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骑士的内涵
[我有一个坏消息, 你要不要听?]0188问。
“你是想学着假装自己很幽默吗?”卫亭夏反问,“我教你。一般这种话术的前提是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问出来, 让我选择。”
[哦。]
哦?
卫亭夏挑起眉毛,对0188的平淡反应表示不满。
[所以你要不要听?]0188又问。
卫亭夏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燕其芳走到他身边, 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他一同站在三级城防的高墙上, 望向下方忙碌的景象。
“别想太多,”她说, “基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搬迁一次, 早就驾轻就熟了。这次虽然提前了些,但反正迟早要搬, 不如抓紧时间。”
燕其芳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干练飒爽,言行举止间却又带着女性特有的柔和。
卫亭夏侧眸看向她的侧脸, 有些疑惑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经过一整天的争论, 基地指挥部最终决定暂时搬迁,等确认丧尸潮的威胁解除后再做打算。
此时,一部分平民已经开始有序撤离,他们将前往一个预先准备好的临时基地,同行的还有各种可移动的重要设施。
“只是有点担心。”卫亭夏说。
燕其芳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是今天死还是一百年后死的区别。”
她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 说完便不给卫亭夏反应的时间,干脆利落地转开话头:“跟小风吵架了?”
卫亭夏怔了怔,在燕其芳了然的目光中, 轻轻点了点头。
应该算是吵架了吧。
“小风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有主意。”
燕其芳语气轻松,带着点了然于心的笑意:“一旦他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天生的犟脾气。”
她侧头看向卫亭夏,眼神温和:“而且小姨看得出来,你也是个犟脾气。你俩凑到一块儿,要是不吵架,那才叫不正常呢。”
她自然而然地用了小姨这个自称,无疑是对卫亭夏身份的认可,将他视作了家人。
卫亭夏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脑海里闪过许多过往的画面,轻声补充道:“我应该比他还要倔一点。”
“那你俩之间,通常是他先服软喽?”
卫亭夏点了点头。
燕其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欣慰:“挺好,总算来了个能治住他的,有意思。”
这时,卫亭夏忽然想起什么,略带困惑地问:“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的?”
燕其芳闻言,略显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我猜的。”
“这也能猜到?”
“当然能啊,”燕其芳半转过身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解释道,“今天早上我看见小风这儿破了,心想你俩要么是玩得太疯,要么就是真吵急了。再加上一直没见你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猜了一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来我没猜错。”
是的,一点都没猜错。
卫亭夏为她鼓掌。
而鼓掌之后,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小姨,你觉得燕信风是怎么样的人?”
燕其芳笑着看过来:“我觉得你好像在给我准备一个陷阱。”
卫亭夏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眨眨眼:“告诉我吧。”
燕其芳点点头:“好吧,我觉得我的外甥是个善良、有责任感,很会做事的人。”
她说话时,下方搬迁的队伍正拖着物资蜿蜒前行,尘烟微微扬起。
卫亭夏的声音藏在器械搬动的嘈杂里:“你觉得他愿意为了人类牺牲吗?”
“他本可以在三年前升任管理层,一辈子安稳地留在基地里,但他没有,”燕其芳平静地说,“所以这就是答案。”
燕信风还是那个愿意为人类付出的战士,问题不出在他的信念上。
卫亭夏很确定,如果燕信风意识到自己的血液可以终止感染,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到研究院门口,他愿意为了希望冒险,他可以牺牲。
偏偏希望落在了卫亭夏身上,于是燕信风左右为难。
回答完,燕其芳拍了拍卫亭夏的肩,声音重新柔和下去。
“你俩今晚就好好谈谈,行吗?谈完赶紧和好,咱们一家还像以前那样,热热闹闹的。”
卫亭夏答应了。
燕其芳转身离开,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卫亭夏跃下城防,0188终于找到机会继续之前的话题:
[这个坏消息就是——大概无法从你的血液中解析出疫苗的有效成分。]
这大概是今天最坏的消息,甚至可能是卫亭夏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得到的最坏的消息。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根本不爱我,”卫亭夏低声说,“我一定不是主角,哪有主角这么倒霉?”
[那也不一定,]0188自然地接过话,[有一类世界的主角,就是特别倒霉,特别惨。]
“我发自内心地怜爱他们,”卫亭夏随口敷衍,“所以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花钱了。]0188语气平静。
小系统为合作搭档的幸福付出太多,卫亭夏一定要在自己的家里给它留一个房间。
[总之,这或许就是上一世你被做成标本的原因。]
卫亭夏的血里解析不出有效成分,但基地不愿放弃希望,于是将他的身体封存研究……直到变成丧尸的燕信风,推开了那扇门。
“那么匿名捐赠血液的路径消失了。”卫亭夏说。
他带着0188穿过一条小路,在曲折的巷道中穿梭,路过了数名带着行李准备离开的居民。
[很遗憾,是的,]0188道,[不过至少这样,燕信风可以放心了。]
“他有什么好放心的?”
[他一直很担心你做出冲动的举动,比如冲到研究院门口说自己是疫苗之类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总觉得我在你们眼里像个傻子?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这绝无可能。]
卫亭夏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丧尸潮是冲着我来的,”他跟0188分享看法,“它们一直在朝着疫苗的方向移动。”
李芸他们的推测其实很正确。只不过少了一块拼图,那块拼图在卫亭夏手中。
丧尸潮的前进方向不仅有逻辑,而且目的性很明确,它们在找疫苗。
从最开始摧毁大陆彼岸的基地,到数次洗劫基地研究院,它们似乎正凭借某种微妙的感应,一步步锁定卫亭夏的方位。
[燕信风知道吗?]
卫亭夏脚步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另一条街口的拐角——他在那儿瞥见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他应该知道。”他回答0188。
话音未落,卫亭夏跑动起来,几步冲到街口,正好拦在了那个准备拐弯的人面前。
“你好!”
卫亭夏走到他身侧,开口道,“袁博士,对不对?”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惊讶地转过身,打量了卫亭夏一圈,谨慎地推了推眼镜:“我不认识你。”
卫亭夏笑了笑:“我认识你。”
他伸出手,语气坦然:“我叫卫亭夏,和燕信风是朋友。”
“燕信风”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袁博士脸上警惕的神情瞬间消融,他恍然道:“啊,原来是你。”
他伸手与卫亭夏握了握,甚至还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温和。
“我们都听说燕队谈恋爱了。”
卫亭夏努力挤出一个他能想象到的最符合恋爱中形象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握完手,袁博士将手插回口袋,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你看起来有点着急。”
“是有一点,”卫亭夏顺势接话,“我想知道,那些丧尸真的在朝这边来吗?”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0188在他脑海里插话。
卫亭夏没理它。
袁博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虽然我觉得这个问题燕队也可以回答你。不过现在说了也没什么,”他语调平稳地分析,“我们认为,它们有概率会和基地擦肩而过,前提是我们保持足够的谨慎。但稳妥起见,还是先搬迁为好,毕竟……万一呢?”
卫亭夏点点头,继续追问:“那撤离的顺序是什么?”
“这不算秘密,”袁博士神态自若,“先是部分平民,然后是研究人员和管理层。”
“最后呢?”
“最后是战士们,包括侦查队在内。”
这意味着燕信风会留在最后。
“不过,你不是侦查队的正式成员,”袁博士话锋一转,看向卫亭夏,“你明天就可以跟着第一批……”
他没说完的话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袁博士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了卫亭夏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某个人。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卫亭夏已经从袁博士神情的细微变化中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转过身,毫无意外地对上了燕信风沉静的目光。
暮色四合。
“我还以为你准备继续生我的气呢。”卫亭夏说。
燕信风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小姨说如果我再不来找你,她就踹我,她觉得是我惹你生气了。”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燕信风走近一步,先朝袁博士伸出手:“袁博士,好久不见。”
袁博士与他握了握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了然地笑道:“原来你们吵架了。”
“不算吵架。”燕信风也笑了笑,嘴角那处还带着点青紫色的咬痕,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袁博士立刻会意,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街角。
燕信风将手收回身侧,重新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抢先开口,先发制人:“我现在连跟研究院的人说句话都不行了?”
“当然可以,”燕信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很高兴你没说太多。”
“你害怕,”卫亭夏一针见血地指出,“因为问题出在我身上。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你自己——你都不会是这种态度。”
燕信风没有反驳。
两人肩并着肩,逆着匆忙撤离的人流,朝生活区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冷却,燕信风的情绪已经沉淀下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神色也不见了之前的紧绷。
“确实如此,”他坦然承认,有点失落,“但凡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我的选择都会不一样。”
这再一次证明了燕信风在为人处事方面有多可悲,他没能坏到抛弃一切,却也不够无私,像缩在风箱里的老鼠,左右为难。
……
回到家,卫亭夏发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将行李重新收拾妥当,几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整齐地摆在沙发上。
“我建议你明天跟着大部队先离开,”燕信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觉得呢?”
卫亭夏瞥了一眼行李,收回目光:“我的答案是不。”
预想中的劝说并没有到来。燕信风只是走近,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与昨晚那个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撕咬截然不同。
它温和而绵长,让人心头发颤,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歉意、担忧,以及那份固执背后深藏的不舍,都在这个小心翼翼的亲吻中悄然传递。
燕信风的拇指在卫亭夏颈侧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我猜到了。”
亲吻结束,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燕信风轻声说,“你是固执的小怪物。”
卫亭夏笑了一下,道:“固执的小怪物可以一巴掌把你掀飞出去。”
燕信风也弯起眼睛,点了点头:“是的,你可以。”
话音刚落下,耐心等待他俩亲完的0188,用虚拟触手轻轻戳了戳卫亭夏的后脖颈。
[让我提醒你一下,尸潮的移动方向正在发生变化。]
卫亭夏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确实在朝你移动。]
“哦。”
卫亭夏应了一声,眨了眨眼,随即抬高声音喊道:“燕信风!”
正走到沙发边整理行李的燕信风闻声转过身:“怎么了?”
