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镜 逼着她在菱花镜中欣赏自己的媚色……
“夫人, 刘妈妈求见。”
刘婆子揣着心事进了正房。
徐少君放下书本,懒懒地问:“何事?”
“夫人,老奴想向您打听个事。”
刘婆子那日见了府上男主人后,心中就放了这样一件事。
乡里有个姓韩的人家, 他家孩儿在外从军, 跟着起义军打仗。
都说那孩子会有大造化。
她打听过, 雪衣告诉她,主家正是姓韩。
姓韩, 又是她家乡人,说不定, 就是那家的孩儿?
“妈妈想问什么?”
刘婆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主家姓韩, 斗胆问一句,将军的名讳, 是不是韩虎?”
“不是。”徐少君惊讶,“妈妈为何这样问?”
“那韩家从军的孩儿名叫韩虎,我寻思是不是同一个人。那家孩子小时候我见过, 虎头虎脑的,都喊他小老虎、小老虎, 十岁出头就敢和大人一起打虎,胆气足得很。”
战场凶险, 也许那韩虎早就没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又能想到,七年前的洪水要了那么多人的命。
想着想着,心中悲寒,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
“您乡里,姓韩的人家多吗?”
“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都是一族人聚居在一处,说不定是别的韩家。”
刘婆子浅浅地试探了一下,不是,她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徐少君:“既然都是姓韩,出自一个地方,也许将军知道,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刘婆子尴尬道:“夫人不用特意去问,我与韩虎不熟,无甚事找他。我只是求证一下府上老爷是不是而已,不是就算了。”
韩衮回府的时候,已经快交子时了,黑沉沉的夜里洒下一片雪籽,敲在屋脊瓦片上沙沙作响。
他回城后另有公务,没有直接回府,以为很早能结束,谁知还有应酬,那时才让小厮回来报信。
他喝了些酒,有些微醺。
天气寒冷,西北风呼呼地刮,下人们都回屋子了,檐下的灯笼灭了,没人再点,黑漆漆一片。
穿过二门,前头正房里透出一点灯光,在一片黑暗中仿佛引路明灯。
一想到收到他晚点回来的消息后,向来睡得早的夫人给她留了灯,心里熨帖得很。
他三两步上台阶,推门进屋,屏风后面,徐少君正在灯下翻荷包,一脸的温柔恬静。
见到来人是他,脸上堆出笑模样:“夫君回来了。”
“落云,给将军把换洗衣裳找出来。”
上回走的时候,她送他上马,准备了黑漆食盒,里头装着能放两三日的卤货,让他带到军营加菜。
这次回来,这个时辰了她还未睡,一直等着自己,韩衮一时心中酸酸胀胀,有点情不能自己。
知冷知热,又熨帖,还美成这样。
徐少君见他只顾望着自己出神,找话问道:“外头下雪了吗?方才听见一阵雪籽扑在窗户上——”
韩衮大步上前,箍住她就去叼她的耳朵。
一身的寒气,又穿这样坚硬的铠甲,徐少君打了个哆嗦。
稍稍离开她一些,韩衮迫不及待地除身上的衣服。
可能越着急,越不利索。
徐少君忍住笑:“浴房里头备着热水,你去洗一洗,一身的酒气,怪熏人的。”
韩衮停下来,缓了缓心中突突乱窜的情意。
目光落在桌上的荷包上,“在做什么?”
除了荷包,还有个荷叶盘子,里头放的都是些干药材。
闲着无事,反正都是坐着等他,徐少君说:“装几个香囊。”
荷包都是丫鬟们缝的,留了个小口儿塞东西,到时候再给缝上。
薄荷、丁香、石菖蒲、高良姜、紫苏叶、苍术、冰片等等,都是常用的香囊之物,她少拿针线,只干对着书本装配的活儿。
韩衮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拿起一个黑金配色的来瞧,“给我做的?”
“将军,”落云从浴房出来,“水和衣裳都放好了。”
韩衮进去洗漱的时候,徐少君和落云装了几个香囊,把荷叶盘里的中草药都用得差不多。
收拾收拾,徐少君吩咐:“这个时节,得装些预防风寒的,明儿去药房抓点川穹闻鼻散、三香散用的
药材。一大早就去,赶在将军走之前做好。”
落云应好,端着东西退下。
“夫人。”
韩衮在浴房唤她。
徐少君立在梳妆台前,犹豫要不要进去。
有一回,他将她按在浴桶上……
经过上一回,她想,这房事上的道理、规矩,以后是不是能好好遵循?
“夫人。”韩衮的身影恍现,徐少君吓住。
一头在溪水中打过滚的猛兽赤足前行,水珠从毛发间滴落,地上蜿蜒一道水迹。
“里头没有布巾吗?”
“不用了。”
猛兽摇摇晃晃过来,清冽霸道的气息将她包围。
徐少君臀抵妆桌,腰背弯仰到极致,“夫,夫君。”
她身上的衣软和吸水,只需拥着,比布巾子还好使。
舌钻进耳窝,大手一遍遍搓着她的脊背,然后钻进衣内,徐少君头皮发麻,差点站不住,“别在这儿。”
心里头抗拒,生理上却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扶好。”
捉着她的双手,撑在妆台上,面对菱花镜。
她身上穿着一件云雁纹锦滚宽雪青领口对襟长褙子,衣襟上的盘花结系得好好的,镜中人鹅蛋脸儿,双颊驼红,柳眉轻蹙,檀口微张。
鬓边挤着一张深铜色的脸,肩上的湿迹被暖黄的光打出油亮的蜜色。
身后的人一边咬着她的耳垂,一边肆无忌惮地从镜中看她。
视线交缠,她瞬间躲开。
“这里极好。”他的声音低沉暗哑。
舌在耳后盘旋,玉白的颈子现出修长优雅的线条。
她偏着头,瞪他,眼尾淌出一片胭脂色。
终是无奈地闭上眼。
徐少君从未见过菱花镜中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
只怕以后只要正经坐在菱花镜前,就会想起这不正经的模样,可恨。
微弱的挣扎显得毫无力量,反而激起他的血性。他利落地撩起她的裙摆,将她蛮横分开。
幽邃的眼眸眯起,按住她腰背的手加深了力道。
妆桌猛地一动,烛光将覆叠的人,在地上拉出一片浓黑摇晃的影子。
……
上回韩衮走的时候,徐少君特地告知,今日是她母亲薛氏的生辰。
中午他就要返回军营,在这之前,可以抓紧时间去徐府上一趟。
“夫人,是屉里放的那瓶药油泼了。”
霞蔚正给徐少君挽发,抱怨道:“不知怎么就倒了,泼了一抽屉,这味儿要是去不掉,就得让刑伯再重新做一个……”
徐少君可太知道抽屉里的瓶瓶罐罐为什么会倒,韩衮那么大力,叫他折磨得,腿磕着妆台,撞出好一片红痕。
“夫人,你热吗?”
霞蔚见她脸上飞红,自顾自地说道:“是不是不该穿这袄子?”
徐少君今天穿的是一件黛蓝缕金提花缎面交领短袄,越发显得她肌肤雪丰,稍微起点红晕很明显。
霞蔚梳好发髻,徐少君左右看了看,“拿那支镶玛瑙的金钗,配赤金红珊瑚耳环。”
霞蔚转身,忽然屈膝行了个礼,“将军。”
徐少君在菱花镜中看见韩衮走过来,打完拳,洗漱过,换上这季新给做的一身墨绿色衣裳。
人靠衣裳马靠鞍,肩膀宽阔,腰背挺拔,威风凛凛,愣是让她瞧出几分英武的感觉来。
徐少君心口砰砰直跳,想到那身蜜色的腱子肉,充满力量的每一块肌肉,想到昨晚他逼着她在菱花镜中欣赏自己的媚色,脸上愈发红了。
韩衮贴着她,站在她身后,直勾勾地看着镜中人。
霞蔚取了钗环过来,找不到靠近的地方,“将军,夫人很快好了,戴上钗环就好了。”
韩衮目光落在她捧着的钗环上,伸手取过。
霞蔚突然觉得不对劲,将军这是要亲手给夫人戴上?
她要在这儿杵着吗?
将军认真看了看金钗,手指调整一下角度,霞蔚连忙给他指该插在哪里。
他手上没动,静静地斜睨着她。
霞蔚愣了一下,以为他对插在哪里有异议,不知为什么,突然反应过来,逃也似的走了。
霞蔚出到正房外头,刚好撞到杨妈妈要进去,忙拉着她到一边,压低声音,兴奋而激动地说:“妈妈先别催,将军现在正为夫人对镜簪钗呢!”
“哎呀真好,没想到冷硬的将军也懂柔情蜜意,夫人这是盼到了!”
好什么!杨妈妈暗暗着急,昨晚上落云守着,说里头折腾了一夜,这要是将军兴致又起,岂不是要误了那边开席的时间。
薛氏生辰不是整寿,不大办,只招待几个(侄)女儿女婿,正经的女婿第一次给岳母祝寿,那边迁就他的时间开早席,他不能再误了。
就在杨妈妈不知如何是好,打算探头去瞧的时候,二人并肩走了出来。
霞蔚抿着笑,偷偷打量夫人耳朵,嫣红的耳坠子一摇一晃的,极有风情。
只是为何耳垂也红成那样?
初冬的清晨已十分冷冽,马车内早已铺上厚厚的棉垫子,四周也都围了棉围子。
韩衮块头大,一进来,马车里显得格外拥挤。
徐少君意外:“你怎么不骑马?”
韩衮倚靠在车壁上,长腿伸不开,微微曲着。
“一会儿有得骑。”他还要骑好几个时辰的马回军营。
天越发寒了,骑两日马只为回来睡一夜,徐少君本想建议他将休息的日子攒起来,回一次可以多歇几天,免了接连奔波的劳累。转而一想,他如果连着休息好几日,那她可能下不了地,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车到了徐府前,还没打帘子,听到几个弟弟雀跃的声音。
又和大姐二姐同时到达?
韩衮先下去了,徐少君猫着身子看了看情况,大姐二姐都已下车。
两个姐夫过来与韩衮寒暄。
韩衮回身一看,问她:“不下来?”
第32章 亲嘴(营养液加更合一) 突然发现了更……
马车很高, 丫鬟婆子还未将凳子搬来,徐少君不可能不顾形象跳下去。
落云她们怎么回事?
徐少君搜寻这几人身影。
其实几个丫鬟婆子都在马车旁边,她们没动,是以为将军会扶夫人下来, 毕竟将军破天荒和夫人同乘了不是。
没想到出门前还为夫人簪钗的将军, 完全没有行动, 看着要往迎来的舅老爷们而去。
霞蔚有些着急,打算去搬凳子, 被杨妈妈按住了。
将军终于想起什么,顿住, 往回走了几步。
“下不来?”
徐少君自然地伸出手, 搭在他肩上。
韩衮抬起一只手,把住她前臂,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将她带了下来。
两个姐姐投来意味深长的笑。
此次宴席与归宁那日没有什么不同,说是薛氏的生辰, 祝贺过后,焦点还是移到韩衮身上。徐祭酒和几个儿子侄女婿拉着韩衮喝酒, 弟弟们围着二姐夫问学问上的问题,薛氏同她们姐妹几个说话。
孟永嘉的肚腹已显怀, 徐香君前不久刚诊出身孕,眼下都叮嘱她如何度过孕吐期。
徐文君感叹:“真好, 少君那边也去了一块心病,小两口瞧着恩爱得很。”
薛氏拉住徐少君的手:“既然韩女婿与那个什么娘子的事子虚乌有,你也该准备起来。”
催她生孩子了。
最近徐少君拿着黑皮册子划掉一些内容的时候,她就在想,还要保留和离的想法吗?
杨妈妈说性格磨合过程挺长的, 最近两次来看,韩衮的变化很大,他能听进请求,能对她退一步,今日竟然还为她簪钗。
她只想要个相敬如宾,忽然发现,可以要得更多。
未来不是
没期盼。
见徐少君羞涩地垂了头,薛氏说:“一会儿娘给你些滋补的药材,拿回去做药膳,补补身子。”
用完饭,时候还早,薛氏安排他们回冠中院去歇歇,散散酒再走。
徐文君拦了,“少君,你要不带韩将军去园子里走走?韩将军来了两回,还没领他四处看过。”
今儿娘家人并没有灌韩衮多少酒,以他的酒量,这只算浅浅沾湿了胃而已。
园子是没转过,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徐少君问他逛园子还是去歇一觉。
韩衮点点头:“在园子里走走。”
徐府的园子造得雅致,文人爱好梅兰竹菊,花草大多是这些。
韩衮没有多大的兴趣,他只是不想把仅剩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走了一圈,微微热了,徐少君说:“那边有个亭子,去坐一坐。”
亭子边一丛窝竹,才靠近,便听到奇怪的声音。
韩衮十分警觉,按住徐少君,亭中有人。
不知什么人,发出啧啧嗯嗯的声音,津津有味的声音,男女声交错的浅音,越听越不对劲。
徐少君脸色白了,谁这么大胆在园子里——
“书勋……”
响起的是她二姐徐香君的羞臊声,她喘着拍打人,“这是什么地方,你一大早发什么酒疯。”
“不能行房,连嘴也不让亲了?”
