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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170-175

170-175

    第171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两年后。


    “他们吵架了吗?”


    徐薇凑到鲁昭耳边, 尽可能的小声问。


    在不远处,本该在岛上享受度假的两人,一个坐在躺椅上, 另一个则去了吧台边, 两个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跟前几天的黏糊劲截然不同。


    徐薇有些担心:“昨晚上还好好的……”


    鲁昭摇摇头:“我觉得没有, 他们现在可能正处于——”


    他从心里划分了一下阶段, 然后给出一个确定答案。


    “快要吵架的酝酿阶段, 再过五小时左右吧,就能吵起来了。”


    话音落下,鲁昭很自信,可徐薇看他的眼神却变了。


    “你有点过于了解了, ”她评价道, “我的意思是,能看出他们有没有在吵架, 这很正常,但你还能报出时间,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这是一种学习能力, ”鲁昭漫不经心地说,随后他注意到燕信风离开了吧台,朝着躺椅的方向走去, “现在会有两种发展可能, 一种是他们直接吵起来,另一种是他们和好。”


    徐薇表示不能相信,于是两人挤在一起,偷摸摸地朝着卫亭夏的方向观察。


    燕信风靠近过去, 半跪在躺椅旁边,两人开始交流。


    整个交流过程中,卫亭夏没有朝燕信风瞥一眼,场面有些焦灼。


    燕信风继续说着什么,气氛没有变得更加糟糕,徐薇还在聚精会神地分析,鲁昭却已经得出答案。


    “他们会和好的。”他说。


    果然,下一秒钟,卫亭夏笑了,所有凝固在别墅周围的空气,都随着这个笑容柔和流动开,他坐着了身体,和燕信风对视,两人亲了一下。


    徐薇收回目光。


    “你怎么做到的?”她压低声音,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鲁昭呼出一口气,语气沧桑:“很简单,因为我在A大上学。”


    这已经是燕信风和卫亭夏谈恋爱的第二年了,在此之前他还单相思暗恋了五年,鲁昭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识过。


    徐薇懂了,很怜爱地拍了拍自己男朋友的肩膀。


    “走吧,”她提议,“我教你冲浪。”


    两人肩并着肩离开了。


    另一边,亲完以后,卫亭夏收敛笑意。


    “我们要加一条规矩。”他说。


    燕信风仍然跪在躺椅旁,闻言点头:“好的,第36条规矩。”


    “有这么多了吗?”卫亭夏表示怀疑。


    “我可以给你背一遍,”燕信风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背一遍,以此来证明卫亭夏有多难讨好吗?算了吧。


    “第36条规矩,不要在家里乱说话。”


    卫亭夏的指尖点在燕信风的额角。


    大约一周前,那里还留着块明显的青紫淤痕。


    燕信风偏过头,在他拇指侧边落下一个轻吻,辩解道:“我没有乱说话。”


    “就像你高中毕业那年,直接跟他们说你要跟我结婚一样,”卫亭夏难得耐心地解释,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他们会觉得你脑子出了问题,然后动手教训你。”


    “不至于,”燕信风握住他的手,“只是摔了个茶杯,我没躲。”


    至于究竟是来不及躲,还是根本就没想躲,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不满地皱眉:“你要是真被打傻了怎么办?”


    “不会的。”


    “别把话说这么满,”卫亭夏瞪他,“万一呢?”


    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进他眼里:“就算我真傻了,你也不会过得艰难。”


    他早就为卫亭夏安排好了一切。那笔足够保障他一生富足生活的资金,完全独立于家族体系之外。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波及到卫亭夏分毫。


    这些安排卫亭夏目前还不知道,燕信风正在计划购置几套房产,作为卫亭夏今年的生日礼物,到时候或许可以一起送给他。


    “我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燕信风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你不要理会他们,他们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比如?”


    “他们可能会告诉你,我和你只是玩玩,或者我跟别人订婚了,”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都是假的,你不要相信,更不要走。”


    他握住卫亭夏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语气异常认真:“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他唇间流淌而出,如同溪水漫过石阶,没有丝毫凝滞艰涩,自然得仿佛在心中重复过千遍万遍。


    卫亭夏早听惯了。


    他轻轻回握:“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不会相信的,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们。”


    燕信风点头:“我们在一起是我们的事,跟他们没关系,没必要见面。”


    “你是担心我不喜欢他们?”卫亭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还是担心他们不喜欢我?”


    “都有。”


    这个固执的念头实际上违背了燕信风从小接受的礼仪教养和家族观念,但他从未动摇过。


    仿佛冥冥中有种莫名的恐惧在警示他,一旦让卫亭夏和父母见面,他就会失去什么。


    燕信风从未将这份恐惧说出口,可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卫亭夏清晰地读懂了他眼底隐约的忧虑。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抚过燕信风的眼角,低声道:“燕信风,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太爱我了?”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轻声反问:“那你会回报我吗?”


    卫亭夏的指尖停在他的鬓边,久久没有移开。


    柔柔亮光在彼此的眼眸中,照映出暗色的轮廓,默然良久,卫亭夏收回手。


    “会的,”他道,“我不会走的。”


    鲁昭曾评价过他们的关系不健康,这种不健康不来源于权力的不对等,而是他们对彼此难以割舍的依恋。


    就好像此生是他们完整拥有幸福的又一次机会,因此每一次的人生抉择都要分外小心,最好能把人绑在手腕上,分别时要用力过猛磨烂血管,以此来证明心心相印。


    如果情侣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冲动,那必定会沦为怨侣,可如果这样的人有两个,那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燕信风和卫亭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


    卫亭夏大学毕业那一年,燕信风回家的时间晚了,打电话也不如之前多。


    他给出的解释是他正在管理公司,但卫亭夏知道他在胡扯,燕信风的公司已经越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现在正在蒸蒸日上,他没理由加班比以前还多。


    所以肯定有问题。


    “好吧,我受够了。”


    又一次等到八点半人还没进家门,卫亭夏丢开笔,腿架在桌子上,给可能知情人打去电话。


    “他出轨了吗?”他直接问电话那头。


    一种特别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有点类似喷壶喷水。


    接着是鲁昭痛苦的咳嗽声:“你说什么?!”


    “我问你,燕信风是不是出轨了,”卫亭夏语气平静地重复,“其实我觉得他没这个胆子,所以他到底怎么了?得绝症了,在背着我偷偷治疗?”


    鲁昭问:“……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觉得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的,”卫亭夏说,“你们是好兄弟,对吧?”


    “不瞒你说,其实在你和他谈恋爱的那一秒钟,我们俩就绝交了。”鲁昭回答。


    “我有这么惹人讨厌吗?”卫亭夏坐回桌前,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论文结构,“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求你别把这句话告诉他。”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实话的话,我就不跟他说。”卫亭夏道。


    “但是这个我真不知道,”鲁昭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我最近在忙别的,他神神秘秘的,鬼知道在干什么。”


    “意思是你也不知道?”


    “对,就是这样。你男朋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是不是很恐怖?”


    卫亭夏冷笑一声。


    正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再响起时,听筒里已经换成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哈喽呀,小夏!最近忙什么呢?”


    “写论文呢,薇姐,”卫亭夏脸上立刻挂出一个微笑,尽管对方看不见,“准备毕业。”


    “哇,不错哎,”徐薇的声音充满活力,“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


    “其实没有,”卫亭夏顺手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无意义的字母,“之后要读研了。”


    “原来如此,”徐薇说,“至少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读研其实挺有意思的。”


    卫亭夏配合着笑了几声,接着听见徐薇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探究:“你俩刚才在聊什么,我怎么听到什么‘小秘密’什么的?”


    “哦,这个,”卫亭夏顺势接话,“燕信风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我正试图在你们这儿招揽个叛徒。”


    “很遗憾,鲁昭什么都不知道,”徐薇说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补充,“他最近正忙着处理新公司的事。”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里暴露出某种信息。


    卫亭夏敏锐地皱起眉毛:“那……你知道什么吗?”


    徐薇笑了,很得意:“好宝贝,我确实知道一点,但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一个秘密!”


    鲁昭在电话背景音里大喊:“太棒了!我的女朋友和我的好兄弟有秘密!你们到底在策划什么?!”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争抢和笑闹。


    等那边再安静下来时,徐薇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温柔:“小夏,没事的,你很快就知道啦。先挂了哦!”


    电话挂断了。


    卫亭夏把手机丢回桌上,扫了一眼基本定稿的论文,起身离开书房。


    他现在所处的公寓位于A城市中心,是燕信风多番选址后敲定的,装修按照他俩最喜欢的风格了,家具都是亲自挑选。


    这栋公寓距离A大只有10分钟左右的车程,很适合大学生和公司总裁同居。


    卫亭夏漫无目的地上下绕了一圈,打开一盏接一盏的灯,最后停在了二层的落地窗前。


    外面灯火通明,是无数亮光构成不夜天。


    这是他和燕信风在一起的第五年,也是定下第三条规则的第五年。


    规则3:没有秘密。


    也许这个要求太苛刻了,没人规定谈恋爱的两个人就要毫无保留地交托全部,燕信风可能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但是……


    门锁划开的声音勾回了注意力,卫亭夏回过身,趴在楼梯栏杆上朝下看,正好看到燕信风脱下风衣,手里提着个天蓝色的小盒子。


    “你回来晚了半个小时。”卫亭夏说。


    燕信风笑着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卫亭夏趴在二层。


    “小心点,”他说,“我给你买了甜点。”


    “这是某种道歉仪式吗?因为你违反了规则3和规则42。”


    燕信风换了鞋,提着盒子往二楼走,卫亭夏坐在楼梯口等他。


    “我确实迟到了半个小时,但是规则3是怎么回事?”燕信风问,“我没有隐瞒你什么。”


    “真的吗?”卫亭夏眯起眼睛,“我觉得你有。”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楼梯口,燕信风打开小小的纸盒,里面装着一盘油亮甜蜜的杏仁挞。


    “我嘱咐甜品师别做太甜,”燕信风让叉子摆好,“但也别吃太多。”


    “这是新开的店吗?”


