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圆房 韩衮他就是头野兽
窗外, 雨声愈来愈稠密,如无数蚕啮食桑叶,沙沙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韩衮沉默地揭开幔帐,床上的人难耐地扭动, 乌发散乱, 唇齿溢声。
若不是中了情花毒, 满口仁义礼节、一板一眼、死守规矩的人被情欲支配的妖冶风情,他怕是很难看得到。
此时韩衮半眯着眼审视他的夫人。
那晚言语无辜, 将没圆成房的过错推到他身上,转眼就面不改色骗他等十日。
若真要这么无辜, 就不会不假思索地撒谎拖延。
水红色的海棠花抹胸微微晃动, 肌肤莹莹白嫩,身段婀娜, 山峦明秀。
人确实美得紧,偏偏他就感到不满意。
“夫君?”徐少君发现了他。
有凉风钻进帐子,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半睁开眼, 见他还杵在那儿,便道:“你出去, 出去。”
半撑着身坐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又溢出盈盈泪水来。
额发上有湿意,身上覆了一层薄汗, 现在眼睫也湿漉漉的,一簇一簇。
柳眉蹙起,微启贝齿,万分委屈地问:“你怎么不走?”
韩衮坐进帐子里,抬手去剥她的中裤, 他的动作很快,一眨眼她就只剩抹胸裹着了。
大手去查证,徐少君咬住唇,微微偏过头。
摸到一手清亮的湿意,没有血色。
韩衮依旧冷着一张脸,垂头盯着她,白日里,她讽刺他是禽兽之流的时候,怕是也没想到自己欲拒还迎这一出。
怎么说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受他的连累。
注视良久,终是难耐,又动手将刺眼的水红色拿掉。
一双明月雪白,紫禁葡萄碧圆。
挡也挡不住。
她将脸闷在垫单上,呜呜哭起来:“你无耻……”
将她剥成这样,他却人模人样地披了好几层衣裳,真将她当砧板上的肉,碗里的饭。
“……”又哭。
猛兽忍着饿意,慢条斯理地翻检食物。
当心里头确定这顿饭食定能吃到肚子里的时候,当夜还漫长的时候,当外头正下着大雨万事不扰的时候,他生出了一点点耐心。
看过丘谷中的细缝,吸一口气,把她翻转过去,又查看了午间接触过的臀缝。
徐少君委屈地控诉:“为何总是羞辱我……”
哪儿?
“大婚前纳宠……洞房花烛夜空置……”
“疑我出墙……轻慢亵渎……”
“夫妻有义而后亲……”
“夫妇和而家道兴……”
徐少君又被他翻了过来,再对上他的冷眼,发现他披的几层衣裳已经除掉,俯低支在她两侧,没好气地扯过那件水红色小衣,在她面上胡乱擦一通。
然后,将擦完泪的小衣捏成一团。
他不说话,密切地盯着她,像在酝酿着什么。
徐少君再度启唇的时候,他粗鲁地将这一团布塞到她的嘴里。
除了这个,同时也塞了个话儿在下头。
疼痛和难受同时袭击,徐少君呜呜挣扎。
韩衮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制住,一口咬在猎物的脖颈上。
毒药将她的身体催发到合适的熟度,却没法调适初次接纳的宽度,一寸寸拓展,徐少君疼得呜咽着哭出了声。
水光摇晃,雨声急促。
十指纤纤,在贲张的筋肉上划出一道道发白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嘴里的那一团扯出,她娇呼一声。
玉体横陈,衣衫垫单散乱,尽不能用了。
韩衮犹未尽兴,抱了徐少君起身,扯一条被衾垫了一层。
在这层上头,他没去堵徐少君的嘴,她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渐渐得了些趣味。
歇了一会儿,韩衮又扯出一条被衾垫了一层。
窗外风狂雨骤,窗开半张,已扑湿了一墙一地,风卷着红绡幔帐,如翻波滚浪。
帐中将军大掌拍下,御马而行。
“夫君——”
徐少君回头,眼里噙着泪珠,白肤红唇楚楚可怜,玉人早已鬓乱钗坠,青丝随风飞舞。
韩衮腰身一沉,酥麻感自尾椎一路攀上,再兜不住。
……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分渐渐歇了,韩衮第一次误了早朝。
徐少君被折腾了一夜,辰时末才渐渐醒来。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床帐中的一切。
她不着寸缕,乌发散乱,床上凌乱不堪,气味难言。
“落云……”开口才发现口中干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咽了好几口湿润喉咙,多唤了好几声。
落云听见了过来说:“姑娘,水一直准备着,现在要用吗?”
昨晚将军留下后,里头动静不小,她们来来回回去厨上烧水、抬水、温水,衣裳都淋了好几回。
坐在外头等了一夜,也没听见里头叫水。
早上将军走的时候没用这里的水,姑娘一直不醒,杨妈妈说让她多睡会儿。
落云扶徐少君进浴房,霞蔚和两个小丫鬟进来收拾床铺。
行走间,下身的不适较为明显。
洗沐的时候,落云忍不住抱怨:“将军怎么又咬姑娘脖子……”
本来就受过伤,上回留了印记,系个绢帕不方便,见牛夫人前,扑了好几层粉遮盖。
脖子那里肌肤嫩,格外容易留下痕迹。
落云仔细瞧了瞧,还有齿痕。
姑娘这么娇嫩的人,将军怎么舍得用牙咬。
昨晚的事情,徐少君还记得前头那些,后头床帐中的事记得不太清楚,神思飘飘渺渺,只有断断续续几个画面。
将她剥尽他却穿得齐整……
翻来覆去看耻部……
塞布团堵她的嘴……
不讲究,弄乱一层遮盖一层……
将她摆成马……
全是让她此时想起来羞愤欲死的。
全是韩衮折辱她的。
她闭上眼睛,憋到极致,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见姑娘一直沉默不语,落云道:“成婚这么久,姑娘终于与将军圆了房,杨妈妈说,这是喜事儿,得高兴呢。”
外头,霞蔚揭开几层被衾与垫单,终于在软白绸衣上发现了一丝血迹,高兴地喊杨妈妈。
落云低声说:“妈妈说,府上没有公婆姑嫂,没有人查看,但是还是得给将军知道,回头我们再烧了。”
不重要。
对韩衮这样的人来说,根本不重要,巴巴地拿过去做什么。
一瞬间,徐少君甚至希望没有,让她反过来也能侮辱他一回。
穿好衣裳,在梳妆台前坐下。
下颌上还好,身上也都还好,只有些用力过猛留下的青紫,脖子上的齿痕真是触目惊心,韩衮他就是头野兽。
眼睛稍微有些肿,昨晚她眼中的泪好像就一直没停过,泡都泡肿了。
“姑娘,上药吧。”落云拿来一个绿瓷瓶:“眼睛这里用一会儿煮两个鸡蛋来滚一滚。”
收拾妥当后,落云问:“姑娘饿不饿?”
徐少君这才说:“端来吃吧,要是将军打发人来叫,就说我病了。”
行走不适,脖颈上都是痕迹,她这样子怎么出去丢人现眼。
而且她对韩衮十分不满,不想见到他。
不一会儿,雪衣端来了膳食。
今早吃燕窝粥,玉色黏糯,徐少君生出来点食欲。
一勺粥入口,味道不对,有一股柴火味。
让落云和霞蔚都尝尝了下,都说味道很奇怪。
又叫雪衣来问话。
雪衣揪着衣角,低声回道:“今早的膳食是七妈妈做的。”
平时不都是七妈妈做的,为什么今日做成这样?徐少君主仆们不明白。
雪衣解释,“之前有郑娘子在,都是郑娘子主厨。七妈妈说郑娘子一大早走了,回酱园坊去了。”
郑月娘走了?
后院住的客人走了,作为韩府主母的徐少君竟然一无所知。
问雪衣更具体的,她说不知道。
又将七妈妈找来问话,七妈妈支支吾吾,说是将军的命令,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将人弄进来不对她解释,叫人走也不知会她一声,这就是她嫁的好夫君!
徐少君气难平,“将军呢?等将军回府,就说我有事找。”
拿出黑色封皮的册子,洋洋洒洒,又记了不少。
三日过去,她下身不疼了,脖子上的痕迹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还没见到韩衮的面。
连着几日不回府,也不让人带个口信回来,韩衮眼中,是真的没有她这个夫人!
她曾以为他至少有些变化了,在田庄赶来救她,背她上下山,他们还做了那么亲密的事。
结果,真的只是为了圆房而已,转头就将她丢开,毫不讲礼。
“姑娘,可能将军不方便传信呢,要不让燕管事打发人去问一问?”
落云给她插上一支金步摇。
徐少君坐在菱花镜前,镜中的女子娇美秀丽,澄澈的双眸略带倦意,是她不切实际,抱有幻想,那样的人怎么会与她相敬如宾。
霞蔚走入镜中,在后头道:“早膳来了。”
徐少君心情不佳,七妈妈做的饭食,也着实没有胃口。
于是吩咐道:“收拾一下,回娘家住几日吧。”
收拾东西的时候,杨妈妈劝道:“府里没有长辈管束,也不能往娘家一回就住好几日,姑娘还是听妈妈一句劝,歇过午就回来。”
徐少君问:“住几日,有何不妥?”
她不是不知道有何不妥,妇人既嫁不逾阈,单独回去的理由大概只有三种:奔丧、侍疾、被休。而且在娘家呆久了会被视为违背妇道,不守妇节。
不用侍奉姑婆,夫君不在家中,她照样不能随自己心意。
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又不是和女婿一起,薛氏见到徐少君可不是欢喜,惊讶极了。
“我的娇娇,你不在家中呆着,怎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再追问:“韩将军呢?”
徐少君假笑道:“他公务繁忙,哪能时时事事陪着,我有点事找母亲帮忙。”
听说有正经事,薛氏才放下心来。
徐少君托薛氏给她找两三个厨艺好的婢婆,府上缺人。
详细说了韩府的人手分配,确实没有能安排到灶上去的,雪衣有心做好厨房的事,可惜她又跟的是七妈妈,没学到什么好东西,找两个厨艺好的,带一带,或许将来她能独当一面。
这是个大事。薛氏没料到韩府灶上没得用的人。只在心里头道,韩将军没有亲族,还是少了根基。
“娘给你在本家问问,有愿意跟你过去的,你再试一试。”
于是马上吩咐人去族里各家各府问人。
回徐府,徐少君还想搬几盆菊花走。
徐府养着几株绿牡丹,花名在外,她应该可以搬一盆走吧?
薛氏:“你大哥邀了同窗来家中赏菊,花房里的花都是他在摆弄,你去问问他。”
每年都有徐鸣的同窗慕名来赏花,薛氏说,“一个同窗带了盆御袍黄来,一个带了盆瑶台轻雪。”
都是响当当的名菊品种,能一饱眼福,徐少君绽开真心的笑意,“真叫我撞上了!”
母女俩说话间,纪姑娘来访。
纪兰璧,她怎么来了?
纪兰璧亲热地挽住薛氏的胳膊,“姨母,表哥说要办赏菊宴,我将家中泥金香送来,给他撑场子。”
她的随从捧着一盆复色菊花,棕红色匙瓣平展飘逸,中部呈旋转形,露出黄色的心。
薛氏问她,“是你鸣哥哥问你借的?将府上的宝贝抱出来,你母亲舍得?”