“我们要换个地方。”卫亭夏说。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他看向卫亭夏,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
他只是沉默地与卫亭夏对视了一秒,随即干脆地点头。
“好。你说了算。”
*
*
他们决定在第三天下午启程。
按照0188的推算,丧尸潮将在六天后抵达基地。无论疫苗与尸群之间存在着怎样玄妙的联系,这种感应显然都不算灵敏。
卫亭夏必须尽快移动自己的位置,才能引导尸潮随之调转方向。
这是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冒险。
因为无论成败,燕信风都会在他身边。
出发前,燕信风在阳台徘徊了很久。
他有些舍不得那些养了一年多的花草,带走不现实,留在这里,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全部枯萎。
卫亭夏察觉到了他这份罕见的多愁善感,带着点小得意凑过去。
“我就知道你是公主。”
燕信风失笑:“你得详细论证一下。”
“你喜欢小花小草,”卫亭夏振振有词,“说不定还喜欢小动物。你小时候有没有给它们起过名字?”
燕信风咧嘴笑了:“我没有。但我知道有个人天生就能和植物交流。”
卫亭夏假装没听出他的暗示,走到他身旁,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盆绿萝的叶片。
“我觉得它们会没事的,”他说,“能活下去。”
“这是森林精灵的祝福吗?”燕信风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我也想要。”
卫亭夏懒得理会他这难得的油嘴滑舌,只是将手背在身后,冲他晃了晃:“你早就有了。森林精灵睁眼后,第一个祝福的就是你。”
获得了祝福,燕信风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柔软。
……
然而,就在他们预定出发前的半天,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
最先传来的是一阵不同寻常的低沉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紧接着,脚下传来了清晰可辨的震颤。
指挥中心比他们更早发现问题,几乎从未被拉响过的最高级别警报,猛地撕裂了基地上空的平静,发出刺穿耳膜的尖锐蜂鸣。
[空间读数异常!]0188的警告声同时在卫亭夏脑中炸开,[是尸潮!是——]
它的声音被一阵更剧烈的晃动打断。
燕信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本该需要六天才能抵达的路程,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压缩到了短短三天。
如果说最初的尸潮只是循着冥冥中的感应蹒跚前行,那么此刻它们简直是在狂奔,沿途甩落的残肢断臂和腐烂肉块,铺成了一条令人作呕的道路。
基地内部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
即便身处屋内,窗外传来的惊恐奔跑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也如同潮水般涌来,无孔不入。
燕信风一把拉开窗户,浓重的烟尘混杂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基地之外黄尘滚滚,好像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而至。
在他身后,卫亭夏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低声道:“我现在明白,最初那个基地是怎么一夜之间覆灭的了。”
就是这样。给你一种它们还在远方的错觉,让你以为还有时间周旋。但事实是它们每分每秒都在加快脚步,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已经被包围了。
0188适时地将实时地图投射在卫亭夏的视野中。
代表着基地的标记周围,已然被密密麻麻、不断闪烁蠕动的猩红小点层层包裹,水泄不通。
尸潮并非从一个方向而来,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生路。
这是一场屠杀。
来不及了。
……
刺耳的警报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基地的心脏。
原本有序的撤离计划在瞬间被打得粉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燕队!指挥部紧急通讯!”
程行远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从对讲机里嘶哑地传出,“所有战斗单位!立刻到指定防御位置!重复,立刻到位!”
燕信风关上窗,隔绝了窗外弥漫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腐臭烟尘。
他回头看了卫亭夏一眼,眼神复杂:“我求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早就来不及了。”卫亭夏说。
话音落下,来不及叹气,两人转身冲出门去。
街道上已乱成一团。
人们奔跑哭喊,与那些逆着人流拼命冲向城墙方向的战士形成两股洪流。
燕信风的身影迅速汇入那片奔跑的墨绿色洪流,坚定不移地涌向最危险的前沿。
城墙上,李芸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匆忙组织起的火力网。
“左侧!左侧缺口!压制住!”
“节省弹药!瞄准头部!”
枪声、嘶吼声、还有某种金属与骨骼碰撞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周楷脸上蹭满了黑灰和不知是谁的血,他一边更换着打空的弹夹,一边冲着刚刚冲上城墙的燕信风吼道:“妈的!这帮鬼东西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四面八方全是!”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迅速扫过战场。尸潮如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它们确实更快了,快得超乎常理,有些甚至肢体残缺,却依旧拖着腐坏的身躯疯狂前冲。
与此同时,在研究院方向,最后一批核心研究人员正被人用几乎是扔的方式塞进加固的越野车里。
“快!快走!”一名士兵用力拍打着车门,对着司机大吼,“不管去哪里!离开这儿!”
车辆发出咆哮,碾过散落一地的文件器材,朝着与主战场相反的方向仓皇冲去。
“来不及了……”
卫亭夏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望着城墙下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的海洋,轻声说道。
0188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实时地图,代表基地的那个点,已被密密麻麻不断收缩的红色光环彻底包围。
这应该就是大陆彼岸的那个基地,毁灭前的场景重现。
[需要我帮你算一下生还率吗?]0188问。
“谢了,但真的不用,”卫亭夏躲开几个冲上城防的士兵,“我不用算也知道基本等于零。”
[要重启了吗?]0188问。
卫亭夏没有回答。
第一次他准备扣下扳机时,0188阻止了他,给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答案。
但第二次,面对如此直接而残酷的毁灭洪流,即便0188算冒烟也无力回天。
这不是靠任何精细的调整就能扭转的局面。
卫亭夏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燕信风的背影上。
看着看着,卫亭夏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知道吗?”他对0188说,目光却未曾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半分,“我想做这个,已经想了好久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那片前方嘶声大喊。
“燕信风——!”
第167章 魔豆 “燕信风——”
“燕信风——”
熟悉的背影猛地一颤, 骤然转过身来。
隔着弥漫的硝烟、四溅的污血与绝望的嘶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卫亭夏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不大, 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抵达耳边。
“我现在应该发表很多长篇大论,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还有很多小说里会描写的桥段……”
他语速很快, 流露出时间将尽的急促:“但真的来不及了。你都知道, 对吧?”
知道我爱你, 知道我愿意为做任何事,如同你愿为我做的一样。
知道死亡从不是我们之间的终点。
知道我不会抛下你, 无论是在这里, 还是在以前的任何一个世界。
知道我们一定会在下一次重启时,再次相遇。
“……”
燕信风的眼眶在瞬间红得骇人, 所有强撑的冷静与坚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看到他这副模样,卫亭夏反而笑了。
“你知道。”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又那么雀跃, 像他第一次接受燕信风告白时那样。
什么都没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
比尸潮奔涌更剧烈更深沉的震颤, 猛地从所有人脚下爆发!
那不再是来自外部的冲击,而是源于大地本身深处的磅礴的生命脉动。仿佛有无数沉睡的生灵在地底苏醒汇聚,积攒了千万年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破土!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意志彻底融入了那奔涌的洪流。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 冲天的藤蔓撕裂了地面,悍然生长而出!
它们比曾经出现过的任何一株都要粗壮坚硬,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却又不可思议地焕发着澎湃的生机。
巨藤疯狂地向上攀伸,似乎可以刺破苍穹,同时向四周蔓延出无数细长的分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其震撼程度瞬间压过了尸潮带来的恐惧。
在古老传说中,有个农民,他得到了一粒神奇的豆子,他将豆子埋进土里。
那颗被埋下的神奇豆子,一夜之间便长出了通往云端的藤蔓,而在藤蔓的尽头,藏着世间所有的希望。
此刻,传说照进了现实。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新生藤蔓的表面,开始逸散出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又似温柔的雪籽,朝着四面八方悠悠飘荡。
当这些光点落在不断行进的丧尸身上时,奇迹发生了。
丧尸疯狂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
狰狞的嘶吼渐渐微弱,挥舞的利爪缓慢垂下……
最终,在光点的持续萦绕下,它们彻底静止了下来,方才还吞噬一切的死亡浪潮,竟在这一片柔和的光雨中,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城墙上,残存的人们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战斗,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超越认知的一幕。
他们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唯一能理解这一切的人,只是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过沾染血污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株异常细弱,几乎可以说是柔嫩的藤蔓梢,悄无声息地蜿蜒至他面前。
它犹豫般地顿了顿,然后极其轻柔地蹭过了燕信风湿润的眼角。
为他拭去泪水。
别哭。
藤蔓想说。
别哭,公主。
……
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
先前吞噬一切的尸潮凝固成一片狰狞的雕塑群,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那株通天彻地的巨藤,以及空气中仍在缓缓飘荡的莹白光点。
劫后余生的人们呆立在城墙上,望着眼前的景象,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喃喃低语,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
“是神迹吗……”
没人能回答。
在这片弥漫的震惊中,燕信风像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其他人。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株的藤蔓主干上,踉跄着,一步又一步,极其迟缓地朝它靠近。
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在往本就碎成一片的心肺上砸下更重的一拳。
有人在他身旁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与探寻:“燕队……这,这是他吗?”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好像被丢进了一罐透明的玻璃瓶中,置身在无穷无尽的虚妄里,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与藤蔓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但短短的几十米中,燕信风摔倒了两次,因为他看不清眼前的路。
反应过来的人们从他身边奔跑着离开,他们需要去逃命或者确认情况,人流从他身边分成两股,又很快汇合,好像燕信风在某一刹那,变成了深埋水底的石头。
等他终于抵达藤蔓面前时,手上已经血肉模糊。
燕信风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藤蔓表面。
“小夏……”
他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夏……”
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藤蔓的瞬间,冲天的藤蔓开始缓缓收缩。
它不再是顶天立地的磅礴姿态,而是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依恋的缠绵,在燕信风的触碰下,逐渐缩小软化。
从参天巨物,到只需要仰视就能看到完全,再到仅仅高过人身……
它仍在缩小。
它仍在生长。
藤蔓缠上燕信风的手臂,又绕过他的肩膀,枝叶在疯狂生长开花,从燕信风耳边发出簌簌的细碎响声,仿佛这株静默的生命试图用短短几秒的时间,与燕信风度过约定好的漫长一生。
于是在很长一段的寂静中,燕信风成了藤蔓唯一的倚靠,花朵在他眼前徐徐绽放。
等花朵开败,缠绕在他臂间的藤蔓越来越细,渐渐变得透明,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随时都会消散在阳光里。
最后一点莹绿的光泽渐渐黯淡,赶在花瓣落地之前,藤蔓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缠绕在爱人指尖。
然后,光华彻底散尽。
燕信风的手臂还维持着那个被缠绕的姿势,掌心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藤蔓是卫亭夏。
藤蔓消失了,卫亭夏不见了。
世界却仍在继续。
燕信风跪倒在地,头痛欲裂。
【叮!】
【灵魂碎片运行模块组装成功。】
【当前组装进度:100%】
……
……
程行远总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地盯着窗外洒进来的日光。
“妈,你头疼不疼?”他问母亲。
燕其芳从阳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看起来要比人能感受到的更暖和。
“我为什么要头疼?”燕其芳反问,“你能不能站起来干点活,我们很快就要搬走了。”
“我还没准备好呢,”程行远说,“其实我的计划是在这儿坐到太阳落下。”
“而我的计划是五分钟后在你脑袋上打一巴掌。”燕其芳说。
没办法了,程行远站起身,跟他妈一起打扫卫生。
他的头还在疼,但已经不是那种刺痛了,而是隐隐约约的闷痛,好像宿醉醒来的早晨,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还被酒精折磨,所以说话做事都会很恍惚。
比较庆幸的是,妈妈没有因为他走路晃悠给他一巴掌,程行远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打完以后直接倒在地上。
他的头真的很疼。
“……我还是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说。
阳台上多了很多盆花,都长得很不错,绿油油的,脆生生的,除了程行远完全不记得妈妈什么时候有了养花的爱好,其他都很完美。
“不明白什么?”燕其芳给花浇水,头也不抬地问题。
“那些丧尸,还有病毒之类的破烂,”程行远说,“到底为什么会结束?”