    卫亭夏叉了一点放进嘴里。


    “对,公司楼下新开的甜品店,我的秘书说很好吃,另外提醒你一下,我的秘书是男的,他已经有女儿了。”


    “我正在极力克制冲你翻白眼的冲动,”卫亭夏说,“我也没生气你瞒着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有瞒你,”燕信风仍然坚持,“你要相信我。”


    “你没有得绝症吧?”卫亭夏喂给他一口,表情很认真,“你的秘密是否涉及任何生老病死?”


    “一想到你由衷担心我的身体健康,我就特别高兴,”燕信风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没有,我没得绝症。”


    “出轨了?”


    “这更是想都别想。”


    “心理不健康?”


    “没有。”


    卫亭夏继续发散思维:“违法乱纪?”


    “天啊,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


    燕信风终于忍不了了,先将放在膝盖上的盘子端到另一边的楼梯上,接着抬手按住卫亭夏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压。


    两人贴在一起,亲吻伴随着一点触碰和拉扯,很快就不局限于单纯的触碰,卫亭夏利落地翻身,跪坐在燕信风大腿上,而燕信风则站起身,托着人凭感觉往卧室走。


    ……


    毕业的第二天,卫亭夏终于知道燕信风在瞒他什么。


    他被求婚了。


    很简洁的白金戒指,内圈刻了两人的名字,从规格上看,不太符合燕信风的身价,但是当那枚戒指圈住无名指的时候,卫亭夏觉得熟悉安心。


    “我其实很想送个更好的,我研究过红宝石蓝宝石,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石头,但是……”


    “但是我喜欢这个戒指,”卫亭夏接道,“这是我们的戒指。”


    于是燕信风单膝跪在他面前,笑得好像上一秒钟刚拿下了世界级的荣耀。


    *


    *


    之后六年风生水起,第七年刚到来,燕信风生了场大病。


    数月的晨昏颠倒、意识混乱,医院的消毒药水气味闻多了会令人作呕,但三个月后,闻着那股味道,还挺让人安心。


    燕信风从急救室搬到特殊病房,又从特殊病房里收到了一张接一张的病危通知单,卫亭夏签下了每一份,压力像落雪一样浸满了纯白的房间。


    “我们不能给您任何保证,”医生说,“只是请做好准备。”


    卫亭夏听完以后捏烂了一个苹果,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纸巾连带着果核一起丢进垃圾桶,走进病房的时候,连一点恼火都没带进去。


    他爬上燕信风的病床,和他贴在一起。


    “医生怎么说?”燕信风问他。


    短短几个月,燕信风像是在生死之间挣扎了一辈子,瘦了太多,也苍白了太多,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摸着他的头发,不回答。


    燕信风叹了口气:“小夏,不要说谎。”


    “他让我做好准备,”卫亭夏说,“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的意思可能是想让你——”


    “——你敢把那句话说出来,”卫亭夏打断他,“我现在不能打你,但是我可以弹你额头。”


    燕信风无奈地叹了口气。


    婚戒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卫亭夏指尖轻轻抚过燕信风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相信你。”燕信风轻声回应。


    他其实并不相信。


    燕信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看不到希望。但既然卫亭夏这样说了,他就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治疗仍在继续,与此同时,燕父燕母来到了医院。


    这个秘密被隐瞒了三个月,到第四个月终究是瞒不下去了。


    卫亭夏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看着哭到浑身发抖的燕母和眼圈通红的燕父。


    病房里的悲伤太过浓重,他默默转身倒了三杯温水,在哭声稍歇的间隙将杯子递过去。


    燕母接过水杯时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激。


    她在感谢这个年轻人没有在她儿子最脆弱的时候离开,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将燕信风玩弄于股掌之间。


    燕父的反应则更为克制。


    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卫亭夏的手。


    就在这时,燕信风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打破了这一刻凝重的气氛。


    卫亭夏立刻转身瞪了他一眼。


    燕信风立即收敛了笑意,眨了眨眼。


    两人的相处模式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太多,燕母默默看着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三人一起离开病房后,在走廊里,燕父先开口了。


    “他不肯让我们见你,”他说,声音带着疲惫,“总担心会有矛盾,怕我们为难你或者怎么样。”


    卫亭夏回答:“我知道,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燕父叹了口气,“我不奇怪。”


    燕母在旁边颤抖着笑了一下。


    两人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其实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医院从治疗开始就没有给出过乐观的推测,燕信风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从今天起,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他们的崩溃是情有可原的。


    一番沉默后,燕母轻声开口:“他在所有的遗嘱上都填了你的名字。”


    卫亭夏摇头:“不一定是这样。”


    “我很确定,”燕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儿子就是这样的人。”


    从他高考结束后回家的那一天开始,燕信风就在用每一个行动向所有能看到他的人证明,他有多爱卫亭夏。


    哪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肯定做好了身后的准备。


    燕母声音哽咽:“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合适,但哪怕是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也多陪陪……”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她,眉头紧锁:“他不会死的。”


    他说得极其认真,但这话落到旁人耳中,只像是强撑着的坚持。


    燕父燕母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去找主治医师了。


    卫亭夏重新回到病房,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望着门口的方向。


    “你听到了吗?”卫亭夏问他。


    燕信风点点头:“听到了。”


    “你不会有事的,”卫亭夏第一百次重复,“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相信你。”


    ……


    半个月后,一款全新的特效药问世,比奇迹还要令人不可置信。


    药物问世次日,制药公司的专员将一个完整疗程的药剂,直接送到了燕信风的病房。


    卫亭夏接过药瓶时,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尽管外界对这款特效药的研发者充满好奇,却始终未能获得确切信息。


    燕信风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恰逢其时的幸运,直到制药公司的代表亲自敲开他的病房门——作为首批使用者,这个特殊待遇本身就已说明了许多。


    “小夏,”燕信风望着眼前的人,嗓音沙哑却满含笑意,“你是天才。”


    “我确实是。”


    卫亭夏弯起眼睛,将药和温水一起递到燕信风面前,却又在燕信风将要接过的时候把手收了回去。


    “有一个问题。”他说。


    “请问。”燕信风道。


    “规则一是什么?”


    规则一……


    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望着卫亭夏那双此刻格外清亮,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睛,燕信风所有插科打诨的念头都消散了。


    这条规则是卫亭夏先提起的,就在他们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二天。


    燕信风认真回答:“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卫亭夏审视了他几秒,终于将药片和水杯重新递到他手中。


    “记住你的话。”他轻声道。


    永远不要提分开。


    第172章 怨侣


    “先生, 她来了。”


    燕信风从桌子上抬起身,茫然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战后资源分配的计划书还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 无数字句像是发了疯的苍蝇, 惹人烦又杀不死。


    “……谁来了?”


    他问, 很确定自己应该知道答案,但就是想不起来。


    “卫婷云, ”秘书回答, 饱含耐心, “前帝国公主,现在担任一所公立小学的临时辅导教师。”


    “哦,她啊。”


    燕信风揉揉眉心,瘫坐回办公椅上, 苍蝇终于离开, 吵人的嗡嗡声也有消退迹象。


    “我记得当时不是安排她去医院还是什么地方来着?”


    “最开始的计划是安排卫婷云前往三级检察院,”秘书依旧保持着耐心回答, “是后来她主动要求担任临时辅导教师。”


    临时辅导教师和检察机关工作人员的待遇差了很多,卫婷云这样选择,的确出乎意料。


    但燕信风没工夫探究。


    “既然她来了, 就让她过去吧,该签的都签好,什么都别乱说, 进去之前搜身, 只能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燕信风伸手去摸旁边的杯子,喝进嘴却发现早就凉了,外面日光明媚,他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夜。


    “我完全明白。”


    秘书躬了躬身, 离开了。


    燕信风又喝了口咖啡,咳嗽时感觉到后颈腺体传来阵阵刺痛。


    已结合的Alpha长期不见Omega就是容易这样,结合的又一大缺陷,证明人类是一种愚蠢又无助的生物。


    平常燕信风不会这么激进,但是他太累了,也太无可奈何,即便卫婷云来了,也不能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点。


    想到这里,燕信风放下咖啡杯,冰冷的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紧缩。


    他敲敲桌面,一层亮蓝色的数据光辉应声亮起,字句铺满桌面,密密麻麻都是联盟未来一年的发展部署,事关重大。


    燕信风有些粗暴地将那份战后资源计划书扯到自己面前,咳嗽了一声,喉咙带着腺体牵扯的隐痛,哑声道:“通知下去,半个小时后开会,重新规整战后资源分配。”


    数据光辉似乎因他声音里的不稳而微妙地暗淡了一瞬,随即重新稳定,


    一个毫无波澜的机械女声传来:「命令已传达。会议地点:108层ER-39会议室。参会名单正在整理,稍后发送至您的终端。」


    燕信风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那层亮蓝色的光辉倏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办公室内重新被沉甸甸的寂静笼罩,只剩下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又有人敲响了门,节奏谨慎而陌生。


    “总理。”


    进门的是一个模样不大熟悉的Beta青年,衣着整洁,眼神里带着新人的拘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是办公室新招的另一个秘书,主要负责总理的日常起居和杂务,燕信风甚至还没完全记住他的名字。


    “怎么了?”燕信风问。


    秘书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抑制剂送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轻。


    燕信风点点头,视线落回计划书上,没太在意。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自己去拿。”


    秘书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脸,随后顺从地将盒子轻轻放在门内的地毯上,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等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燕信风才缓缓站起身。


    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个盒子,而是先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日光明媚,人造阳光永远都不会显得阴冷或者略有缺乏,照在人身上,好像未来可期,太讽刺了。


    盯着窗外看了片刻,燕信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色盒子中的抑制剂来源于联盟研究院,是最近新开发的强效药品。


    燕信风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但每一次打开盒子,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份措辞严谨的警告书,详细罗列着可能导致神经损伤、信息素紊乱甚至永久性腺体功能衰退的副作用,并明确警告“严禁过量或过频使用”。


    燕信风全当没看见,指尖熟练地挑开缓冲材料,取出一管冰凉的注射器。


    他挽起衬衫袖子,将针头精准地刺入手臂静脉。


    随着推杆缓缓压下,一种冰冷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液体流入血管,紧接着,熟悉的痛感自注射点迅速蔓延开,燕信风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又闷咳了一声。


    他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闭上眼默默等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药效来得迅猛而霸道。


    五分钟后,整间办公室里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气味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变得几乎闻不见。


    燕信风将空注射器丢进专用医疗回收口,无视了随之而来的阵阵冷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前往会议室。


    ……


    等开完会,解决掉战后资源分配中最基础也最棘手的那部分问题,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高强度的工作和抑制剂的后续反应让燕信风脸色更加苍白,远远看过去像是刚死三天。


    处理好信息素外泄的问题后,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终于可以靠近他五米以内,而不至于被那不稳定的信息素影响到不适。


    “怎么样?”