王书勋又堵住了。
去二姐之前住的院子是得路过这儿,看来他们走不动了在此歇息。
再听下去不礼貌,徐少君牵住韩衮的手,示意他与她悄悄撤离。
明明在亭中做羞羞事的是别人,她却像自己被抓包一样逃窜。
徐少君牵着韩衮,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冠中院。
二姐夫是读书人,她一直觉得他应当很正经,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与二姐在亭中……
白日宣淫?
韩衮与她行事时都知道困在帐子中,再怎么大胆,也应该关在房中啊,二姐夫怎么都等不及回房。
“在想谁?”韩衮不悦地盯住她,“在想王书勋?”
给徐少君弄了个大红脸,“谁,谁想他!”
此想非彼想。
“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徐少君叮嘱。
撞见姐姐姐夫亲热,多不好!
韩衮哼笑一声,“本也什么都没看到。”
上回在田庄,夜里,隔了一道墙,他们还做过更出格的事,他不是没听见,血气早就被他们撩拨过,妇人来了月事也有花样。
改日不知她肯不肯。
韩衮抬手摸了摸脸,和嘴。
还有亲嘴……
黝沉的目光落在徐少君的朱唇上。
以前只觉得这张嘴厉害得很,办事的时候不想听到那些戳人心的话,甚至给她塞住、捂住。
怎么就没想过拿嘴去堵。
朱唇一张一合,半句话没进他的耳朵,早就心猿意马。
徐少君说了半晌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话,他不吱声没回应,再见他的眼神,哪里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出门前就是,给她戴耳环,逮住耳垂作乱,要了一夜还不够,要不是有事非要出门,她肯定衣裳白穿、发髻白梳了。
“这不是在自家府上,唔——”
他低头,一口叼住了她的两片唇瓣,吃掉她的话。
真行。
双手捧住她的脸,侧着头,像逗弄耳垂一样逗弄唇。
幽郁的酒气冲进鼻腔,徐少君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天回过神来,他们在……亲嘴吗?
与韩衮行房以来,记忆中,韩衮咬了很多地方,从来没霍霍过她的嘴。
难道今日不撞见,他还不知道可以亲嘴?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痒痒的。
甫一张口,他的舌就追了进来,缠上她的。
刚开始莽撞,毫无章法的人,很快掌握了要领。
徐少君的心狠狠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还可以这样亲。
胸中脑中快要炸开,她调整不了呼吸,捶他,他才放开。
脸憋得通红,幽怨地看着他。
嘴唇微微肿了一些,丰泽红润,又香又软,就是很好吃。
吃不够。韩衮只给她喘息几息,又按着她的头亲上。
他贴上来时,徐少君下意识地张开嘴,回应,同他唇舌交缠。
韩衮的一只手放在她脑后,将她按近,一只手扶在腰上,将她整个人托起。
徐少君伸长脖颈,腰背拉长,甚至脚也踮起来些。
一口气憋不住,发现换气也没啥,是可以呼吸的。
手移到臀上,将她推向自己,徐少君感受到他的变化,喉间发出短促的抗拒的声音。
韩衮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夫君,不能在这里。”
怎么可以在娘家祝寿的时候做这种事,她还要不要脸啦。
韩衮只是与她躺在床上亲,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像是突然发现了更令人沉浸的美事,韩衮亲了她很久。
等到徐少君再也不要亲了,她的舌很痛,嘴也肿了许多,韩衮才搂着她,深深呼吸。
徐少君微微撑起身,看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与她纠缠太久,韩衮嘴唇及嘴周染上了口脂。
徐少君抿一抿嘴,他是不是将她的口脂都吃了过去。
这么冷硬的人,嘴唇从未有过的红润,好不相配。
“看什么?”韩衮手指抚唇。
徐少君抽帕子给他自己擦。
韩衮坐起来,先给她擦了,再用帕子给自己擦。
徐少君低下头,也想起回门那日二人在这床帐中的事。
那日她做梦梦到一头虎,想到这个,她有个问题要问。
“夫君,你在起义军中时,可曾听过一个叫韩虎的人,乳名小老虎。”
韩衮一震,“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此时,韩府里,刘婆子正随着燕管事进祠堂。
她取了三支香,点上,恭敬地拜了拜。
遇到好主家,她感恩,特意请燕管事允她上柱香。
“燕管事,说来我与韩将军是同乡,我们那儿韩姓不多,我村里就有一家,或许我认识呢。不知道先老大人名讳,先太夫人上姓?”
燕管事听她说过家里人都亡于七年前的一场洪水,与韩将军情况相同,不怕告知,“先老爷讳远桥,先老夫人乃贾安人。”
刘婆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远桥,他说韩将军的父亲叫韩远桥!不就是那韩虎的父亲!他妻子确实姓贾,名贾翠月。
刘婆子后跌两步,那日问夫人,说韩将军不是叫韩虎,甚至也不知道他就是韩虎,为何?
“敢问将军名讳?”
她不知道将军叫什么?燕管事奇怪,“将军名衮,字德章。”
不叫韩虎?
远桥大哥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分别叫山、林、虎,两个女儿一个叫枝,一个叫岚。
刘婆子问燕管事知不知道韩将军家里兄弟姊妹几个,分别叫什么。
燕管事不知,“若你怀疑将军是同村人,不如亲自询问将军?”
刘婆子想知道,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试探,但他和雪衣一样怵将军,不知道她心里头的事,当讲不当讲。
她打算慢慢计较,谁知将军和夫人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就将她喊了过去。
正房正厅里,将军和夫人各坐一边,将军气势强悍,刘婆子一进门就忍不住跪了下去。
“将军问你几句话,坐着回话吧。”
夫人语调婉转,赐了座。
刘婆子拘谨得很,落云端来矮凳后,她不敢坐,“将军要问什么,奴婢还是站着回话吧。”
“你是沙河村人?”
“……是。”刘婆子紧紧攥着衣角,将军不会要问那个吧?
是不是燕管事向他报告了她偷偷打听的事?怎么这么快!
韩衮问她:“你先头的男人叫什么?”
怎么说话如此粗俗直白,徐少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回将军,我男人叫余庆,我儿子叫小栓,不,”刘婆子想起小栓的年纪,小韩将军太多,她死去的大儿子或许他听过,“还有一个儿子叫小桑,10岁的时候,下河淹死了。”
余庆,余桑……
韩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圈,他印象几乎没有,沙河村被河水淹死的小孩不少,大人们也不拦着孩子玩水,特别是夏日,一到傍晚,小子们全往河里扑腾。
刘
婆子想起小桑有个堂哥,小时候随远桥大哥去几十里外的大横山里打过猎,又说:“奴婢有个侄儿叫松果。”
松果,听到这个名字,韩衮有了反应。
他记得那个孩子,会制作陷阱,曾逮到过一只羽毛漂亮的锦鸡。
“他……也死在那场洪水中?”
刘婆子摇头,“刚成亲那年,进山打猎,被老虎吃了。”
徐少君惊到,捂住心口。
她经历过最恐怖的一次,是上回进栖山,遇到一头野猪。
老虎……京都附近的山林中,并未听说出现过。
原来真的会在山里碰到老虎吗?
韩衮面色阴沉,没想到松果是这样的结局。
韩衮二哥韩林,就是进山遇到了老虎,被咬断了腿,成了瘸子,幸运的是那回进山的人多,没有丢命,大家齐心协力打死了那头虎。
“七年前,洪水冲垮了沙河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关于刘婆子怎么活下来的,她之前对夫人讲过,她不是在洪水中逃的生,她是运气好,避开了洪水。
前一日,她与村里的几人去县上买布料,下起暴雨,被困住,在一个同伴的姐妹家借住了一夜。
就是那一夜,上游决堤,洪水冲了沙河村。
大多数人尸体都找不到。
活下来的,基本都是那晚不在村子里的。
“整个村子,活下来几人?”
那日他们去买布的妇人,连她一起三个,驾牛车的两个男人不放心家里,当天赶了回去,因“戴青家的”与她姐妹好久没见,她姐妹肚子快生了,想帮她未出生的侄儿做些尿片,又不想明日回去没伴,极力劝她们二人一齐留下过夜。
说起来,戴青家的,算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戴青……”韩衮对这个人也有印象,他问:“还一位是谁家的?”
“……”刘婆子突然卡了壳。
她看了看堂上坐的夫人,她正气定神闲地翻一本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该不该说?
就在她犹犹豫豫间,红雨来唤韩将军,说外头已经准备好了。
韩衮要回军营去。
徐少君放下书,“天黑得越来越早,夫君还是早些启程,想问什么下回再问。”
刘婆子在他们府中,又不会乱跑。
韩衮喝光了手边的茶,起身,理了理衣裳。
徐少君送他到前院。
刘婆子松了一口气,脊背佝下去不少。
她随着人群缓缓走到二门处,目送着高大健壮的将军走进抄手游廊。
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要是将军还想知道避过洪水的那位是谁家的,她要怎么回答。
刘婆子在原地打转,她真的好为难。
那位娘子她心疼,有这个机会想替她打听打听,可夫人,她怎么好背刺!
二门上的钱婆子堆着满脸的笑给她道“恭喜”,“先前听说将军家乡,村里的人全都没了,给他留个念想的乡邻都没有,真是怪好的运气,你撞过来了,将军重情义,往后将军念你同乡一场——哎哟,你就安心在府上养老吧。”
刘婆子心理正乱成一团麻,“钱妈妈别取笑我。”
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先想想这一关怎么过吧。
钱婆子先前听刘婆子说过一点,于是问道:“那个韩虎家的媳妇托你打听的事,你可向将军打听了?”
刘婆子悚然一惊,“哎哟我的老姐姐,你说什么呢!”
钱婆子浑然不觉,以为她没听清,大声重复了一遍。
“韩虎家的媳妇?”
徐少君突然从二门外进来,声音发紧,“活下来的那一位是韩虎——”
刘婆子面色灰败,这话怎么刚好被夫人听到了!
徐少君令她进屋去说。
刘婆子缩着身子,鹌鹑一般迈向正房厅堂。
韩远桥夫妇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韩山早已娶妻,给他们生了一个孙子,二儿子韩林伤了腿脚,行走不便,但因家中尚宽裕,也成了婚。
梁致和八年,韩远桥为年少从军、前尘难卜的第三子韩虎,娶妻田氏珍娘,盘算着等他下次回来,无论如何留个后。
田珍针线活好,进了韩家后,家里人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在操持。
刘婆子和村子里的妇人一样,时常去找她讨教,田珍为人谦和,教起来没一点不耐烦。
她家里头就是寻常庄户人家,针线手艺没人教,寻常绣法,花样子,她看一看就会,是个灵巧人。
那日刘婆子和戴青家的就是找她作伴一起上县里买布料针线,戴青家的去她姐妹家请她们吃了顿饭,后来因为她姐妹想讨教针线,戴青家的才极力游说她们住一夜。
翌日听说村子那一片全被淹了,三人靠近不得,在县上盘桓了几日,等水退去,再回到村里,哪里还有村,房屋被冲垮,人早也被冲走不见,她们找遍了方圆几十里,官府不让靠近被水泡烂的尸体,那些一别再不能见面的家人,就这么没了。
她们还抱有希望,或许谁活了呢,等了两三个月,没见着一个找回来的人。
再后来,戴青家的回了娘家,刘婆子与田珍还要生活,刘婆子劝田珍去起义军里找自己丈夫,天高地远的,何况没见过面,如何去找。
田珍只说在镇上等着,听到消息后,韩虎应该会回来的。
刘婆子自卖为奴,进了一家大户,她允诺有机会也帮田珍打听。
在深宅大院内,想出来见一面不容易,后来渐渐没了联系。
“奴婢该死,夫人恕罪。”这事被夫人知道,刘婆子知道自己犯了死罪。
他们以为田珍也死在了那场洪水中,但是田珍一直在等将军,不说,刘婆子内心难安。
一个是父母之命,为韩将军娶的,一个是帝后指婚,八抬大轿嫁过来的,到底哪个为大?