“我看起来很像研究院的人吗?我看起来很像每月拿最高工资的人吗?”燕其芳问。
程行远伸手去戳一片绿色叶子,明白这是不知道的另一种回答。
这很奇怪,真的。
他们躲开了一次人类历史上最终极的毁灭,并在某种根本不了解的奇迹下解开了病毒的威胁,他们所有人都应该欢欣雀跃,至少应该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或者直接把自己喝死。
基地里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家完全没有。
他们家被一种古怪的氛围笼罩着,沉闷,压抑,无所适从,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点东西,很难受,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家在这场奇迹中牺牲了什么东西,可到底牺牲了什么,程行远毫无头绪。
他又戳了戳叶子,换了个话题:“咱们要把这些东西一起带走吗?”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基地很快就要搬迁到一个更适合发展的地方去,他们所有人都会走,只留下一片空壳。
“当然要带走,”燕其芳理所当然地说,“它们多好。”
哪里好呢?
程行远想不明白,其实他也很喜欢这一阳台的花花草草,觉得很有生机,而且看着很舒服。
他最喜欢的是摆在窗户边的一盆小藤蔓,感觉很合得来,程行远正酝酿着给它起名字。
……
“我现在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半个月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将最后一盆花摆进箱子加固层后,程行远突然说。
“多有意思,”燕其芳笑了,“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这我哪知道,”程行远挠挠头,关上箱子,“我之前一直魂不守舍的,而且头还挺疼。”
“估计是着凉了,”燕其芳说,“待会我给你冲包药喝。”
“好嘞。”
程行远接着接过了父亲的包,和其他行李一起垒在门口。
“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原地蹦跳两下,显得很激动。
燕其芳笑了,程琦也是,这对夫妻依偎在一起,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
“都当了好几年队长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燕其芳说。
程琦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好了,快走吧,”程行远一手一个,将包背在身上,“快迟到了。”
他们开始向下搬行李。
最后一箱行李和关门的任务落到了程行远身上,于是他最后一次回望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普通的客厅,普通的厨房,普通的卧室,普通的下午两点,普通的阳光。
程行远站在门口,握着把手,当他将视线投进客厅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来自记忆深处的笑声。
温和的,低沉的,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好像曾经有人坐在那张沙发上,搂着一个同样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们贴在一起,声音在回忆的磨砺下逐渐模糊。
程行远真的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关上了门。
……
……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燕信风跪在地上,双手沾满泥土,脸上也是,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被人挖出来,很脏。
他耐心地询问着面前的生物,同时小心翼翼地撒下一点水。
“你喜欢这里吗?”
在他面前审视周围的是一株约手臂长的嫩绿色藤蔓,被栽种在一个巨大的陶瓷花盆里。
花盆底部被人用彩色油漆仔细画上了花朵和太阳的图案,已经尽力画得最好看了,像骑士耀眼的盔甲。
藤蔓慢悠悠地随风摇晃,仔细感受周围的空气湿度和泥土气味。
片刻后,它轻轻晃了晃身子,静止不动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
燕信风抿了抿嘴唇:“这是你第八次拒绝我了。”
藤蔓又晃了晃,表示认可——这确实是它第八次否定燕信风选的地址。
“好吧,”燕信风叹了口气,“至少让我休息一下。”
说完,他就地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塞进嘴里。
咬了两口后,他还开玩笑似的把能量棒举到藤蔓面前。
“你吃吗?”
藤蔓甩动枝条,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下。
燕信风笑了:“看来是不吃。”
他靠在一棵相对瘦弱的树上,快速吃完能量棒,然后把花盆搬起来放回副驾驶座。
“你想往南走,还是往北走?或者东西方向?”他特别友好地询问藤蔓的意见,顺手擦掉脸上的泥点,“这次听你的。”
藤蔓没有做出选择,它伸出格外细弱的分枝,蹭过燕信风的眼睛,替他擦掉了一点尘土。
燕信风又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他说,“好可爱,显得很乖,你想在花盆上画别的什么吗?我可以学。”
到底哪里可爱了?
碎片融合成功后不应该聪明点吗,怎么还这么傻?
藤蔓非常不理解,甚至怀疑是不是0188买了假冒伪劣产品,燕信风非但没有被拼好,反而傻了。
不过幸好藤蔓不会说话。
……
燕信风最终决定往西南方向走。他们得尽量避开人群,也不准备再回那片森林了。
“需要我给你系安全带吗?”他发动汽车,侧过头认真询问。
看他的样子,好像副驾驶座上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盆既不会说话也难以自主移动的植物。
这幅情形落在旁人眼里,多半会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可藤蔓却显得很自在,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枝条。
这是同意的意思。
燕信风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俯身过去,仔细地为花盆系好了安全带,动作轻柔细致。
两人再次出发。
……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实在算不上好的地方。
土地松散,附近没有水源,酸碱度也不太理想。
燕信风在车上犹豫了很久,反复捻起泥土查看,甚至还放进嘴里尝了尝,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担忧。
几番查看斟酌后还是不满意,他蹲下身,柔声问道:“真的要在这里吗?”
藤蔓已经舒展开枝叶,一副准备在此安家的模样。
“这里的土质不好,水源也远,”燕信风不放心,“你在这里生长会很辛苦的。”
他的忧虑情真意切,实在让人没法不喜欢。
不等藤蔓作出反应,他又从车上取来一个扁长的木盒。
打开后,里面被分成数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土壤——这是他们走过无数地方后,燕信风收集来的样本。
“这里面,”他轻声问,“真的没有你喜欢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再换个地方。”
藤蔓伸出枝条,啪的一声合上了木盒。
这就是它的答案。
燕信风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这里。”
他们要在这里安家了。
……
燕信风跪在泥土上,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刨开花盆边缘的土。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仔细避开每一根细小的根须,像在解开一个珍贵的结。
当藤蔓的主体终于从盆中脱离时,他用手掌稳稳托住根部,连带着原土一起捧了出来。
刚把藤蔓放在选好的位置上,还没来得及挖新的坑,藤蔓的根须就自己动了起来,缓缓伸展开,主动扎进松软的土壤里。
燕信风蹲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那些根须一点一点往深处探,直到整株藤蔓稳稳立住。
完成这一切后,藤蔓显得疲惫了许多,枝叶不像刚才那样精神地舒展着,微微低垂。
燕信风回到车上取了水,浇在根部周围。
“我觉得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藤蔓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慢慢来,好吗?”
藤蔓没有回应,只有枝叶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轻响。
忙完以后,燕信风在它旁边躺下。
天上月光皎洁,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即便已经很疲惫,藤蔓还是分出一根细枝,轻轻缠住了他的手指,像是在问他在笑什么。
“我们要在这里安家了。”燕信风说。
这就是他高兴的理由,可能有点莫名其妙,但每个字都在仔细琢磨后,流露出层叠不穷的暖意。
燕信风翻过身,面对着藤蔓,声音很轻:“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所以别着急,慢慢长大。
他没有提起基地那场堪称惨烈的牺牲,也没有以此为原点,提起过往千百年的种种,他站在这里,好像他们只存在于这里。
卫亭夏在黑夜中生长,燕信风替他浇水,替他施肥,替他疏松土壤。
他们有根本数不清的时间。
……
后来,贫瘠的土地长成了森林。
农民将魔豆埋进土壤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他也许相信了术士的话,也许没有,但总之,他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然后等了一夜。
魔豆自己长成了通天藤蔓。
卫亭夏将森林带了回来。
*
*
三年后。
密密麻麻的森林深处,立着一栋外形粗糙的小木屋。
它结构简单,看得出是徒手搭建,墙壁由未经精细处理的圆木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干燥苔藓和宽大树叶,以便在雨季排水。
在房子周围,无数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攀附,同样也为木屋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绿意。
整片森林一片寂静,连鸟雀的鸣叫都听不见。
木门推开的吱呀声打破了瓶颈。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燕信风。
他和三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变化,穿了件普通的黑色长袖,刚踏出门,一颗野果便从天而降,差点砸中他的头顶。
他反应极快地抬手接住,抬头望去,只见一株藤蔓正从旁边的树上探下身子,朝着他小屋的方向,优雅地垂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真好看。”他由衷地夸了一句。
随后,燕信风绕过屋前被踩出的小径,朝着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眼看着森林一点点地重建,燕信风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走,才能尽快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脚步踩在腐烂的枝叶上,各种声音在森林深处苏醒,绕过三株缠绕着生长的木本植物,燕信风来到了森林的最中央。
在那片被参天古树环绕的核心区域,生长着一株颜色墨绿,形态惊人的巨型藤蔓。
无数稍细的藤蔓以它为主体蔓延开来,每一片叶子都饱满润泽,在从林冠缝隙漏下的阳光中,闪烁着点点微光。
燕信风刚走到附近,还没迈出几步,一株从本体分离出来的藤蔓便亲昵地缠上了他的腰,轻轻将他往前带。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十分顺从地跟着这股轻柔的力道往前走,直到来到巨型藤蔓的主干前。
在那里,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尤为奇特的绿色花苞,这花一直没开,反而随着时间流逝,体积愈发膨大。
燕信风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抚摸着缠在自己腰间的藤蔓,一边像过去每一天都会做的那样,靠近那个神秘的花苞,指尖在其表面轻轻敲了敲,又碰了碰。
缠在他腰间的藤蔓似乎嫌他有些烦人,力道稍稍收紧,想把他往后拖开一点。
燕信风顺势倒退了一小步,不仅没恼,反而低笑着问道:“想我没有?”
