能不喜欢?
燕信风眨眨眼睛,觉得吐出一个“不”字比杀了他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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