说了,是往夫人心上扎刺。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徐少君默默地坐在那里,半句话不说。
她只叫了刘婆子一人进来,关了门,其他丫鬟婆子都在外头。
外头红雨的声音响亮,她在踢毽子,一个一个数着数,毽子砸在靴子上的声音,飞起来穿透空气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小猫跳上屋脊,喵了一声,一只鸟儿扑腾飞起。
徐少君能听见这一切,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她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在圈椅中。
韩衮前头那位还活着。
刘婆子带来的这个消息,于她,无吝于晴天霹雳。
这比婚前得知他是个鳏夫还不能接受。
他们没有见过,没有成夫妻之礼,可她,是先进的韩家门。
婚姻嫁娶里,只讲先来后到。
……
她与韩衮,本就不应被强扭在一起。
这下如何收场!
从徐府拿回来的一包滋补药材,拾翠来问如何收拾,徐少君淡淡地道:“收起来吧。”
暂时用不到了。
或许永远也用不到。
心中的困苦与煎熬无人诉说,这几日反反复复地想,不思饮食。
杨妈妈问她怎么了,徐少君开不了口,只道:“没有读书作画的兴致。”
岂止是读书、作画,她连别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杨妈妈想到她一向爱看书,便提议道:“夫人要不要去一趟书铺,或许又出了新的游记。现在您自己当家,就是看些话本子,也没人管。”
徐少君年幼时什么书都看,话本子通俗易懂,有不少野史、鸳鸯、传奇,她一段时间痴迷过,后来被老太爷发现了,挨了训斥,查书,禁足,再后来,徐少君顶多看些游记。
杨妈妈还因此事被扣月钱了。
要不是这几日徐少君郁郁寡欢,做什么都怏怏的,杨妈妈不会以退让底线的方式来劝她。
去书铺走走,看看有没有新货,倒勾起了徐少君的一点兴趣,“那便去一趟吧。”
徐少君常去的书铺是范集,此间书铺种类繁多,如果一些书他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不过,改朝换代,家中守孝,闭门不出,她也好多年没来了。
范集书铺还是老样子,摆在前头、占据了书铺一半空间、最热的是科举类相关,各地秋闱的试卷与各地解元的答卷也有得卖,最抢手,再就是明年春闱的押题卷,前朝文人的读书笔记等等,来来往往选购的人都是穿着长衫的儒生。
徐少君便没靠近。
另一边人烟寥寥,摆在最前头不是山水游记,而是话本子。
随意翻了几本,大都是化名、架空讲帝后起义经历的一些事。
这便是野史一类的意淫,徐少君没有兴趣,韩衮跟随帝后多年,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要是被他发现她看这种话本,十分掉价。
将书册放回去的时候,徐少君忽然想到,她与韩衮,还有往后吗?
最终,徐少君选了几本,结账的时候,范掌柜将其中放鹤山人的游记抽出来,无不歉意地说:“这位夫人,实在是抱歉。此游记仅此一本,已有人订下。”
掌柜问她可否等待几日,等下一批书册印刷送来,再给她送到府上去。
徐少君并不想让:“订书的人并未来取,掌柜可否让他多等几日呢?”
范掌柜:“毕竟他订书在先,还请夫人谅解。”
怎么谅解?她拿到手上都不算她的,非要讲什么先来后到吗?
“订书人可曾下了定金?”
“……未曾。”那人是常客,说一声范掌柜就给他留着。
“此书价值几何?我出双倍。”
“在商言商,一诺千金,不是银钱的问题。”
规矩!什么规矩!徐少君气性上来,“既然卖不得,为何要摆出来?”
范掌柜腰身已佝得够低了,“喜爱山人游记的人不少,我只是想让每个人尽量先看到,这一批书册印刷很快,夫人只需耐心等几日。”
没有耐心,没有一点耐心!徐少君心中烦躁,连其他选好的书也不要了。
第33章 名分 床第间的温存可以迷惑人
出书铺的时候, 迎面进来一人。
“掌柜的!我来取书了!”
纪兰璧?
徐少君立在原地,看着一个雀跃的身影奔向柜台。
范掌柜在她带着压力的注视下,双手将那本游记递给了订书人。
纪兰璧就是那个订书人?
徐少君眼见着她十分珍惜地接过游记, 认真地拂了拂书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走近了,发现有人看着,纪兰璧才抬起头。
她嘴角一咧:“少君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来买书吗?”
见她身后的丫鬟都没人提着书册,又问:“刚来吗?”
“要走了。”
徐少君的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迈步跨出门槛。
“好姐姐,你接下来去哪儿啊?”纪兰璧跟上。
徐少君肩背端直, 目不斜视,“你不是只爱看话本吗,什么时候看起游记来了?”
“我买来送人的。”
不会是纪云从吧?徐少君想到这个可能,便没接话。
若是要送给纪云从, 就不作他想。
纪兰璧跟着她走了一段路,问她这就回府去吗, 遂邀请她喝茶。
喝茶,喝茶,上次清乐茶楼发生的事, 无端让人有了阴影。
徐少君拒了:“家中煮茶最自在。”
徐少君上马车, 纪兰璧也跟着上来,“好姐姐,那你带我一程, 我去春风楼。”
“你怎么出来的?跟着你的丫鬟婆子呢?”
纪兰璧捧着书傻乐, “我娘和伯母在琳琅阁, 我偷偷溜出来的,把书送了再悄悄回去,她们发现不了。”
那便不是要送给纪云从, 送给自己三哥何必偷摸在外头送。
“你最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前,徐少君看话本,祖父训斥说那些“海淫海盗”之物,会让闺阁小姐“移了性情”,产生不合礼仪的非分之想,做出败坏门风之事。
纪兰璧长期浸淫其中,要是在出阁前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你不会,在与人私通吧?”
“我的好姐姐!”纪兰璧瞪圆了眼,“你可别这么说,什么私通!他对我爱答不理,怎么私通!”
果真是男女之事。
她还有理了!
喊她一声姐姐,她有部分管教之责,于是徐少君劝诫道:“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确实令人心驰神往,但那是写来看的,不是拿来照做的。你可知你如今在做的事,是在拿一把刀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你与他私相授受,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吗?此时若被姨父姨母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那人是谁?你可知他底细?他若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私下与你见面,他这是陷你于不义!”
既然撞上了,徐少君甚至想,要不她出面棒打鸳鸯好了。
纪兰璧扯住她的臂膀,求道:“好姐姐,你可别告诉我娘,我这不是私相授受,我只是帮他,他喜欢看放鹤山人的游记,我帮他抢了一本而已。”
一本书就要别人帮忙抢?“他看中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背后的权势与嫁妆?你莫要被一副好皮囊和几句好话骗了!”
“我也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书铺说最后一本早有人订了,原来是你,那你可否帮我,将这本让给我?”
“这……”纪兰璧犹豫了。
少君姐姐不知真相,想得过于偏激,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挣扎半天,纪兰璧道:“要是姐姐不放心我,一会儿可以跟我上春风楼。有你陪着,这样便不算私相授受了吧?”
实在是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徐少君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大声吩咐外头车夫:“去琳琅阁。”
管不了她,还是将她交给姨母。
“少君姐姐,你怎么这样!”纪兰璧哭着个脸,瞪了徐少君一眼。
她好不容易瞅见的机会!
“我这是为你好!”懒得理她。
默了半晌,纪兰璧幽幽地说:“你比《双殊姻缘传》里的丽娘还过分。”
又是哪个话本里的恶人。
“她明知道慕生家有发妻,为了嫁给慕生,愣是拿发妻未与他拜堂说事,说别人算不得正妻,什么狗屁规矩,人家发妻给慕生奉养双亲,不也是规矩!”
“怎么你们说什么规矩就是规矩,我的规矩不是规矩?”
纪兰璧越说越气愤,好像她的一切委屈都是徐少君造成的。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徐少君黑着脸命令纪兰璧,“下车!”
纪兰璧说得正起兴,忽然哑口。
“是我多管闲事,去琳琅阁还是春风楼,你自己定。下去!”
车夫重新执缰,给马儿示意,马车重新启动,徒留纪兰璧呆呆站在路边。
在韩府门前下马车的时候,徐少君吩咐落云,立刻去书铺将《双殊姻缘传》买回来。
若不是纪兰璧戳到她的痛点,她左右要将她提拎到姨母跟前。
谁人不是被世间的规矩束缚者。
她自己这一个烂摊子,哪有闲心管她。
回到正房正厅,喝了两盏茶,落云买了书回来。
她倒要看看,她比哪个恶人还过分。
《双殊姻缘传》讲的是慕生,一名书生,在外赶考时,家中父母为他娶了一个妻子,他出门三年,妻子为他奉养双亲三年,好不容易慕生高中状元,以为好日子要来,没想到慕生被孟宰相看上,将其孙女许配给了他。
等慕生带着功名与娇妻回乡时,才知家中已为他娶了一门贤惠的妻子。
这下炸开了锅。
重礼法的人说“后娶之妻已完成所有仪式,应为正室。”
重孝情的人说“首娶之女已尽孝道,应尊为正室。”
惯折中的人说“第一位有恩义,第二位合法,并嫡。”
竟有这样一个话本,与她所处境地如此类似!
徐少君看得如痴如醉,晚膳顾不得用,杨妈妈过来点了灯,将她手中书册夺走。
“我的姑娘哎!妈妈让你买点书来消遣,不
是让你废寝忘食地读。”
“灯火微弱,伤眼,明日再看。”
也只有杨妈妈有这个脸面敢夺夫人的书,还托着夫人坐起来。
落云连忙端来炕桌,手脚麻利地摆饭。
“太晚了,我没胃口,妈妈,撤了吧。”
“不论如何,要吃一点。”
夫人有了心事,不肯对她们讲。
前两日,杨妈妈以为她的没劲是怀了身孕的反应,请过大夫来,没有这回事。
她甚至怀疑,夫人莫不是害了相思病?
她说:“明日将军就回来了。”
徐少君只应付了两口,“吃好了。”让人把炕桌撤掉。
她也奇怪为何因这事心情如此低落,结局无非两样,要么继续在韩府,要么自请归家,这不是她嫁进来时就已经做好的打算么,事情只是又回到了原点。
以前郑月娘的事不好拿出来提和离,田珍的存在不是更好么。
正妻的名分,只能有一个。
不能看书,又没兴致做别的,外头天寒,徐少君早早地躺下了。
睡也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身后贴过来一人。
“夫君?”
怎么今晚就回来了。
对方热情似火,嗯了一声,板过她的脸就吃嘴。
徐少君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回应。
韩衮的手四处游走,徐少君软成一滩,清晰地感受到提剑归来的将军。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归来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不关心她的心情,她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只是欲望而已,没有其他。
从来没有觉得空气如此令人窒息过,徐少君咬住他的舌,硬生生逼他停下。
“夫人?”韩衮抵着她喘息。
“夫君,我不想。”
“为何?身上来了?”声音暗哑。
小日子没来,只是她不想,不可以吗?
韩衮血脉偾张,他旷了几日,本就难耐,此时只觉怀中人又香甜又柔软,像蜜桃,似甜糕,让人心爱得恨不得一口吞了。
唇舌带伤,依然在耳后作乱,试图扰乱她的心神。
“夫君,你待我,是否只有男女之欲?”
真计较起来,韩衮所有的妥协好像都是为了跟她做这档子事。
床第间的温存可以迷惑人。
就算他不在外头乱来,是不是只要是他的妻子,他便是可以产生欲望的。
韩衮终于停下,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带她转过,在黑暗中望着不甚清晰的眉眼,皱眉:“你在想什么?”
“有件事情,须得夫君知晓,在那件事没有结果之前,我不会有兴致,还请夫君自重。”
她的声音带着讥讽,“夫君若一意孤行,强迫于我,便是证明你对我只有男女之欲,没有夫妻之情。”
韩衮沉着脸,烦躁地问:“什么事?”
“此事,当听刘婆子当面对你讲。”
韩衮紧紧捏住她的下颌,并不肯放,徐少君也不肯亲口告之,两人僵持了很久。
直到他的剑卸下了,他终于翻身下床去。
徐少君重新侧身,面朝床里,心绪繁杂,她很久很久才睡着。
背后,再也没有人贴过来。
早上发现,小日子来了,心情嚯地复归平静,前几日的低落与烦燥一扫而空。
徐少君没有去膳厅用饭,早上胃口还不错,白米粥配酸笋,吃得干干净净,又多吃了两个汤包。
杨妈妈收拾时心道,夫人果然是想将军了,将军一回来就胃口大开。
徐少君让落云铺纸磨墨,杨妈妈一面收拾,一面问:“刚吃完,别凝神费思,夫人不若出去走走?”