他显然是仗着藤蔓不能说话,语气里带着点可以称之为得意忘形的调笑。
“我觉得你想我了,”他自顾自地肯定道,目光落在沉默的花苞和周围的藤蔓上,再次重复,“你肯定想我了。”
藤蔓懒得理他。
等燕信风不笑了,它才又轻轻把他往前推了推,让他重新站定在那个巨大的花苞前。
燕信风有些茫然,轻声问:“宝贝,你要开花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旖旎,天底下会跟一株藤蔓这么说话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
藤蔓从背后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下,燕信风忍不住又笑了。
然而,他的笑意很快凝固在嘴角——
花苞真的动了。
……
传说,公主得到了一粒珍贵的种子,种下以后能得到此生的爱人。
公主欣喜若狂,他将种子埋进土里,每日细心照顾,等待种子发芽生长。
他等啊等,等到藤蔓带来了一片森林,也没看到爱人。
公主告诉自己不能要求太多,他已经做好了这辈子跟藤蔓搭伙过日子的准备。
但就在他做好准备的第二天,藤蔓开花了。
花里躺着一个可以让他一见钟情千百万次的人——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正文结局喽,以及最近稍微有点忙,所以没来得及回复评论,特别的抱歉呀大家!!
第168章 夏风夏风
他们后来谈论过这三年发生的事。
主要是卫亭夏问, 燕信风回答。
“你的衣服是从哪弄来的?”
“北边有个城镇很小,但是有日用品,我用东西跟他们换的。”
“用什么换的?”
“矿产资源, 像煤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们很需要,而我正好能找到。”
卫亭夏平躺在床上,枕着燕信风的大腿:“那你能不能去给我买衣服?”
他现在穿着的是燕信风的旧衣服, 裤腿有点长, 衣领有点宽, 虽然能蔽体,但是很不体面, 卫亭夏希望在事态滑向无法挽回之前, 先拯救一下自己的肾。
他不是植物了,他现在是人, 人很脆弱。
话音落下,燕信风笑了。
“买衣服做什么?”他问,“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人明显是在报复, 话还没说完, 手就落在了卫亭夏的脖子上,顺着经络一路向下滑,挑开衣领后,点在卫亭夏的心口。
卫亭夏打了个哆嗦,想躲,却又被按回去。
“很不好, ”他义正言辞,“我是在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燕信风反问。
“难道我会突然变成藤蔓吗?还是会牺牲自己拯救世界?”
他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那段过往,但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出卖了他。
卫亭夏察觉到了。
“我当时没想太多, ”他轻声说,“只是不想看你被咬死。而且我以为世界会重启。”
他确实没料到那个刺激会促使燕信风的灵魂碎片彻底融合,更没想到回归本源后的自己,意识并没有被彻底抹除。
世界没有按下重启键,而是沿着轨迹,继续前行了下去。
燕信风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基本上就是你打算自我了结的……好听点的说法。”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抬手抓住燕信风的手腕,承认得干脆:“是啊,我差不多就是这么想的。”
既然躲不过,他也懒得再掩饰,索性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对方深沉的眸子里,摆出一副挑衅姿态。
燕信风看着他这副模样,一点办法都没有,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转而问道:“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卫亭夏却眯起了眼睛,没有顺着他的意思转移焦点。
“你可以为我死,”他继续道,“我当然也能为你死。”
那只正蹭过他额角的手指骤然顿住。
燕信风压低嗓音,话语中浸满了恳求:“以后别再这样了。”
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只是想让你清楚,”他说道,“如果你把我视作你的责任,那么同理,你也该是我的责任。”
“好的,我现在完全清楚了,”燕信风说,“我再也不乱来了,好吗?”
“这才是平等关系的精髓,”卫亭夏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终于顺着燕信风的意思转移话题,“我腰不舒服。”
“请翻个身,”燕信风说,“我给你揉揉。”
“不够有礼貌。”
“请翻个身,祖宗,奴才给你揉揉腰。”
比上一句恭敬太多,就是不大通顺。
卫亭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他们现在住的这地方,还是燕信风决定在森林定居的第一个月里,用随手找来的木头和床板勉强搭起来的。
能遮风挡雨,但实在谈不上舒适。
燕信风自己皮糙肉厚,睡惯了硬板,不觉得有什么,可卫亭夏不同,他刚复生,皮肤太细嫩,稍微在粗糙的床单上蹭一蹭,就能留下清晰的红痕,看着怪可怜的。
他自己对此浑不在意,但给他揉腰的人却把每一道红印都看在了眼里。
卫亭夏在恰到好处的揉按中舒服得昏昏欲睡,燕信风一边用掌心熨帖着他后背的肌肉,一边低声商量:“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卫亭夏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含混:“公主想要换城堡了?”
“对。”燕信风应得干脆。
被卫亭夏喊公主喊了几辈子,他早就习惯了。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望向窗外筛落的阳光,眨了眨:“好啊,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燕信风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么好说话?”
“嗯,”卫亭夏又把眼睛闭上,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沉入梦乡,“你高兴就行……”
他睡着了。
……
于是他们再次出发,选择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城镇,靠近水域,而且植被相对比较丰富,卫亭夏很喜欢离植物近一些。
床单换成了更柔软的棉织,也许再过几年,他们能得到丝绸,厨房被用心设计,阳台上摆了很适合晒太阳的躺椅。
燕信风像养花一样养卫亭夏,只不过他再也没有买过那种能装人的大花盆。
姑且把这个看做自制能力的进步。
世界不再记得他们,至少不再记得他们曾经的身份,这是好事,他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卫亭夏曾提议回去看看燕信风的亲人,燕信风却拒绝了。
“他们没有我会生活的很好。”他说。
“只是因为这个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笑着,没有回答。
这是否认的意思,公主有自己的考量,卫亭夏没有追问。
也是直到一段稳定的生活开始,卫亭夏才知道,原来燕信风一直在压制记忆复苏。
过去三年里,他不希望尚未复生的卫亭夏生活在层层危险中,所以燕信风没有去直视那些记忆,他只是忽略着、等待着,将全部注意力用于守护。
而现在没有威胁了,燕信风开始做梦。
一次梦醒后,他靠在阳台门口,问道:“你当时走,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了,怕控制不住自己?”
卫亭夏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第一反应是否认。
“我没有,是你欠收拾。”
“真的吗?”
“绝对是真的。”
“我不信。”
不信还来这儿问什么?
卫亭夏相当厌烦地瞥了他一眼,却换来燕信风愈发灿烂的笑。
笑完以后,他肯定地说:“你就是喜欢我,你对我一见钟情,你喜欢我喜欢到害怕。”
没有了记忆的卫亭夏,还是会在第一时间爱上燕信风,这件事彼此心知肚明就行了,被这样提起,简直是耻辱。
卫亭夏从躺椅上一跃而起,扑到燕信风身上,装着要掐他脖子,威胁他闭嘴。
燕信风继续笑着倒退,然后两人摔到沙发上。
“我也喜欢你。”
阳光倒映进他的眼睛,让卫亭夏凝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燕信风说:“我对你也是一见钟情。”
掐着脖子的手缓缓松开,卫亭夏骑在他身上。神色不明地低头凝视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两人吻在一起。
他们将要度过平静的一生。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与记忆回溯,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偶尔泛起的涟漪。
燕信风很少主动谈起那些沉重的回忆,但每当他从梦中惊醒,望向卫亭夏的眼神总会沉淀下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沉甸甸的,如同吸饱了雨水的云,可当目光真正触及对方时,那沉重又会倏然消散,重新变得轻柔而温暖。
他的爱与生命都曾奄奄一息,如今却像钨丝重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
卫亭夏站在他这样的目光里,有时也会感到一阵陌生的无措,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干咳一声,假装没看见。
而这时,燕信风总会笑起来。
后来,卫亭夏找了个机会,把0188介绍给了燕信风。
“你可能觉得我像个疯子,”他事先声明,然后向上摊开手掌,示意燕信风去看,“但请看这里。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它叫0188。”
从卫亭夏的视角看去,0188正稳稳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甚至还操纵着一根虚拟触手,友好地朝着燕信风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然而,在燕信风的眼里,那里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场景让他想起了什么。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沈关的人?”他问卫亭夏,“他之前对我说过很多奇怪的话。”
沈关是0188短暂的人类形态体验,卫亭夏当然记得。
“他对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燕信风点点头,“内容都很怪,说什么我们应该当朋友之类的。后来我想起来,你好像会叫他‘八哥’。”
“对,就是他。”卫亭夏再次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燕信风还是非常正式地向前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摆手的姿态。
“非常高兴认识你,0188……八哥。”
0188对此似乎很满意,同样伸出一根无形的虚拟触手,与燕信风悬在空中的手一样左右摇晃,模拟着人类刚认识时热情的动作。
作为唯一能看见双方的人,卫亭夏煞有介事地点头宣布:
“好了,现在你们可以握手了。”
于是一人一统很正式地握手,晚饭的时候,燕信风还特意多加了两道菜,以此来表达认识老朋友的喜悦。
0188很高兴,而它表达高兴的方式是从系统空间里掏了两枚戒指出来。
[你们应该结婚。]它煞有其事。
那时候燕信风正在洗澡,卫亭夏戴着戒指去了另一个房间,没开灯,和0188严肃讨论。
“你是在怂恿我求婚吗?”他问。
[我认为不至于用怂恿这个词,]0188说,[你们很般配的,除了……]
“……除了?”卫亭夏循循善诱。
[除了我不太确定你的年龄,]0188迅速接上,[你可能只有一岁,也有可能几百岁了,我有点拿不准。或者,你是否认为这应该取决于心理年龄?]
卫亭夏将那枚微凉的戒指攥在手心,想了想说:“还是取决于心理年龄吧。”
[好的,那非常好。]
0188的光晕满意地闪烁了一下,[那么,有一个词可以恰当地形容你们的关系。]
“什么词?”