    燕信风一边翻阅着刚生成的会议纪要电子版,一边问,声音因长时间发言而略带沙哑。


    不需要他添加更多的限定词,秘书已经懂了他是在问谁。


    “卫小姐只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很准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应该哭过,”秘书谨慎地汇报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另一个细节,“那位,晚餐的时候喝了一支营养液。”


    燕信风滑动光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明天七点过来,”他说,“你可以离开了。”


    秘书点了点头,离开了。


    燕信风站在原地,徐徐呼出一口气,再低头时,负责他出行的悬浮车已经到达台阶下面。


    车门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隔绝。


    司机是跟随燕信风很多年的老熟人了,从他还是星盗时就在身旁,见证过风云起伏,比其他人要熟稔和沉默得多。


    等燕信风在后座坐定,司机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内置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疲惫靠向后座的姿态,了然地问:“还是去老地方吗?”


    燕信风点了一下头。


    司机不再多言,熟练地发动了汽车。悬浮车平稳地汇入首都星永不间断的车流,向着城市深处那片特殊的区域驶去。


    革命成功前,首都星有一块依山傍水的地皮,被称为贵族区。


    能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的,都是曾与旧皇室血脉相连,关系盘根错节的显赫家族,如范德维尔家族、宁家等等。


    后来,随着革命军攻入首都星,贵族区的绝大多数建筑都被收归公有,或改造为博物馆、机构驻地,或分配给有功之臣。


    只有极少数,因各种缘由被特批为私人宅邸,得以保留旧貌。


    燕信风就在首都星拥有这样一栋房子。


    ……


    悬浮车像往常一样,在接近那片区域时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一道森严的大门口。


    警卫上前,透过车窗查验车内人的身份,扫描仪划过燕信风面无表情的脸。


    确认无误后,警卫立正敬礼,沉重的合金大门才缓缓滑开,允许这辆拥有特殊权限的悬浮车继续向内驶入。


    车道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缠在枝干上的柔性灯带,既有照明效果也能无死角监控,远处其他宅邸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一片黑暗寂静。


    最终,车停在了一栋外观简洁的三层小楼前。


    这里没有灯火通明的迎接,只有门廊下,一盏感应到车辆抵达而自动亮起的灯,散发出模拟日光的柔和光晕。


    燕信风下车的时候,司机从他身后喊了一声。


    “老大。”


    这是星盗时期的称谓,已经挺久没人叫了。


    燕信风停在台阶前,应了一声:“怎么了?”


    “其实也没啥,”司机是个老实板正的人,手指掐在控制中枢上,“就是,老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些天燕信风的状态不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像一棵将要遮天蔽日的树被天打雷劈,大半叶子都落尽了,大半生机也随之散开,只留下一块枯朽焦黑的躯壳,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艰难挣扎。


    有人说是因为他的Omega死了,也有人说是当星盗的时候落下的旧伤,没人知道具体缘由。


    司机知道一些,但这只会让他更担心。


    犹豫很久,他又补上一句:“……他会想开的。”


    只能说这些了,再多说就是他没有眼色,其实照理讲这些也不该说,但是司机忍不住。


    好在燕信风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凝重一天的面上终于浮出些许生动,将散到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快下班吧。”


    司机眼看着他走进小楼,才驱车离开。


    ……


    这栋三层小楼,解放前属于帝国二皇子卫亭夏,但是这位皇子在革命爆发前就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亡,燕信风选择了这栋楼作为他的临时住所。


    进门以后,玄关处的感应灯渐次亮起。


    经过特殊改装的机器人管家无声地滑行到燕信风面前,圆润的头部微微仰起。


    它额前那块本应平滑的指示灯罩缺了一角,细小的裂纹蔓延开,瞧着可怜兮兮的。


    燕信风记得自己早晨匆匆离开时,它还好好的。


    应该是离开以后被砸成这样的。


    燕信风沉默地看了它两秒,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管家冰冷的金属脑袋,动作有些生涩。


    机器人管家接受了他的安慰。


    之后燕信风换了鞋,脱下沾染着外界气息的外套,朝二楼走去。


    二楼只有一间卧室,在走廊尽头。


    卧室门半开半闭,推开门后可以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沉,只有床头一盏调至最暗的小灯,散着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柔软的丝绸床单上躺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蜷缩着。


    即便房间里光线昏暗,燕信风仍然能看出那人裸露在外皮肤苍白无血色,脊骨在衣料遮盖下清晰地凸起,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他一定听到了燕信风的脚步声,原本均匀的呼吸声急促了些许,但是他仍然没有回头,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将拒绝交流的意图表达到极致。


    然而,空气中弥漫开的Omega信息素,却带着与主人此刻抗拒姿态截然不同的的依恋,缠绕在刚刚进门的Alpha周围。


    燕信风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很轻地从那个人的背后上了床,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伸出手臂,将那片单薄而滚烫的脊背揽入自己怀中。


    怀抱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燕信风似乎并不介意这无声的抵抗。


    他凑近那截苍白脆弱的颈后,忽视了不正常的高温,在那块最为敏感的肌肤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才低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


    “她今天来看你了,” 燕信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只在尾音处泄露了几分沙哑,“你开心吗?”


    “……”


    没有回答,燕信风笑了一声。


    “我会把这个当做开心的意思,”他说,“卫婷云没有做错什么事,她在后期帮助了不少被绑架的受害者,联盟会给予她优待。”


    仍然没有回应,好像他抱着的是一具将死的躯体,除了喘气一无所用。


    燕信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寂静。


    他调整了一个让两人都更舒适的姿势,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从清晨醒来,到处理公务,审阅计划书,参加冗长的会议,直到踏进家门的这一刻。


    除了注射抑制剂的那段插曲,他事无遗漏地全都说了。


    讲完,燕信风还有闲心道:“我听说你今天晚上喝了一支营养液。”


    他在怀中人苍白的颈侧落下一个轻吻,声音甜得发腻:“谢谢你。”


    今日的汇报就此结束。


    燕信风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机器人管家早已将浴室的灯光调至适宜的亮度,浴缸里注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


    燕信风将怀中人轻放在浴缸边缘,自己则单膝跪地,开始为沐浴做准备。


    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物件无所遁形。


    一个状似镣铐的黑色机械装置紧扣在Omega纤细的脚踝上,透着令人窒息的控制感。


    那是一个轻型拘捕器,能在瞬间释放出足以使人昏迷的电流。一旦戴上这个装置,便如同困兽,再无自由可言。


    燕信风像忽视Omega体表的高温一样,忽视了那个拘捕器,空着的手圈着Omega的脚踝,量了量后轻声道:“小夏,你又瘦了。”


    自作多情的关心换来一声冷笑,不亏。


    燕信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更深地弯下腰垂下头,在小腿侧边留下另一个亲吻。


    然后他开始帮助Omega脱衣服。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不移动,Omega的动作酸软无力,燕信风帮他站直后,他无力地向前倒去,额头压在燕信风颈边,呼出的热气像烧红的烙铁。


    狭小的空间中,Omega的信息素简直像是迎来一场爆炸,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很难忽视。


    燕信风花了些时间才把人剥干净放进浴缸。


    苍白的皮肤在暖黄灯光映衬下,看着要比实际上要健康很多,燕信风将能用到的东西全都堆在手边,方便Omega想用的时候可以立即拿到。


    “洗完叫我,好吗?”他站起身,“不管是喊我名字还是摔东西。”


    说完他真的准备离开这儿,刚走没几步,他的衣角就被一只沾湿的手抓住。


    燕信风回过身。


    Omega坐在一池水中,像是刚剖开的白蚌,眼尾却烧得通红,他显然是很难受的,可能整整一晚上都在忍耐,现在终于不想忍了。


    “燕信风……”


    他喊着名字祈求的样子也像是在命令什么,燕信风转身跨进浴缸,试图让这次开口更加物超所值。


    *


    *


    “……你准备锁我一辈子吗?”


    当这句话在黑暗中响起时,燕信风正昏昏欲睡,眼前还漂浮着白日里处理不完的计划书字句。


    当上联盟临时总理并不是完全的好事,这个职位完全是为了消耗人而生的。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会迅速衰老颓败。燕信风原以为自己能撑上几年,现在看来却未必。


    他快要崩溃了。


    “我不想锁你一辈子,”燕信风从混沌的思绪中挣扎出来,声音低沉,“我比谁都想要放开你。”


    “那就把这个该死的东西解开。”


    “不要,”燕信风说,“我完全清楚解开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想细说,但含糊其辞的态度只换来一声嘲讽的冷笑。身边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笑声越来越大,沙哑的声线里透着恼火的疯狂。


    燕信风默默听着,还有闲心伸手抚过Omega的侧腰,替他揉开一块紧绷的肌肉。


    Omega猛地拍开他的手,沙哑着嗓音问道:“我听说卫殊他们死了。”


    燕信风轻嗯一声:“这是经过法院审理的。在所有核心皇室成员中,唯一被赦免的只有卫婷云。”


    身旁人又笑了一声:“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罪孽深重,还是担心他们推翻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都有。”燕信风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不该只杀了他们的,”Omega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更应该杀了我。说真的,燕信风,你怎么还没杀了我?”


    谈到此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浴缸里的水渐渐冷了,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燕信风伸手重新打开热水阀,看着温水缓缓注入浴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Omega脚踝上的黑色装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夏,我永远不会杀了你的。”


    这句话给他带来了落在脸上的重重一掌,卫亭夏一点都没收力,燕信风只希望明天起床以后痕迹能消退,别太丢人。


    “该睡觉了。”他说,把卫亭夏从浴缸里抱出来。


    两人拉扯着往外走,当他们路过镜子的时候,卫亭夏忽然伸手用力一推,燕信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被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两人在逼仄的镜框里对视。


    “你看看你现在,”卫亭夏癫狂地笑道,“你瘦了,也老了,脸色那么难看,人们看到你时,不会觉得你是个正直壮年的Alpha,他们会觉得你离死不远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嗯?你今天又打抑制剂了吗?”