“有件要事,先做了再说其他。将军呢,去请他过来。”
韩衮早上只吃了一屉汤包,胃口不开,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又去演武场打了一套拳。
韩衮被请过来的时候,徐少君正洋洋洒洒提笔写字。
他额上淌着汗,大冷天里,衣裳湿了一大块,也不擦汗,也不换衣,坐下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徐少君看了一眼,忍住没说。
等一段写完,她才搁了笔。
《双殊姻缘传》的后头部分,她略略翻了翻,丽娘想保住“唯一正妻”的绝对地位失败,试图争夺和排挤的行为让她一败涂地,她不得不主动承认并尊崇慕生的前妻。
尊称她为“姐姐”,愿与她今后一同侍奉高堂与夫君。
她接受了“双妻”的解决方案。
话本毕竟是话本。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妥协留下,失去尊严;激烈争斗,带来耻辱,她都不要。
她选择和离。
第34章 软禁 “你我为皇后指婚,岂是你想离就……
徐少君对韩衮恭敬地行礼, 不卑不亢。
“田娘子还活着,仍在等夫君之事,想必夫君已清楚知晓。”
“此事实乃阴差阳错, 天命弄人。妾与夫君虽有夫妻之缘,却无夫妻之份。”
“田娘子先至,乃是天意。妾不愿逆天而行,强求名分,致使家宅不宁。愿请离去,各归其位。”
徐少君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清冷。
韩衮盯着她, 满脸的寒霜,半晌,冷笑道:“想和离?”
此事难两全,徐少君道:“田娘子是先公婆为夫君所娶, 代夫君行孝多年,恩义深重, 乃贞孝典范,若因我之故,使其名分委屈, 则陷夫君于不义。妾身愿乞和离, 以此成全夫君与田娘子之恩义,全父母之孝道。”
“我已为夫君拟好放妻书,夫君签字按印即可。”
此时, 杨妈妈, 落云等丫鬟婆子都在不远处, 个个瞠目。
徐少君示意落云将印泥拿来,落云迟疑好久才动。
厅中一时沉寂,韩衮依旧只是坐着, 两道寒冰似的视线落在徐少君身上。
徐少君吩咐落云,“将放妻书拿去将军过目。”
落云放下印泥,双手捧着纸书,献给韩衮。
韩衮接过,这才将目光落在写满字的纸面上。
字如其人,长了一副好姿容,写得一手娟丽洒脱的好字。
就是心不在这儿,一有风吹草动就想逃走。看着是只温顺的兔子,脾气上来专照着人的弱处咬。
韩衮看了许久,牙槽越咬越紧。
忽然之间,他双手攥紧,平展的纸书沙沙地皱在一处,两只大手越攥越满,将整张纸完全揉成一团,然后撕碎,反反复复撕碎。
韩衮嚯地站起身,将满手的碎纸扬了,恶狠狠地道:“负气之言!我不同意,你又如何!”
“妾身日夜思量,去意已决,非为负气,若强留于此,终日郁郁,恐非福寿之像。”
韩衮走近她,“你我为皇后指婚,岂是你想离就离!”
徐少君回视过去,“我会求见皇后一面,当面说清。”
她心硬如铁,去意坚决,愤怒充满了韩衮的胸膛,恨不得咬下她身上一块肉来,一泄心头之恨。
“将军!”
杨妈妈忽然拔高声音唤了一声,韩衮霎时回过神来。
“此事有待查明,你不要擅自行动!”丢下这句话,怒冲冲离去。
杨妈妈赶紧来扶徐少君:“哎哟我的姑娘,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与姑爷好好的,怎么插进来个田娘子!”
落云一并过来,将手脚失去力气的徐少君扶到椅中坐好。
徐少君:“如你们听见这般,我与韩将军,有缘无分。”
猜到田娘子就是将军前头那位,杨妈妈长吁短叹:“不是说人不在了么,这都怎么回事!”
姑娘早几日就知道了,难怪这些天愁眉不展,怏怏不乐,杨妈妈一阵心疼,摊上这种事,说也没处说理去。
霞蔚过来,怯怯地问:“只有和离吗?”
杨妈妈抹泪,“前头那位占了先机,姑娘是后进门的,不离,便只能屈居位下,与妾何异!”
徐家娇养的闺秀,在皇后指婚之下给人填房,已是屈辱,再退位为妾,家族颜面还要不要了。
别说杨妈妈偏心自己养大的娇花一般的小姐,就是换任何一个人来说,徐少君这样的品行样貌,才学心胸,让她为妾,还有没有天理了。
霞蔚问:“不能不分妻妾吗?”
“你还是太天真,名分不明,家宅不安。日后家中事务,听谁主理?仆从之间难和谐,二女并立,也容易生嫌隙,是家宅不宁之像。”
就说那些个前朝,皇后薨逝后留下了皇子,立新后再生一个皇子,日后立谁为太子都有一番纷争,因这个起祸亡朝的还少吗。
自家小姐还是拎得清的,如果日后
将军的两位妻子,都生了儿子,将军的家产给谁?日后有了爵位,谁承爵?
趁此时没有孩子,抽身才是最好。
杨妈妈这么一番分析,几个丫鬟都很快接受了自家小姐要与姑爷和离的事。
徐少君吩咐霞蔚,将韩将军的东西收拾一下,拿回书房去。
就算他拖着,想等事情查明之后再说,也改变不了即将和离的事实。
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徐少君愿意等几日。
杨妈妈问这件事要不要跟娘家先通个气,徐少君打算亲自回去一趟。
和离之言,是徐少君先在韩衮这儿的试探,既然他暂时不同意,那就有必要与娘家达成一致,让娘家出面。
收拾一番,让小丫鬟去安排车。结果她很快回来说,韩将军在二门上安排了人,他们出不去。
什么?
徐少君亲自去看。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在二门外守着。
“夫人,将军有令,事情没查清之前,请夫人安心呆在府上。”
杨妈妈上前呵斥:“你们——这是要软禁夫人?”
“不敢,我等只是听令行事。”
徐少君问:“韩将军呢?叫他出来说话。”
护卫:“将军不在府上,夫人请回。”
徐少君气结。
她小瞧了韩衮,他不是暂时不同意,看这架势,查清楚后,他也不会同意。
翻来覆去地想,韩衮不放的原因,只能有三个。
一是不舍感情,二是顾及颜面,三是占有欲作祟。
她与韩衮之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吗,若床第间迷惑人的情感也算感情的话。
所谓的颜面,韩衮这样的人不在乎的,曾不在乎别人议论他接一个寡妇进府,现也不会在意别人说他逼走发妻。
而占有欲……但凡是个人都有吧,就像她想占有“唯一正妻”这个名分。
可能因为他对她尚在兴头上,心有不甘。
让人好几次去二门上问,都说韩将军没回来。
看来是去了军营。
一去好几天,难道就这样将她囚在府中?徐少君气恨。
夜间睡着时,隐隐觉得有人来过,早醒一看,床铺外空荡荡。
问守夜的霞蔚,她说晚间将军确实来过,“在里头呆了两个时辰,快交卯时走的。”
府上那么多空屋子,他是没地方躺吗,非要上这儿来。
可见他也知将她囚在二门内做得不对,不然为什么只敢深更半夜偷摸而来。
没被吵醒,说明他没碰他。
好在没那么禽兽。
“你没问将军为何没去军营?”
霞蔚惶恐,“将军跟能吃人似的。奴婢不敢问。”她在外头特意听着,里头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没。
“我想,将军心里有有夫人才会过来。”包括撕了放妻书,舍不得夫人才不想放她走。
徐少君不想听这些,他们之间现在的问题与二人无关。
“你去问问,不让出去,可递信让娘家人来看我吧?”
“是。”
霞蔚到了二门上,一眼看见青枫。
平时见到她,青枫都十分友好,有时会帮她拎东西,上回下雨时还给她打伞。
此时却冷面冰冰,比地上的霜还令人心寒。
硬邦邦地说不行,一点不肯通融。
哼,以后她也不会有好脸色!霞蔚气呼呼地回正房。
“我说不会为难他,只是递个信出去,人来了,就当平常客人来访,还将人赶走不成,他愣是不允。”
“算了,他也是奉命行事。”
徐少君若是态度强硬跋扈一点,硬要出去,那些护卫还真敢上前抓她拦她?现在她还是韩府主母,只是不想为难下人,韩衮做的事,她只找始作俑者。
不就是等几日么,看昨晚的轨迹,他总不会不来。
当日夜里,睡前,徐少君饮了浓浓的茶。
丑时,外头的门开了又关上,徐少君想,果然来了。
伸手撩开帐子,韩衮看见床上的人熟睡了,拥着大红的锦被,青丝散开,小脸儿莹莹白,站着看了一会儿,脱靴躺下来看。
徐少君翻身朝向他,眼睛还闭着。
韩衮扬起手,手指缠绕住一缕青丝,刚缠上,就见她的眼睁开了。
“夫君将我囚住,白日避而不见,深夜频频造访,所为何事?”
“不愿和离,是否意图逼我为妾?”
没想到被抓住现行,韩衮心想,模样长到他心上,婉约文雅,对人好时知冷知热,温柔周到。一旦脾气上来,专往人心窝子捅,能膈应死人。
他没有慌,手上也没动,嘴角扯了扯,“刘婆子所言,有待查证,你就如此迫不及待?”
“刘婆子没胆子诓骗,人确实还活着。将军是重情守义之人,绝不会任她枯等。而我,一越不过她去,二不接受平妻,三绝不为妾。你我迟早都是要散,早一点做打算有何不可。”
他俩面对面躺着,他的手指还缠绕她的秀发。
如此温情的场景,说着如刀一般的狠话。
韩衮直皱眉,无言以辩。
徐少君撑着坐起来,将秀发从他手中夺过,“你怎么地没去军营?”
“告假。”
“亲自看管我?”
韩衮烦躁地坐起来,“事情未弄清你就嚷嚷和离,先前疑我与人有龌龊你想好聚好散,再往前,误了一回洞房,你也提和离。姻缘岂是儿戏!”
徐少君冷笑连连,恰巧,他的姻缘比那话本子还像一出戏。
“你不能一直困着我。我要见皇后娘娘。”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难道一日查不出来,一日就不放她?
徐少君一字一字重申:“不想让我从此后记恨你的话,安排一下,我要见皇后娘娘。”
第35章 成全 英雄难过美人关
冬日已来, 风带着寒咧,徐少君拢紧披风,出门抬头望, 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雪了。
韩衮最终是安排了她进宫觐见。
他没跟着一道。
徐少君不知道他说查证是怎么个查证法,濠州离京城不近,光是一来一去,至少要花费半个月时间。
宫人将徐少君带到坤宁宫附近,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才继续带她进殿。
迎面撞见几个太监拖着一名宫女离去。
宫女面如死灰,形容惨状。
上次接引的大太监迎上来,解释说:“方才皇上在坤宁宫。”
皇后娘娘见了徐少君,依旧十分和蔼, 只是面上有疲倦之色。
她拉住徐少君的手:“陪我去花园走走。”
遛弯时,皇后主动问起徐少君有没有看到刚才被拖出去的宫人。
徐少君只敢暗自揣测, 皇后却不遮不掩,前前后后将事情说了,总归是宫女礼仪没学好, 触怒了皇上, 皇上要处置,皇后拦住了,说宫人的礼仪没学好, 归内廷司管, 自有相应规矩惩罚。
好说歹说将人交由内廷司。
徐少君咋舌。
都说皇上易怒, 疑心又重,动辄随意处置宫人与朝臣,全赖皇后周旋, 原来是真的。
“我给你讲这些,并不是非议圣上。是想告诉你,夫妻一体,阴阳和合。丈夫的刚需要妻子的柔来调和,妻子的内需要丈夫的外来支撑。”
“当初我将你指给韩德章的时候,你应是不服气的吧?”
话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徐少君惶恐,试图否认。
“我与圣上成婚前,和你差不多。”皇后话锋一转,徐少君便稳住了心神。
一路说下去,依旧在讲她与皇上前期的磨合,中期的配合,现在的和合。
一句没再提徐少君与韩衮。
徐少君大抵明白皇后的意思
,自古劝合不劝分。
皇后苦口婆心,用自己的例子教育她呢。
可是目前最要紧的不是性情投不投,是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砍。
走了两圈,微微热了,又回到殿内。
“难得来一趟,再请你摹一幅画。”
皇后拿出一副唐朝旧作,画卷损坏不少,墨迹也褪色许多,修复古迹是个大工程,在这之前,摹出一副很有必要。
徐少君好些天没作画了,皇后吩咐,不得不严阵以待。
她沉下心来,认认真真观察,小心翼翼求证,花了两个时辰,终摹了出来。
用了饭食,皇后再找她过去说话。
“你今日进宫来,听我说了一堆废话,又帮我摹了一幅画,是不是心里头着急,我怎么不给你机会说自己的事。”
徐少君起先是有点着急,后来就静下来了,特别是作画的时候,世间万物都能离她远去。
这些日子的焦躁像是完全被抚平了,终于沉心画了一副满意的画作。
韩衮按她的要求安排她进宫见皇后,不会不把他们面临的问题跟皇后娘娘讲,所以徐少君不担心皇后一句不提。
果然,皇后说,韩衮早单独向她禀了此事,也禀了徐少君的态度。
“我看着韩将军这么多年,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粗莽了些,脾气爆,但真实,不虚伪,当初给他找你为妻,便是看上你与他互补,相反相成。夫妇之道,以和不以同,我想问你一句,若是没有前头那个的事,你会安心与他过下去吗?”