[我认为是‘灵魂伴侣’。]
这小系统最近一定又偷偷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卫亭夏时常担心它的数据库被无效信息污染。
他将戒指小心地放回口袋,恰好听到燕信风走出浴室的动静。
“我可以考虑一下。”他向0188承诺,随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燕信风洗完澡后并没直接回卧室,而是换了身干净衣服,正俯身在客厅里,专注地修理着那张总是有点摇晃的旧沙发。
他手边散落着几样简单的工具,工作时神情认真,像是面对什么精密仪器。
卫亭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凑过去,趴在沙发背上看他动作。
他的目光掠过燕信风还带着水汽的发梢,落在稳定的手指上,卫亭夏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轻轻碰了碰那枚藏在里面的戒指。
应该求婚吗?其实他们已经结婚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只是卫亭夏从来没求过婚,一般都是燕信风主动。
而且这里是本源世界,本源世界永远都不一样。说到底,这里才应该是他们的一婚现场……
燕信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将其中一枚螺丝钉拧好后,他头也不抬道:“我想做个自动灌溉系统,安装在阳台上,这样以后出门或者别的什么就不用太担心了。”
没错,他们又开始养花了,不过这次选种是卫亭夏自己决定,他玩得开心,燕信风负责照顾,两人都很满意。
“可以啊,”卫亭夏趴在沙发上,“你会的好多。”
“那当然,”燕信风勾勾嘴角,“我得照顾好你才行。”
卫亭夏心生喜爱,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廓。
“你一直把我照顾的很好。”他说。
燕信风牵着他的手,低头在那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他笑着说:“我感到特别荣幸,真的。”
求婚本该有更盛大的场景——明媚的阳光、绽放的鲜花、飞扬的白纱,还有酝酿许久才积攒足够的勇气。
但在这一刻,卫亭夏看着眼前人带着水汽的发梢,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温热,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不缺。
那些约定好的“考虑一下”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卫亭夏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戒指,摊在掌心,递到燕信风面前。
他的心跳有些快,声音却还算平稳:“那你要不要嫁给我?”
燕信风愣住了,目光从戒指缓缓移到卫亭夏脸上。
随即,巨大的惊喜与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盈满他的眼眸,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闪闪发亮的眼神,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好啊,好啊!”
……
【恭喜宿主完成本源世界回溯,脱离程序启动。】
【脱离成功,请宿主注意自身精神状况和心理健康。】
*
*
回到系统空间的一路上,卫亭夏都在背稿子。
主系统出现的瞬间,他嘴比脑子快。
“对不起!”
一声道歉被他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余音绕梁,主系统都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靠近:[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是在为我自己道歉,”卫亭夏痛心疾首,“我在为燕信风,他太不像话了!”
[哦?]
主系统笑眯眯地靠近:[详细说一下?]
它摆明了在戏弄人,但是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出这种表情,还是让卫亭夏浑身不舒服。
短暂回忆了一下自己打好的稿子,卫亭夏继续道:“他太鲁莽了,没有脑子,完全不知道给系统空间造成了多大的损害,给各位研究人员增添了多重的负担,太自私,太过分,太色欲熏心!
“这种错误太严重了,不是凭他脑子不好用就能躲过去的!我深切谴责他,真的,我完全谴责他!”
貌似义正言辞的控诉,喊得声音再大,也没能遮盖住卫亭夏自己的私心。
[什么叫脑子不好用?]主系统问,[他突破世界屏障的时候,看起来可是很灵敏的。]
卫亭夏:“……”
要不说人家是主系统呢?一句话抓住了谈判的要命位置,让卫亭夏噎了一下。
“他的脑子真的不好使,”卫亭夏只能坚持自己的论断,“真的真的,脑子好用的人做不出这种事情,他死前都成什么样子了,肉都快掉没了,你也不能指望他多聪明,对吧?”
他情真意切地表达惋惜,试图用眼神向主系统传递自己的认真。
而主系统只是笑,笑完以后它问:[你有没有跟别人聊过什么?]
被发现了。
卫亭夏:“……”
卫亭夏:“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这个话术很熟悉,]主系统说,[曾经有个人也是这样找我求情的,还威胁我,如果我不放过他的丈夫,他就要带着系统叛逃。]
这个招数好,早知道就两招一起用了!
真是失策。
卫亭夏深感遗憾,干咳一声:“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
[我是非常感谢。]
主系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又越过他朝着更前方走去,卫亭夏转过身,恰好看到一条纯白的河流从眼前流淌而过。
主系统在纯白的河流边随意坐下,朝着卫亭夏招了招手:[请坐。]
卫亭夏依言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眼前静谧流淌的河流上,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很多小世界。]主系统回答。
卫亭夏低头凝视,果然在看似平静的河流中看到了几串闪烁着微光急速流过的数据流。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主系统却先开口了:[我很敬佩你在本源世界做的事情。]
“我没做什么。”卫亭夏下意识地否认。
主系统却道:[你牺牲了自己,维持住了世界的平衡。]
“不是这样的,”卫亭夏立刻反驳,“我当时只是想重启。”
[可你并不能确定重启一定会发生,不是吗?]
卫亭夏愣住了。
主系统继续用那平缓无波的语调分析:[在基本定义中,丧尸等同于死亡。它只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形态,因为意识的消亡便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但根据你们经历的梦境可以推算出,即便燕信风变成了丧尸,他也并未完全失去意识,至少保留了一部分。]
卫亭夏沉默着。
他确实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自己和燕信风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因此他当时根本无法保证,自己的死亡一定能触发世界重启——世界更有可能沿着那条绝望的轨迹,继续延伸下去。
本源世界无法进入两次,如果重启失败,他们就真没希望了。
[……所以我更倾向于将你的举动,定义为一次充满善意的牺牲。] 主系统总结道。
卫亭夏没有再反驳。
他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脚下那条承载着无数世界的河流。
主系统看着他安静的侧影,再次开口:[卫亭夏,你是很好的员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石子,在空间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你能看在我认真工作的份上,原谅那个傻子吗?”卫亭夏试探着问,“他就是太想找我了,他不清醒。”
主系统又笑了。
[好啊。]它说。
“当然啦,你肯定会拒绝,”卫亭夏点头,“换我我也生气,这样吧,我赔你钱怎么样?我可以再上几年班,我可以再晚点退休,小问题……”
[好啊。]
“……你同意了?”
卫亭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对,]主系统点头,[我可以不追究他的责任。]
“我觉得这句话后面会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你们需要一起帮我个忙。]
闯了祸就要承担责任,这很合理,只要别把他们一起发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都好说。
卫亭夏点头:“好的,你想要什么?”
[我相信你在来之前已经和我的员工之一交流过了,所以你应该也知道,我建立了一个特别的工作小组,主要用于修复系统空间的崩溃和乱流。]
再次被戳破来前准备,卫亭夏有点尴尬,但还是耐心听着。
主系统又道:[你是很优秀的员工,工作能力一流,如果你愿意参加进这个工作小组的话,我相信效率会事半功倍。]
“只要我参与进去,你就把一切都翻篇?包括他把世界屏障捅成筛子的事?”
主系统笑道:[我会的。]
“那成交!”
卫亭夏二话不说拍板接下:“我明天就上工。”
[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呢,毕竟之前你很不乐意返聘。]
“这是两回事,”卫亭夏摆摆手,站起身来,“我得对公主负责。”
[那我们达成协议了,0188稍后会把其他的细节发送给你,你可以离开了。]
成功为自己和燕信风争取到了终身编制,卫亭夏心满意足。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我怎么走?”
主系统但笑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两人脚下那条承载着无数世界数据的纯白河流。
哦。
卫亭夏了然。
好特别的通道。
他干脆地说了声“谢谢”,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片流淌的光河之中。
……
下坠感瞬间包裹了他,周围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化作一片斑斓闪烁的蓝色急流,无数数据与光影如同湍急的河水般从身边冲刷而过,带来一阵短暂的恍惚与失重。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卫亭夏猛地眨了下眼,周围的流光溢彩骤然消失。预想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到来,他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燕信风双臂收拢,稳稳接住了他。
有风吹来,拂过两人的发丝衣角。
“我接住你了。”燕信风说。
卫亭夏笑着抬起头。
从此处往前,过去了千百年,他们还和刚见面时一样。
夏风夏风,入我怀中——
作者有话说:虽然正文完结,但我们还有26章番外(应该)!不要悲伤![撒花][撒花][撒花]
第169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放学铃声回荡在校园里, 等最后一点阳光隐在云层之后,学校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鲁昭才背着书包慢腾腾地离开教室。
下楼梯的时候, 他接了通电话。
“不用, 我去燕信风家吃饭, 哎,对……没有, 打什么游戏呀, 当然是好好学习了。”
他没皮没脸地笑着,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谎言一戳就破。
“放心,晚上九点前肯定回家,你和老爸玩去吧,爱干什么干什么, 不用想我哈!”
电话挂断了, 鲁昭将手机揣回口袋,大摇大摆地往校门口走。
他和燕信风不在一个楼层, 午休的时候约好了要在校门口见面,鲁昭顺着人行道往前走,没两步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徐薇发来的。
这小娘们最近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 整天给他转一些衣服啊鞋什么的,也不寒暄,也不叫哥哥, 直接开门见山, 问他什么好看。
鲁昭哪儿有这本事,每次都是胡选一通,选对了还好说,选错了徐薇就不理他, 因此每次收到消息,鲁昭都会先装看不见,各种搜索程序都搜一通后再回答。
[我觉得这个好看,]他噼里啪啦地打字,[红底衬你。]
[那口红呢?]徐薇问。
好问题。
一个纯洁的专注学习的男高中生,不应该知道什么口红好看。
但偏偏鲁昭就是知道,他已经全都搜好了。
[你适合用哑光豆沙色,]他自信满满地打字,[我可以给你买几支。]
优秀的回答换来了女朋友欣赏的表情包,鲁昭觉得自己离结婚又近了一步。
等各种胡扯腻歪结束,鲁昭发现自己才刚刚走到学校门口,显然谈恋爱很影响走路速度,他要迟到了。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把包甩到身上开始往前跑,然后还没跑多远,鲁昭就硬生生刹住脚步,停在了大门旁边。
此时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40分钟,校门口都空了,只有一辆深灰色的奥迪还停在门口。
司机没下车,车边上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和鲁昭一样的高三校服,斜背着书包,他对面那个人则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单看校服颜色,应当是高一或者高二,反正年纪比他小。
那两个人正在说话,又或者争吵,声音很大,被风吹着传到鲁昭这边。
“……我没明白哪里有问题……”
“我就是不要……”
“为什么……这很好,而且也不贵……”
鲁昭认出了高三的是燕信风,而他对面的那个就——
他犹豫着是该直接走过去,还是等他们说完。
就在这时,燕信风抬眼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他朝鲁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转向那个学弟,语气压低了些,但鲁昭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词:“……反正你拿着……”
“……不需要……”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也看到了鲁昭,他抿紧了嘴,不再说话,只是抬腿踹了燕信风一脚,转身走了。
燕信风挨了踹,没生气,对鲁昭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鲁昭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先朝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撇了一眼,才拖长声音说:“跟小男朋友感情不和?”