    他扯着燕信风的头发,逼他向下低头,牙齿咬在燕信风的腺体上,血液滚动流溢而出,Alpha的信息素中混合着科技的古怪气味。


    卫亭夏含了一口血,呢喃道:“你最近一直在打抑制剂,因为我不爱你了,我什么都不想给你,你只能靠打抑制剂活命……”


    他一定是有点疯了,就像燕信风现在这样。


    多年的监禁,摧毁的从来都不是单个的人,而是一个结合体,如果卫亭夏从中体会到了痛苦和挣扎无能,那燕信风当然也是。


    这是在爱情和理想中做抉择的代价,只是比起平常人的伤心伤肺,他们的代价有点过于惨烈。


    “我可以靠抑制剂活着,”燕信风面无表情地说,“你之前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现在就怎么熬。”


    说完,他重新把卫亭夏抱进怀里,两个人跌倒在床上。


    卫亭夏骂他,让他滚,拳打脚踢,半点不像刚才。


    燕信风浑不在意,硬把人按在床上,一番挣扎后,他的侧脸落在了卫亭夏的小腹。


    这里藏着更苦涩的回忆,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卫亭夏就打了个哆嗦,手腕无力地落回床上,一动不动。


    “……我不想这样,”他轻声说,声音里含着泪,“那个位置明明就该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帮我呢?你不爱我了吗?”


    燕信风闭上眼睛。


    腺体还在流血,他的信息素气味终于和卫亭夏的纠缠在一起,像陈年的旧伤,那么痛苦,却又走投无路。


    卫亭夏的问题也是他的问题。


    小夏,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走呢?


    你不爱我了吗?


    我不想这样。


    燕信风直觉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崎岖无助的错路,就像他不该对那个躺在求生舱的Omega一见钟情一样,他也不该在卫亭夏向他暴露身份吐露野心时,选择将人击倒。


    过去的无数错误选择,最终导致了眼前的局面,再悔恨也只能咽下去,然后期待明天会变好。


    也许明天会变好的。


    也许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窝在爱人的怀里,哄骗着、假装着。


    也许……


    也许……


    第173章 易感期


    卫亭夏半夜惊醒, 意识到房间内Alpha信息素的浓度有点超标。


    事实上,是太超标了。


    [不要深呼吸,]0188提醒, [你会咳嗽的。]


    卫亭夏抬手捂住鼻子, 翻了个白眼。他发现枕头旁边没有人, 而自己的小腹前贴着一团暖哄哄的东西。


    怎么回事?


    睡觉睡到一半还会挪位置了?


    “燕信风?”他压低声音,对着被子说, “你快滑到太平洋去了。”


    被子里的东西动了动, 卫亭夏耐心等着, 希望燕信风能主动爬出来。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


    然而卫亭夏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只等到一声因惊讶而倒抽的冷气。


    紧接着,身上的被子被猛地掀开,微凉的空气让人皮肤一紧。


    卫亭夏话还没骂出口, 就被一具带着夜凉的身体重重扑倒, 压回了床垫里。


    “你怎么——”


    剩下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


    那吻又乱又急,毫无章法。卫亭夏在瞬间的错愕后, 还是抬手按住了燕信风的后脑,手指穿进他毛躁的发尾,带着安抚的意味慢慢梳理, 直到这个吻自己停下来。


    当燕信风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卫亭夏隐约看到了他眼角泛起的水光。


    “你哭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先是摇头, 随即又点了点头, 看起来意识还是混沌的。


    他半撑着身子压在卫亭夏身上,粗糙的指腹极其小心地抚过Omega的眉眼、鼻梁,像在确认一件易碎品的存在。


    然后,他声音发抖地问:“你爱不爱我?”


    卫亭夏觉得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但燕信风的状态明显更不对劲。


    于是他点了点头:“爱。怎么了?”


    燕信风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那……你想不想当皇帝?你怪不怪我?”


    卫亭夏愣了一下,笑道:“你怎么回事,非要大半夜揭我伤疤吗?”


    他可太想当皇帝了,但是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位子,燕信风更值得关注,卫亭夏以为不必多说。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对。


    听完他说的话以后,燕信风狠狠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拳。


    见状,卫亭夏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没了。


    他抬手摸上燕信风的脸颊,声音放轻:“你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摇头,忍耐着,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挤出一句:“对不起……”


    卫亭夏的眉头拧紧了。


    他一个翻身,将两人位置调换,把燕信风结结实实地按回床上。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说,“燕信风,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我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而且记得吗?是我把那王八蛋的头铲下来的。”


    他话音落下,就感到身下的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涌出来。


    做了什么噩梦,能哭得这样委屈?


    卫亭夏想不通,可还不等他问,燕信风就抬手把人拽了下来,卫亭夏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两人贴在一起,泪水沾湿了衣襟。


    “我爱你,”燕信风一边哭一边说,“我特别特别爱你,你别不要我……”


    看来是做了个被始乱终弃的梦,真可怜。


    卫亭夏自觉什么都明白了,学着燕信风之前的样子,先摸了摸Alpha的额角,然后很体贴地在人家侧脸亲了一下。


    “没事的,”他轻声安慰,“梦都是假的,快睡吧。”


    燕信风在他的安慰下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没声音了,卫亭夏也就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间已经跳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卫亭夏翻了个身,瞧见身旁的位置空着,只剩一点凹陷的痕迹,燕信风已经起床上班去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暖融融的。


    昨夜记忆回笼,卫亭夏带着点小得意,对漂浮在空中的0188说:“我觉得我昨天晚上处理得挺好。”


    0188配合地投射出鼓掌的动画:[恭喜!]


    卫亭夏坐起身,大方地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也有你的功劳。”


    [太好了,我也这样觉得。]


    一人一统沉浸在“成功解决伴侣情绪危机”的虚假成就感和早晨的祥和里,得意忘形,以为事情就这么圆满结束了。


    但他们错了。


    卫亭夏第二次感觉到不对劲,是在午饭后翻找衣柜的时候。


    “我那件很喜欢的T恤呢?”他拉开常用的一格,疑惑地问0188,“就是那件胸前印着一朵太阳花的,黄色的那个。”


    那件T恤是一年前逛街时从小商品店买的,他和燕信风一人一件,算是情侣装。


    衣服不值什么钱,但棉料洗久了变得异常柔软亲肤,卫亭夏不出门的时候,最爱穿着它在家东逛西晃,几乎成了他的居家专属。


    “我记得就放在这里面了。”


    他又仔细翻检了一遍,确定没有。


    0188闻言飘过来,淡蓝色的扫描光晕在衣柜里缓缓掠过,然后在一个空衣架的位置固定住,形成一个光斑。


    [你之前挂在这里了。]


    “之前?”卫亭夏心里那点微弱的异样感开始放大,“那现在呢?”


    现在……


    卫亭夏拨了拨衣柜里剩下的衣服,沉默在衣柜门前弥漫开来。


    他向来不管洗衣收纳这类琐事,但对自己衣柜里大致有些什么,数量多少,还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此刻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数量对不上。


    “你帮我扫描一下,”他对0188说,“看看是不是少了几件。”


    一束更亮、扫描路径更明确的蓝光应声而出,从衣柜内部匀速扫过。


    片刻,0188给出了结论。


    卫亭夏少的不止有那件太阳花印花T恤,还有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一件象牙白缎面衬衫和一件浅蓝色缎面衬衫,以及一条灰黑格纹羊绒围巾。


    这些衣服都没了,而且大概就是最近两天消失的。


    卫亭夏听着,发现丢的衣服都是他最近常穿的。


    这可不像那种机器人管家把衣服洗坏,于是自行销毁的意外。


    家里有个偷衣服的贼。


    “燕信风早晨几点走的?”他又问0188。


    [7:02离开。]0188回答。


    没记错的话,燕信风今天上午有个会。


    卫亭夏离开卧室,下到一层,在厨房门口堵到了准备带着早餐去餐厅的机器人管家。


    “把这个给我,”他抢过托盘,单手举高后敲了敲管家的金属脑壳,“我问你,燕信风走之前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机器人管家茫然地调整方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别装傻!”


    卫亭夏又敲了敲它的脑壳:“我知道你能听懂。”


    之前在战舰上那么机灵,就算换了个载体,理论上也不该变回傻子。


    果然,被反复敲打后,管家头顶的指示灯变了个颜色,随即机械音从内部传来:[他带走了一件衣服。]


    管家的机械音跟寻常不同,要稍微尖细点,卫亭夏确信这是它与众不同的标志。


    “什么衣服?”


    [一件T恤,]管家回答,[恕我直言,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要问。]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卫亭夏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我衣服的?”


    机器人管家头顶的指示灯又闪烁了两下,像是在斟酌应不应该告诉卫亭夏。


    这个人工智能被燕信风装进了一个憨厚可爱的壳子里,各种犹疑都显得没有那么讨人厌。


    卫亭夏缓缓蹲下身,将早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如果你不告诉我,”他笑眯眯地说,“我就拆了你。”


    [前天开始偷的。]管家迅速开口。


    “还有呢?”


    [他将衣服带到了办公室,并且没有带回来。]


    燕信风是个偷衣服的贼,卫亭夏完全相信如果自己再晚几天发现,他的衣柜就要空了。


    “所以为什么?”


    放过机器人管家后,卫亭夏转而跟0188交谈。


    难不成是燕信风突然意识到其实卫亭夏的衣服比他的高端?那他也穿不上啊。


    卫亭夏不明白。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明白,]0188沉默两秒后,慢慢道,[你其实绝大多数时间都意识不到这是一个ABO宇宙,对不对?]


    卫亭夏是被改造后转化成Omega的,他和正常的Omega不一样,加上他本身其实是任务者,因此自然而然的,他的思维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模式。


    “你什么意思?”


    0188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以此来表达对卫亭夏迟钝的无奈。


    [Alpha是有易感期的,]它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偷你的衣服。]


    燕信风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他只是本能想要带走一些沾有Omega气味的东西,而包括太阳花T恤在内的几件衣服,都是卫亭夏很喜欢穿的,自然气味最重。


    “……哇偶。”


    卫亭夏眨眨眼,终于明白了。


    燕信风要进入易感期了。


    *


    *


    另一边。


    燕信风盯着自己的抽屉,表情像是里面藏了一只会飞的怪物。


    怎么办?