如果没有的话……自然是会的吧?
薛氏说让她备孕,她也默许了。
徐少君不敢打包票,毕竟她还备着一本黑皮册子呢。
皇后娘娘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没有肯定回答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心存犹疑。
“本宫少见韩将军如此用心细心,听玉凤那丫头说,她请你赏菊吃蟹,韩将军巴巴地赶去接你,还搂着你露了一手投壶之艺。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皇后一直自称我,此时用上“本宫”,多少对她的沉默表示不满。
郑月娘的事情出来的时候,徐少君不敢找皇后做主,怕让她忍了,此回礼、法、情如此明确的事,皇后还是站在韩衮立场说话的吗。
因韩衮不放她,她就要义让吗。
徐少君的心火熄了。
如果皇后也是这种态度,她真的没有活路。
怎么甘心,她怎么甘心。
“娘娘容禀,臣妇对夫君岂能无情,正因有情,才不忍见夫君日后为此事左右为难,终日烦忧。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臣妇此举,非为绝情,恰恰是为了夫君家宅永宁。臣妇……虽痛无憾。”
“好一个虽痛无憾。”皇后语气凉凉,“韩将军不日将亲自回濠州查证,你想无憾的话,一并随他回去吧。”
随韩衮回濠州?徐少君讶然。
……
徐少君走后,宫女给皇后倒了一杯茶,皇后吹去浮沫,慢悠悠啜了几口。
“出来吧。”
她放下茶盏,掩于门后的韩衮也走了出来。
“上回进宫,你的毛病大,我没瞧出来。”皇后轻笑一声,“这回轮到她拿乔,原来你只得到人的身,还没得到人的心呐。”
“都听见了?你想带她回乡祭祖,我替你说了。”
韩衮面色讪讪,“谢娘娘成全。”
皇后摇摇头,“你爱重徐氏,只愿以她为妻,本想对她明说,——听她一番虚伪之言,算了,还是让她煎熬去吧。”
韩衮向皇后说这个事的时候,皇后问他,打算怎么安置两位妻子。
韩衮说,没与徐少君成婚还好,前头那个活着,便以他为正室,毕竟父母之命。可现在他已与徐少君做了夫妻,哪怕前头那个还活着,也不能以正妻待她。
他会看在她侍奉父母的情义上,认她为义妹,并请皇后出面主持。
“娘娘,并非她生性虚伪,她只是习惯了这样说话。”
她对他,怎会没有几分真心意。
“呵,你还挺维护她?这可不是我先说的。”皇后语气亲昵地责备,“你呀,就慢慢磨吧。”随后摆摆手,“去收拾收拾,正好跟着视察中都的队伍一起出发。”
“是。”
徐少君先回到府中,她不懂皇后娘娘叫她与韩衮一起回濠州什么意思,等了韩衮许久,他才从外头回来。
“你要亲自回濠州去……找人?”
韩衮去找人,算得上情深义重,叫她跟一趟算什么,找到田珍后,将韩衮交给她么?
韩衮:“带你回去祭祖。顺便找人。”
祭祖!她一个自请归家的人,还祭什么祖!
韩衮说:“明日收拾,后日出发。东西不用带太多,只有三辆马车。”
韩衮只是来告诉她时间,说完就走。
徐少君上前一步,“……夫君。”
韩衮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去濠州这样的大事,我应给父母说一声。”
“你收拾东西,我亲自去说。”
徐少君默然,韩衮还是不放她出去。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她回娘家之后再也不回来?
当晚下起了雪,雪花飞舞,杨妈妈闭紧了门窗,叹了口气。
“雪要是下大了,后日怎么启程。哪有寒冬腊月出门赶路的。”
徐少君长大么大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严寒逼人,再来个大雪封路,在路上怎么过。
她们打听了,说是一日走三十里路,得七八日才到。
霞蔚庆幸:“还好等到后日,夫人身上基本干净了。”
韩衮说只有三辆马车,一辆拉箱笼行李,跟着她去的人不能太多。
杨妈妈想去,徐少君否了,“那位长什么样,只有刘婆子知道,她是一定跟去,妈妈你留在府上掌家。”
杨妈妈何尝不是没出过远门,年纪又大了些,顶着严寒赶路挺苦的,还是不去为好。
落云和霞蔚,也只能去一个。
两个都争着要去服侍徐少君,结果红雨跑来说,将军要带上她服侍夫人。
红雨身体结实,还习了些拳脚功夫,出远门带上她还行,但是她远没有落云霞蔚细心,她们跟了徐少君好多年,事事都能做得体贴。
霞蔚:“夫人,你一定要带上我,红雨不会梳发髻,怎么将夫人打扮得体?”
整座府中,梳头穿戴,她最精通,被她找到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点。
徐少君以韩衮正室身份回乡祭祖,怎么能不得体呢。
霞蔚争取到多带她一个。
好在他们担心的雪没有下很大,只薄薄地覆盖在路面上。
韩府正房正厅灯火通明,出发前一日晚,还在确认清点。
杨妈妈提醒:“这两条软被,放在夫人的马车上,一整日都坐车,免得腰疼。”
“这个手炉可以随身带着,还有汤婆子,用一个备一个。”
落云在收拾纸笔书册,拿着那本《双殊姻缘传》问:“夫人,这个话本还未看完,要不要带着?”
徐少君已经翻过结局了,摇了摇头,只带了一本放鹤山人的游记和一本史记。
她喜欢看游记,却从来没去过名山大川,去濠州的计划一开始让她抵触慌乱,可回过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反而生出隐隐的期待。
哪怕这不是出游的好时节。
被衾寒冷,里头塞了好几个汤婆子暖床。
徐少君躺着,静静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两日韩衮都没再来,徐少君先前不知道他为何在丑寅之际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偷摸来,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来了。
对于他们男子来说,这便是自由吧,想来便来。
第36章 擦洗 不知道是被捂的还是被撩的,燥意……
出发日, 天色大晴,前日下的雪了无踪迹,适合启程。
三辆马车依次停在韩府前院, 霞蔚与徐少君坐一辆,兴冲冲地拨帘往外看,看到青枫也跟着去濠州,且上来为她们赶车,她仰着脸,从鼻腔中狠狠地哼出一声, 放下车帘。
路过府门大街的鼎记馅饼,霞蔚咳了一声,唤车夫去买饼。
馅饼耐存放,特别是寒冬, 能一路吃
到他们抵达濠州,所以买了两大提。
出了城门, 等了一会儿,霞蔚报告说看到将军了。
“好多车驾,有官出使, 咦, 我们好像跟着他们一道走?”
浩浩荡荡几十人,骑马走在华盖宝车旁的,是穿黑衣亮甲的军士。
徐少君凑到撩开的车帘旁看了一会儿, 猜道:“皇上去岁在濠州兴建中都, 或许这批队伍是去视察的。”
只是不知哪位大人为使, 韩衮属不属于里头办事的。
跟着大队伍走,总是令人十分安心,哪怕遇到大雪封路, 也不至于太过担心,骑马,清路的主力有了。
当日并未急赶路,只走了三十里,到驿站便歇了。
冬日白昼短,差不多也只能走三十里,不歇驿站很难赶到下一个,若是再遇不到村落投宿,露宿荒郊野外十分危险。
从驿站前来接待的官员口中,徐少君得知这次视察中都的人是工部尚书,姓章。
晚膳吃到了热乎乎的粥,是刘婆子借驿站的锅灶熬的。
徐少君这才知道,刘婆子带了不少米面粮油、风干肉与鱼、菜干等等。
霞蔚说:“护卫吃的是驿站的饭,那米是碎的,不能与我们的细苗米比。”
红雨已经铺好床铺,驿站房间少,徐少君不得不与韩衮住一间。
赶路的人睡得早,酉时,整个驿站就安静了下来。
没多时,韩衮回来,他一回来,凑在房间内陪徐少君的霞蔚和红雨就匆匆离去。
徐少君已经提了热水擦洗了。
身上彻底干净,心情颇好。
房间内燃着好几根蜡烛,亮堂堂的。
她正在看书。
丫鬟们也给韩衮提了水放在屋内,不知他是不是没看到,径直脱了外衣与靴子就要往床上躺。
床铺被褥全是他们自己带的,又不是驿站那些不知道什么人用过的。
徐少君提醒:“夫君,那儿有水,还是热的。”
韩衮这才看她一眼,过来掇条凳子坐她旁边,倒水,洗了手脸,又洗脚。
徐少君顺手给他递布巾。
“……用这个!”
一不注意,他就要用擦手脸的布巾擦脚了。
她不知道,韩衮这么不讲究的吗?
以前她没伺候过他洗漱,往往闻着水汽,便以为他洗得很干净了,现在想起——
见她隐隐有嫌弃之意,韩衮解释道:“不知道带了这些。”
他不是不讲究,能讲究的时候他会讲究,不能讲究的时候他也能将就。
从前出门,他没带过这么多布巾,有时候不洗手脸,大多数时候都不洗脚的。
要不让她去兵士那里瞧瞧,他们连衣裳和鞋都不除,倒头就睡。
手脸和脚分开,若是擦身体,该再带一个了,而她的和他的会分开,那说明,至少带了六条布巾。
韩衮出去泼水,回来时,徐少君将一个汤婆子打开,把里头凉掉的水倒进盆中,“涮一涮,再泼掉。”
韩衮:……
人洗完,还得洗盆?
不太理解,依言照做。
以为可以上床睡觉了,徐少君问他:“牙粉也带了,你要擦牙漱口吗?”
看她红艳艳的唇一开一合,一时念起意动:“洗。”
他擦得很仔细,连舌也擦了。
徐少君拿出他的寝衣后,先收了书,爬上床榻。
韩衮换衣的时候就不能自持了,这好像是头一次,他们一起就寝。
驿站的床铺太小,摆不开两条厚被,徐少君只能与他同盖一条,她钻进被子后,视线下降,刚好看到韩衮换衣时的壮观。
徐少君:……
他怎么回事,洗个手脚都能立起来?
光看脸正儿八经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默默地把脸摆正,不看不该看的地方。
韩衮换好寝衣,进被窝里躺好,一甩什么东西,灭了烛火。
咳一声,“夜深了,睡吧。”
徐少君悄悄地往里挪了挪,避免碰到他,“是,夫君也睡吧。”
房内黢黑,什么也看不见,徐少君瞪了一会儿目后,闭上眼酝酿睡意。
驿站十分安静,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鼾声。
最清晰的当属耳旁的呼吸声。
耳鼻间全是她的馨香,一蓬一蓬地发散过来,韩衮本就体热,又盖这么个厚被,很快不知道是被捂的还是被撩的,燥意阵阵。
他偏头,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她的轮廓,白皙的小脸藏在堆起来的青丝后面,只能看到微抿的唇和小巧的下巴。
“睡着了?”