“哈哈,”燕信风扯了下嘴角,“非常好笑。”
“当然,我是喜剧天才,你只配在我面前俯首称臣。”
鲁昭拉开车门把包丢进去,刚坐下,就看到燕信风把一个盒子甩进车里。
他心生好奇,把盒子扒拉近些,发现是一款新上市的手机。
挺贵的,好像得两三万,鲁昭自己都没买。
“你刚才准备送的这个?”他问。
燕信风还没上车,只是靠着车门朝远处望去,直到那个刚踹了他一脚的人坐上公交车离开,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哎,”鲁昭敲敲自己的书包,引起燕信风的注意后道,“看看你的眼珠子还在吗?没跟着人家一起跑了吧?”
燕信风冷笑一声,开门坐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鲁昭把那个装着新手机的盒子扔进他怀里,再次问:“你刚才准备送他这个?”
燕信风点头。
“他那个手机太破了,我担心充电的时候爆炸。”
话音刚落,鲁昭就很新奇地坐直了身体:“你直接这么说了?”
难怪挨踹。
燕信风抬头,眼神坦然:“对。你没见过那个手机,像是外星殖民地球后丢下来的废弃物。”
鲁昭一拍大腿:“如果刚才你把这一句也告诉他了,我就给你一千块。”
燕信风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我没说。”
“那你还挺聪明。”
燕信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开了大概五分钟后,燕信风重新谈起了刚才的事。
“我没希望他回报我,”他说,“但我也跟他说了,他可以慢慢还,这不是施舍!”
“你跟卫亭夏说,你觉得他的手机像外星殖民的废弃物,”鲁昭漫不经心地回应,“我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燕信风:“……”
“你觉得这就是问题所在吗?”他虚心求教,“难道我夸他那个破手机,他就愿意换了?”
“问题不在那个破手机上。”
鲁昭不耐烦了,他为什么有个这么蠢的兄弟?
他们到底怎么玩到一起的?燕信风是不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被人用石头砸了头?
“你到底是想跟他谈恋爱,还是就是想养个小情人?”鲁昭先确认道。
燕信风闻言皱紧眉毛:“我只是想照顾他。”
真是太棒了,从初中开始就在给一个坏脾气的漂亮小子当牛做马,问他想要什么,他竟然只是想照顾人家!
燕信风这种特质再发展一下,是可以得诺贝尔□□的。
“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鲁昭摇了摇头,“你在整个圈子里也是独一份。”
他用手指象征性的划了个圈,试图让燕信风理解他有多特别。
……
这已经是燕信风跟卫亭夏纠缠的第五年了,鲁昭一如既往地看不懂。
但他清楚记得第一次撞见时的情形。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早晨。鲁昭起晚了,被司机火急火燎送到校门口。他一只脚刚踏出车门,正要往教室冲刺,却瞥见自己的好兄弟也杵在校门口。
不过燕信风和他境遇不同——这位是风纪委员,正负责查仪容仪表,享有免早读的特权。
鲁昭对此很嫉妒。
他盘算着路过时狠狠拍对方一巴掌,可还没走近,就见一个初一新生抢了先。那个新生刚迈过校门没两步,就被燕信风拦下了。
鲁昭原以为是新生犯了什么规要挨记名,可盯了半天,也没见燕信风掏记分本。
恰恰相反,燕信风从背包里取出个东西递过去,新生接过,两人低声交谈两句,便分开了。
鲁昭眼尖,一眼认出那是个饭盒。
怎么情况?
他走近过去:“你做慈善?”
燕信风没料到他这时候来了,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视线微微移开:“没事。”
鲁昭可没那么好打发,抱着胳膊:“我可看见了,你把你饭盒给他了。”
“那个不是我的饭盒,”燕信风试图转移话题,“而且你迟到了。”
鲁昭才不关心迟没迟到,他紧紧盯着那个新生的背影,还想再问两句。
也许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前方那个正走远的新生恰好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相接的瞬间,鲁昭从心里哇了一声。
我靠,这么好看。
这是鲁昭第一次见卫亭夏,彼时他还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将泥足深陷整整五年,距离慈善大使的形象仅一步之遥。
回忆结束,鲁昭道:“反正你得把话说漂亮点,谁会不想听漂亮话?”
燕信风皱眉:“你觉得这个就是问题关键?”
不,这个完全不是问题关键,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鲁昭点头:“对。”
燕信风怀疑地看着他,很不信任,片刻后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车子在燕宅门前停下,佣人拉开车门,燕信风把手机塞回背包下车,鲁昭跟在他身后。
……
……
夜里,鲁昭离开后,燕信风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散了疲惫,却没能带走他脑海中的纷杂思绪。躺回床上时,燕信风依然很清醒,丝毫没有睡意。
可以再做一套卷子,或者……
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时明时暗,映着他犹豫不决的脸。
燕信风点开通讯录,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指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他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主动联系时,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伴随着震动,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跃然眼前。
看清来电显示的刹那,燕信风几乎是瞬间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心脏疯狂跳动,他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然后才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燕信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哈喽?”电话那头传来卫亭夏的声音,很随意,“你没睡觉吧?”
就算原本要睡,此刻也彻底清醒了。
燕信风下意识地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不困。”
“那就好,”卫亭夏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我有点困了。”
他的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睡前特有的松弛感,透过电波传来,莫名染上几分亲昵。
燕信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喉咙确实有些干涩:“如果你很困的话,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卫亭夏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很近,贴着话筒:“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燕信风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
他的眼神不自主地飘向身旁空着的枕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对方此刻的模样——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柔软地散在额前,或许正侧躺着,手机贴在耳边……
这个想象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热,慌忙移开视线,盯着窗帘上模糊的印花,心脏却跳得更快了。
人一心慌,嘴就不归脑子管。
“你冷不冷?”燕信风问,问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子。
现在是五月!冷什么冷!
为什么今天一直在说蠢话?
燕信风非常懊悔,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那头的人笑了。
笑声像钩子,在燕信风的心头拉拉扯扯。
“好哥哥,”笑完以后,卫亭夏轻声说,“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几月份?”
手指哆嗦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摔在床上。
燕信风脸色通红,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满脑子都是卫亭夏那声带着笑意的“好哥哥”。
两次深呼吸以后,他才勉强稳住声音。
“对了,现在是五月,”他干巴巴地说,“五月不冷不热,刚刚好。”
卫亭夏又笑了,低低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好像真的觉得燕信风此刻的窘迫特别有意思。
燕信风没有办法打断,只能默默听着,耳根的热度持续蔓延。
直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明显的哈欠声,他才找回一点主动权。
“还有什么事吗?你真的该睡了。”
卫亭夏道:“其实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腿疼不疼。”
哦,这个。
他不提,燕信风都快忘了分别时被踹了一脚的事了。
“不疼,”他说,“你没用力。”
“其实用了。”卫亭夏轻飘飘地反驳。
“总之没关系,”燕信风从善如流地改口,“我不该说你的手机很破,它其实挺好用的。”
“谢谢你,”卫亭夏的声音里又染上笑意,“我的手机说它很感动。”
这句调侃让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却并不尴尬,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那……”燕信风刚要开口。
“我明天想吃那个很像三明治的东西,”卫亭夏抢先一步,“但我不想吃牛肉。”
“我可以让厨师改成鸡胸肉。”燕信风马上道。
“好哦,”卫亭夏的声音低下去,“晚安……”
他睡着了。
燕信风慢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电话没有挂断,卫亭夏睡得很快,轻柔的呼吸声时隐时现,仿佛就扑在耳边。
燕信风从心里回忆着今天下午短暂的见面,争吵之外,他确实记起卫亭夏的眼底有一层青黑。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高二的学习压力很大。
他默默想着,手指蹭过身下柔软的床单。
如果床垫床单舒服些的话,可能会睡得更好。
*
*
第二天,燕信风带着早餐来到学校。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水杯,递过去。
卫亭夏靠在栏杆旁,晨光在他发梢跳跃。
他用很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杯子里浓稠的绿色液体:“看起来像是死了很多蔬菜。”
所有觉得燕信风嘴巴厉害的人,都该跟卫亭夏交流五分钟,然后他们就会发现燕信风其实一点都不厉害。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是一种奶昔,”燕信风面不改色,“按照营养师给出的食谱做的。”
“有什么用处呢?”
“可以补充营养元素,还有助眠。”
“不用了,”卫亭夏果断拒绝,同时撕开手里早餐的包装纸,“我不要喝这种东西。”
他咬了一大口夹着鸡肉和火腿的三明治,腮帮子微微鼓起。
“好的,那我喝。”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拧开杯盖,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包里变魔术般掏出一盒牛奶丢过去。
卫亭夏头也不抬地抬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他咬着面包,微微偏过身体,躲开逐渐刺眼的阳光,碎发划过额头,在光线下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鲜艳明亮的时刻。
燕信风眨眨眼,不自觉地挪开视线,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声有点过快,撞击着耳膜。
他低头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的绿色奶昔,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脸上腾起的热意。
燕信风觉得最近的自己有点奇怪。
“那个,”他咳嗽一声,“我昨天下午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你已经道过歉了。”
“对,我觉得不够正式,”燕信风说,“我只是想送你个礼物。”
“你已经给过我很多礼物了,”卫亭夏实话实说,“你经常给我带早饭,而且检查的时候你不会记我名。”
这算什么礼物?