“今年育了好几盆。”
纪兰璧问徐少君是不是回来赏菊,又换来挽她的胳膊,“好姐姐,带我去花房吧。”
薛氏手上还有事,便让她们姐妹俩结伴过去。
听薛氏的意思,徐鸣的同窗已经过来了,本来徐少君不想就这么过去,奈何纪兰璧硬拉着她,“鸣哥哥说布置九花山子,你陪我去看看。”
所谓九花山子,就是将上百盆菊花堆山成塔,望之蔚然。
名品以气韵拔筹,普通菊花以气象取胜。
大哥的同窗是何许人,值得如此花费心思?徐少君也十分好奇。
远远地,看到一座花山后,徐鸣与两个人坐在一起品茗说话。
一个是徐少君以前见过的彭浚,另一个不认识。
但看举手投足间,袍袖拂动,身姿如竹似柳,自有一股风流。
“鸣哥哥!”纪兰璧突然扬声喊人。
三人俱都望了过来,那位面生的公子精准地捕捉到了徐少君的目光。
看清他的正脸,很是俊朗,高挺鼻梁,浓长睫毛,再一细看,又觉得似曾相识。
进到屋中,徐鸣为她们介绍,“这是我的两位好友,龙汝言,彭浚。”
纪兰璧:“龙公子。”
她嘴快,却只唤了一人,徐少君奇怪地看她一眼。
彭浚说:“两位妹妹好。”
龙汝言拱了拱手,嘴角噙着笑,没出声。
徐少君颔首,再看他,奇怪,又没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纪兰璧:“彭大哥,徐姐姐现在是韩府的主母,你怎么还唤妹妹,因在清乐茶楼的事,皇上特封了诰命夫人,叫徐夫人也行。”
徐少君:“怎么唤我都行。”
徐鸣打圆场道:“他二人是我的同窗好友,随我唤妹妹就行。”
纪兰璧也没有生气,她看了一眼龙汝言,因注意到他目光落在徐少君身上,说这话的意思是点明徐少君已为他人妇。
其实她与龙汝言见过,因龙汝言也与纪云从来往过。
今日她就是知道他来这边赏菊,才借送花的借口过来。
接过泥金香,徐鸣郑重地将它与其他几盆名品摆在一起。
前朝时,猎奇成风,徐府的绿牡丹,纪府的泥金香,都是以奇为贵,本朝又不同了,天子起布衣,天赐赫黄衣,赏菊复以黄为贵。
一眼望去,就数御袍黄最为吸睛。
御袍黄这名,牡丹、水仙、菊花,都有叫,宛与君王服饰同,叫这个名仿佛给黄色的花添上了天子贵气,瞧着就是不一样。
“御袍黄是汝言兄带来的。”
徐鸣介绍,龙汝言家中行商,家底深厚,有几亩花田,光是御袍黄,今年就卖出去不少。
原来是商贾之家。
徐少君只在心里想,要在前朝,商籍是不能参加科举的,本朝不同,好似没有商籍之说,故而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
徐鸣口中的两位同窗,都是优秀之人,纪兰璧深以为然,望着龙汝言的眼亮晶晶的。
略坐了一会儿,赏了菊,徐少君单独与徐鸣说要绿牡丹的事后,就要离开。
纪兰璧不舍,想多呆一会儿,哀求地看着她。
徐少君也没惯着她,人家同窗相聚,她俩一直赖在这儿明显不合适。
龙汝言并未回应纪兰璧的热情,几乎可以说不发一言,全是她一头热。
徐少君坚持走,纪兰璧依依不舍,嘟着嘴追了上去。
走远了,徐少君直截了当地问:“今日你是奔着龙公子来的吧?”
“好姐姐,你给我留点面子嘛。”纪兰璧不虞。
徐少君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纪兰璧一直跟到冠中院。
“过两日纪府办赏菊宴,你要不要来?”
徐少君见她蠢蠢欲动,没好气地问:“谁办?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忘了?”
纪云从中了解元,纪府的宴绝对是他为主角,徐少君怎么可能去。
纪兰璧终于没再试图说一堆有的没的。
在徐府歇过午,薛氏带了三个人来。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姓刘,并两个年轻姑娘,阿兰与绿药。
都是从本家和族中扒拉来的灶房上的人,都不是家生子,来去无牵挂,徐少君看上了,可以直接带走。
刘婆子是刚到新主家没出两个月的,阿兰与绿药在主家分别干了十年、三年。
“我是濠州人,七年前家乡发洪水,家人全都没了,一户姓扈的人家收留了我,便在灶上做事,三年前随扈家入京,两个月前,被扈家发卖。”
至于发卖的原因,她说是因为扈家的新主母放了自己人在灶上,且她的手艺不对新主母的胃口。
这些,徐氏族人买她时也打听过,应是没有错的。
徐少君的注意点却在前头,濠州,洪水。
“你原是濠州哪里人?”
“定远县。”
濠州定远,与韩衮是老乡?
“濠州定远经常发洪水吗?”
刘婆子:“倒也不是经常,七年前的洪水死了不少人,有的村子一个没剩下。”
徐少君不知道韩衮一家是不是死于七年前的洪水,她对这个刘婆子印象倒是因为这更深刻了。
阿兰十五岁,身子单薄,生得一般,她爹将她卖给徐氏族人后,她一直在那家呆了十年,经历最为简单。
绿药二十岁,是三年前从前朝覆灭的旧臣家中出来的,被主家收用过。
绿药美貌俏丽,徐少君一听她是从她唤三叔公的那家来的,就知道为什么当家主母将她给出来了。
怕是三叔公那家的某个儿孙媳妇容不下。
而绿药在她的打量下,显得更为拘谨,“夫人,我擅点心,京城时兴的糕点都会。”
手艺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借娘家的锅灶,让三人一个时辰内各做一道拿手菜出来。
要任何材料皆可提供,做的过程,全程有婆子盯着。
这三人里,薛氏觉得刘婆子和阿兰可用,至于绿药,她呲道:“你五婶真是的,我明白说了是你府上缺人,她就是不给人,也好过给个这样子的。”
绿药这样的婢女,在哪家都碍主母的眼。
“你才新婚,韩女婿又是个那样的。”
薛氏连连叹气。
徐少君问:“是个哪样的?”
薛氏自知失言,嗔看女儿一眼,点了点她,“杨妈妈都跟我说了,你还想瞒我!”
从成婚前他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来,不尊不敬,不当回事。
她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养得这样的好的女儿,他都不屑一顾,哪怕行了房,也让人心寒。
薛氏将徐少君搂住,“杨妈妈说得对,哪怕你满腹委屈,想回来住几日,也要忍着,为以后计,不能让他捏着把柄。”
“他如今肯把府上那人弄出去,也许是权宜之计,谁知道是不是养在外头,娘会让人查一查。你心放宽一点,就当不知道,该怎么过怎么过。”
薛氏又怕她太委屈,改口道:“怎么舒坦怎么过。”
薛氏不说,徐少君真没想到,还能把郑月娘养做外室。
真的会吗?
是怕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后,她忍不住针对郑月娘?
要是他这么恶意揣测,严密防范,真的很伤人心。
时辰到了,薛氏身边的婆子把三人做好的吃食端上来。
先叮嘱好了,不要说哪样是谁做的,以食选人。
摆上来一叠桂花拉糕,一盅红枣莲子枸杞老鸭汤,一小碗手擀鸡丝面。
三人没有商量,没撞种类,搭配得还挺恰当。
此时三人也一同过来了,安静地等主家给评判。
桂花拉糕色泽玉白,一见便知是绿药做的无疑。徐少君此时最想先尝的,便是甜点。
“娘也尝尝。”她先奉一块给薛氏。
桂花拉糕是京城有名的甜点,一般人家都会做,想出彩并不容易,入口后确实也没吃出有什么特别的,都是香甜糯滑的口感。
糯米粉和蜜桂花都是徐府现成的原料,看不出她的水平,要说不同,可能就是糖放少了些,多吃不会腻,切的形状十分别致,菱形,好夹,入口方便,不过分大,一口一个。
徐少君看了绿药一眼,她用的心思她能看出来。
红枣莲子枸杞老鸭汤奶白细腻,口感香甜,一般的汤都是这样,中规中矩。
鸡丝面,徐少君只吃了两根鸡丝与一根面条,鸡丝柔韧有嚼劲,面条顺滑可口,鸡汤鲜美,是合格之作。
这三样吃食,要说好,都不能算惊艳的类型,只能说水准还行。
能正常做出来就不错,至少胜过七妈妈。
薛氏称赞了面条和汤,徐少君懂她的话外之音。
但徐少君想要家中
有会做甜点的灶房娘子。
如果只选两个的话,徐少君不会选面条,她本就很少吃面条。
可这样的话,她带两个年轻姑娘回去,又觉得压不住,灶上至少得放一个稳重的婆子吧。
最后,她决定三人都要了。
薛氏没让她出银钱,“是娘考虑不周,就当娘补给你的陪房。”
得不到丈夫的敬重与宠爱,至少要吃住得舒心。
徐少君也没推却,来娘家一趟,领回去三个人,并三盆菊花。
徐鸣给了一盆绿牡丹,他的两个同窗都说抱来的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所以徐鸣将瑶台轻雪和御袍黄都给了徐少君。
回到韩府,徐少君把三人都放在东厨,将七妈妈安排到前院去了。
前院有个灶,管着那些亲兵和幕僚,七妈妈的手艺他们应当不会介意。
七妈妈本来心里不舒坦,觉得在下人眼中失了颜面。
她男人燕管事说,夫人是个精贵人,从小锦衣玉食,她这样的粗人哪里伺候得了,到前头来与他在一处,不知道多自在。
因郑娘子的作为,七妈妈心里头还有一层对夫人的愧疚之情,遂不甚情愿地服从了安排。
府门前马蹄声响,燕管事张望道:“将军回来了。”
韩衮这几日都在军营训练,进府后,将马丢给曹征,大步回到书房。
红雨连忙迎上去。
“提水,准备衣裳,我要沐浴。”
“让灶上随便做点吃食。”
“夫人那边说一声,天黑了我过去安置。”
窗台边摆着三盆菊花,徐少君正在作画,听到红雨来传话,笔下一顿,这一笔落得重了。
暮色已至,他一回来,就吩咐她洗干净等着吗?
他行事从不顾她的意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就该围着他打转,只要他有兴致她就得应承?
徐少君恨恨地想着这些,画也没心思作了,干脆丢了笔。
内室里忙得狠,徐少君让霞蔚去外头看看,霞蔚回来说将军正在沐浴,吩咐了灶上做饭。
徐少君想了想,吩咐道:“将军的吃食,让拾翠送过去。”
拾翠就是绿药,徐少君给改了名。
霞蔚愣了愣,姑娘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拾翠送到将军跟前?
她对拾翠的观感与薛氏一样,怕她不安分。
姑娘不仅不防,还主动把人放到跟前——难道是在考验拾翠?
霞蔚去吩咐了,厨上,是刘婆子在做面食,怕将军等太久,做的是快手的三鲜面。
拾翠听说要她给将军送过去,脸色为难。
只有红雨没想那么多,催道:“将军沐浴很快,快端过去吧!”
拾翠没想到一进府夫人就下这样的命令,再一瞧夫人身边丫鬟的神色,摆明就是想看她拿出态度来。
辗转这么些年,拾翠早就没了怀春少女的那些幻想。
为人婢,她总不能划了这张脸。
端着托盘,她忐忑地朝男主人的书房过去。
进去的时候,将军还没出来,她也不敢乱瞧,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刚跨出门槛,就听到一声:“回来,把水倒了!”
只让她送饭食,内室她可进不得!
拾翠加快脚步,仿若未闻,溜之大吉。
背影看着不像红雨,韩衮也没再叫,坐下来吃面。
填饱肚子,外头天还没黑透,韩衮拿了本兵书坐着看。
等红雨收拾忙完,他叫了一壶茶。
书翻了两遍,茶喝了半壶,放完水,扶着的东西落不下去。
比他还急相。
甫一开荤,就失了节制,他岂能变成周继之流。
于是自请了去城外军营操练,隔几日回来一趟。
往正房去,守在外头的丫鬟婆子纷纷福身请安:“将军。”
韩衮抬腿进内室,绕过屏风,便见她背对着,坐在春凳上,穿一身细白棱的衣裤,手指挖一块油膏,去擦脖颈处。
他站定,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再宽松的寝衣也挡不住,依然可感知里头玲珑有致的身段。
徐少君一边擦,一边凝神看着镜中,刀伤结的痂已落,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被齿啃咬过的则留下了沉着的深痕,好好的一段脖颈,就没个安停的时候。
愤恨地想,再不能叫他啃咬脖子了。
想着想着,抬眼一看,从镜中望进一双幽暗深邃的眸中。
心头打了个哆嗦,还好教养让她没有跳起来。
二人于镜中对望,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徐少君听见外头一阵细碎的声响,新捉的小猫贪玩溜出来,被小丫鬟逮住,压低了声音告诫“知道这是哪里吗你就乱窜……”,徐少君这才站起来,唤了一声“夫君”。
韩衮缓步走到她身前。
他向来生扑猛食,徐少君一点儿也不喜这样直奔主题的节奏,一想到他从不在意她怎样想,先前累积的怨气就渐渐泛了上来。
“夫君这几日过得可好?”
先发制人。
叙问寒温,说闲散话,看似殷切,实则生疏。
相敬如宾,对待宾客不外乎是。
韩衮静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长臂一展,轻松就将她拢在身前。
脸一下扑在他胸膛上,沐浴过后清新的气味直冲鼻腔,陡然失重,双脚离地,徐少君挣扎,在空中蹬了几下,急切地道:“我有话要问夫君!”