徐少君:“……还没。”
能感觉到被他盯着,叫她怎么安心睡着。
“明晚换薄点的软被。”
“好。”徐少君也觉得这个被子下躺两个人有点热,在家中她都是一个人盖被子,这种厚度的刚好,确实没考虑到在外与他同盖一床的情况。
韩衮将上身的被子掀开,他呼吸畅快了些,可这样,徐少君的肩膀就露在外头,她觉得有点冷。
她提醒:“不盖当心着凉。”
韩衮叹了声,忽然掀被起身,套了外衣出门去。
徐少君翘起头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半天人没回来。
就在她拢好被子打算先睡时,韩衮又推门进来。
他去马车上拿了薄软被,将徐少君裹紧的厚被扯开,换上。
一阵凉意袭遍全身,徐少君缩身,“这也太冷了。”
这么薄的被子,睡不起一丝热乎气。
韩衮重新躺下,“一会儿就合适。”
徐少君抱着身子不敢动,怕放走一丁点儿温热后半天暖和不起来。
“还是将厚被给我吧。”
韩衮不动,徐少君无语,打算爬过去自己拿,刚撑到他上空,被他一把抱住。
薄被裹住她,全被他箍着。
“你干什么!”她挣扎。
他将她裹得紧,抱得也紧,还拿一条比山石重的腿压着。
“别动。”他说,“就这样睡吧。一会儿就暖和了。”
他将脸塞在柔软的薄被里,埋在她的颈间。
见他率先睡了,呼吸均匀深长,徐少君不知道怎么也睡着了,浑身暖洋洋的,不燥热,也没有一丝寒气侵袭。
后来抱着她的人撒开手走了,厚被子又被他重新堆回她身上。
再后来,霞蔚进来,叫她起床,伺候洗漱。
早饭是汤饼,刘婆子将在家烙的面饼切成条,烧了个三鲜汤头泡上,吃得手和脚都热乎乎。
收拾好行礼,巳时,继续出发。
今日要过江。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后,到了江边。
江面烟波浩渺如仙境,这是徐少君第一次看见长江,忙不迭将脑子里头那些写江景的诗词全拿出来溜一遍。
只有崔颢的两句击中她的心: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叫她自己来过江,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朝廷行事大手笔,过江有大船,能装下车马,此行有兵士劳力,无需她们操心。
东西搬了半个时辰,坐了个把时辰的船走水路,到对岸后,换回马车。
相比之下,坐船舒适度很高,江面平稳,在船内可读书写字。
马车颠簸,不好看书,不好做针线,更不好撩开棉帘一直看风景,再说,霜寒天气,叶落草枯,无甚风景。
徐少君只能与霞蔚在马车上下棋,围棋她不会,徐少君无奈和她下五子棋。
总不能一直下棋,霞蔚有点后悔,“早知道带上那套九连环解闷了。”
“有个好玩的”,霞蔚想起来什么,连忙对着后面那辆车,喊红雨过来一起陪徐少君。
“夫人,我们三个正好玩扇子牌。”
红雨随身携带,下人之间以此玩乐得多。
徐少君没玩过,红雨为她讲解牌面与规则,徐少君很快领会要义。
玩乐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下一个驿站。
“明儿我们玩扇子牌,赌点什么东西……”红雨提议:“喝酒怎么样,输的人喝一口,还能暖身子。”
徐少君笑:“你们带酒了?”
她以为刘婆子的锦囊里啥都带了。
“没有,我们又不是酒鬼,怎么会出远门带酒。”红雨说:“驿站有,待会儿我去偷偷装一壶。”
申时到驿站,收拾整理,酉时,吃到了晚膳。
一回生,二回熟,驿站的流程和格局都差不多,丫鬟婆子还有护卫的分工流程也是固定的,很快一切做完,就能安心歇息了。
徐少君对目前的行程还比较满意,如果路上没什么玩的,她其实也能静静地呆着打发时间。
白日赶路,只有在过江的时候,看到过韩衮一次,其余时候都看不到他的人。
但是大家都歇息的时候,他会回来。
他回来之前,红雨依旧为他提好了洗漱的水。
客栈房间小,没有专门的隔间,韩衮一进房间,就看见一个桶、两个盆、三条布巾。
整整齐齐摆着,桶里还留有半桶水。
两个盆颜色不一样,一个深点,一个浅点。
他有点忘了昨日用的是哪个盆。
徐少君坐在桌边,手上拿着一本书,跟监考似的看着他。
也许浅色的是她的,他试探性地拿起深色的盆。
“那是洗脚用的,先用另一个。”
知道了。
洗完手脸,把水再转入深色盆,坐下来脱靴的时候,又听到幽幽响起的声音。
“你不擦洗一下吗?”
何意?韩衮侧身看她,“擦哪里?”
“……身上。”徐少君镇定地说:“昨晚你没擦洗。”
韩衮楞了一会儿,虽然他不知道这点水能洗干净啥,依言去做。
将衣裳一件件除掉,徐少君憋不住背过身体,“你干什么?”
“擦洗。”
“把要紧的地方擦洗一下就行。”徐少君想,竟然以为要全身擦洗,他以前肯定没讲过卫生。
“什么要紧的地方?”
他还明知故问。
徐少君说不出嘴,涨了脸。
很快韩衮反应过来,“不脏,不用,洗它干啥?”
干啥!他还想干啥!徐少君捂住耳朵。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敢回过头,门虚掩着,韩衮已经出去倒水了。
等他回来,徐少君忍不住问:“盆涮洗了吗?”
韩衮有点不耐烦,“洗了洗了,比我的脸洗的还干净。”
徐少君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放软声音说:“下回你进屋洗漱的时候,容我先出去。”
如果他觉得不自在的话。
“你不检查了?”韩衮走近。
徐少君语塞:“检查,检查什么……”
刻意露出整齐坚固的牙齿,哈了一口气,韩衮道:“有没有擦洗干净。”
徐少君逃进床铺,盖好薄被,不理他。
昨日说了今晚换薄被子,但是厚被子也没拿走,叠好放在床尾,韩衮去晨练后,还要给她盖上。
韩衮熟练地灭灯上床,拉被子盖在身上。
静了一会儿,时候还早,徐少君还睡不着,于是问:“白日赶路的时候,你是骑马还是坐车?”
“怎么了?”韩衮说:“我陪章尚书坐车。”
“这次视察中都,你也为使者吗?”
想到这些没给她说过,她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跟大队伍走,默了默,韩衮告诉她,只是同行。
到了定远县后他们回乡,使者继续前往中都。
一来一回大半个月,他不为使者的话,徐少君又问:“那你告了多久的假?”
“多久都行。” 韩衮轻笑一声,“你等不及?”
她等什么啊她等不及?一句话让徐少君恼了。
“不聊了!”徐少君侧身,背过去。
说跟他正常聊个天,非要把天聊死。
他这里又是郑月娘,又是田珍,全是他的事!谁愿意嫁个人成天琢磨和离呀?
她又不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韩衮侧身,一把将她拖过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正好卡在他脖颈处,一只胳膊箍肩膀,一只胳膊箍腰身,贴得紧紧的。
一条腿搭在她腿上,起伏与低凹处,也卡住。
徐少君一抖。
“别动,这样暖和。”
无耻。
还好无耻的人没有下一步动作,热哄哄的暖意传导过来,让人昏昏欲睡。
徐少君迷迷糊糊地想,若每晚都这样姿势睡觉,让她习惯了,可怎么办。
韩衮一定是故意的,可恶。
第37章 欢好(营养液加更合一) 相谈甚欢,继……
第五日的时候, 驻扎的驿站在琅琊山脚。
那山远远地便撞进眼里来,沉默地拦在天地之间。
名山琅琊,就在两三里外。
徐少君心思浮动, 生出一种莫名的、近乎焦躁的渴念。
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让琅琊山天下闻名。
放鹤山人那本最新游记的第一篇,她在范集翻阅过,就是《游琅琊山记》。里头有提到醉翁亭荒废了,战乱后焚烧成了白土,几乎没有了。
今荆榛弥望,虽遗迹亦无从求之。
世间奇山川如琅琊, 路过而不能游,比见到凉烟白草,更令徐少君怅然。
谁知当夜飘起了雪,翌日大地银装素裹, 还在飞雪。
章尚书观了小半个时辰的天象后,令队伍原地歇整一日。
说是歇整, 就是摸不准雪会下多久,积多深,等等看。
听到这个消息, 徐少君开心了好一会儿。
仿佛等在这里, 她就有机会上山一样。
雪花飞舞的日子不适合行路,更不适合爬山,她只能呆在驿站内用汤婆子取暖。
天冷, 看书冻手写字冻手, 什么也干不了。
红雨偷来一壶酒, 邀她玩扇子牌。
“无事可做,那些军士也都在划拳堵石,哄笑声震天。”
插上门闩, 挤在房内,利物为酒,牌兴渐浓,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前两日玩,规则是谁输谁喝,徐少君脑子好,鲜少输。
今日换了规则,谁赢谁喝,徐少君手气差,又数她喝得最少。
“夫人,你是不是会算牌?”红雨脸上通红,她上脸,“不公平,夫人太聪慧,不公平。”
红雨嚷嚷时,外头有人推门。
推不开便砸。
霞蔚连忙去落闩,看到来人是谁,舌打了卷儿。
“将,将军!”
韩衮踏进来,面色不虞,鹰一般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喝酒?”
红雨行礼,“将军,我们在玩牌,堵酒喝,都玩三天了,夫人愣是没输过!不对,没赢过!”
想了想,今日是堵赢,又加上后半句。
霞蔚缩得跟鹌鹑似的,一声不敢吭。
红雨怎么就不怕将军呢。
她们勾着夫人喝酒赌牌,这要是在徐府,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韩衮走近,“怎么玩?”
霞蔚悄悄看了将军一眼,他脸上不似有恼意,一身凌厉逼人的气势也变柔和了,方才一颗心落了地。
见将军有点兴趣,红雨连忙给他让座,兴致勃勃地教他,教完了,又故意拱火,“将军和夫人,到底谁更胜一筹呢?将军,我来凑个数,您和夫人赌一赌!”
霞蔚重新栓上门。
韩衮问徐少君:“你以前常玩这种牌?”
霞蔚忙上前回禀,“将军,夫人刚学。”
韩衮:“都是刚学,谁也不占谁便宜。来吧。”
徐少君忽然想起,在田庄那回,二姐说,她和姐夫画地下棋的时候,韩衮问怎么下,只给他讲了规则,他就摸到诀窍。
二姐夸他“学东西很快,一点就透”。
此时,徐少君蠢蠢欲动,想看他到底有多快。
“既然将军上阵,就不能罚赢了,换过来,谁输谁喝。”
韩衮笑笑,“来吧。”
徐少君严阵以待。
霞蔚站在自家小姐这边的,在她后头,也紧张得很。
红雨凑数时倒机灵,不赢也不输,一局一局下来,或赢或输的,不是韩衮就是徐少君。
他俩喝酒跟斗酒似的,你方喝罢我登场。
很快一壶酒见光,还没分
出胜负,韩衮摇摇酒壶,“再去打一壶来。”
红雨站起来,一脸苦恼,“没了,驿站的酒分光了。”她当时打这一壶的时候,那酒缸都见底了。
“章尚书那里有。去章尚书那里匀一壶。你坐下继续,你去。”
韩衮把酒壶给霞蔚。
霞蔚有些慌张,让她去管章尚书要酒?
一颗心忐忑不已,木然走出房门。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脚步踟蹰。
远处刚好出门的青枫看见了,往这头走过来,咳嗽一声招呼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霞蔚本来不想理他,一想到身负的难事,为难地道:“将军让去章尚书那里匀一壶酒。”
青枫了然,“给我吧。”
霞蔚跟见到救星似的,双眼陡地亮了,双手殷勤地递过空壶。
青枫大步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将满壶酒交给她。
霞蔚心里喜滋滋,打算一码归一码,今日相帮之恩,她一定回报。
屋里,等酒的这一会儿,已记下了几回输赢。
酒一来,便一杯接一杯地平账。
徐少君三杯,韩衮一杯。
青花云吞杯盛着泛黄的酒,一杯一口,徐少君连喝三杯。
嗯?这酒……
是章尚书自己带的?比驿站里备的酒好喝,香软,好入口,带着些许甜味。
不知是想多喝点这好喝的酒,还是今日确实是手气差救不了,徐少君越输越多。
眼见着去了半壶,徐少君不玩了。
“愿赌服输,韩将军技高一筹,我服输。”
剩下的酒留着明天喝。
韩衮看着她,眼含笑意。
红雨收了牌,问霞蔚,是不是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二人一个说去端膳,一个说去烧水,很快都撤走,留下痴痴的将军夫妇。
“这酒好喝吗?”韩衮说着,拿过酒壶,仰头倒了一口。
徐少君反问他:“好喝吗?”
韩衮见她粉白的脸儿微微发红,唇色艳如桃花,问:“想留着慢慢喝?”
徐少君点头,又摇头,惆怅瞬间浮上心间,都是因为不能去爬山,才在这儿玩牌赌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她对韩衮说:“附近的山上,有一座亭子,像飞鸟展翅似的,飞架在泉上,那座亭子,名醉翁亭。”
韩衮认为,她已经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想去?”