燕信风皱皱眉:“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早餐,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一部新手机?”
“因为那个手机太贵了。”卫亭夏说。
“对我来说不算贵。”
又来了。
“你可以送给那个叫鲁什么的人,”卫亭夏说,“他会很开心的。”
“首先,那个人叫鲁昭,”燕信风道,“其次,我为什么要送他手机?”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手机?”卫亭夏反问。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把昨天给出的理由再说一遍,但想起上次卫亭夏的反应,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
有风从边上吹过,吹动了游廊上方的藤蔓枝叶,窸窸窣窣的响声由上至下地蔓延开。快要早读了,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
卫亭夏还在等燕信风的回答,初升的光线从他断眉处开始,顺着清晰的眼角线条流淌而下,勾勒出少年利落的下颌。
昨天鲁昭的话,不期然再次回荡在脑海中。
——你到底是想跟他谈恋爱,还是就是想养个小情人?
谈恋爱。
谈恋爱……
2041年5月21日,一个很恰当的时间。
上午7:03。
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燕信风意识到自己想谈恋爱。
他想和卫亭夏谈恋爱。
*
*
燕信风第一次认识卫亭夏,是高二开学的第三天。
那天他去办公室送完材料,正准备拿书包回家,路过卫生间时却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虽说学校治安良好,校园氛围也算融洽,但霸凌事件毕竟难以完全杜绝。
燕信风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大门。
“有人……”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紧挨着门口的一个隔间门板应声从内向外爆裂,木屑四溅,破碎的塑料板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砖上。
一块较大的碎片甚至飞旋着撞上对面的洗手池镜面,咔嚓一声,镜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燕信风僵在原地,面对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一时失语。
冲水声紧接着响起。
在弥漫的尘埃和尚未散尽的震动中,一个身量清瘦的男生慢悠悠地从失去门板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厕所里还有别人,看也没看身后的一片狼藉,径直走到唯一完好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冲洗双手。
水声哗哗。
拧上水龙头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这才抬眼,透过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对上了站在门口、略显愕然的燕信风的目光。
男生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歉意。
“啊哦。”
这是他对着镜中的燕信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我没想到有人。”
燕信风僵硬地抬手指向地上的门板残骸:“你把厕所门踹坏了。”
“我看到了。”
男生平静地回答:“这不是我的错,有人欺负我。”
他将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目光在燕信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枚肩章上:“你是风纪委员?”
燕信风点头。
他还沉浸在一种震撼中,有点儿说不出话。
“那你能不记我名字吗?”新生又问,“我没有钱赔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燕信风走近,等近到一定程度后,燕信风发现,这个新生有一双黑且明亮的眼睛,有点像母亲珠宝盒里的墨翠珠。
“……你叫什么名字?”燕信风问。
“我不告诉你。”
“我不举报你,”燕信风说,“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新生怀疑地皱起眉毛,补充道:“他们把我推进厕所,然后把我关了起来,可能是想让我在这儿住一晚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燕信风问。
新生的眉毛拧得更紧,很不爽:“这我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很像脑子有病吗?你问我不如问他们!”
说完,他像是认定燕信风也是王八蛋中的一员,一把将人推到旁边去,自己径直走了。
燕信风踉跄着撞在墙上,望着被踹得稀烂的隔间门,深深吸了口气。
年纪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脾气也大。
……
当天晚上,刚吃过晚饭,燕信风就打听到那个力气很大的新生叫卫亭夏。
把他关进厕所的是他的同班同学。
燕信风决定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170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之后的三天, 燕信风陆续从那几个同班同学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与卫亭夏有关的事情。
初一新生,升学成绩非常好。
据说无父无母, 是个孤儿。
脾气很坏。
长得漂亮。
四张牌打在一起, 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可以随意欺辱的错觉。
卫亭夏被关进厕所不是他的错, 是其他人的错。
燕信风是这样认为的。
而且在各种零碎信息之外,燕信风还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点。
——虽然卫亭夏力气很大, 但是他很瘦, 手腕特别细, 已经超过了惹人怜惜的程度,朝着随时会折断的方向狂奔。
燕信风不喜欢有人在看到卫亭夏手腕的时候,联想到“惹人怜惜”四个字,应该想到“我不该惹他”。
“怎么样才能让人看起来不好惹?”他问母亲, “我难道要专门为他举办一场武术比赛吗?”
卫亭夏可以一脚踹烂厕所隔间, 同理可得,他也能一脚踹烂人的肋骨。
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大费周章了?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燕母不明白, “你是把升学的压力集中到别的地方了吗?现在还不是担心的时候。”
燕信风摇头:“我只是想帮助别人。”
“那个被关进厕所的小可怜?”燕母挑了挑眉毛,把看完的书扣回桌子上,“宝贝, 你已经帮了他很多了。”
燕信风早过了那个被母亲叫宝贝的年纪,但是慈母情怀,有时候顺口就说出来了。
“我觉得还不够, ”燕信风说, “而且他误会我了,他觉得我也是坏人。”
“倒不是说我觉得你的处理方法多稳妥,不过还可以,你真的要做那么多吗?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燕母探究地问, 想知道她儿子有没有怀揣别的心思。
而燕信风全程眼神平静,他没有坏心思,因此神情也跟着坦然。
打量一会儿后,燕母收回目光。
“好吧,你可以给他带早餐什么的,”她重新把书拿起来,“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听你的意思,那孩子身体应该不是很好,多吃点,养胖些。”
她漫不经心地给出提议,全程目光没有离开过书本。
对于燕母来说,她生了个很特别的儿子,做事端正让人放心,就是性情偶尔会古怪些,但也不算大事。
她知道丈夫已经在考虑锻炼和接手的事情了,时间可能有点早,但这足以说明燕信风的心智和成长速度已经远超他的同龄人。
燕母在骄傲的同时也有点担心,现在燕信风要和同龄人交朋友,燕母觉得说不定会有好处。
她没把这场谈话放在心上。
……
第二天,燕信风按照她的指示,带着饭盒去找卫亭夏。
他选的时机很恰当,大部分的学生都在食堂吃早饭,或者趁着早读开始前醒神,教室里人不多,卫亭夏坐在窗户边,燕信风一进来就看到了他。
卫亭夏也是。
“你来干什么?”
他趴在课桌上,越过燕信风的肩膀往外看,想知道燕信风身后还有没有跟着别人。
燕信风没回答,扯来前桌的凳子,自己坐下后把饭盒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卫亭夏面前。
卫亭夏一挑眉:“你这是干什么?”
“早餐,”燕信风回答,“沙拉,鸡蛋,还有一部分肉类,看看喜不喜欢。”
卫亭夏没动,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带早饭?”
“这是一种道歉。”
燕信风流畅地背出提前打好的腹稿:“我不该在厕所里怀疑你,也不该穷追不舍地问那么多问题。”
卫亭夏还是半信半疑,但既然对方先道歉了,他也跟着说:“那我也不该推你。当时我有点生气。”
“看出来了。”燕信风点头,语气很实诚。
卫亭夏被这份实诚噎了一下,撇撇嘴:“但你也不用特意给我带早饭。”
“这是我的道歉方式。”
卫亭夏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道:“你是真心的吗?”
见燕信风郑重地点头,他终于松口:“好吧。”
他打开饭盒,用附带的叉子叉了块鸡蛋送进嘴里,含糊地说:“谢谢。”
燕信风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早读的预备铃适时响起。
燕信风看了眼窗外陆续回教室的同学,起身将凳子挪回前桌,朝卫亭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教室。
卫亭夏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精致的饭盒,轻轻晃了晃腿。
……
燕信风本以为他们下一次见面要等到明天。
结果当天下午放学,他刚拎着书包走出教室,就被等在外面的卫亭夏拦了个正着。
“可算找到你了,”卫亭夏边说边侧身给几个正要回家的同学让路,随后走到燕信风面前。
“你还挺出名。”
燕信风看着他:“不如一个能一脚踹开厕所隔间的人出名。”
“这是个秘密,”卫亭夏不以为意,“没人知道。而且第二天厕所门就被修好了。”
——门能那么快修好,是燕信风私下赔了钱。不过他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有什么事吗?”燕信风自然地转开话题。
卫亭夏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包,对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边走边说吧。”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刚转过半层平台的拐角,卫亭夏清了清嗓子,开口:“谢谢你的早饭。”
“你早上已经谢过了。”
“那个不算,”卫亭夏摆摆手,“等我回家把饭盒洗干净再还你。”
他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那几个人……转学了。”
“那很好,”燕信风语气平静,“恭喜你。”
卫亭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快跑几步冲到燕信风面前,转身拦住他去路:“是你做的吗?”
燕信风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为什么这样想?”
卫亭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他们都说你家里很有钱。”
“有钱不意味着为所欲为,”燕信风说,“如果他们没有做错事的话,为什么要转学呢?”
“我在问是不是你做的,你却说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受惩罚,”卫亭夏道,“你在偷换概念,说明确实是你做的。”
好聪明。
燕信风点点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燕信风回答,“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话题突然转变,卫亭夏又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燕信风说,“我叫燕信风,我知道你叫卫亭夏,我们可以做朋友。”
“……”
这样的场景但凡放在学校之外,燕信风早被人当变态打了,当然了,倒不是说在学校里面这样做就很正常。
但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还真就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报了出来。
“我明天把饭盒给你。”他重复一遍。
燕信风点点头,看着他拐到另一条街上离开。
……
……
等第二天早晨,燕信风再次将早餐饭盒放到卫亭夏桌子上的时候,卫亭夏意识到了不对。
“你已经跟我道过歉了,”他说,“而且为什么又来一个饭盒?”
“我有很多饭盒,”燕信风说,“你不用想太多。”
“我很确定这个情形就应该想太多。”
卫亭夏盯着烤吐司的架势,像是吐司会咬人。
燕信风继续背稿子:“家里做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所以你准备上一个前天还在厕所里推了你一把的刚认识三天不到的初一新生替你吃?你的朋友们呢?”
燕信风的朋友很少,而且基本不和他在一所学校。
“我的朋友也是这样,”燕信风替鲁昭撒谎,“他们也会找别人帮自己吃。”
其实鲁昭不会这么做,但没关系,他以后就会了。
卫亭夏闻言看了他一眼,慢腾腾地伸手,把饭盒接了过来。
燕信风起初不懂他的眼神,过了几年才慢慢明白。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胡扯,但是我没看出你有什么坏心思,所以暂且放过你。
现在想来,卫亭夏可能比他更早清楚他在想什么。
*
*
“我想跟他谈恋爱。”
石破天惊。
鲁昭从凳子上晃了晃,试卷和本子全摔到地上,他自己也差点脸着地。
“你说什么?!!”