她的臀被放落在了梳妆台上。
韩衮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子,脸庞与她指尺之遥。
鼻息缠绕间,嗅到属于她的蔷薇香。
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气息。
新婚第一日,她便是这样,面色如霜,语调清冷,咄咄逼人。
他试图平静地审视她,她挽着家常的发髻,脸庞微微泛红,眸子清亮水润,即便含着隐隐的怒意,也比记忆中、梦中的人鲜活。
他不会刻意控制自己不近女色,十余年戎马生涯,确实也没机会接触女人。
在此之前,他的心思从未被一个女人牵引,也很少对什么念念不忘。
可是最近不同。
去到城外百里远也阻止不了。
他没有耐心,今晚,他不会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上。
“夫人,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
他鼻息浓重,逮住她的脖子就要啃咬。
“刚上的药膏……”
情急之下,徐少君拿手去推,不小心将手指塞了进去。
一张脸涨成红蔷薇,“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结实的唇齿密密啃咬指骨,尝到药膏的油润与苦意。
韩衮沉了沉气息,“哪儿?”
徐少君趁机抽回手指,指上还裹着热意与漉湿,不自在地卷在中衣上擦了擦。
他还在等她回答,哪儿,她怎么可能给他指地方霍霍,哪儿都不行。
顾左右而言他,“你把我刚擦的药膏都弄散了。”
脚尖勾过春凳,韩衮坐下,一把将她捞到自己腿上,目光在梳妆台上扫了一眼,一个青瓷扁盒里的油膏凹下去一块,大手扫过,双臂圈住她,指腹挖了一块。
徐少君被他抱坐在腿上,碰到要紧处的物事,顿觉十分羞耻,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粘着油膏的粗指没有落下的地方。
在韩衮眼中,她细腻的脖颈完好,并无伤患,无从下手。
于是便将油膏揉散在掌中,大掌往纤细的脖颈上揉擦。
徐少君撑着粉颈,脸庞微微偏向一旁,镜中,他的神色肃穆,黑眸中蕴的情绪让她不敢触碰。
大手缓缓辗转搓揉,掌中的厚茧被油膏滋润,没有那么明显的刺痛感,取而代之的是触感和力度,让人无法忽视。
徐少君微微发颤,他的鼻息又变得浓重起来。
“敢问夫君,郑月娘去了哪里?”
“夫君这几日,又去了哪里?”
手掌上用了力,虎口一路向上,状似掐住她的下颌。
只手掌控,拨她正脸对着。
他的眸中变了情绪,暗流汹涌,徐少君被迫直面,终是忍不住闪了闪眼。
她知道这样问话很煞风景,她就要煞一煞他的冲动,哪怕他发怒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不合时宜的问话让男人带上几分锋利的侵略性。
指腹掐住她的脸颊,丰润的红唇改变了形状,挤着嘟起。
“夫
人在质问我?”
徐少君努力保持镇定,“我只是,希望夫君能有个交代。”
森然怒意从韩衮的喉咙里涌上来,“她自然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拇指移进檀口,他忽然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我去了哪里,夫人是真心想知道?”
以为他看不出来,向他兴师问罪,抗拒他的接触。
装作一副贤妇的样子,夫妻敦伦却能推则推。
真要这么关切,都懒得打发人问一声?
对于突然闯入的拇指感到不适,贝齿轻扣,软舌推拒,叫他脸色一变。
蛮横搅弄,眼见着银涎溢出。
徐少君下力气一咬,偏过头去,脱了这作恶的拇指,气咻咻问:“夫君避而不答,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郑月娘想对他下毒,阴差阳错下到她身上的事,府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韩衮不会对她讲,瞒便瞒着了。
那晚都以为她的反常是鹿肉性效,那便这么认为。
郑月娘之事已了结,他不想再听她拿这人做筏子。
“往后,不要再从你嘴里吐出这个名字。”
“这几日,我都在军营中。”
后面那句话,徐少君自动忽略了。
第一句话像一只大手,将她的心脏紧紧攥着,硬生生挤压。
一个人,怎么能对他的妻子防范到如此地步,不仅让她动不到郑月娘的人,连名字也不准她提。
她的双手攥住中衣,怒气催动泪腺,很快眼前便模糊了。
大手板过他的脸,又哭?
不信?
身上有伤,便是最好的证据,操练比试,刀枪无眼,小伤小痛他根本不会在意。
他将人放下,一把扯了衣裳,“来帮我上药。”
徐少君沉静在自己的情绪中,毫无准备,陡然看见他赤着的上身,骇然一怔。
朦胧的雾气散去,双眸瞬间清明。
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愣着干什么,上回给你的疮药,找出来。”
韩衮盯着她,徐少君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碧绿的瓷瓶。
徐少君捏紧瓷瓶,目光扫过他的上身,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面前的胸膛微微起伏,左侧胸肌、腹部,还有胳膊、背后,都有一条条伤痕。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没了衣裳的遮蔽,血腥味四溢。
上回她只被刀刃割了那么一点口子,就疼得睡不着觉,这人怎么顶着这么多伤,也不处理,跟没事人似的?
新婚之夜,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他浑身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直觉诚不欺她。
“过来。”
韩衮看出了她的震惊和迟疑,盯着她的眼睛,“怕?”
真刀真枪,摔摔打打,很正常。
她受过最重的伤,估计也就茶楼那一刀,破了个皮而已。
没见识。
除了新鲜的伤,他身上陈伤旧痕不少。有横亘的凸起,也有挖过腐肉的低凹。
纤手抖落药粉,挂不住,徐少君:“你还是躺着吧。”
韩衮从善如流,躺到了拔步床上,人躺下去了,有的地方却非要立着。
昭然若此,一股血直往徐少君的脑子上冲,不敢靠近。
韩衮扣住她的手腕,一把便将她拉了过来。
“待会儿再上药。”
第24章 祠堂 往往是她身上好得差不多了,他又……
不多时, 拔步床上悬着的杏色绣葡萄幔帐摇晃着垂了下来,极有韵律地荡漾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少君只感觉自己如一艘飘荡在江面上的小舟,风雨交加之下, 浮沉全不由己。
深秋夜寒, 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被他箍得透不过气, 神思回笼,粉拳砸在胸肌上, “放开,我要沐浴。”
“做什么又洗?”
韩衮舒服得很, 不想动弹。
上回被他折腾了一夜, 一层叠一层,跟鸡窝似的, 脏死了。
她神志不清,他也不知道擦洗。
想起这个就来气。
“我是一定要洗的。”
徐少君坐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疼, 胡乱裹了一件衣裳,往浴房而去。
浴桶里已经兑好了温水, 她先站在外头,把身上白的红的撩水擦一遍后, 再踏进去。
一身伤,滚一遭, 将她身上、莹白的中衣上都染了点血色,更别说垫单被衾了。
再想起上回她的那点处子血,杨妈妈还说一定要拿给将军看了再烧,她就说根本不用吧。这种血印子,他自己就能印好多。
再说了, 一个连寡妇都不介意的人,会在意她的清白?
刚才就不该答应给他上药,到头来成了亲自把人请上床。
是他故意的吧?
对身上的伤一点不在意的人,突然要上药,就很可疑了。
徐少君坐在浴桶中一遍遍回溯,检查自己的疏漏之处,以便下回更清醒些。
也存了拖延的心思,他吃饱餍足,也该走了,等他走了,她再出去。
韩衮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朝浴房而来。
“将军走了吗?把床上换一下,再给我拿一件新的寝衣。”
以为是哪个婢女过来。
她微微阖眼,胳膊架在浴桶边缘,以手撑额。
韩衮缓缓过去,“夫人。”
徐少君睁眼,看清他连衣裳也不披裹,就这么大喇喇站在跟前,骇得玉臂砸在水面,溅起一阵水花。
坐在浴桶中,目光平视过去便是他的腹部。
那处也抬起头瞧她。
韩衮的手捏住她圆润的肩头,将她按在浴桶上,“扶好。”
不是!他怎么能够这样!
大手箍住她的腰身,徐少君一阵冷栗,“韩衮,你要是敢在这儿,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叫喊没有一点震慑力。
韩衮这样做,是因为他想。
完事后,正好撩水洗了,将人抱回拔步床。
徐少君气哭了,也没在意床上有没有换,韩衮依旧是老样,抖开一床锦被,垫了一层。
这一夜太漫长了,皆因韩衮没有离开。
总是睡着睡着被摇醒,被他摆弄,不知是不是在梦里,脑中空白断片,飘飘忽忽,不知今夕何夕。
在军营四五日,奔波一日回,再奔波一日去,只为了回来这一夜。
韩衮为了让自己有节制,自请入军营,五六日回来一次,只放纵一晚,至于一晚多少次——
他相信很快会降下来的。
人不可能长久地迷恋做一件事情。
徐少君的黑皮册子里,又记了不少页。
往往是她身上好得差不多了,他又回来折腾一番。
不敢想他日日在府上的情况。
幸好去了军营,五六日才回来一次,能喘口气。
不过好像经历了几番之后,这身细皮嫩肉也瓷实了,不管有多少不适,第二日都能好全。
应该不是他学会掌控自己的力道了。
应该是因为他的次数减下来了,只有晚上早上各一次。
“姑娘,今日的点心是刘婆子做的。”霞蔚端来茶点。
自从灶上添了三个人后,徐少君每日下午都有茶点时间,这些日子,拾翠一样一样将她会的十数种甜点做了一遍。
“拾翠会的都做完了?”
“她说姑娘爱吃啥她再琢磨,只要拿个样品,她能做个八九成相似。”霞蔚不信,“人家吃饭的手艺,一代传一代,她能自己琢磨出来?今日这个油酥饼,就是刘婆子存着教她的心思做的。”
霞蔚煮茶,徐少君捻起一块切开的糕饼。
“里头是甜馅儿?”
扁圆的形状,外面层层起酥,炸得干脆,切成四瓣,露出丰富的馅料。
“里头是果料。”霞蔚尝过,“外皮酥脆,馅细软,油而不腻,酥脆香甜。”
徐少君尝了一口,确实如此。
“这糕饼叫什么名儿?”
“刘婆子说,叫大救驾。”霞蔚忍不住笑,“这名儿可真有意思。”
救驾?救谁的驾?徐少君来了兴致,“叫刘婆子过来说说。”
说的是后周世宗伐南唐寿州,几经反复,久攻不下,周世宗焦急不安,夜不能寐,食不甘味,饼家巧云心机,制此美味,献给世宗,救的是后周世宗的驾。
后来又说救了宋太祖赵匡胤的驾。
刘婆子穿凿附会,不了解史实,将周世宗与赵匡胤混在一起说。
徐少君倒是想翻翻史书,看看伐南唐寿州的到底是谁。
“我献丑了,不知道饼合不合夫人的胃口。这是我们那儿的名饼,还未出炉就围一圈人,常常买不到,刚出炉的口感最好。”
“刘婆子,你又说笑了,你是定远县人,与寿县离得远呐。”
刘婆子搓着手呵呵干笑,“发明这个饼的是我们那儿的人,他回到家乡后把手艺带回去的。寿县与定远县,离得也不远,不远。”
徐少君只是听个趣,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饼很好吃,你们那儿还有什么名菜,都可以做出来尝尝。”
刘婆子哎哎地应下,“这两日打算用新鲜黍米做糍粑和蒸糕,马上寒衣节,可供祭祀用。”
徐少君点点头。
她的公婆俱亡,作为儿媳,她是要给他们送寒衣的。
府中这两日都在裁衣剪纸,亡人要烧纸衣,存世的人也要裁冬衣了。
府中祠堂很简单,只有两个牌位,徐少君嫁进来的时候,与韩衮对着两个牌位拜的堂。
从牌位上她知道了公公的名讳。
没有族谱,无从知道韩家的族系,也从未听韩衮提过家中有无其他兄弟姐妹。
当她从母亲那里借来木匠后,第一个做的便是祠堂里的物什。
正好赶在寒衣节祭祀前完工。
匾额和楹联刷了黑底金字,庄重肃穆。
正中竖了一个大神龛,雕工精美,用于供奉祖先牌位。龛前有幔帐,祭祀的时候拉开。
神龛正前方摆放着一张长长的、厚重的条案,从里向外依次摆放着香炉、烛台、香筒和供品。
十月初一日傍晚,香案上摆满了猪头、全鸡、全鱼、糕点、鲜果和酒等供品。
徐少君跪于拜团上,将写有公婆名讳的纸袋供在堂上祭奠一番后,拿于堂前焚烧。
戌时,韩衮赶了回来。
一边将马绳交给曹征,一边快步进门,对赶来的燕管事说:“准备祭祀。”
燕管事禀告说,不知将军今日回不回,夫人已于天将暮时祭祀过。
他的行踪不好估算,没派人回来告知,上次走的时候也没安排寒衣节祭祀的事。
还好家中有夫人坐镇。
韩衮也在想,是,他家中现在有夫人料理。
“夫人摆了七拱,烧了两大袋寒衣。将军回来了,去祠堂上柱香就行。”
韩衮这才发现家中有了一座正经祠堂,挂了牌匾,上书南阳堂,摆了神龛,换了香案。
父母的牌位也换了攒新的,深棕色牌身,金色字迹,流光溢彩,静静地安放在神龛之中。
燕管事:“夫人制了一本族谱,夫人说,将军功勋卓著,富贵显达,可单开一本。”
韩衮将族谱拿在手中,随意翻了翻,全是空白。
单开一支,意味着,他韩衮就是本支的开基祖,拥有独立的世系排行,可以重新创订一套新的字辈,后代子孙的血脉都将从他这里开始计算和追溯。
与开国太祖一样了。
他们韩家地位卑微,往上数三代,读书识字的基本没有,族人也都是平民,从前哪有什么族谱。
一族人尽去,只留他来散开血脉。
从前他并未在意此事。
粗大的手指紧紧捏住手中书册。
他的夫人,默默将这些都做了。
一路快马,风尘仆仆,饥肠辘辘,此时也顾不上吃饭和沐浴,直往那人所在的地方去。
到正房正院的时候,丫鬟婆子正抬了水出来,还不算太晚。
“将军,夫人在书房整理书画。”
书房中,灯火辉煌,妇人套一身海棠红刺绣绸缎的长褙子,低垂黔首,正在收捡字画。
她沐浴过,却没睡下,韩衮心潮澎湃,问:“在等我?”