    卫亭夏会杀了他的。


    两件丝绸衬衫映着办公室里柔和的光,边角已经揉皱,Omega的信息素气味缠缠绵绵,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椅,坐在地上。


    他克制住了自己把脸埋进衣服里的冲动,并且将这个举动理解为小小的胜利。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昨晚会做那个怪异恐怖的噩梦了。


    他的易感期要到了。


    易感期的Alpha都不正常,存在感缺失,极度不安全,容易想东想西,而且会做出一些平常想都没想过的举动。


    比如偷人家衣服。


    燕信风现在只希望卫亭夏今天不想穿太阳花T恤,给他点时间把衣服物归原主。


    他拍了拍桌面,亮蓝色的灯光亮起:[您好。]


    “帮我预约一下医生,大概……”燕信风翻了一下工作日程,“半个小时后。”


    [收到,半小时后您在93层LK-135有一场约会。]


    燕信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将太阳花T恤单独拿出来抱在怀里,假装自己实际上是在抱卫亭夏。


    衣物上残留的、极其淡薄的Omega气息,像一缕微弱却精准的救命蛛丝,试图将他从汹涌的恐慌中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他告诉自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没有和卫亭夏吵架,他们没有彼此怨恨。他没有把那个该死的拘捕器带在卫亭夏的脚踝,只因为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他们很好,一切都很好……


    燕信风在脑中竭尽全力地构建着安稳的图景,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阻挡生理上排山倒海的不安。


    然而自我安慰苍白无力,他的手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体内的激素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不理会意志力的约束,固执又疯狂地释放着恐慌与无助的信号。


    “该死……”


    燕信风低低骂了一声,将脸颊深深埋进那件柔软的T恤,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强迫自己将它小心折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办公桌一角。


    他把之前搁置的光屏工作文件重新拖到眼前,试图用繁杂的数据和决策暂时麻痹自己。


    这强撑的平静,仅仅维持了半个小时。


    当他坐到医生面前时,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躁郁。


    “您的信息素水平,”医生看着检测报告,眉头微蹙,“有些异常,超出常规阈值了。”


    燕信风点了点头,已经被折腾得没力气了。


    “我怀疑是易感期提前,或者已经来了。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


    医生闻言明显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


    “易感期?”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充满疑惑。


    其实不怪他这么惊讶,Alpha的易感期并非普遍生理现象。


    它通常只出现在已经建立深度结合的Alpha身上,而且需要伴侣关系高度和谐稳定,才能诱发这种级别的生理心理联动反应。


    可以将其理解成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只有当Alpha认定他的生活环境非常安稳,他的Omega也足够爱他的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陷入到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易感期的Alpha也许仍然强壮,但在情感上已经变成了一滩稀泥,可以被随意打败。


    “要抽血检验一下,”医生说,“稍等。”


    采血器无声地贴上燕信风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暗红的血液很快充盈采血管。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唯有仪器运转的微光在静静闪烁。


    很快,电子报告生成。


    医生浏览着屏幕上的数据,目光在几个关键指标上停留,沉默了大约两秒,随后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燕总理,”他转向燕信风,“数据显示非常明确。说实话,我没想到您与您伴侣的关系如此稳固深厚。恭喜了。”


    燕信风嘴角牵动了一下,回了他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此刻任何关于关系良好的祝贺,在他听来都像是一种无形的讽刺与压力。


    医生显然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电子报告整理归档,正色道:“您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立刻回去休息。至少在易感期结束前,不宜再踏入工作场合。并且——”


    他加重了语气,“我强烈不建议您与您的Omega分离太久。”


    燕信风下意识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但是积压的工作……”


    “没有但是。”


    医生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您的易感期征兆已经持续三天了。这三天您都强行维持在高压工作状态,这已经对您的精神造成了实质性的负面影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信风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那种绝望感太过沉重真实,要不是卫亭夏在怀里,燕信风差点就要在梦醒的时候跳楼了。


    短暂的沉默在诊室里弥漫开来。


    最终,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线松懈下来。


    “我明白了。”他说。


    ……


    ……


    燕信风已经整整一周没在白天踏进过家门了。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而温柔的Omega信息素将他包裹,这感觉几乎称得上一种救赎,燕信风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焦躁被稍稍抚平。


    他站在玄关,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一楼客厅,压低声音试探着唤道:“小夏?”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卫亭夏肯定在家,空气里留下的痕迹足够鲜明。但他既不在视线所及的一层,听动静,似乎也不在二楼。


    燕信风稍微放下心,悄无声息地合拢大门,脚步不停地径直冲向卧室。


    他拉开衣柜,动作略显仓促地将怀里的几件衣服一一挂回原处。


    那两件丝绸衬衫被揉压得有些皱了,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当务之急是让它们物归原位。


    直到衣柜门被轻轻合拢,严丝合缝地掩盖了所有痕迹,燕信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他站在原地,开始真正思考人会在哪儿?


    其实答案很明显。


    刚踏上楼梯还没往下走几步,燕信风就听见楼下工作室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伴随着捣乱的机械音。


    [啊,有点疼。]


    “疼什么疼?你根本没有痛觉这个东西。”


    [只是觉得这样很有氛围……]


    “……”


    和全联盟最优秀的机械师结婚就是这样的,家里的所有物件,都会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迎来意想不到的升级改造,包括机器人管家。


    燕信风笑着走下楼梯,停在了工作室门口。


    工作室里,卫亭夏穿了件黑色背心,搭配一条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正聚精会神地坐在工作台前,借助头顶的放大设施,调整着机器人内部的精密线路。


    机油在他的肩膀和手臂留下深色痕迹,侧颊也蹭上一些。


    盯着那些污渍,燕信风几乎感到一阵眩晕,心跳加快,他怀疑这是易感期在作祟,激素把他带回了热恋初期。


    那个时候,他只要看见卫亭夏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线条,心率和信息素就会同时失控,生理反应简单直白又格外热情。


    缓了缓神,燕信风轻咳一声,倚在门框上,问道:“准备给它来个大升级?”


    卫亭夏闻声抬起头,左眼还戴着那个便携的放大镜片,眼神显得有些迷茫。


    直到他伸手取下装置,看清来人,脸上才真正绽开一个放松而温暖的笑容。


    “公主回来了?”他语气自然地说道。


    燕信风走近过去,弯腰从背后搂住卫亭夏的腰,将下巴搁在右肩,低头在他沾了点油污的左肩侧轻轻亲了一口。


    卫亭夏两手都拿着精密工具,不便动作,便顺从地向后仰头,用后脑勺蹭了蹭燕信风的脸颊。


    “我准备给它加点新功能,”卫亭夏语气轻快,“会很好玩的。”


    “为什么突然想到改造它了?”燕信风嗅着伴侣身上熟悉的气息,闷声问。


    卫亭夏手上动作没停,语气随意:“因为它在合适的时机,做出了非常合适的选择。”


    这话什么意思?


    燕信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


    还没等他问出口,躺在工作台上的机器人管家接收到了关键词,抢先一步说道:[我告诉他,您最近在偷衣服。所以他决定奖励我。]


    燕信风:“……”


    被背叛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哼哼唧唧地解释,“它们是突然出现的。”


    “没错,它们突然出现在了你的包里,然后突然被你带到了办公室去,”卫亭夏头也不回地说,“你有没有对着衣服哭?”


    “……没有。”燕信风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也太可怜了,宝贝。”


    卫亭夏的语气软了下来。


    他终于处理好了最后一块面板,将机器人的外壳复位后,卫亭夏转过身来。


    他手上还沾着些许机油,此刻却毫不在意地捧起燕信风的脸,在他紧抿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想没想我?”


    卫亭夏抬眼望着燕信风,眼底是了然的笑意。


    太想了。


    燕信风知道自己很粘人,但是易感期的粘人是另一种层级,他恨不得长在卫亭夏身上,或者把卫亭夏抱在怀里。


    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因此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向前一步,伸手穿过卫亭夏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卫亭夏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哎!干嘛去?”


    到这时,燕信风才发现Omega没穿鞋,是光着脚工作的,也不怕冷。


    “回卧室。”


    燕信风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完就抱着他往工作室外走。


    身体的悬空让卫亭夏不得不完全依赖着他,这个认知微妙地取悦了易感期中极度缺乏安全感的Alpha。


    “你有点太着急了,”卫亭夏很适应,放松地靠在燕信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后脑的短发,“我比较喜欢矜持的Alpha。”


    “我会很矜持的。”燕信风说。


    第174章 筑巢


    易感期的Alpha好脆弱, 会因为一点无意识的躲闪就红了眼眶,卫亭夏总叫燕信风公主,但这场面还是第一回见识。


    “……怎么又哭了?嗯?”


    他抬手蹭过Alpha微红的眼角, 不出所料地沾上一点湿痕。


    卫亭夏其实还是晕眩的, 有些喘不过气, 可燕信风很不讲理,什么都要, 既要卫亭夏摸摸他, 又要卫亭夏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两人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开。


    养个孩子估计也就这么费劲。


    “哎,好宝贝,”勉强把人眼角的泪花擦干净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你快把人的心给哭碎了。”


    话音落下, 又是一串的泪珠子。


    这下连玩笑也不能开了。


    卫亭夏想道歉,想继续哄人, 可话还没从嘴里吐出来,一连串的刺激就逼得他收了声,只能攥紧燕信风的肩膀, 仰起脖子哼了两声。


    伴随着泪水落在颈侧的,还有一个接一个黏腻的亲吻。


    “我怎么把你的心给哭碎了?”燕信风哑声问,“我有这个本事吗?”


    “有, 当然有……”卫亭夏打了个哆嗦, 想躲又强行忍住,“我正在心里痛哭流涕呢!”