徐少君也没说想去,醉意摇晃,她不禁诵起《醉翁亭记》来:“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
“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嫣红的小嘴叭叭叭,出口便是诗词文章,韩衮不禁笑起来,心里头发软,坐到她身边。
徐少君转过迷蒙的脸。
韩衮直直地看着她,问:“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脸色极其温柔,与平时大不相同,徐少君怔望着,以为看花了眼,眨了好几下。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徐少君突然读出了那股说不出的神色,心里头咯噔,要站起来走开。
宽厚的手掌覆住后脑,强势将她按过来。
与她交换酒的甜香。
这些天夜夜拥着入睡,习惯成自然,徐少君对他的温热与气息十分熟悉,好像不知不觉间,他就在她身上就烙下了另一层印记。
以前是淤伤咬痕,后来是缠绵余韵,现在是温度气息。
忽然一阵心慌,徐少君害怕了,双手推他。
他们此行,不是新婚燕尔,来享于飞之乐,此行的终点,是和离。
韩衮追缠,不肯离开,徐少君推不动,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啪地一声。
手掌拍在他的脸上。
软绵绵的,就像猫儿挠在心间。
韩衮离开少许,拍了拍那小猫儿的头,抵上低声问:“怎么了?哭什么?带你去琅琊山,带你去醉翁亭,去不去?”
徐少君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又亲上来。
虽说出现田珍的事情之后,徐少君拒绝与他亲热,但只是亲吻而已。
徐少君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坏掉了。
她竟然想,让他亲一下,又怀不了孩子,怕什么。
他可是跟她讲条件,要带她去爬琅琊山。
曾经他是怎么带她爬栖山的,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他在,不用担心遇到野兽,不用担心爬不动,目前这世间所有的男子,只有他能光明正大地这样带她爬山。
他们尚没有和离,这笔交易划得来。
何况,亲吻,她也很享受不是。
想着想着,徐少君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环住韩衮的脖颈。
韩衮心口发紧,他果然没猜错,能文会画的,素喜徜徉山水间。
像是一只兔子跳到怀里来了,惹得他一颗心突突地越跳越快。
他将她按得越来越紧,恨不得吞掉,恨不得揉碎。
雪落无声,在全驿站人的叹息声中,下了整整一日,半夜时分,终于停了。
第二日,驿站的兵士分为两队,一队出发清除官道上的雪,一队上山打猎。
徐少君被叫起床,红雨兴奋地收拾东西,“夫人,将军带我们去打猎!”
将军怎么可能带上夫人去打猎,霞蔚提醒她:“打猎的人早一刻出发了,你看看让你带的是什么,不是弓箭,是取水壶!”
天气这样寒冷,路上大雪覆盖,将军怎么舍得拖娇滴滴的夫人上山去。
哪儿没有水,非要进山去取水?
霞蔚只敢腹诽,不敢有异议,看夫人雀跃的模样,八成是她自己提的,她自己想去,昨儿就一直念叨名山名川。
将军也是,这会子不怜香惜玉了?
红雨也是,就爱去外头野,跟着瞎掺和。
霞蔚沉着小脸,服侍徐少君梳洗毕,为她套上红色斗篷披风。
“夫人,一定注意安全。”.
从驿站往西南方向,踏着前人踩出的雪道,慢行两三里,进入连绵雄伟丰山。
深幽的山谷中,有泉水从两山之间流泻出来,分成几条水道。
走到这里,徐少君走不动了。
红雨问:“夫人,是不是到了取水处?那边有个亭子,是不是醉翁亭?”
徐少君也不知道,她第一次来。
“上头有字,看一看就知道了。”
红雨接过她解下的披风,一溜烟地跑到前头去。
她高高昂着头辨认,大声说:“四个字,没有亭字!”
而四个字是什么,她不全识。
走近了,徐少君看清崖壁上头写着“渐入佳境”四个字。亭子的坐栏都已损毁,只剩几根柱子顶着亭顶。
“夫人,这泉水好清澈呀!”红雨又凑过去看泉水,边说着,把手放进去,眉毛顿时往两边落去,眼睛眯起来,“温的!”
在前头探路的韩衮转回来说,“顺着溪流,往那边走。”
此时后头缀着的两个护卫也赶了上来。
山光秃秃的,特别是冬日的山,一点显现不出“蔚然深秀”的感觉。
唯一的好处是,只要不被山石遮挡,目视极远。
找准角度,能看到前头还有亭子。
韩衮问她: “还能走吗?”
徐少君点头,“可以。”
泉水的声音好听,驱散了疲惫,抬头已经能看到飞出的亭角,徐少君硬撑着,走过一道桥,终于到了醉翁亭。
红雨找了一块没有覆雪,看上去较干燥的大石头,放上夹棉坐垫,招呼徐少君坐下休息。
韩衮解下水囊递给徐少君,徐少君矜持地摇摇头。
他喝了一口,“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
眯着眼,四下张望。
荒废的亭子,断裂的石刻,堆满腐叶的泉眼,苍凉的积雪,可谓满目疮痍。
来之前徐少君已有预料,所以并未失望。
外头冷,里头热,里衣潮乎乎的。
身上极难受,心里头极欢喜。
她饶有兴致地辨认石崖上的题名,多是儒生慕名而来,从唐至今,各个朝代的年号都能寻着。字体有隶书楷书行书等,辨不出来的字体也有,从山下那个亭子到这儿,整座山上,亭子石刻数不胜数。
眼下只能看看石刻,太守文中的溪边钓鱼、酿泉造酒、野味野菜那些,暂时都看不着。
“听说山里头有座寺庙,去吗?”
韩衮问,徐少君摇摇头。
就看这些,就好,够了。
再远也
走不动。
“背你去。”
“不去了,取完水回吧。”时候不早了,回去还几里路呢。
红雨找着一处,正撅着趴在石盖板上,拿水壶的口对着泉眼,盛水。
装满水的壶被两个护卫接过去。
韩衮再确认:“现在就回?”
“回吧。”
徐少君拉住韩衮的衣袖,为难地看着他。
韩衮转过去,马步蹲,徐少君爬上。
从未走过这么多路,徐少君乘兴而来,力竭而返,累成一滩,在韩衮背上没过多久就睡过去了。
直到回到驿站,韩衮将她放到床铺上,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夫人怎么睡着了?”
身上黏黏糊糊地发冷,听见霞蔚的声音,徐少君有气无力地吩咐她:“擦洗,换衣……”
天气太寒,霞蔚先灌了两个汤婆子放在厚被子里,再让她裹着厚被擦洗。
“夫人,他们猎了几只山鸡和野兔,还有一头獐,晚膳有肉吃。”
“听他们说,明日可继续行路,再有两日便可到定远县。”
“夫人,取回来的泉水已经煮好,给您泡杯茶?”
霞蔚把她的寝衣放到被子里,去倒茶水,顿时,房间内氤氲一股浓浓的茶香。
“这琅琊山泉泡的茶,是不是更好喝呢,夫人您快尝尝。”
这可是夫人亲自走了好几里路取回来的水,这要不好喝,还有没有天理了。
徐少君跪坐在床上,此时身上已经舒坦多了,再一口香喷喷的热茶下肚,心里头也舒坦了。
“夫人,我给你捏捏腿吧,不然明日会酸痛。”
徐少君把腿伸出来,惬意地啜茶。
霞蔚轻轻按捏,又说:“夫人出了一身汗,没有及时换衣,寒气恐怕都侵体了,一会儿还是泡泡脚吧?”
徐少君嗯了一声。
喝茶,吃了一个馅饼,又泡了脚,接着晚膳就端来了。
赫然摆着一只鲜嫩的琵琶腿。
许是消耗太大,徐少君不光又吃下一碗饭,还将这只大鸡腿吃得干干净净。
琅琊山里的野鸡味道不错。
霞蔚问她都看到什么景,山空木瘦,只有残景、哀景。
曾经有什么盛景,她只能凭空去想象。
想着想着,画兴盎然,吩咐霞蔚裁纸磨墨。
韩衮回来时,她第二幅已经快做完了。
不累么,还有劲儿作画?
韩衮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看她收尾。
“画的什么?”
徐少君搁笔:“今日所见。”
她将两幅画并列,“与往日盛景。”
同样的背景,一幅宴饮欢乐,游人如织,一幅荒壁颓垣,四野苍茫。
韩衮看看画,又看看她。
原来她在山上看到的是这些。
“梁末战乱不断,从前的都毁了,改日重建就是。”他说。
徐少君摇摇头:“亭台的修建与废弃都是物理之常,哪里值得感慨。我感慨的是,世间像琅琊山这样的奇丽山川不少,如果没有李幼卿来修整,没有欧阳修的文章,哪里能够让琅琊山天下闻名,连我这样足不出户的妇人都能知晓呢。”
韩衮也知道琅琊山,却不是因李幼卿、欧阳修这些名人。
“国之大,好山好水不可限量,以后你多走些地方就都知道了。”
南征北战,说起来,韩衮真去过不少地方,“你这样脚力弱的,想游山,在水上行走就比较安逸。武夷山三弯九曲,三峡七百里巴水穿巫山,乘小舟顺流而下,坐卧躺,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说的这两处,徐少君都向往,一双纯然澄澈的眼羡慕地望着他,“你都去过?武夷山有何奇妙之处?与巫山又有什么不同?”
被她这样望着,韩衮不禁有些飘飘然,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在闽地,乘船游过武夷山,这座山有九曲的称号,每经过一曲,都是不同的景色……”
韩衮边回忆边讲述,不时看徐少君一眼,她睁着一双憧憬的大眼,只要他停下,她便问“下一曲呢”,催着他快讲。
对一些韩衮描述的“洞穴里成百上千的梁架”,徐少君能脱口而出,“那是石钟乳”。
她看过不少游记,不是全然无知,只是从韩衮口中说出的,和从前人笔下流出的,是不一样的。
至于两处山水有何不同,徐少君也领会了,三峡的山连绵不断,水势浩大,奔流不息,武夷的山水环抱,诗情画意。
韩衮拿过笔,在竹筒中涮了涮,拨开桌上的画纸,蘸饱水的笔在桌上游走。
武夷山水与三峡山水的不同,他试图寥寥几笔勾勒示意,不会作画,又不得法。
他画得认真,稍显笨拙,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两道剑眉之下,垂下的眼睫浓长,表情肃穆,两边唇角微微抿着。
徐少君瞧着,心里头不知为何变得酥软起来。
忽然,他的眼皮一抬,对上她的视线。
“光看着我做什么。”
目光灼灼,徐少君耳根发烫,假装忙碌收拾画作。
不成想韩衮将笔塞入她手中,“你画一个。”
“我想,三峡应是万山磅礴水浊莽,武夷是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
徐少君下笔,才叫寥寥几笔传神,总结得又精辟入理。
是,就是这样。还是读书人会说会画。
韩衮服气。
她冲他一笑,闪烁烛火映着娇颜,十分动人。
韩衮心中一荡,拉过她,衔住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画笔掉在桌上,羊毫上的水打湿了画纸,晕开一片湿迹。
等徐少君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韩衮俯身压下。
“夫,夫君!唔——”
不给她打断的机会,床帐垂下,掩住春光。
事后,韩衮抱了徐少君在怀里,她脸上残留着欢好后的红晕,沉沉睡去。
等到清晨醒来,徐少君才彻底回过神。
昨夜的事仿佛一场梦,她竟然,与韩衮相谈甚欢,继而相交甚欢……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守不住防线——徐少君苦恼不已。
想不清楚一切怎么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想不到哪个时刻能阻止停下,氛围那么好,她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再苦恼也无济于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安慰自己,他们两个夫妻一场,多一次少一次并没什么区别,只是……希望不要怀孕。
在这当口怀孕,接下来怎么和离。
徐少君心里头忐忑,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没兴致玩牌,特意留的酒也不想喝。
行房的欢愉消退不了昨日长时间行路带来的身体疲劳,哪怕采取了一些办法,今天肌肉依旧酸痛,腿跟灌铅似的,脚部好像肿胀了。
在寒冷的天气里爬山,也带来了风寒。
徐少君愈发没精神。
随行带了药包,煮水喝了三回,下榻驿站时,她人还是有些昏沉。
“将军。”
霞蔚给夫人盖上被子,韩衮回来,过问徐少君的状况。
“夫人应是昨日出汗未及时处理,寒气入侵。已经喝了几回药。”
见床上人露出的一张小脸苍白,韩衮皱眉,还是身娇体弱。
他挥了挥手。霞蔚行礼离开。
“霞蔚留下服侍,夫君另寻歇处,别过上了。”
还没睡熟,床上人闭着眼吩咐。
霞蔚顿步,见将军再次挥了挥手,犹豫一下,最终带上门出去了。
她想,夫人一心记挂将军,迷迷糊糊之间还担心过给他,而将军毫不在乎,二人一路行来如胶似漆,早上收拾床铺的时候还看见……她就不杵在这儿了。
徐少君睡得迷迷糊糊,再迷糊,也记着这件事,她不
想再碰到韩衮,不想再给他机会。
韩衮将她囚在府中,还将她带来濠州,这一路上,她就不应该给他好脸色。
明明听到对方答应了,半夜热醒的时候,发现抱着她的还是韩衮。
第38章 心乱 她那么美那么好
又热, 又憋闷,又气,徐少君掰开箍住她的铁臂, 恨恨地摔开,脚上还踹了一下对方的铁腿。
“醒了……要喝水?”