“今日祭祀,辛苦你了。”
今日特殊,徐少君提防他回来,特地交代了前头。
方才他一进府,红雨就来报说将军回来了。
“这是份内之事,夫君不在,理应由我操持。只是夫君……,方才发现来了月事,恐不能服侍。”徐少君只是淡淡地应付他,话语疏冷,眉目低垂,手上的事没停。
要是确定他回来,要是月事早一点造访,祭祀之事都会留给他做。
韩衮此时,压根儿就没想行房的事,“祠堂我看了,布置得很好,为何堂号叫南阳?”
徐少君这才看了他一眼。
“夫君没有族人,家中没有家谱,我对夫家一无所知。南阳是韩氏的郡望,天下韩姓多出于此,故以南阳为堂号,本应与夫君商议,但夫君每每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回府一趟也不愿与我说话,只顾压着人办事,所以我擅作主张。这是最正统,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夹带私货,说出怨气,再退一步,“夫君要是有别的想法,便按夫君的想法来。”
韩衮一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问问有什么说法,咱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徐少君瞪了他一眼。此刻他态度好,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对比行房上的事,没由来地让她生气。
每每她说不要这样,他一向只顾自己痛快,哪回遂她的意了?
便扭过脸不理他。
第25章 晦气 “你们归置一下,以后我都住正房……
韩衮讪讪, 看见几案上有一堆帖子,拿起最上头的烫金贴,展开一看。
初六日,临安长公主设赏秋宴, 邀他夫妇二人出席。
一堆帖子都是宴饮之请的话, 不知道她平日有没有出门。
这么一想, 确实与她很少聊天,她每日在府中干什么, 有没有出门交际,这些日常他全不知。
同样, 她说出对夫家一无所知的话来, 也不奇怪。
红雨来喊饭得了,问将军摆在哪里吃。
徐少君恍若未闻, 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
韩衮示意回他自己的书房。
人走了,徐少君才停止了假装的忙碌。
落云过来问将军会否过来安置, 徐少君说:“不会。”
今日是落云守夜,她真以为将军不会再来, 谁知姑娘刚睡下不久,将军来了。
“将军, 姑娘已经——”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韩衮赫然截断, “你说什么?”
“姑娘她——”
“姑娘?”
韩衮的脸黑沉沉,叫落云打了个寒颤,连忙改口,“夫人!夫人已经睡下了。”
“该怎么称呼,别搞错了。”
韩衮冷冷丢下这么一句, 仍是朝内室走去。
落云咬咬唇,不知为何将军突然发怒,叫这么多年“姑娘”,本来说来韩府后要改口的,结果二人一直不圆房,他们也就一直叫着“姑娘”,既然将军特意指出,那往后便不能叫了。
绕过屏风,内室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韩衮行至床边,撩开帐幔,见床上的人裹着一床薄被,面朝里躺着,一头青丝铺在灰白的软枕上。
他灭了灯,脱了鞋,也上了床,连被带人捞进怀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徐少君便醒了过来,她侧卧在韩衮怀中,他的大手搭在她腹部,从他身上传出的热意不绝,她整个身子都是暖的,裹着的被子早就散开了大半。
韩衮仍在酣睡,呼吸绵长。
第一次,她醒的时候他还在。
徐少君身上不方便,急需去恭房,轻手轻脚把他的手抬起,慢慢起身,不成想他一个捕捞,又将她箍了回去。
身下热意汹涌。
如此难堪,眼眶便酸了。
韩衮呼吸浓重,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徐少君大怒,哭出了声。
韩衮惊醒,去扳她的身子,“怎么?”
一大早哪里惹着她,扳不动她,韩衮半撑起,望进她水雾弥蒙的眸子里,“哭什么?”
谁叫他睡在这儿,
往常都不睡这么久,偏她身上来了堵着不走。
这下好了,癸水定是弄到寝衣上,说不动也染红了他的寝衣。
叫她如何有脸……
徐少君捂着脸,哭得委屈,韩衮摸不着头脑,想安慰又不得法,渐渐地烦躁起来。
压着她办事她哭,啥也不干光躺着也哭,怎么都要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下床。
“人呢?人呢!看看你们夫人怎么了!”
脚上蹬靴子穿的时候,垂眼看到寝衣上的血色,愣住。
再回头一瞧,恍然明白了,就为这点事,不知道好好说?
平日的伶牙利嘴呢?
慌张过来的落云也看到了,战战兢兢地请罪,“将军……请将军恕罪,夫人不是有意的……”
自古男人嫌弃女人的经血晦气,去赌不赢,出门倒霉,不能行房,什么都可以怪罪到女人身上,这下沾上了,只要有不顺就会名正言顺地怪到夫人头上。
一般女人来了月事,都不会与丈夫同寝,将军巴巴地来,又染了晦气,难怪发这么大脾气。
情急之下,落云噗通跪在地上,“将军息怒,将军恕罪,全是奴婢的错!”
昨晚她应该坚决拦住将军。
“行了行了,”韩衮摆摆手,“服侍你们夫人梳洗。”
说着便往外走,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一会儿我让红雨把书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你们归置一下,以后我都住正房。”
韩衮说搬过来住,又是一去好几日。
正房这边的都琢磨,将军必是不在意某些忌讳,杨妈妈说:“将军体格壮,阳气足,不怕损阳招秽。”
霞蔚说:“娘家老爷,读的书够多吧,可都十分避讳呢。将军不在意,会不会与学识不深有关?”
落云问她:“你是愿意自己男人嫌弃,还是不嫌弃?”
一个小丫鬟插话道:“我自己都嫌弃呢,男人嫌弃不是很正常?”
霞蔚红了脸,“落云你羞不羞,张口闭口男人。”
落云道:“夫人也没想到将军是这种反应。”
徐少君本可以记韩衮一笔,在她来月事时害她没兜住,没成想,他浑不在意,不仅抱着她睡了一晚,弄到他身上也没有一句责怪,当下还吩咐要搬来住。
要是没出这事,他想搬来,徐少君必会找借口推脱。
这下好了,有这个想法她都觉得不应当。
他不嫌弃,她应示好。
初六日,身上干净了,用过早膳,准备出门事宜。
秋日的宴帖不少,徐少君都拒了,除了临安长公主这个。
长公主派人送帖子的时候,特地嘱咐带了话,说一是她手上得了号称是最好的生宣,她不懂,请她试纸,二是皇后娘娘夸她擅画,请她作一幅画。
长公主请托,不是单纯的宴饮,徐少君不好推拒。
年初,皇上分封了不少公侯王爵,皇子皇女们也都有了封号与封地,临安长公主与她同岁,还未成婚,但已开府。
公主府在长乐坊,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在门前下了马车后,有软轿在等候。
引路的婆子说:“园子大了些,有些地方还在修建,走起来颇有些费脚。”
“无妨,正好赏赏景。”徐少君也在修园子,倒是可以借鉴。
长公主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这些自不必说,都是十分精致出众,让徐少君咋舌的,是园子里种的奇花异草。她娘家精心养在花房暖室里的梅兰竹菊名品,公主府竟然当一般花草种在外。
转过一道垂花门,是一卷三楹的敞厅,厅中一座菊山,层层叠叠,有两三丈之高,比她大哥徐鸣布置的九花山子更具气势。
花大如脸,枝繁叶茂,堆得密不透风,完全看不见花盆。
引路的婆子介绍说,这是龙家随螃蟹一起敬献的,菊花快过季,龙家的几亩花田要翻了另做他用,便将这些鲜花送来给长公主府造个花山。
不用花盆,根部用油布绑了湿土,可鲜妍三五日。
龙家,几亩花田……
莫非是那个龙汝言的龙家?
脂粉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热热闹闹的,赞誉不绝。
仔细看菊花花色的摆放,能隐隐瞧出个“贺”字。
龙家用了不少心思。
想到龙汝言这段时间的菊宴出现在好几家,再联想到龙家行商,徐少君不免带了些鄙夷,只觉商人惯会钻研。
长公主开府暖房宴,邀请的都是皇室公侯的长辈与同辈。
徐少君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满屋子的女眷,大多不认识。只和吴夫人、平夫人和牛夫人这几位打过交道。
牛夫人最先看到她,热情地迎上来,“少君你真是难得出门,上回秦将军家宴饮,你怎么没去?”
吴夫人和平夫人就在附近,徐少君尴尬,“身子不适,这两日才好点,长公主特地交代有事找我,才不敢不来。”
拜见过吴夫人,吴夫人将她引荐给几位尊贵的王妃与夫人。
燕王妃、吴王妃、齐王妃,都是长公主的嫂子,唤吴夫人七堂婶。
吴夫人亲自带着人一一熟络,各自见过礼,那些小辈姑娘也围了过来。
牛夫人与徐少君打过几回交道,自觉与她十分熟稔,揽了接下来的活,给小辈们介绍徐少君。
今日牛夫人的长女周玲也来了,她小长公主几岁,勉强算是玩伴。
十四五岁的少女已长成,长相随她爹,十分美丽,过来与徐少君见礼。
正说起她画的那幅《小石潭记》,临安长公主在几位小娘子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长公主长相随皇后娘娘,脸蛋方圆,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身段不高,挽了个极高的发髻,盛装丽服,神色矜持。
“头回办宴,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婶婶、嫂嫂多担待。我先给大家陪个罪。”
亲自给长辈倒茶,长辈们看她的目光无不柔和慈爱,将她从里到外夸说一番。
到徐少君这儿,临安长公主问韩将军怎么没来,又说起他们大婚时她也到场祝贺过。
临安长公主认识韩衮的时候才五岁,那时候战事频繁,她常在营帐外跑,跟个小子似的淘气,韩衮为她爹守营帐的时候,她就爱捉弄他,一个不留神给她溜进去。
“皇嫂那时候打趣,说凤姐儿回回害韩将军吃军棍,打坏了娶不着新娘子,她说,那有什么,我给他当新娘子……”
吴夫人说起来,众人大笑。
临安长公主也笑,拿手抚变得滚烫的脸,忽然问:“各位婶婶嫂嫂,我与韩家嫂嫂,孰美?”
未料到她大喇喇问这样的问题,徐少君顿觉惶恐。
长公主虽生得好相貌,却不是柔美,带了几分英气,落落大方,是一种皇家气派的美。
徐少君妍美秀丽,她的美如娇花照水,腰背端端正正,风采高雅,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牛夫人扬声道:“长公主的气派,天下间闺阁女子第一,谁人能比!不知哪个男儿能配得上,可选好驸马了?”
她将话题引开,长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她的婚配也是重大的家事。
吴夫人于是接口问她,帝后二人怎么说。
长公主看了一眼徐少君,笑着眨眨眼,“父皇已经答应我,明年春闱过后,让我榜下捉驸马。”
牛夫人抚掌:“哎呀呀,这还不得捉个状元郎!”