    “别哭,”燕信风说,“看见你哭, 我更想哭。”


    说的好像他现在就能忍住不哭似的,卫亭夏觉得自己都快被水给淹没了,像是漂浮在浅水中的藻类植物,风一吹水一流,他就东摇西晃,身不由己。


    最终,当所有细微的刺激累积到顶峰,他只能无力地攀附着燕信风的肩膀,在一声喘息后,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燕信风那些汹涌的泪意似乎也随着这场无声的浪潮暂时退去。


    他将额头抵着卫亭夏的,鼻尖蹭着鼻尖,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满足。


    卫亭夏缓过神,指尖描摹过对方泛红的眼廓:“……这下好了吗,公主殿下?”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就睡一会儿,”卫亭夏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简单的承诺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皮缓缓阖上,连日积累的疲惫与情绪的消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蜷缩在卫亭夏的怀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


    ……


    燕信风的易感期持续了整整一周,卫亭夏的衣柜遭了殃。


    “……不行,你现在别过来,他状态不太对。”


    站在窗边讲着电话,卫亭夏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响。


    他连头都没回,就先叹了口气。


    “有这么严重?”刀疤脸在通讯那头质疑,“连面都不能见了?”


    “你再大声点,让他听见,”卫亭夏压低声音,“信不信他马上抢过光脑骂你。”


    刀疤脸沉默了。


    其实骂人不是重点,重点是骂完以后燕信风肯定又会哭,卫亭夏已经快要哄不住了。


    “行吧,我知道了,”刀疤脸最后说,“有些工作我做不了主,等他回来再说吧。”


    翻动的声音更响了,很不耐烦,盗贼不仅要偷东西,还准备让受害者发现自己在偷东西。


    醉翁之意不在酒。


    卫亭夏挂断电话翻了个白眼,果然看见了把衣服全都搂在怀里的燕信风。


    “你这一趟拿完,我还有衣服吗?”他问。


    燕信风偏头看看衣柜,又看看自己的怀里,很不舍地将一件卫亭夏基本没怎么穿过的衬衫放了回去,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卫亭夏无话可说,走到衣柜前看了看里面仅剩的几件衣服,随便挑出一件转向0188。


    “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件衣服。”


    0188伸出触手戳了一下:[好丑。]


    能让一个数据生命觉得丑,那这衣服绝对好看不到哪去,卫亭夏把衣服丢进衣柜,也离开了卧室。


    燕信风最近的活动地点是三楼的一间阳光房,卫亭夏偶尔喜欢在里面晒太阳,里面原本只随意摆了几件家具,如今却被各种物什堆得满满当当。


    卫亭夏能看出燕信风是有明确计划的,可惜直到此刻,他也未能参透这计划的最终目的。


    到达三楼以后,他停在房间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屈指敲了敲门板,带着笑意扬声道:“亲爱的公主殿下,请问我能进去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随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燕信风站在门后,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低声问:“打完电话了?”


    卫亭夏笑意更深,伸手想捏他的脸,却被躲开,只好嘴上讨便宜。


    “不许吃醋,我这是替你处理工作,疼你呢!”


    燕信风盯着他,像是在研判这个Omega话里有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才不情不愿地退后一步,让开通路:“本来想再完善几天……但现在也可以了。”


    卫亭夏迈步进去,嘴里还调侃着:“公主的闺房终于肯对我敞开——”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愣在了原地。


    阳光房角落确实放着一张床,但不常使用,只有床单枕头等基本用品,很单调。


    但此刻,那张床连同周围的地面,已经被各种衣物、毯子和柔软的布料,构筑成了一个巨大而坚实的巢穴。


    显然,燕信风对此极具天赋,整个巢看起来既柔软舒适又结构稳固,空间宽敞,甚至在颜色和材质的搭配上也显露出不俗的品味。


    卫亭夏震惊地绕着这杰作转了半圈,更在某个角度发现,燕信风还用几束干燥的色彩柔和的花枝做了点缀。


    “你这几天……就光忙着干这个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燕信风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满:“什么叫光忙着干这个?我还干了别的。”


    卫亭夏本能地想追问他还干了什么,但话到嘴边,一个激灵让他意识到这问题可能极其危险,于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改口问道:“怎么想起来搭这个了?”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从背后搂住卫亭夏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一起望着那个费了他好几天功夫的巢穴。


    “我喜欢这个,”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躺进去,你喜欢吗?”


    “喜欢,但是这是你的工作吗?”卫亭夏还是很震惊,“我还以为筑巢是Omega的……”


    处在易感期的Alpha确实很特别,但再特别也只会情绪激动,又哭又要,像燕信风这种给自己搭了个巢的,太少见了。


    “你会筑巢吗?”燕信风反问。


    他怎么可能会。


    不说卫亭夏严格意义上不算这个世界的人,就算他算,他也不是个正经的Omega,别说筑巢了,哪怕当时妊娠,他最大的冲动也只是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从床上躺了半天。


    “……不会。”


    燕信风笑了,很得意:“我就知道。”


    卫亭夏给他一肘子。


    燕信风更得意了。


    激素把这人的脑子给烧坏了,让他觉得Alpha会筑巢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卫亭夏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也正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燕信风已经把他推到了巢前面。


    “快进去试试!”他很兴奋。


    卫亭夏盯着巢,迟迟没有动作。


    无论从什么方面讲,这个巢都很完美,只是卫亭夏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很迟疑。


    “你会喜欢的,”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燕信风轻声道,“我们可以在里面睡觉。”


    “你确定只是睡觉?”卫亭夏挑眉问。


    燕信风点点头,反而倒打一耙:“你不要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卫亭夏闻言手痒,很想给他一巴掌,但又怕把人打哭,最终只是默不作声地弯下腰,钻进了那个由毛绒织物构成的小小天地。


    巢的外部装饰精美,内部则堆满了更为柔软的羽绒被和绒毯,一盏暖黄的小灯放在角落,光线朦胧而温馨。


    卫亭夏刚调整好姿势躺下,燕信风就跟着钻了进来,手臂一伸便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呼吸间尽是彼此的气息。


    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燕信风小声问:“你喜欢吗?”


    卫亭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这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本能的回应。


    Omega除了在妊娠一类的特殊时期会想要筑巢,当他们感到压力或需要安全感时,也会不受控制地被这种昏暗柔软的狭小空间所吸引。


    这是进化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他无法抗拒。


    燕信风轻轻笑了,在卫亭夏额上落下一个亲吻:“我一直想给你做,但又怕你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和其他Omega不太一样,”燕信风小声说,有点忐忑,这是易感期之外的他极力掩饰的,“我有时候会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卫亭夏闻言抬眼看他,认真重复道:“我真的很喜欢。”


    燕信风笑得更开心了,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你喜欢,我以后还可以给你做,”他道,“我学得很好。”


    他很骄傲,为着自己可以给心爱的Omega搭建巢穴。


    他是有用的Alpha。


    静默了片刻,卫亭夏还是没忍住好奇,侧头问他:“所以你怎么会搭这个?自学的?”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颊蹭着卫亭夏柔软的发顶,声音在巢穴里显得低沉遥远。


    “不是。很久以前……看我母亲搭过。”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仿佛也随之安静了几分。


    这并不是一个常被提及的话题,关于燕信风的家庭,关于那段离得很远的陈旧过去。


    他们在一起近十年,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家庭环境了如指掌,但反过来,卫亭夏对他家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卫亭夏从不多问。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没了,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现在燕信风突然提起,恐怕除了易感期激素作祟,也是他终于准备聊一些过去了。


    卫亭夏很配合地轻声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应当是很温柔的,”燕信风的声音有些模糊,“我记不清了……她过世很早。”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生了一种很罕见的病,没治好。”


    再谈起这段过往,燕信风语气里的悲伤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一种与岁月缠在一起的隐约的遗憾。


    卫亭夏不再追问,只是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燕信风安静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片刻后,卫亭夏才又开口,声音更缓:“那你父亲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也是意外。”燕信风语气平静,“人造意外吧。他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有人需要他闭嘴。”


    不需要他说得更明白,卫亭夏已经懂了。


    首都星那地方,本质上就是一团由恶心脏臭的欲望与权势捏成的球,这种事从未被摆上明面,但只要身处其中稍高一点的位置,就心知肚明它一直在发生。


    因此,卫亭夏的重点偏向了另一个方面。


    “那个时候,你多大?”


    “十七。”


    “还是个孩子呢。”


    燕信风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出事的当天晚上我就走了,一路逃到了边缘星系,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最后才吐出那句沉淀了多年的话:“我连他们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巢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卫亭夏试图想象那个画面。


    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得知自己仅存的亲人死于非命,甚至来不及慌乱或悲伤,只能凭着本能偷渡离开首都星,一路仓皇地逃向边缘星系。


    那时候的燕信风在想什么呢?


    他想过自己可能此生再也没办法以正常公民的身份站在帝国境内吗?


    还是满心怨恨,决定从此复仇?


    他是如何重新站在卫亭夏面前的。


    “你会想他们吗?”卫亭夏轻声问。


    燕信风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偶尔会,他们应该也不是很希望我经常想到他们,”燕信风说,“我要做我应该做的事。”


    卫亭夏笑了一下:“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事?”


    “保护你,”燕信风不假思索,“让你每天都开心。”


    “错了,”卫亭夏揪他头发,“应该是让联盟更好。”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燕信风摇头,“再过两年我就退休,这位子不是人做的,我要退休,让更有潜力的年轻人顶上来!”


    这个人有大志向,但是持续时间很短,而且很容易被腐蚀。


    和心爱的Omega躲在巢穴里过日子的感受太幸福了,燕信风完全不想离开房子去应对残酷的工作。


    反正长期掌握大权的上位者对联盟不是好事,就应该让新鲜血液多多涌入。


    燕信风心安理得地计划着退休生活。


    “等退休了,我每天去研究院给你送饭,”


    他絮絮叨叨地畅想。


    “那边的食堂味道太一般了。或者……你也别上班了,我们俩就在一起。反正有退休金,我们可以去别的星系旅行……林闻斯不是一直想让你回边境基地参与新型机甲研发吗?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卫亭夏闻言,挑眉看他:“现在不防着他了?”


    燕信风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表情坦然:“我从来不跟一块木头计较。”


    卫亭夏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像奖励小狗。


    “好孩子。”


    不等燕信风反应,他又亲了一下,声音戏谑:“好乖。”


    他并非认真亲吻,更像是在玩闹,每一次触碰都浅尝辄止,迅速退开。


    这种若即若离的挑逗,让燕信风的眼神逐渐暗沉下去。


    在卫亭夏又一次笑着靠近,准备重复这恶作剧时,燕信风猛地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阻止了他退开的动作。


    下一秒,天旋地转,卫亭夏被他结结实实地压进了柔软的巢穴深处。


    ……


    ……


    “哥,这是什么?”