燕信风拿着依旧没送出的手机出神:“我说我想和卫亭夏谈恋爱。”
“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想明白了,”鲁昭说,“但求你了,我其实有心脏病来着,别吓我。”
现在距离高考只有十几天,燕信风突然来上这么一句,没心脏病也要被他吓出毛病。
“你早就知道我想跟他谈恋爱?”燕信风皱着眉问,完全没关心他兄弟的身体健康。
鲁昭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吗?”
他攻击性很强地开口:“我反正是不会连着五年给人家带早饭,还装得好像自己很有慈善心,在学校里普度众生。你知道我那半年到处给人家送饭有多丢人吗?就为了替你遮掩!小薇差点以为我被人打了头!”
提起燕信风的五年暗恋史,鲁昭很心酸,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
燕信风却毫无自觉:“我当时只是觉得他太瘦了,应该多吃饭,况且他不想吃我的午饭。”
因为只吃早饭就很暧昧了,再吃午饭是不是操办着一满十八直接订婚?
卫亭夏聪明,人家不想跟一个没开窍的傻子多交流。
鲁昭从心里冷笑,没有戳破。
“高考完你可以追追看,”他说,“我觉得有戏。”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鲁昭道,“能干脆拒绝你的人还是很少的。”
毕竟家产和长相在那儿摆着呢,燕信风算抢手货。
“如果他能同意就太好了,”燕信风说,“虽然我觉得他很难追。”
“你难道不应该先考虑一下你家里吗?”
鲁昭开始复习化学笔记。
“他们会同意的。”燕信风说。
“要是不同意呢?”
“……”
身后的沉默让鲁昭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回身想要解释。
但燕信风已经开口:“不同意我就带他走。”
“啊?”
鲁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耐心地重复道:“不同意我就带他走。”
“……”
哑口无言的换了个人。
鲁昭完全猜不透这人此刻在想什么,但至少从这句话里,他听出了燕信风是认真的。
这疯子居然在计划跟一个还没追到手的男朋友私奔。
“我滴妈……”鲁昭咋舌,“我以为我就够恋爱脑了,原来你才是真没得说。”
燕信风没再理他。
做出这个重大决定后他浑身轻松,翻开笔记,进入了学习状态。
*
*
高考的三天过得很快。
刚拿到手机,燕信风就收到了一串的消息通知。
绝大多数都在祝他脱离苦海,顺便问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聚一聚。
燕信风准备的休息完后再回复,反正也不着急,但是有一条信息需要格外注意。
卫亭夏:「恭喜。」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后面还跟了个哭哭的黄脸表情包。
燕信风向外走的步伐停住。
燕信风:「为什么哭?」
有人欺负他了?
卫亭夏的回复速度很快。
「你高考完,意味着我又要开始上学了,我的假期结束了。」
原来如此。
燕信风笑了一下,很想夸卫亭夏可爱,但直觉告诉他,卫亭夏不喜欢别人夸他可爱。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
「你的毕业聚会定在了周末?」
没有直接拒绝,就说明有希望。
燕信风打字:「是的。」
通讯另一边安静了很久,可能是在思考犹豫,也可能是在斟酌如何拒绝。
燕信风将手机放回口袋,坐上家里派来的车,刚坐下,就有一大捧花塞进怀里。
“哎呀,可算考完了!”
燕母坐在另一边,笑得很高兴:“感觉怎么样?”
“可以,”燕信风说,“之前定的学校应该能考上。”
“那太好了,”燕母拍拍手,“你爸已经订好餐厅了,咱们去庆祝一下!”
燕信风将那捧花在身旁端正摆好,馥郁的花香在车内静静弥漫。
“对了,”燕母侧过身,语气温和,“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同学们聚一聚?毕业之后,大家再见面可就难了。”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赫然映入眼帘。
卫亭夏:「可以呀,不过我没有很漂亮的衣服。」
指尖在屏幕上方微微停顿,那句“你想要什么衣服都可以”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
他们还没有谈恋爱,不能太过分。
最终,燕信风只是克制地回复:「你穿什么都好看。」
将手机收回口袋,他这才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周日吧,聚会的事我自己安排。”
燕母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燕信风则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片刻静默后,她点了点头:“好的。”
*
*
卫亭夏到达聚会餐厅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人呢?”他戳戳燕信风的肩膀,“你把他们都藏起来了吗?”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卫亭夏闻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一字一顿地问:“你故意的?”
燕信风坦然点头,又道:“如果你觉得尴尬,我可以叫鲁昭来。”
“别了吧,”卫亭夏摆摆手,“我跟他不是很合得来。”
他说完,目光转向眼前装潢精致的餐厅,问:“在这儿吃一顿饭要花多少钱?”
“不贵。”
“你的不贵跟我的不贵,恐怕是两个概念。”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神里却不见半分怯懦,反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四周。
燕信风领着他走进餐厅,服务员将他们引至预定的包厢。
等菜品陆续上桌,卫亭夏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问道:“你准备去哪里上学?”
燕信风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的嫩腩:“应该是去A大。”
“那里挺好的,”卫亭夏点点头,目光落在碗里的鱼腩上,声音轻了下来,“就是有点远。”
这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燕信风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卫亭夏正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青葱,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嗯,”燕信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是有点远。”
他没有急着补充什么,也没有追问那句“有点远”背后藏着什么未尽之意。
他只是又将一勺翡翠虾仁舀进卫亭夏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过现在交通很方便。”卫亭夏说。
“是的。”
燕信风看着卫亭夏重新抬起的眼睛:“我去上大学,你会想我吗?”
话语消失在将要凝固的空气中。
包厢里亮光柔和,将一切都呈现得恰到好处,卫亭夏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也许衣服真的没有多漂亮,但是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燕信风想不到别的东西。
心跳在缓缓加速。
也许不该问得这么直白,也许应该再等等,可是一年分别,对他们来说实在有些太长了。
燕信风管不住自己的嘴。
从第一次见卫到亭夏开始,他就很喜欢很喜欢,好像上辈子有人在他的心里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让他空落落地出生,直到遇见卫亭夏,才终于得以圆满。
燕信风一见钟情了,他希望卫亭夏也觉得他是好的。
他想在卫亭夏后面的人生道路中,占据一个更有意义也更唯一的位置。
他想被允许这样做。
“……会。”
卫亭夏的声音很轻,但不妨碍燕信风听后头晕目眩。
“真的吗?”他忍不住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真的。”
这两个字一出来,燕信风只觉得手上一软,索性直接将筷子放回了桌上。
他喉咙有些发紧,缓了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想考哪所大学?我知道几个很合适的辅导老师,如果你需要的话,我……”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筷子轻轻戳着盘子里一粒孤零零的豌豆,任由沉默在包厢里蔓延了片刻,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燕信风身上。
“考A大要多少分才够?”
……
燕信风浑浑噩噩地到了家。
一进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
燕信风抬眼望去,只见父母正端坐在沙发上,显然是在等他,他愣了下,换了鞋走过去坐下。
燕母与燕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像是下定决心,燕母轻轻咳嗽一声,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小风啊,你今晚的聚餐……就只叫了一个同学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燕母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又问:“是……女同学?”
“不是,”燕信风平静地丢出大炸弹,“是男朋友。”
哐当——!
话音刚落的瞬间,燕父手中那只用来装样子的茶盏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滚烫的茶水四溅,碎瓷片迸射开来,一直飞到墙角。
与此同时,燕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手捂住嘴,整个人惊得从沙发上直起了腰。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燕信风看看面色骤变的父亲,又看看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母亲,语气平稳地补充道:“我们刚刚确认关系,还在稳定阶段。”
“这……”
燕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梳理了一下头发,语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哪里、哪里冒出来的男朋友?你上高中……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叫卫亭夏,现在读高二,马上升高三,”燕信风解释道,甚至还有心思严谨地界定了一下,“严格来说,我们这算早恋。”
燕父一脸茫然,完全没理清状况,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妻子。
而燕母怔了半晌,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揪出点线索,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是……是那个,你之前经常给他带早饭的孩子?”
燕信风坦然点头,坐实了她的猜测。
“我的天……”
燕母无意识地又开始梳理头发,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你们谁先开的口?是你吗?你早就计划好了?”
她显然慌了神,问题问得又急又密,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八卦。
燕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转向儿子,揉了揉太阳穴,也觉得这事儿来得突然。
“你故意的吧,刚高考完就这么吓我们两个,”燕父阴谋论道,“考完放松一下可以,但是干嘛非得谈个男人?”
“我觉得你误会了,”燕信风一本正经,“我不是随便的,我以后要和他结婚。”
燕父:“……”
燕母:“……”
“你还想结婚?!你还想结婚?!!”
一声怒吼,炸破了燕宅上空凝固的寂静。
“你个狗崽子!!我先打死你,你再结婚!!!”
……
……
深夜,挨完打的燕信风躺回床上,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而是从床头柜里摸出备用手机,开机后给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拨出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哈喽?你被打了吗?”
卫亭夏的声音比药管用,燕信风发现伤口没那么疼了,躺在床上晕飘飘的,很舒服。
他嗯了一声:“被打了。”
“大少爷,你太坚决了,”卫亭夏说,“你其实可以不说的。”
“你可以永远不见他们,”燕信风说,“但是他们必须要知道你,知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们已经谈到永远了吗?”卫亭夏很惊讶。
“……是的,”燕信风有些犹疑,“我说错话了吗?”
“刚在一起一天不到的情侣,是不该谈永远的,”卫亭夏耐心解释,“当然了,虚情假意的不算。”
“我没有虚情假意。”燕信风说。
他真的要和卫亭夏永远。
卫亭夏笑了:“我知道。”
笑声在耳边勾扯,好像不是很生气,燕信风有点放心了。
他揉了揉嘴角的淤青,顺势问:“那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可以啊,”卫亭夏说,“我们当然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165-170
同类推荐: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特级咒灵恋爱指南、
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
兽人永不为奴!、
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
娇宠入骨、
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
我那逃跑了的未婚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