平夫人说:“长得最俊的,会被点为探花,临安喜欢儒雅俊逸的。”
一旁的燕王妃侧过头来说:“想选榜上的做驸马,不读点书怎么能与之相配。”
某夫人:“是啊,这夫妇间,要能说得上话。”
牛夫人:“难为临安,要拿笔读书了!”
……
话题彻底引开,徐少君才镇定去想临安问那句话的缘由。
她曾有过疑问,韩衮待帝后如父母,才能成就与吕将军不分上下,为何吕将军被帝后认为义子,韩衮却没有?
莫非一开始是将他当做长婿?
第26章 揣测 匪夷所思
徐少君只暗自在心中琢磨, 其实长公主与韩衮配做一对挺好的,她不用勉强自己拿笔读书,与韩衮有年少情谊,定能夫妇和美。
“徐夫人, 方才我出言不逊, 不妥之处还请多见谅。”
临安长公主轻轻松松将先前比美的话揭过去。
言语爽利, 落落大方,并无遗憾、怨怼之色。
她捉弄人的喜好真是一以贯之。
看来儿时戏言无忌, 对韩衮并没有其他想法,徐少君松了一口气。
“最近得了几刀泾宣, 说是最好的生宣纸, 墨韵变化万千,请徐夫人来帮我试一试。”
有夫人问:“徐夫人懂纸?”
长公主:“母后说徐夫人画技高超, 意境高远,堪称大家风范。”
得皇后娘娘如此评价,对徐少君不熟的夫人娘子们眼神奇异。
徐少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从小学画, 勉勉强强而已。皇后娘娘谬赞了。”
敞轩边的假山后,是一处水榭, 水中鲤鱼肥美,红白相间, 畅快地游来游去。
水阁之上,戏已开唱, 唱的是热闹戏,新朝流行的花鼓戏,据说出自天子故乡,皇上爱听,上行下效, 鼓响锣鸣,咚咚锵。
没去看戏的人守着看徐少君作画。
徐少君用积墨法画了一幅山势,生宣的墨趣虽多,但落笔即定,水墨渗沁迅速,不易掌握。
牛夫人捧场,让她长女周玲来落笔,一落一个大墨团,写字都写不好。
对比之下,更显徐少君的功底。
长公主说这是最好的生宣,越好,越难掌握。
胸中有气象,手熟,才能写意泼墨。
最终,长公主对这几刀泾宣的兴致减退,全送给了徐少君。
又拿来最好的澄心纸,请徐少君画一幅菊,她要挂在堂上。
最近徐少君的菊画不少,颇有心得,问她要了些熟褐、赭石及各色黄,作了一幅彩菊。
小娘子们都喜欢有鲜妍色彩的画,传看了好久。
离开宴还有会儿,徐少君不想去看戏,守着水榭看了一会儿鱼。
一个凤仪出众的男子往这边看来,徐少君莫名觉得熟悉,树枝掩映,看不清容貌。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人莫不是龙汝言?
为何龙汝言总给她一种熟悉之感,认真看时又没有。
牛夫人说:“你要是不想听戏,我陪你逛园子去。”
徐少君不敢劳烦她,“夫人不用管我,我自己随意逛逛。”
“我有话跟你说。”
牛夫人脸色凝重,像是一直觑着空挡找她单独说话。
要说什么?
牛夫人挽着徐少君一路走,湖上水廊相连,穿过一个月洞门,见有个六角亭中无人,四周一扫,丫鬟婆子都自动离得远,她携徐少君进去坐下,才正经开口。
“你府上那个郑娘子,是不是出去了?”
徐少君嗯了一声,说这个?
“你说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是不是为这个事?真是难为你了,刚嫁过来就碰到这种糟心事。”
牛夫人打心里为徐少君委屈。昨儿,有人来给她报了个了不得的大消息,本来今日要上韩府去找徐少君的,听说她来这儿,就往这儿来了。
徐少君听她的语气不对,问:“夫人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牛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没在外头放眼线吧?嫂子我听说那个郑娘子出府后,就派了人去打听,她们豆腐店隔壁是家糕点铺子,我使了些银钱,叫那家的掌柜有事来报,昨儿,给我来了信。”
徐少君停住步子,看着牛夫人。
牛夫人瞧着比她还心事重重。
“说豆腐店请了个大夫进后宅看病,我让人将大夫找来,撬开了他的嘴,哎哎。”
“大夫说什么?”
“说郑娘子怀了身孕!月份还早,脉相还不太清晰,可能是因月事不来,有这方面担心,才去找的大夫。”
怀孕了?徐少君震惊。
要是月份还早,那就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她一直住在韩府呢!
等闲男子不往后宅去,她也没怎么出过府——哦出过一次府,去酒楼,和韩衮一起,但她要是和韩衮的话,犯不着外出去酒楼。这不是重点——牛夫人跟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已经把人选锁定在了韩衮身上。
唯一的可能,这孩子是韩衮的。
上回问他郑月娘去哪儿了,他说“去她该去的地方”,并警告她,往后不想听她再拿郑月娘说事。
他从来没正面回答过关于郑月娘的任何问题,叫她不要妄自揣测。
若要这孕相显示月份大一点,还可能说有隐情。
徐少君张了张嘴,喉头酸涩,没有问出话来。
牛夫人长吁短叹,“韩将军要是知道了,这孩子必是要留下的。”他家中人都被洪水冲没了,好不容易有个后,哪怕是庶长子,也会拼命保下来。
一般人家主母不会允许庶长子生在前头,所以才把人安排出府?牛夫人蹙眉,为她不值,“女人同心,少君,我是向着你的。”
但又不想触及韩衮利益,“告诉你是不想你被瞒在鼓里,但你要是想做什么,我劝你三思。”
韩衮与她夫妇有年少情谊,韩衮现在的家况,她也怕徐少君气懵了走极端。
还是那句话,好不容易有个后。
湖上的风吹着,带着清凉意,远处可见游园走动的女郎,
更远处,换了戏种,咿呀唱着,若隐若现。
二人半晌无言。
徐少君的脑子是清明的,她的气性还没上来,毕竟这件事只是可能,不是定论。
也许那个大夫学艺不精,把脉不准。他自己不也留了后手,说脉象还不清晰。
昨日才得出的消息,韩衮还不知道——还是等些日子再看看。
在牛夫人跟前,徐少君什么也没说,怨妇作为不是她本性。
她越是不发一言,牛夫人就越为她感到委屈,甚至帮她想好了应对办法。
“弟妹你听我一句,孩子可以生,人不能进府,孩子生下来后,你抱过来养。”
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兼顾了双方利益,且各退一步。
韩衮驾马入城,行到府门前,望着韩府的牌匾,突然想到之前见过的初六日公主府的宴请,便没进府,问来牵马的小厮,夫人可出门赴宴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调转马头,向长乐坊公主府而去。
牛夫人见徐少君一句话也没说,正想再安慰几句的时候,就听到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交谈声近在咫尺。
“不知汝言兄可有意中人?”
朝这边亭子而来。
今日留下的大多是女客,长公主的兄长们有几个来了就走了,只有几个小辈的男客留下来吃宴。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男子,吴夫人认出来人之一是一名叫郝连的男子。
徐少君也认识其中一位,龙汝言。
他也看到了她。
眼眸淡淡地落在徐少君的脸上,漫不经心地回友伴的话。
“意中人是他人妇,怎么办?”
龙汝言与她上次见到的不同,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今日穿了一身锦衣华服,浑身都是富家公子哥的风流。
懒懒散散的语气,带着无尽的缠绵之意。
因之前在自家大哥的宴请上认识的,徐少君本打算给个眼神,颔首打个招呼,未曾想他看着她来了这么一句。
这便有些无礼了。
两位年轻男子给两位夫人见礼。
那位叫郝连的男子也是仪容俊美,气度不凡,牛夫人打量他几回,十分满意,“好孩子,不用叫我夫人,我与你母亲前日还在一处喝茶赏花,你叫我声伯母即可。”
牛夫人殷殷问起他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郝连看了一眼龙汝言与徐少君,让牛夫人借一步说话。
“徐妹妹。”
徐少君皱眉,龙汝言在唤她?
“徐妹妹?”徐少君挺直了腰背,若不是在大哥跟前见过,她定要好好训斥他这番登徒子的做派。
“我与闻远兄交
好,应当可以随他唤你妹妹吧。”
徐鸣上回说了随他唤妹妹。
徐少君不再理会,“龙公子有事?”
“徐妹妹的名号,京城之中十分响亮,都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境之中扭转乾坤,又生了一副嫦娥的样貌,外头夸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及真人万一。”
“今日见了妹妹的画作,果真名不虚传,清新典雅,兼工带写,自具风貌。”
“那泾宣作画可趁手?如若喜欢,龙某可再送妹妹一些。”
徐少君脸上本挂了些怒容,特别是在听到他一开口就奉承夸赞时,这种言语一点都不顺她的耳,只觉得为人轻浮,花言巧语,令人不耻。
没想到还真有些文墨鉴赏力在身上,能说出“兼工带写”这样的话。
脸色不由得缓和了些。
只是,听他说到泾宣,忍不住疑惑,可再送?
“我不明白,龙公子说可再送一些,什么意思?”
龙汝言打开折扇,“龙某不财,一些奇货还是能弄到的。妹妹家中养了绿牡丹菊,想必对绿梅也十分喜爱,龙某手中有一株宋朝的绿萼梅,等花开之时,再邀妹妹赏梅。”
绿梅,百花魁中此为魁。
徐少君曾在前朝的宫中见过一株。
泾宣的事没说清楚,徐少君还想问他,再邀,什么意思?龙汝言见牛夫人回来,郝连在等他,作了个揖便走了。
回到敞厅中,众人正聚在一处玩投壶。
平夫人招呼她们上前,“你们也来玩一把。”
牛夫人见徐少君闷闷不乐,将她推上前,“让少君来,彩头是什么?”
临安长公主出的彩头,一块碧绿无暇的青玉蝉。
缀在腰封上定很好看,徐少君正想着,手里头就被塞了一把箭杆。
“徐夫人作画写字稳而准,不知这双拿笔的手,投箭矢如何?”
语带促狭之意的,是一位不离长公主左右的娘子,浓眉小眼,高颧阔嘴,脸上脂粉浓艳。
“方才徐夫人说文墨勉勉强强,你要是问,这武艺便是马马虎虎啦。”
与她形影不离的另一位小娘子掩嘴而笑。
徐少君投壶玩得不少,八中五六,确实马马虎虎。
这时,公主府的婆子来禀报,说韩将军从城外归来,路过此地,顺路来接徐夫人了。
听了这话,厅中众人皆是笑。
韩衮来接她?
这比听到郑月娘有孕还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顺路?顺的哪门子路!
长公主两眼瞬间发亮,高声道:“快快,将佥都督请过来!”
第27章 蟹宴 韩将军教妻,多新鲜呐
婆子带着韩衮从外头走进来, 韩衮一见敞厅内全都是女眷,顿住步子,连忙就要退出去。
“韩将军,长公主有请。”
韩衮沉下脸, 知这又是长公主的捉弄。
他从军营归来, 风尘仆仆, 以为接了人就能走,没想到济济一堂的人, 全都等着他。
吴夫人在堂上笑着说:“别看韩将军是个粗人,对自家夫人如此上心, 你看你们的夫君, 哪个还专门来接!”
燕王妃附和,“是啊, 韩将军与徐夫人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徐少君抓着把箭杆立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走近的韩衮。
他显见是从军营过来, 头戴红缨铁帽,身穿靛蓝色蟒纹布面甲, 步伐稳健,愈发显得沉凝霸气。
见过礼, 与徐少君站在一处。
男人英武,女人柔美。
韩衮:“这是在……投壶呢?”
“徐夫人方才露了一手好丹青, 现在我们也想见识将门夫人的武艺。”
临安长公主亲手倒了一杯茶奉上,“韩将军好容易到我这儿一趟,怎么只想着接了嫂嫂就走,一会儿也给我们露一手。”
韩衮笑了笑,接过茶, 仰头喝了。
侧过头来看徐少君:“投吧。”
徐少君极想瞪他。就是他突然过来,搞得她现在从头尴尬到脚。
本来她可以按平时的水准随便投投,中一半也说得过去,不至于失了体面,堵住那些酸口的嘴。
此时满堂亮晶晶地望着他们,已婚的妇人面露欣慰之色,未婚的娘子们目光好奇,全都是一副八卦模样,她已不能悄悄将此事化为无形,他二人俨然成了今日最大的谈资。
长公主给他看了座,他没去坐,就站在她身旁看她投。
手指捏住一根箭杆,徐少君的胳膊缓缓抬起来。
韩衮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徐少君不可遏制地想到郑月娘有孕这件事。
自赐婚后,她生命中多了一个极具存在感的他,别说他干的那些辱妻之事了,光是他的存在,就让她心烦。
情人可以送走,已经弄出来的孩儿要怎么办?