    卫婷云趴在工作台前,伸手去拨弄卫亭夏眼前的虚拟光屏。


    兄妹俩已经快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卫婷云很想她哥,因此忍不住像个小孩似的这碰碰那戳戳,卫亭夏也由着她。


    “看不出来吗?”


    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段程序编码录入。


    他脚尖轻轻一蹬地面,连人带椅向后滑开半步,悬浮在两人之间的虚拟光屏随之自动旋转放大,将设计图的细节清晰地展现在卫婷云眼前。


    “这是机甲图纸。”


    “是,我认出来了,”卫婷云点头,手指点向图纸的几处关节和动力传导结构,“但是这里,还有这里,不太符合常规的标准数值。如果按照这个参数来,实战中可能会出问题,比如连接不畅甚至结构断裂,到时候整个部位都可能脱落。”


    “哦,”卫亭夏低着头,伸手将飘落在一旁的几张废稿纸捡了起来,语气漫不经心,“因为这个是专门为Omega设计的,不能参考Alpha的体质标准。”


    “什么!!!”


    卫婷云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卫亭夏捂着耳朵,笑着抬起头:“宝贝,声音太尖了。”


    卫婷云根本没听见他的调侃,尖叫着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卫亭夏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哥!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是给Omega设计的机甲?!”


    看着她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卫亭夏眼里的笑意更深,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基础设计和理论验证都快完成了,之后就拿去实际制造一台样机看看。”


    闻言,卫婷云压抑着兴奋低喊了一声,高兴得在原地跺了跺脚。


    她太想亲自驾驶机甲了,但从帝国到联盟,所有的制式机甲都是为Alpha的体质和精神力阈值设计的,根本没有真正适合Omega的型号。


    她通常只能在模拟舱里过过干瘾,如今亲眼看到希望就在眼前,怎么可能不激动万分?


    卫亭夏见状,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缓:“其实这个项目之前就一直在构思,但后来事情太多,耽搁了。现在正好有空,就想着尽快把它完善好,给你一个惊喜。”


    “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卫婷云感动得无以复加,抱着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是吗?”卫亭夏挑眉,顺势说道,“那太好了。等样机组装完成,你就来当第一批测试员吧,正好你的体质和精神力都很合适。”


    卫婷云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点头,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太好了!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一个月没见,她哥就为她准备了这样一份震撼的礼物,果然世上只有哥哥好。


    卫婷云心潮澎湃,还想再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兴奋与感激,却被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


    她回过头,发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了工作室的门框上,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随意地拎着一只锅铲。


    他双臂环胸,目光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越过卫婷云,落在她身后的卫亭夏身上。


    “说什么呢,高兴成这样?我在厨房都听见动静了。”


    卫婷云立刻扬起下巴,侧身指向悬浮的光屏图纸,迫不及待地宣布:“我哥给我设计了Omega专用的机甲!”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加深,显然对此早已知情。


    他故意逗她:“什么叫给你做的?”


    “就是适合我的,当然就是给我的!”


    卫婷云才不管其中的逻辑,沉浸在专属的喜悦里,嘿嘿直笑。


    她稍微平静了些,但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又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


    燕信风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用锅铲指了指楼上方向:“行了,快上楼吧,可以吃饭了。”


    “好!”


    卫婷云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朝楼梯走去。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便察觉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卫婷云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工作室中央,巨大的幽蓝色光屏如同静谧的深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光屏之前,燕信风已自然地走到了她哥身边。


    没有亲吻,也没有拥抱,卫亭夏只是伸出手,使懒不肯自己起,让燕信风把他拉起来。


    这一幕简单又寻常,是任何伴侣之间都可能发生的小小互动,可卫婷云却看愣了。


    刹那间,她想起了很多事。


    从皇室的暗流汹涌,到卫亭夏的仓皇出逃,从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再到杀入首都星的起义军。


    算起来,其实也才过去不到一年。


    卫婷云不知道在离开首都星的那几年,卫亭夏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一幕,她隐约有了一点猜测。


    他们一定一直在一起。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定一直在一起。


    第175章 大梦一场空


    “……燕信风!”


    一粒石子打在他的额头, 燕信风睁开眼,先是被光刺了一下,接着才看到有人背着光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卫亭夏问, “若驰呢?”


    “可能去什么地方找草吃了, 懒得理它。”燕信风道。


    他最近对那匹叛逆且贪吃的马很有耐心, 跑完一圈后,本想带它再逛逛, 不料若驰自己跑得不见了踪影, 燕信风也在酸枣树下睡着了。


    “你怎么找过来?”他问。


    “怕你冻死在外面, ”卫亭夏回答,“你怎么能在这儿睡着呢?”


    “不知道。”


    说着,燕信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树荫, 感受到几片酸枣的枝叶蹭过发顶。


    就在他踏下那个小坡的瞬间, 卫亭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脸色不对,”卫亭夏眉头皱得更紧, “你真的不该在外面睡,回去就得找医官。”


    “不用,”燕信风摇头, 目光还停在卫亭夏眉间那道小小的断痕上,“只是有点不清醒。”


    卫亭夏笑了:“侯爷也有不清醒的时候?”


    “有的,经常有。”


    这话脱口而出, 连燕信风自己都愣了一下。


    卫亭夏显然也没料到, 神情微顿,却没追问,只是拉着燕信风又走近一步。


    “走吧,”短暂的沉默后, 卫亭夏说,“裴舟该等急了。”


    燕信风便跟着他往回走。


    北境没有春夏之说,只有初冬和深冬。初冬万物干燥冰冷,到了深冬,一场雪下下来,厚得能埋进整条手臂。


    等进了幄帐,坐在火炉边,暖意裹上来,燕信风才感到四肢发沉。


    帐外传来马嘶——若驰回来了。


    燕信风闭上眼,试图压下脑中的晕眩,却没能成功。炉火烤得他脸颊发烫,骨头里却渗着寒意。他大概真要发热了。


    只是燕信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外面,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是卫亭夏找到了他。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震颤,一直在发出嗡鸣,就仿佛那些他始终忽视不了的杂音。


    燕信风怀疑是自己的病又加重了。可明明昨天还一切都好。


    也许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也许他明天就会死。


    燕信风不常这样预感自己的死期,但奇妙的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出一丝一毫的恐惧荒乱。


    他很平静。


    换句话说,他已经心如死灰。


    枯槁之人活不久。


    “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一阵冷风从帐外吹来,火苗摇晃,随之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声音。


    燕信风偏过头,看见卫亭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幄帐,发丝被风吹到肩旁。


    现在不是战时,况且就算打仗了,卫亭夏也不乐意穿那些又厚又重的甲衣,他只是象征性的套了一层布甲,腰肢被勒出曲线。


    似乎比昨日瘦了些。


    燕信风打量卫亭夏的时候,卫亭夏也在打量燕信风。


    他将汤药放在燕信风身旁的小桌上,跪坐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掰过燕信风的脸,让他跟自己面对面。


    黑亮似墨丸的眼眸中倒映出此时苍白的自己,燕信风低低咳嗽一声,道:“这是什么表情?”


    “你跟快要死了似的,”卫亭夏说,“不过是在树荫下睡了一觉而已,可别把自己吓倒了。”


    燕信风笑了,他没有试着躲开卫亭夏的触碰,反而是抬起手,指尖点在他的手背上。


    从火边烤了会儿,燕信风本来冰凉的指尖染上点浅薄的热意,反而卫亭夏的手凉得透彻,像一块被风浸透的玉。


    燕信风的手完全覆上去,掌心贴住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顺着燕信风的力道垂下手,最后将那只冰凉的手平放在燕信风的膝盖上。


    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换着。


    燕信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完全包裹住卫亭夏的手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恍惚却自然的状态里。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驱散。


    是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侯爷知道吗,军中有人说闲话。”


    燕信风抬起眼。


    卫亭夏正望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什么闲话?”


    行伍之中,不求彼此同心同德,但起码也该敛心缄口,风言风语最容易惹得人心不齐,一旦上了战场,就是大忌讳。


    燕信风一直在管,但目前看来,成效不好。


    “也说不好。”


    卫亭夏声音压低了些,食指指尖轻轻勾住燕信风的中指。


    “只是说侯爷待我特别,不似寻常上下级。”


    燕信风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实在可笑。


    “我当然待你特别,”他说,“你是古今罕有的人才,放在哪里都该被珍而重之。况且说这个的人是眼瞎了吗?如果没有你——”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道:“如果没有我,会怎样?”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眼睛。


    火光在这一瞬间烧得极旺,暖黄色的光扑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暖红的亮色。


    燕信风好像在这双眼中看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眩晕的再一次发作。


    他短暂闭了闭眼,然后重新开口:“如果没有你,玄北军没有今天。”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你把我看得太重了。”


    燕信风斩钉截铁道:“这是事实。”


    顿了顿,他又补充,“若世间还有一人同你如此,我自然也待他特别。”


    “也会替他暖手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本想说“自然”,话到嘴边转了三圈后,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这并非……”


    他声音艰涩,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帐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叠的手上传来的、已然分不清彼此的体温。


    这并非什么?


    并非主帅待座下谋士应行之举?


    可他确实是如此待卫亭夏的。


    一个多病之人,自己命不久矣,还替人家担心冷暖,想来总觉得自不量力,可燕信风能给的也实在有限。


    只能在日常行止上多体贴些,好让卫亭夏知道他的心。


    缓了片刻后,燕信风重新稳住呼吸,轻声道:“你比我小些,却天生机敏聪慧,日后必将有大作为,我既喜欢,又难免忍不住更不舍些。”


    所以千般万般的迁就宠爱,不似平常人那般疏远生分。


    有些话说出口时已在心中斟酌了千百回,可吐露的瞬间便开始后悔。


    燕信风隐约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虽然将卫亭夏视作亲兄弟,可这般明显的偏宠,终究怕对方生出被轻慢的误解,徒增隔阂。


    可这忐忑不过持续了两息。


    卫亭夏忽然笑了。


    帅帐里只剩他们二人,火焰烧得极旺,干燥的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放松地靠向燕信风,肩膀与他的紧紧相贴,甚至隐隐传来将重量全然交付的错觉。


    那声笑在耳边轻轻回荡。


    片刻后,燕信风听到他问:“你要做我大哥吗?”