真的要替他们养孩子吗?
心烦意乱之下,徐少君投掷出去的箭杆擦过壶口。
再举起一根箭杆,就听见韩衮压低声音说:“举高一点,头压低一点。”
徐少君吓了一跳,扭头看他,心中不免气更盛。
牛夫人说这事的时候,她还没有什么实质的情感波动,此时韩衮在旁指手画脚,她那股愤懑就翻涌起来。
韩衮道:“大臂别抡,寸劲收着点儿。”
徐少君不理他,投了出去。
下意识还是受了点影响,她本来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这支箭杆进了壶口,歪了点,没有一捅直下,翻在地上。
韩衮皱眉。
堂上响起几声轻笑。
徐少君又拿起一支箭杆的时候,在想,反正看他们笑话的人不知凡几,与孀妇苟且不算什么,一个婚外孩儿不算什么,哪天她和离,也不算什么。
衣裳的摩擦声响起,韩衮逼近,捉住她的手举起。
他在身后站着,手相触,臂相贴,状似揽着她一般。
男人高大宽厚,女人娇小柔弱,一如山石利刃,一如藤蔓布帛。
徐少君两眼瞪得溜圆,脸一下气得通红。
众目睽睽之下,还嫌不够丢脸的?
鼻息打在她的发上,韩衮认真瞄准壶口,带着她的手臂移动,“这样。”
咻。
箭杆轻巧钻入壶口,稳当地落下,没有歪倒,没有弹起,干净利落。
“好!”临安长公主带头喝彩。
未嫁之人,看到别人夫妇恩爱缠绕,夫唱妇随,她身边围绕的几个小娘子浮起了一脸腼腆的红晕。
徐少君想走,被韩衮的大力按住,“以前没玩过投壶?想要投准,一定要专注。”
他捉着她,连投好几下。
徐少君气得泪眼朦胧,竭力才把泪意忍回去。
最后一支,韩衮放开了她,“专心一点,好好投。”
忍不了她配不上将门夫人这个称呼是吗?
咚。
箭杆入壶。
韩衮颔首,面色和缓,十分满意。
吴夫人招手:“少君你过来。”
韩将军教妻,多新鲜呐,今日之事,她一定会完完整整地禀告皇后娘娘知。
吴夫人满意地看着二人,“韩将军是个粗人,有时行事鲁莽,但绝无恶意,让你感到委屈了,你多担待些。”
不知道是说方才之事,还是平日里的事。
世人对男子多有宽容。
韩衮连她投不准壶都不能容忍,却要她忍下一个外室与孩儿。
“皇嫂亲自指的婚,你们如今夫妇和美,皇后娘娘也欣慰。好好过日子,啊。”
徐少君点头。
要开宴了,敞厅开阔,摆了好几桌,吴夫人拉着徐少君坐在她身边,也给韩衮指了徐少君身边的位置。
要吃蟹宴,韩衮不欲入席。
“你不吃,你媳妇还要吃。”吴夫人示意他坐下。
牛夫人笑道:“韩将军看不上这不够塞牙缝的肉。”
牛
夫人自己都瞧不上,吃蟹繁琐,忙活半天还吃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肉。
这不是赶潮流么,京城这边时兴吃这玩意儿。
临安长公主笑道:“小别胜新婚,韩将军这么着急带嫂嫂回府吗?”
妇人们哄笑,齐王妃说:“凤姐儿,你一个未成婚的姑娘,怎么什么话都说。”
“今儿的肉蟹肥美,想让韩将军专心享受美味而已。不用自己动手。”
剥蟹繁琐,有些夫人也不耐烦自己剥,临安长公主特地安排了婢女在旁,专门剥蟹。
徐少君从小赴蟹宴不少,手上灵巧,好几样吃蟹的工具都会使,吃起来慢条斯理地,进度还不慢。
“少君吃得真文雅。”
席上,几位夫人讲起蟹的来历,谈到盐商龙家,徐少君这才知道,龙汝言家是山西盐商,富可敌国。
难怪出手阔绰。
菊花、螃蟹、泾宣、澄心堂纸等等,知道的这些都是龙家敬献的。
蟹性寒,席上配了姜汁醋,也配了酒,煮了兰雪茶。
韩衮在旁,只默默喝酒,徐少君看了一眼,给他剥蟹的婢女手上功夫一般,对比其他王妃夫人身边婢女的手艺,显得更一般。
不知道这是不是长公主的刻意安排。
徐少君在干净的碟子上剥了一只公蟹,推到韩衮面前。
十月的雄蟹,蟹膏长得非常厚实,黄白鲜肥。
宴上丝竹声起,轻妙悠扬。
婢女依次传上来腊鸭、牛乳酪、鸭汁煮白菜、杭笋、白米饭等。
韩衮这才放下酒盅,端起白米饭,将徐少君剥的蟹肉膏拌入,旋风一般卷入口中。
真是牛嚼牡丹。
徐少君不由气结,扭过脸不再看他。
饭毕,长公主安排了上房供宾客歇息,徐少君不欲多呆,长公主也打趣不再多留,于是徐少君同众人辞别,随韩衮出府。
一路上徐少君都没再瞧韩衮,明显脸上带着气。
回到自己府中,今日的事越想越气,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常衣裳,坐在镜前卸下钗环簪子,徐少君想,往后还是不再赴宴为好。
“夫人,上午娘家太太送了一封信过来,您现在要看吗?”
薛氏写信给她?
徐少君忙叫叫落云将信拿来,拆开一看,上头寥寥两句。
“吾儿知悉:庭外桃李,已结珠胎。”
脸色凝滞。
郑月娘有孕这件事,薛氏也知晓了。
上回回娘家,薛氏就说恐韩衮将郑月娘移到外头做外室,说会安排人去打听。
牛夫人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愿意相信,觉得或许大夫诊断错了,还是过几天再看看。
现在母亲也来信相告,她才越来越有实感,是啊,郑月娘她……有孕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相信,这事基本上已板上钉钉。
徐少君的喉咙瞬间哽住,拿信笺的手止不住颤抖。
作为一个正室,她并没有上来就用某些手段收拾郑月娘,因她总觉得错在男子。
她不想去撕开自己丈夫的不堪,那只会越发显得她失败,她不想正视这一点。
接她来送她走就罢了,只要丈夫肯敬着她,从前的情谊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能在送她走时断了最好,以后她都可以不闻,不问。
自欺欺人地过两三年,也不是不可以。
但牛夫人、母亲,她们逼着她直面事实,第一时间知道后并没想将她蒙在鼓里。
毕竟,弄出孩子来,这事就不一样了。
“将军。”外头传来丫鬟们请安的声音。
韩衮梳洗过,换了身便服,朝内室而来。
徐少君手上用力,不自觉地捏皱了信笺,母亲密告的信,她本应该收起来。
她却什么都没有做,放松了手指上的力道,信笺舒展开,躺在梳妆台上。
韩衮进来后,看了她一眼,并未走近。
他过来午歇。
这件事要怎么做,徐少君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韩衮在床沿坐下,看着黔首低垂,未出一声,动也不动的人,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
从前他是不耐解释这些的,不知道为啥,忽然一些话就很自然地从口中流淌了出来。
“临安公主性格活泼,从小便爱捉弄人,尚算有分寸,并非骄纵无礼之人,你不要介怀。”
就是知晓这一点,他才专程“顺路”去接她。
到敞厅后很快明晰了状况,知道临安公主的目的,所以才如她所愿,与夫人共投壶。
这并没有什么,那些女眷不是个个羡慕得紧。
“歇吧。”
四更天便赶路,今日回来得最早。
徐少君没动,与郑月娘带来的雷相比,长公主那些小心思算什么,她忍不住道:“今日母亲托人送来一封信。”
第28章 暗结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韩衮刚准备脱靴, 听了这话,终于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信笺。
初时以为岳母在说院中桃树李树的事,他的嗅觉向来灵敏, 用余光看了看徐少君。
再去看信, 目光就锁在了珠胎二字上。
暗结珠胎, 他知道,通常指不好的事。
岳母这是在告诉他们, 谁和谁,珠胎暗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啊, 他还不知道。
正主儿都不知道的事, 已经传得满天飞。
他要是知道自己有后,必是十分高兴的吧。
徐少君说:“有间高门, 男主人无后,又不便纳妾,养了个外室, 终发玉芽。”
韩衮放下信笺,“京中谁家?”
提示得还不够明显?徐少君含怨抬头, 有人如此不自知么?
郑月娘的事,他从来没想过要给她一个解释, 又放言不许她再提,还要她怎么明示!
“你歇吧, 我去看会儿书。”
徐少君站起,韩衮扣住她的手腕。
“别人家的事,与你何干?”
韩衮觉出她不对劲。她气的不是赴宴的事,岳母的信难道在她赴宴前就来了?与他有关?
徐少君极想摊开了说。
可是,说了之后呢, 与他大吵一架,闹到皇后那里去?
今日在长公主府,吴夫人谆谆劝告,说皇后娘娘也希望他们好好过日子。
有谁会为她做主吗,牛夫人为她鸣不平,结果也是让她后退一步,养别人的孩子。
他们都站在韩衮的立场。但凡有一个以她为主,她一定毫不留情。
她只能,让韩衮自己同意。
“我在想,这家夫人应该怎么做,如果是我,我又能如何。”
还当是什么要事,韩衮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夫君不是那种人。”
他斩钉截铁,信誓旦旦,一瞬间,让徐少君恍惚,真的吗?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重情重义守诺?兵士的遗孀照顾得无微不至,自掏腰包抚恤伤残,长得吓人却行为亲切,爱民如子?
重情重义必不会搞上孀妇,她想不明白,她对他,实在是了解太少。
韩衮将她带到拔步床边,徐少君躺在里侧。
她心里乱乱的,又闷闷的,一点睡意都没有,静静地地望着合帐顶。
韩衮躺下后一时没有动静,徐少君以为他很快睡着了,偷眼去看,对上他的视线。
徐少君屏住呼吸。
她突然回过神来,对他满心怨怼呢,怎么就随他躺下了。
蓦地,韩衮长臂一揽,将她搂住,高挺的鼻梁蹭她的耳鬓。
“你……小日子走没?”
那呼吸间的渴望直往她皮肤里钻。
才刚干净,他就算着时候回来了。
别说有郑月娘这件事,就是没有,徐少君也不会开开心心地迎接他。
“青天白日里……”这还没到晚上,怎能白日宣淫。
他都这么乏了,还要折腾?
同她圆房是郑月娘走后,一想到这个时间节点,徐少君整个人又被拽进了那种情绪中。
韩衮
伸手扯落帐幔,困在床帐之中,管他外头是不是青天白日。
大手在身前游走,徐少君抓住,“不,不行……”
韩衮反制住她,徐少君的脾气蹭地上来,哪怕力气不如她,哪怕蚍蜉撼树,她也拿出了宁死不从的狠劲。
韩衮一顿,亲眼瞧着胳膊上两道血印子浮上来。
继而望向她的眸,冲上脑门的血液瞬间消退。
之前她说不要,都是半推半就,今日拿出了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坚决,全然不是羞涩小意。
“为何不愿?”
夫妻之间,互相迁就,他在她小日子时忍着,她只在他回来的这一日配合,又有何难?
枕榻上,妇人仰着脸,香腮旁两团红晕,两眼噙满了泪。
“夫君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自我过门以来,夫君可有什么事对不起我?”
韩衮一头雾水,捏住她的下巴,“在说什么?”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你不想和我行房,厌了,倦了?”
之前做那事,她不都挺舒服的。
他一阵烦躁,手指摩挲光洁雪滑的肌肤。
徐少君匪夷所思,不知道他的脑子到底怎样长的,毫无自知之明!
“我不是你的泄欲玩物,我是你的夫人,希望你对我敬重几分。”
欺瞒,便是轻慢。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什么泄欲玩物!”
简直胡说八道,真要拿她泄欲,她能下得了床吗。
再说,他是那种纵欲的人吗,哪怕一开始失了自持,这段时间早就调整过来。
徐少君心说难道不是么,此前刚被她制止,证据犹在。
此时不想与他争论这个,徐少君只想要他一个态度。
“若是母亲来信中的那种事情,发生在你我之间,届时,夫君可否与我好聚好散?”
眉尖微蹙,眸如秋水,端得是楚楚可怜。
谁家出了点事,也能胡思乱想一堆。
不知怎地,对她恼不起来。
韩衮默默地瞧她半晌,终是撒了手,起身离去。
徐少君长长吁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心情,才松手整理衣裳。
很快,落云进来,在床边问:“夫人,你没事吧?将军怎么走了?”
出门的时候撞上猫儿跳过来,还踹了一脚。
将军怒而出门,生怕与自家姑娘间又起了什么龌龊。
徐少君整理了一番,下床榻,“没什么。”
走了更好,郑月娘有孕的事横亘在中间,她必是不会再与他同房的。
韩衮怒气冲冲回到自己书房,将曹征叫来。
“你去查一查。”
岳母来信里的庭外桃李,到底是哪家的外室!
徐少君第二日梳妆打扮好,坐着马车往琳琅阁去。
她约了薛氏出门,问问她娘具体怎么回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琳琅阁卖各种珠宝首饰,徐少君与薛氏碰了面,包间中,薛氏让她给自己多选几样首饰珠玉。
“出了这种事,你好歹让自己舒心些。”
在薛氏的陪同下,徐少君选了一套赤金璎珞点翠的首饰,钗环、手镯、项圈等共六件,满满当当装了一盒,金光睁目。
他得一个孩儿,她得一套珠宝,心情果然好多了。
“你想得很对,你们两个之间,别人做不了你们的主,只要你与韩女婿达成一致,别人也插不了手。”
薛氏同意她从韩衮这边着手,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主动放手。
另外,让她亲自见郑月娘一面。
徐少君觉得这个比较为难。她出自大家,又是正室夫人,拉不下身段去找郑月娘。
这样一挨,多挨了几日。
这天,徐少君正在池子边闲歩,燕管事来报说郑月娘上门求见。
杨妈妈气恨:“这外头养的小妇儿,倒先找上门来了。”
霞蔚眉毛一拧,猜测道:“不会是仗着肚子里揣着孩子,上门要挟,要登堂入室吧?”
徐少君吩咐:“不管如何,先让她进来。”
反正她要找她,在哪儿见面都行。
徐少君在正房坐定,不过一会儿,燕管事将郑月娘带了过来。
一段时间不见,郑月娘比之先前住在府中的时候,多了一些鲜妍颜色,更像一朵娇花一枝嫩柳。
“给夫人请安。”
徐少君假装不知,问道:“你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郑月娘噗通一下跪下,“夫人,我今日来,请夫人给一条活路,求夫人大发慈悲!”
上门求名分,没料到她如此豁得出去。
杨妈妈淬了一口,上前道:“你这娘子红口白牙胡言乱语,我们夫人未曾逼迫你,哪来的胆气空口污蔑我们夫人!”
徐少君冷哼一声,“你倒是说说,出了何事,想要我怎么给你活路。”
郑月娘也是无奈,对方给了她三日,今日再不上门,她和腹中胎儿之命休矣!
她死活不肯起来,“不瞒夫人,前些日子我觉心口堵得慌,请了大夫来瞧,大夫说我是妊娠脉相,加上月事不来,十分肯定我腹中有喜。我担心大夫诊错,今日复诊,确认有孕无疑。”
徐少君抿唇,手指牢牢扣住椅圈,她与她想得一样,且今日复诊,确认无虞了。
艰难问:“府中胎儿,是谁的?”
“总之不是韩将军的。”郑月娘泪落如珠线。
当时诊出有孕,她哥嫂都以为是韩将军的,登时就撸起袖子,要上门来要个说法。
郑月娘好说歹说劝住了他们,就是没明说孩子不是韩将军的。
那日给韩衮下药失败,反被他灌了药,黑夜里赶出府去。
她当下没脸回哥嫂那里,在外头盘桓了一夜,第二日才回酱园坊。
装出一身轻松的样子,说还完了韩将军的恩情,往后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嫂子不信,反复问过她几次,因石翠娘给她弄过药,非要追问药的下落。
郑月娘拿不出药,就这么拖着瞒着,直到孕事突然来临。
那时她还抱有侥幸心理,别人以为孩子是韩将军的不要紧,反正她不会因此向韩将军索要什么。她决定自己抚养孩子,若别人这么认为,或许于她有好处。
没想到,韩将军得到消息那么快,他身边的人找过来,毫不留情地说:“韩将军未曾亏待你,你要是不清不楚地往他头上扣这个屎盆子,便是自寻死路!”
限她三日之内上徐夫人跟前把原委说明白。
韩将军如此在意他的夫人,令郑月娘心中恨恨。
徐夫人那么光风霁月,对比下,她如阴沟里的老鼠了。
本来她也是一个千人迷万人追的人呐,偏偏这个硬石头疙瘩不开窍!
今日韩将军身边的人又出现在她面前,高墙深院,根本挡不住他的人,对方说,再拖下去,就是赤裸裸地挑衅将军,别怪翻脸无情。
话撂得这样很,她怎不怕!
第29章 自陈 “他与你行房如何,热衷此事吗?……
郑月娘呜咽着哭, 一再重申腹中胎儿不是韩衮的,却又不说是谁的。
徐少君心中存疑。
那日午歇韩衮被她气走,定是去查了。
不愿她闹起来,想出办法来隐瞒, 也是有可能。
“你与韩将军, 一直都是清白的?”
不是致她怀孕之人, 那从前呢,他们认识三四年, 韩衮多次帮她,甚至不顾世俗眼光在大婚前将她接近府中, 那种情意真的只是“战友托付”?
郑月娘对韩衮的心思不单纯, 她说不出口,只呼抢道:“夫人明鉴!韩将军真的只是拿我当元林的遗孀看, 从来恪守规矩!袁统领在接风宴上揣测说韩将军对我动了心,所以对皇后指婚不满北上剿患,韩将军当时就掀了桌子, 当日宴上众人皆可作证。”
不是为她的事出头,是因为他不堪被诬陷。
自古情意之事最难自证。
就算韩衮掀桌子揍人, 也不能
说明他与郑月娘之间就是清白的,也许是恼羞成怒呢。
“韩将军将我接进府中确实是怕袁统领找麻烦, 因我并不满意袁统领此人,他屋中妻妾众多, 人也风流,不是良配。后来韩将军为我介绍了老实的齐统领,只是我没看上。姻缘之事强求不得,堂堂大将军不能一直做这种保媒拉纤的事,韩将军对我仁至义尽, 加上袁统领作茧自缚,威胁不再,遂我请求出府,不敢再麻烦韩将军。”
徐少君也听出来了,她只说韩衮,不说自己。
“郑月娘,我曾问过你,你对韩将军,也从无想法?”
她之前坚决果断地否认。
郑月娘偷瞥了徐少君一眼,知她从前就没信过,说了这么多,她还追着问,蒙混不过去。
顿了顿,道:“韩将军英武不凡,有能力,又正派,月娘仰慕,可惜这辈子没有这个福分。”
果然。
徐少君:“今日是将军特意让你来对我说这一番话的?为什么?”
郑月娘苦笑,“夫人,这不是很明显么,我从贵府出去便怀了身孕,夫人难道没怀疑韩将军?韩将军有口也说不清。您是将军心尖儿上的人,他才如此花费心思。若换了别人,韩将军才懒得解释。”
什么心尖上的人,这话徐少君姑且听听,别人看她俩,总是在说他二人有多登对,只有徐少君知道,他们成婚到现在,都没在一起正经说过话。
“夫人信了,就是给我活路。”
郑月娘俯下磕头。
郑月娘被韩衮逼着到她面前自陈,徐少君不好说信还是不信,她觉得很混乱。
就像当初得知郑月娘有孕,怀疑是韩衮的时候一样,当时她没有银牙要咬碎的愤怒,此时也没有压不住嘴角的欢喜。
她答应郑月娘信了,叫她先回去。
郑月娘走后,徐少君枯坐在贵妃榻上,想把这一切理清楚。
杨妈妈、落云、霞蔚围上来,她们从头到尾都听了,此时也是不知该不该信。
“夫人,若真如郑月娘所言,咱们错怪了将军。婚前纳宠,置外室,结珠胎,这些都子虚乌有。反而将军对夫人一心一意,面对美色诱惑坐怀不乱。”
霞蔚一派天真口气,杨妈妈点了点她的额,“就算这些都与将军无关,他鲁莽,不顾夫人颜面,性子烈,长相粗,胸无点墨,这些都实打实地伤到了夫人。”
“妈妈,这不是两码事么,只要将军与郑月娘没有首尾,这帐就算不到他头上,性子不同没办法,是可以慢慢磨的。”
杨妈妈叹一口气,“性子不和才是最大问题。若将军是个温柔知礼的,就不会晾着夫人,任夫人的心在油锅里煎熬,这些事早就说开了。”
小丫鬟端上来一盅茶,落云接过手,递给徐少君。
“之前收拾将军在书房的物品时,我向红雨打听过,她说将军洁身自好,从来没有过乱七八糟的女人,那时以为她在维护将军,看来说的是实话。不是说他先头的那位夫人面都没见过么,夫人或许是将军的头一个女人呢。”
徐少君手指拈着盖子,轻轻拨弄茶叶,吹了吹热气,缓缓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霞蔚红了脸,“男人和女人不同,又没有落红,怎么知道是不是头一次?”
越说越歪了,杨妈妈虎着脸训道:“在夫人面前妄议将军房中事,该掌嘴。”
落云噤声,霞蔚求饶,“妈妈饶了我们吧。我们只是想让夫人宽心。夫人不记恨将军,才能和和美美过日子呀。”
没有人再说话了,徐少君悠悠然问道:“算算日子,将军是不是今日回来?”
“应该是的。”
今日不回就明日回,左右是这两天。
想在他回来前解决这件事,所以催着郑月娘上门说清楚。
徐少君吩咐:“将给将军做的两身衣裳拿出来,试穿过后不合适还能再改。再收拾两身里衣供他带上。”
慢条斯理饮了几口茶,她放下茶盅,“我去厨房看看。”
往常韩衮回来,厨房里都是有什么做什么,他不挑食,主要吃面和米饭,没有像样的菜拌点腌菜也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
灶上炖着土鸡,刘婆子在和面,漱兰、拾翠和雪衣坐在一堆剥板栗。
“夫人。”
徐少君颔首,“将鸡胸肉捡出来,留碗鸡汤,晚间要是将军回来了,给他做个鸡丝面。明早做大救驾。”
给他做点他的家乡美食,也算她的赔礼与示好。
下午的时候,牛夫人过来了。
上回她跟徐少君说了郑月娘有孕的消息之后,徐少君说时候尚浅,等几日再看,她的人便一直密切地关注着豆腐店。
今日大夫给郑月娘复诊后,郑月娘朝韩府来,惹得牛夫人心燥,火急火燎,她藏不住事,做不到给韩府提前递个信,明日上门,今日就匆匆忙忙赶来。
“少君,那不要脸的小贱蹄子可是上门摊牌,索要名分来了?”
“要是撞在我手上,看我怎么收拾她!”
徐少君摇了摇头,“她特地上门告知,腹中胎儿与将军无关。”
牛夫人脸上不由得泛起惊讶之色,“她是这个路子?你信吗?她说无关就无关?前头只在你府中住过,一出去就怀上,除了韩将军还有何人?”
徐少君又摇头,她不知,府上应该没有人敢在韩将军眼皮子底下与她暗通款曲,不然韩衮早就处置了,不会只有郑月娘一个蹦到她面前来。
“她有没有说,腹中胎儿是谁的种?”
徐少君还是摇头,“她不说。”
牛夫人沉默许久,“说不是韩将军也有可能,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怪了他。”
她想到以前认识的韩衮,“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浪荡性子,和周继不同,营妓没沾过,周继曾带他上花楼,说他坐了坐就走了,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牛夫人窥徐少君的脸色,“他与你行房如何,热衷此事吗?”
徐少君低下头红了脸。
“羞臊什么,我说正经的,就韩将军现在还一日两练呢,这是精力充沛,没被女人掏空。看看周继,光剩个架子在那儿,身上的肉都散了。”
这样粗鲁的话,徐少君与她聊不下去,只抿着嘴不说话。
牛夫人松了一大口气,“不是韩将军的最好,将你心里那点芥蒂去了,也不要再胡思乱想,尽早怀个孩子。”
送走牛夫人,骤然起风,片刻天色暗下来,似要下雨。
近来多在夜间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
吃过晚饭,徐少君正坐那儿看书,丫鬟来报,说将军回来了。
心突然跳得有点快。
郑月娘的事情弄清楚了,不能再用从前对他怨怼的心态待他,瞬间让她紧张起来。
要与他谈论此事吗?要承认自己有失偏颇吗?