    燕信风便也笑了,安抚般地拍了拍卫亭夏的手背:“你不需要一个短命的大哥。”


    “你总是这样说。”


    “事实如此。”


    燕信风早已过了不信命的年岁。从第一次咳血那日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命数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认下一个短命的大哥,幼弟日后或许会不幸,还是不要徒增忧愁。


    这些思绪终究没有说出口。


    燕信风只是继续握着卫亭夏的手,两人一同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帅帐外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睡。若驰的嘶鸣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雪花落地的声响也听不见。


    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相反,燕信风在难得的平稳中再一次沉入自己的思绪里。


    世界安静了,可他脑子里的杂音还是没有消失。


    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身边走动,各种交谈的声音嘈杂烦扰,帅帐内有古怪的气味,仿佛半条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不知不觉间,卫亭夏的手已经比他的热了。到底是气血充足的健康人,燕信风烤再久的火,手底也藏着一层隐约的冷。


    燕信风觉得是时候放手了,可是手指刚动了动,心里便觉得舍不得,卫亭夏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意思,握得更紧。


    “小侯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道。


    燕信风闻言偏过头,看到卫亭夏仍然盯着火,便道:“我知无不言。”


    “好,”卫亭夏道,“侯爷在京城可有婚配?”


    闻听此言,燕信风愣了一下,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卫亭夏唇角微微一勾:“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君子之风。”


    燕信风想说自己本就不是君子,但既然这么高的帽子都扣下来了,便也只能应着:“我没有婚配。”


    卫亭夏追问:“连相看过的人家都没有吗?”


    燕信风摇头。


    他年少离家,十年半载都不曾回一次京城,哪有机会。况且是个人都知道他命不久矣,嫁给他无异于守寡,何必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他言简意赅:“我不是良配。”


    “哪会,”卫亭夏道,“燕帅待我都能如宝似珠,若是娶了夫人,自然更上一层楼。”


    他话里隐约透着点别的东西,让人听了不甚舒服。


    燕信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凭着本能回应:“你与她们不同。”


    “我哪里不同了?”卫亭夏终于偏过头来,眉眼弯弯,“侯爷日后若是娶了夫人,当然要比对我这个外人更好些才行。”


    他总是提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夫人,像缠在舌头上一样,“夫人夫人”喊个没完。


    燕信风不知怎的就听烦了,硬声道:“没有夫人,哪来的夫人?”


    他很少对着卫亭夏恼火,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口,人就要急了,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笑得更开心了。


    “侯爷生气了。”他说。


    “我没生气,”燕信风皱着眉,“别叫我侯爷。”


    他极力压制心头烧起来的暗火,平稳呼吸,不想在这么难得的时刻跟卫亭夏吵起来。


    平常也就罢了,还是为这一桩根本就没有的婚事,吵起来多冤枉。


    “好,不叫你侯爷,”卫亭夏出乎意料地好说话,“那叫你什么,裁云吗?”


    军中鲜少有人喊燕信风的字,这两个字刚说出口,燕信风的手指就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低“嗯”了一声,很喜欢。


    静谧重新笼罩下来,比先前更温和几分。


    卫亭夏这回已经完全靠在燕信风身上了。


    他一直是这样娇气的人,哪怕在北境生活多年也未改变。燕信风乐意纵容,只要他不嫌自己身上药气难闻。


    等到火焰渐弱,温度稍降,燕信风才听见卫亭夏再次开口:“裁云,你还记得盘错口吗?”


    突兀地,燕信风在听到那个地名时打了个寒颤。


    “不记得了。”他说。


    卫亭夏已经完全躺在了他腿上,闻言轻轻摇头:“不,你该记得的。你不能忘。”


    燕信风茫然地低下头:“我为什么要记得?”


    “这个很重要。”卫亭夏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唇上沾着一点异样的红。


    燕信风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断眉。


    在这细微的触碰中,他找到了现实的重量,便低声回答:“记得很冷。”


    “有多冷?”


    “像是一口血呕出来,还没落地就凝结了。”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还有……


    提起盘错口,燕信风只记得疼,不是那种骨头缝里隐约的疼痛,而是从心口喷出一口滚烫的血,滴在地上,好像每一块肉都在碎裂。


    他能听到耳边有狂风呼啸,还有滚烫的水,纱布和弥漫不散的药气。


    盘错口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军帐内仅剩的安宁寂静被尽数打破,燕信风又回到了那个嘈杂烦扰的环境中,狂风暴雪打在他身上。


    有人在喊他名字。


    那么用力,那么声嘶力竭。


    燕信风!


    燕信风!!


    “我记得……你走了。”


    燕信风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


    卫亭夏点头道:“是这样。”


    将要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燕信风用力咳嗽两声,尝到了喉间苦涩的血腥味。


    “你走了,”他重复,“你跟着符炽走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卫亭夏笑了,仍然躺在他怀中,“永远不要忘记,知道吗?永远不能忘。”


    耳边呼唤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梦境开始摇晃碎裂,燕信风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很快就要消失了。


    卫亭夏也要消失了。


    “我情愿忘了。”燕信风苦涩地说。


    卫亭夏却摇了摇头。


    “不要忘,醒过来,”他说,“你会把我带回来的,反正我在那个地方也只能受苦。”


    “如果受苦,就不该走。”


    卫亭夏叹了口气:“我不走,你怎么办?”


    燕信风不知道,其实卫亭夏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因此他只能瞪着怀里的人,像瞪天底下唯一的冤家。


    被他那样怨恨地瞅着,卫亭夏却笑得更深,抬手盖住燕信风的眼睛。


    “别看我了,”他说,“永远不能忘,知道吗?”


    ……知道。


    *


    *


    深冬腊月,快到年关了。


    裴舟翻身下马,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不远处的屋里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银铃似的,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干嘛呢,笑这么高兴。”


    他凑到门前,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围着一锅刚熬好的糖笑闹,手里还举着半根竹签。


    见到他来,两人顿时站在原地,行礼道:“裴将军来了。”


    “哎,”裴舟点点头,“你们家侯爷呢?”


    “侯爷在内院呢,”一个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昨夜睡得不好,医官来了后嘱咐不要吹冷风。”


    小丫头嘴还挺伶俐。裴舟心道,他哪天睡好过?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径直顺着另一条长道朝内院走去。


    还没靠近卧房,一股浓重药味就扑面而来。


    裴舟打了个喷嚏,脚步一转拐过墙角,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有人吗?”


    他大大咧咧猛拍两下门板,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装饰素朴,火倒是烧得暖和。


    裴舟进去时,燕信风正披着深灰狐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喝完的药碗搁在桌角还没收,裴舟瞥了一眼,反手带上门挡住寒气。


    “你来干什么?”燕信风头也不抬。


    裴舟早习惯他这死样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不快年关了?给你们送点年货,怕全府上下饿死。”


    他抬了抬下巴,“哎,看什么呢?”


    燕信风咳嗽一声,将手中那叠纸丢进炭盆。


    火舌倏地窜起,吞没了墨迹。他慢悠悠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一些公文。”


    他不细说,但裴舟又不眼瞎,那纸上明晃晃写着“卫亭夏”三个字,烧成灰都认得。


    可看清了也不能说。


    那个一直跟着燕信风的医官,眼看着都要拿刀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了,耳提面命地逼他们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该提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提了就把所有人都砍了再自杀。


    裴舟虽然觉得医官打不过自己,但万一呢?


    人在愤怒情况下,力量是无限的。


    所以他老老实实换了个话题:“你身子怎么样?”


    “就那样,”燕信风咳嗽一声,“失眠、多梦。气短、胸闷。”


    “比以前强点没有?”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是强些了。”


    “那就好,”裴舟翘起二郎腿,“熬过今年冬天,明年你说不定就大好了。”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医官说的。


    裴舟到现在都记得那惊险的半个月——营地乱作一团,原先定下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医官没日没夜地住在帅帐,煎药的罐子废了三个,人也累倒了不少。


    裴舟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连送到京城的奏折都写好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燕信风挺过来了。


    “我借你吉言。”燕信风说。


    裴舟呵呵笑了一声:“我觉得吧,还是得是你自己命大。病成那个死样子还敢往外追,要不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这条命啊,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偶尔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爱挤兑人。燕信风拿他没办法,毕竟当初的事是自己有错在先,害得全军跟他一起折腾了半个月。


    炭盆里的纸已烧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燕信风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许久才道:“年货放哪了?”


    “前院。”裴舟站起身,“我去叫人搬进来。你……”


    他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记得按时喝药。”


    门被轻轻带上。


    燕信风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搬运货物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柔软的边缘。


    炭盆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药碗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其实他跟裴舟讲得不全。


    失眠多梦,胸闷气短,都只是小问题,燕信风现在全身上下最难受的是头。


    他总是头疼,发作像有锥子扎进穴位,东一圈西一圈地乱搅,最疼的时候连眼前有什么都看不清。


    医官把脉后说他不该头疼,若一定要疼,那必定是心气郁结,松不了那口气。


    其实不用他说,燕信风自己也清楚,这个毛病大概是好不了了,要跟他一辈子。


    ……


    缓过一阵闷痛后,燕信风重新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冲淡了书房里浓重的药气。炭盆里的灰烬被风卷动,打着旋向上飘起。


    燕信风的视线追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细小的黑影飘出窗外,消散在庭院的冷空气中。


    今年很冷,但据说明年会是个好年景,适合种地。


    种了地,就有粮食,有饭吃,就不必打仗了。


    燕信风能听见隔得很远的笑声,是那两个刚招进府里的小女使,正为能吃上麦芽糖而高兴。


    她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打仗,只想着吃饱穿暖,有点甜头便会很自在。


    战争本身,就不是她们应该承担的。


    卫亭夏临走时掴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触感早已消失,可那份力道与决绝,时至今日,燕信风才终于琢磨出些许滋味。


    这样不对。他想。


    燕信风抬手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慢慢关上了窗。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卫亭夏离开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如今他已经改好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今年不回来,明年能回来吗?


    或者后年?


    如果一直不回来……


    燕信风想起那场梦,想起那个面如白纸的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嘟嘟囔囔地说,反正在那里也是受苦。


    朔国冰天雪地,比这里还冷,会有人给他暖手吗?


    梦里卫亭夏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娶侯夫人,两人好像一如往常地亲近。


    可是大梦一场空,醒来什么都没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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