没有时间让她想得太多,独属于韩衮沉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外时压慢了。
廊下的婢女行礼,“将军。”
韩衮跨进来时,徐少君站了起来,他静静站在门口,一时二人都没说话,只幽幽望着对方。
风穿过厅堂,掀起衣摆,韩衮忽然咳了咳。
徐少君回过神来,小火炉上坐着热水,她给韩衮倒了一杯热茶。
韩衮端过去,吸了一口,微微侧了侧头。
“站这儿做什么?”
徐少君也不知道,要没有下午发生的那些事,她站这儿就是痛斥、与他一刀两断。
“夫君是不是有话要说?”
回府径直往这儿来,总不是只为看她一眼吧。
韩衮将茶盅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
“今日郑月娘来过了?”
徐少君点了点头。
韩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上回岳母来信中,说庭外桃李,就是指她?”
徐少君点头,“现在已经弄清楚,郑月娘并不是夫君养的外室。”
韩衮默默半晌,这个猜测让他不虞,他却怪不着她们,以前只觉得没必要解释,有些事不解释反而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谁能想到那夜郑月娘失身于人,肚子里揣上孩子了。
对于郑月娘,他倒没有愧疚,偷鸡不
成蚀把米,怪她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韩衮喝了两口茶,才说:“我与郑月娘没有私情,以前是看在她过世的丈夫面上能帮就帮。谁料咱们从庄子回来那晚,她起了熊心豹子胆想给我下药,被我识破后,把药灌回给她,逐出府去。药性强烈,她肚子里的种就是那晚怀上的。这事她没脸往外说。”
隐去徐少君中药毒之事,不想再起波澜。
那晚阴差阳错的详情,只有他与郑月娘两人知全貌,确实,郑月娘没脸说。
徐少君讶异地看着他,其中还有这种内情?
郑月娘爱慕人不成竟偷摸下药!
这么说,事后她问起韩衮人去哪里的时候,韩衮的怒意是有来头的,她猜错了!
这么说,郑月娘这一手笔,将韩衮这里的好感败了个精光,韩衮生怒逼迫她来自陈,是说得通的!
而郑月娘一直不说腹中孩子是谁的,也能理解了。
忽地窗外一阵狂风,把窗户吹开,门扉乱撞。
落云进来说:“饭得了,将军的饭摆在哪里?”
徐少君:“就在这儿吃吧。”
端着茶盅的手顿在空中,韩衮掀起眼皮。
第30章 舔舐(订阅加更) 男女之间的□□十分……
外头狂风摇摆, 树上的叶子经过几轮摧残,几乎都掉光了。
风带起的凉意厚重,已到夜里要穿厚袄的时节。
正房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屋内点了暖黄的灯, 温如仲春。
徐少君命人将饭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 韩衮吃饭的时候, 她坐在一旁煮茶。
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眼前人肌肤莹白, 意态柔顺,韩衮风卷残云般吃完, 看着一盘子卤鹅与盐花生, 忽然浮起了久远的关于家乡的回忆。
幸好将事情解释明白了,不然他将面对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
落云来撤空盘的时候, 他吩咐取点酒来。
对徐少君说:“陪我喝一点儿。”
往常也没见他有吃饭配酒的习惯,徐少君坐直了。
很快落云取来一小壶酒、两个天青色的酒盅,给徐少君拿来一双筷箸。
“太晚了, 我就不吃菜,陪夫君喝一盅酒。”徐少君示意落云退下, 她亲自执酒壶,给两个杯子倒满。
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 包括为何徐少君答应陪他喝点酒。只是徐少君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们没到互诉衷肠的地步, 既然喝酒,一切便都在酒中。
徐少君抿了一口酒,家中的酒只是一般的酒,酒味冲鼻,带着糟味, 不如清酒甘甜,不如薰酒优雅。
索性一口倒完,辛辣到喉,冲到鼻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心想,得存点好喝的酒在家中。
韩衮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夫人豪迈,请满饮此杯。”
动手给她又满上。
徐少君本来想说喝不了,韩衮亲自斟酒,有来有回,她不好推辞。
韩衮自斟自饮,夹肉吃菜,没说多的话。
烛火哔啵响了一声,烛光下的男人更显高大健壮。
徐少君发现,她对他其实有些熟悉了,已不像最开始那样骇他。
第二杯酒下肚,眼泪给逼了出来,扯出帕子擦泪,瞧见韩衮漫不经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
韩衮不答,抬起酒杯,“你先去梳洗,我再喝一会儿。”
徐少君将手放在额旁,她的酒量不深也不浅,两盅灌猛了,有点晕。
酒能壮人胆,没喝酒的时候觉得说不出开口的话,喝了酒就不同。
“你是不是笑我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结果是庸人自扰。”
韩衮挑眉,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
徐少君双眸迷离,今儿不就这一件事么。
韩衮缓缓咽下口中烈酒,“情绪上来都说过什么?”
徐少君认真想了想,为这件事,她说过与他好聚好散,也说过他寡义廉耻,辱妻败德,不堪为配。
“我可能说过一些不合适的话,只是现在不记得了……万一你还记得的话,请不要介意。”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吧。
韩衮嗯了一声,“日后不要情绪上来什么都说。你是我夫人——”
“那你也不要什么都不说。”徐少君急切地哼了一声,“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才造成了误会,你怪不着我。”
韩衮点点头,是,有他的原因。
“今晚我要办事,正常夫妻敦伦,不是泄欲。”
徐少君一哽。
韩衮扫了眼她通红的脸,“你脸红什么?”
“……”
不是!没让你什么都说啊!
徐少君几乎是逃开的。
他一月就回来几回,只要不是她身上来事,他都要行房的,大家心知肚明,这种事没必要专门告知。
方才他就让她先行梳洗,准备好等他,她竟然没听出来,还与他绕了一圈。
原来他说的是她情绪上来时指控的“泄欲玩物”这事!
氤氲浴室中,徐少君无语地捂住脸。
男人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档子事,哪里在意她还说过好聚好散,要不要和离呢。
梳洗完,拆了发,徐少君穿着白色的小衣上了拔步床。
之前觉得天越来越冷,该暖床了,今儿却觉得帐子里头热得很。
徐少君静静躺着,把成婚以来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将郑月娘带来的猜测和不快从记忆中删去。
她想,改天也要抽空把册子上的相关记录一条条划掉。
喝过酒的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被摆弄醒的。
韩衮的呼吸带着酒味,“不是说了要办事,穿这么多。”
他将她搂在怀中,动手解她的衣裳,徐少君抬手一摸,他倒是准备充足,啥也没穿,身上的肌肤滚烫。
他拉走亵衣,在手中攥了攥,丢在一边。
肌肤如凝脂般嫩滑,韩衮一寸一寸噬咬。
徐少君情不自禁地抽气。
他总这样,有几下甚至有点疼。
帐中昏暗,徐少君摸到他的嘴,求道:“别,别用齿咬。”
韩衮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推到头上,覆于其身,“疼?”
徐少君点点头,委屈地道:“夫君每次拿我磨牙,身上哪儿哪儿都是印子,人的牙齿最利,我这身皮肉哪里受得住。”
“从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夫君哪次听了?从前光逮着我的脖颈霍霍,后来又换到胸脯子上……”
要不是还带着醉醺醺的感觉,发昏,徐少君绝说不出这样令人脸红耳热的字眼。
后来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有恃无恐了,竟然说:“人的舌最软最灵活,怎不用……”
野兽的舔舐,是带着刺痒的宠爱。
在浮沉的梦境中,徐少君看见夕阳下,河边吃草的水牛,与小牛犊相依而立,水牛缓慢地、一遍遍地舔着小牛的脊背。
小牛不时回头,轻触水牛的脖颈。
它们沉默无语,从头顶至尾尖,极尽温柔之事,不厌其烦。
早上醒来时,徐少君浑身暖洋洋,又懒洋洋。
仿佛四肢百骸被洗涤过,舒服难言,又仿佛四肢百骸的气力都被抽走,无力瘫厥。
男女之间的□□十分美妙,不说身体的余韵,回忆目前为止所有的交欢,她觉得最美妙之处在于,心上的满足。
她希望被温柔对待,他头一次学着温柔了。
霞蔚过来问:“夫人,将军在练武,您现在要穿衣梳洗吗?”
下过一场夜雨,早上出了太阳,消散些许晨寒。
时隔很久,徐少君再次踏进饭厅用早膳。
拾翠与雪衣摆饭。
徐少君面前的是莲子粥,韩衮面前是清汤面,另摆了两碟荤菜,四碟素淡小菜,加上新鲜出锅的饼子,一碟甜点,两样果品,置了满满一桌子。
韩衮练罢,擦了头脸过来,身上还冒着热气,整个人彪悍又温暖。
他坐下,忍不住多看了徐少君一眼,乌发雪肤,仿佛有
一缕阳光照在脸上似的,莹莹泛着白光。
徐少君低头慢慢地吃着,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韩衮在看她,她反而有点羞涩,不敢与他目光相撞。
韩衮先喝了一口汤,鸡汤鲜美,他吃得香甜,卤鹅、油饼都是家乡口味,吃完面点,又尝了甜点,那白白的云片糕竟也是儿时吃过的味道。
韩衮有些惊奇,“这都不像七婶的手艺。”
徐少君吃完,放下勺子,拾翠与雪衣端来茶水给她漱口。
韩衮看到了新面孔拾翠,指着桌上的膳食问,“这都是你做的?”
“奴婢拾翠,回将军的话,这些不全是奴婢做的。”
韩衮问哪几个是她做的,徐少君让雪衣将刘婆子与漱兰叫出来。
“夫君,”等他们说完,徐少君道:“自夫君去军营后,每次来去匆匆,厨上的人还未正式拜见过将军。这是我新买的三个灶房娘子,刘妈妈,拾翠,漱兰。他们来后,七妈妈去前院灶上了。”
“奴婢见过将军。”三人异口同声。
徐少君让她们挨个介绍自己。
“你是濠州定远人?”韩衮目光定在年纪最大的婆子身上。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露出的一点发色花白,腰背还算健朗,面容有熟悉之感。
“是。”刘婆子垂着头,诚惶诚恐,她只瞟了一眼,觉得将军真如雪衣所说,甚为威严,一身杀气,不敢多看,生怕这些家乡菜式不合他的口味被发落。
“夫人对将军十分用心,听闻奴婢是将军同乡,安排做几个家乡菜,不知合不合将军的口味。”
韩衮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徐少君,“膳食用了心,都有赏。你们几个一会儿到红雨手上领赏。”
“谢将军。”几人欢喜。
徐少君垂眸,赏丫鬟婆子就是,听这话里,好像要连她一起赏?
吃完早饭,韩衮试过新做的衣裳,出门一趟。
回来时,带了个昏迷的人给徐少君。
“你要的人。”
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面如金箔,身上伤痕累累,混着脓血的怪味,昏迷不醒。
穿的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倒是整洁无破损,看着像是后套上去的。
“这是谁?”徐少君一时没认出来。
“前朝细作,清乐茶楼仅剩的一人,想起来了吗?”韩衮幽黑的眸子如深潭一般,脸上意味不明。
这是……给她?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反复审过,还剩一口气,你想给她生路,她便可以活。”
“我?”徐少君愣怔,“我可以吗?”
先前她向韩衮请求的时候,韩衮斥她不应起无畏的善心,她以为这事结束了,他怎么把人弄过来给她了?
“吓掉了胆魄,人傻了。”韩衮说。
所以将她处理了?
收到一个人,十分突然,徐少君安排七妈妈给她刷洗,又请了大夫。
身上的伤,该挖的挖,该敷的敷,拿了一根老参吊着,用药和汤水养着,三天过去,人终于活过来了。
确实是丢了魂魄,现在犹如一个三四岁的小儿,因七妈妈一直照顾着,倒是十分依赖她,等能下地走了,就紧紧地跟在她后头。
“话听不懂,什么也干不了,只会吃喝拉撒,夫人,将军将她弄回来做什么?”霞蔚不解。
徐少君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闻言目光从书本上挪开。
人已经傻了,再审毫无异议,没人管她,必死无疑。
韩衮为什么把人弄出来交给她,是因为她曾求他网开一面吗?
他真的,一直将她的请求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与陪伴,找个理由加一更[亲亲]
23-3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