韩衮麻利地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水。
徐少君坐起来,语气十分不好:“霞蔚呢?不是让她在这儿服侍?”
“让她歇着去了。”
“不是让你另寻歇处?”
“这点小毛病能耐我何。”韩衮把水推倒她唇边。
感情他真以为她怕过给他啊!他壮得跟头牛似的,怕是此生都没得过风寒。
徐少君愤恨地想着。
韩衮把水杯又往前推了推,“喝水。”
“你会照顾人么!”徐少君头一偏, “水是凉的!”
凉得硌牙,叫她怎么喝。
韩衮试了一口,是有点凉,不至于喝不下去。
驿站的房间无窗, 晚间睡觉闭门,不可能还烧炭, 所以坐在小火炉上的水也凉了。
“先将就润一润。”
再过一个时辰就有人起了。
为何要将就,要不是他非要在这儿睡,霞蔚照顾她, 才不会给她喝凉透了的水。
归根结底都怪他。
她徐少君这一辈子, 最大的将就,就是嫁给他,说他是鳏夫, 忍了, 现在呢, 又冒出来个妻子,还要继续让她将就吗!
“将就不了一点,夫君, 换霞蔚来。”徐少君冷然。
在跟前杵着只会让她烦心。
韩衮又喝了一口,随即默默地将水杯放回桌上。
他当然不觉得徐少君是真的嫌水凉,她大概只是,撒娇。
毕竟她太娇气。
徐少君以为话说得这么明白,他应知趣走了,结果他又回来。
黑暗中,庞大的身躯跪坐在她面前。
徐少君无语,他不走,她也不睡。
就在她起身要下床的时候,韩衮拉过她,箍住。
寻到她的唇,撬开。
一股温水渡了进来。
徐少君浑身僵硬——他竟然!
他在耳边问:“还凉吗?”
浑身腾地起一阵火,徐少君真的怒了,使劲捶打他,“韩德章!”
韩衮抓住她的手,扣住十指。
徐少君抽不动,“你无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我不想看到你!你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干什么?”他将她的双手压下,吻了一会儿,放开让她说两句。
“你还这样!唔——”
又吻了许久,放开,他问:“不能这样?”
“明天就到定远县,找到田珍,你要是想唔——”
强按着她的后颈,在唇上吸吮一阵,再放开。
“夫人,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睡吧。”
像前几日那样,韩衮抱着她,将她扣得严严实实,“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徐少君不懂,什么叫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他既然这样说,便是能知晓她心中有所担心,这固然令她可喜,但她所担心的,不正是由他带来的,这又十分可恨。
韩衮不做解释,一觉醒来他又不在身边了,一路上也没见着他。
未时刚过,他们就到了定远县城。
县令亲自来迎接,不仅置办了接风宴,还专门给他们腾了个二进的院落供落脚。
听韩衮的意思,这段时间他们就住在这里。
徐少君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接风宴,院子及各厢房已经收拾得很干净,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厨房里都备好了各类食材。
他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刘婆子进厨房,做了晚膳。
热水也烧好,房内有浴房浴桶,徐少君终于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收拾完毕后,来了个大夫,说是韩将军叫过来的,给徐少君切过脉,仔细开了药方。
来定远县,最重要的事,除了韩衮明面上说的祭祖,就是找田珍。
刘婆子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田珍,说她在县城的一家绣坊做事。
来定远县的头一日,去绣坊找人,没找着,绣坊的说这位田娘子三年前就没在他们那儿做活,问去了哪里,绣坊说回家去了。
田珍的娘家早已没有人,难道回沙河村了?第二日传来消息,说沙河村没有田珍此人。
第三日,在镇上也翻找了一遍,没找着。
韩衮回乡,前来攀交结识的人络绎不绝,从驻扎中都的官员,到邻近各县的官员,还有当地的乡绅、员外等,连着三日,韩衮都在出面各种应酬。
也有诸如县令夫人,谁家夫人要见徐少君的,因徐少君正在病中,主要是她考虑到很快不再是韩衮的夫人,所以都借病推掉了。
那些拜望无门的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徐少君也没打理,都叫给韩将军看过再说。
找人的事意外地不顺,刘婆子格外惶恐。
这事嘛,找得到、找不到,于她都是一个忐忑不安。
刚开始夫人对她和颜悦色,还对她所做的家乡美食十分捧场,自从她抖出了田珍还活着的事后,她都没见着夫人的面了。
听说夫人让将军签放妻书,被将军撕了。闹到要和离,皇后娘娘劝了一番,将军就带着夫人回乡找人来了。
要是找不到,她被认为居心叵测挑拨之人,板子就要打到她身上。
这日,画师上门,问她此人形容样貌,画了一副画像,要发出去找人。
刘婆子思索再三,来求见夫人。
红雨伴她一道过来的,手上端着吃食,“夫人,刘婆子做了梅花糕。”
徐少君的风寒快好了,今日正好有精神,把箱子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正在看那日在客栈画的两幅《醉翁亭》。
当时画完后,放在桌子上没收,韩衮沾水笔在桌上画,将桌上弄得湿漉漉。
等他俩亲起来的时候,不知怎地把两幅画拨动了位置。
画上的墨未干,被水晕了。
好好的两幅画,毁了。
现在拿出来,又想到那晚的事。
一切都是怎么无知无觉地发生的呢,怎么就滚到床上,行了房。
那次给她的感觉超级舒适,仿佛心间腾起了一片云,将她带往世外,十分超然轻盈。
“夫人。”红雨大声一唤。
她心动着回过神来,自己在想些什么。
“刘婆子磕头请罪,怎么发落?”
刘婆子刚才说,或许田珍和她一样,自卖为奴随主家迁走了,或许遭遇了什么不测。
徐少君根本没听到刘婆子在说些什么,她闪动着睫毛,打算做点什么,让乱糟糟的心平复下来。
“你说画师今日找你画了画像?”
边问,边示意霞蔚铺纸,“再给我说一遍。”
刘婆子抬起头来,“是。”
徐少君鲜少画人,山水之间画人重意境、形态,与衙门抓捕的肖像画大相径庭,她忽然想试试。
根据刘婆子的描述,田珍容长脸面、长眉、杏眼,嘴微微有些大,下巴上有颗红痣。
画了三稿,刘婆子说很像了。
红雨与霞蔚都好奇地凑近了看。
正在这时,韩衮从门口进来。
“将军。”红雨与霞蔚连忙站好了。
韩衮扫一眼,刘婆子还跪在地上,他问:“这是在干什么?”
他走近来,“明日回一趟沙河村,你们先去准备。”
红雨和霞蔚告退,刘婆子不知道她能不能走,韩衮道:“你也去准备,明日跟着。”
徐少君这几日都没见到韩衮的面,他应酬多,一闹大半夜,回来也是夜半来天明去。
她想到那晚,韩衮说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与田珍有关吗?
找不到人,在他意料之中吗?
韩衮塞了块梅花糕进嘴里,又看了徐少君画的画像。
猜到这是谁,没有说什么。
“身子好些了?”
“多谢夫君挂念,大好了。”徐少君问:“找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此次回来为祭祖,找得到便找,找不到便罢。”
祭祖是正事?徐少君一直以为正事是寻田珍。
“夫君上回说我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是何意?”
韩衮搂过徐少君道:“找到了,便认她做义妹,不枉她孝敬父母一场。”
徐少君离开些,愣愣地瞧着韩衮。
他笑了笑,追过去亲在她耳后,声音缱绻,“满不满意?”
可,田珍是他父母为他娶的妻,他要认作义妹?
这合规矩吗?
田珍与郑月娘不一样,家里人、族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妻——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家里没人了,族里也没人了。
连朝代都换了。
他们未拜堂,未行夫妻之实,甚至面都没见过。
哪怕如今都还在,先公婆私自聘了人,他要是不同意,让父母收为义女也不是不行。
可这样,对田珍不公平。
站在田珍的立场,苦等丈夫十几年,等来这样的结果,丈夫另娶高门贵女,连皇后也让她捏着鼻子认了。当他义妹是高攀,又哪有当三品将军的正室好?
只因她无权无势。
那样的田珍与这样的她又有什么不同,她们只能任人选择,还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傻了?”
她没有一点喜悦之色,垂着两手,微微地皱着眉。
韩衮眼中的清越目光也沉寂下来,放开了她。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那些人试探着在他面前说的话此时在脑中响了起来。
“内人说,去了几回,都没见着尊夫人的玉面,病得很重吗,要不要再换几个大夫瞧瞧?”
“关于祭祖的事,本想看徐夫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些内务,徐夫人不主持,也得交代个人吧?”
……
韩衮本来不在意这些的,人不想见便不见,祭祖之事不想料理便不料理。
她不说一句话,略带失望的神态没有逃过他的眼。
素来讲礼的人,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品,说什么样的话,懂一堆规矩。
到了这里后,全不在意。
除非,她擅自将韩衮夫人这个身份推开了。
“你记住,你是皇后指婚,明媒正娶,我亲迎的妻子,没有谁能越过你去。”
韩衮高大身形依然将她笼罩,“还是你已寻好去处,就等着拿此事发作和离?”
韩衮闭了闭眼,只觉一股燥意腾在胸腔,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耐着性子对她,千好万好,她却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和离。
一门心思离开他。
难不成她心里还惦念着那个解元,想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摆脱这门婚事!
一想到她心里头念着别人,他就目眦欲裂。
徐少君不敢看他盛怒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反常,只能干巴巴地道,“我没有。”
“那你哑巴了?”
徐少君瞪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韩衮赤红着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那么美那么好,他都不忍心把话说重了。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吉日已择好,明日回乡告之。”
语调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第39章 祭祖 只他一人,格外出众
定远县县衙为沙河村所有死于那场水灾的人, 立了个义冢,此次韩衮回来,要重新给自己父母先祖修缮祖茔地。
请的吉日在十天后。
沙河村已经重新迁来聚居的村民, 沿河不远新造了房屋。
从前韩衮生活的村子是什么样,已经无处追寻。
自古以来,人们逐水而居,不会因为发过洪水就摈弃这块地方。
祖茔地在村后两里处。此处水草丰美,因要动工重修,已经堆了不少料材。
等韩衮告知后, 便可开工。
上香。奠酒。焚纸。
徐少君衣着庄重,表情肃穆,步态雍容柔美,随韩衮祭告。
她的脊背是挺直的, 臻首半垂,一举一动优美, 赏心悦目。
昨日惹韩衮恼火了,今日他只漫不经心地掠了她一眼。
脸上带着哀思,表情收敛。
哭得不能自已的人, 是刘婆子。
她嘴中唱着哭坟的调调, 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上沾满了草灰。
红雨与霞蔚在旁扶她,怎么也扶不起来。
徐少君发现, 是故意这样。
等简单的祭告仪式走完, 她才在“劝慰”之下站起身, 此时嗓音嘶哑,真的无法站立。红雨将她扛到不远处的马车上。
站在墓前,能看到远处巍峨的山影。
徐少君听见他们说, 那叫大横山。
韩衮的父亲打了一辈子猎,一个儿子死在山中,一个儿子伤在山中,以为自己最终的归宿也是那座山,没成想,命丧水中。
如今新建中都,从江南迁移了十几万富户过来,参加营建的劳力也有十万之众,人口一多,大横山也不如以前荒了,被开发了不少,还修建了不少赏景处。
等祭祖之事忙完,或许可去游山。
祭祖的事较繁杂,韩衮明说了只以她为妻,又发了一顿火,徐少君不能再完全撒手,哪怕韩衮安排了专门的人统筹,她也得以主母的身份过问。
这日,曹征拿过来一版祭文,说请她把关。
不知道是谁写的,在祭文中用词浮夸,明显带着对韩衮的仰慕夸赞,徐少君不太满意。
祭文应以韩衮的口吻,表达对祖先的追思,汇报功绩,感恩庇佑。
要写好祭文,她就得先了解韩衮经历具体的战役与艰险。
她提笔修改,改着改着,决定操笔重写一篇。
曹征跟随韩衮近十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参加过不少。
“要说最惊险的一次,当属韩将军领兵攻破闽地崇安,当时取闽分了水陆两军……”曹征记忆犹新,战中韩衮中了毒箭,命悬一线。
还好受伤的地方在臂膀,毒素没有入侵心脉,只是挖掉了一块腐肉。
战事也到了最要紧关头,他最终乘水路,躺着指挥完整场战役,攻克了闽西十八寨。
闽地,躺着……
徐少君心神一动,问:“可是在武夷山?”
曹征:“正是。”
所以说——那晚韩衮给她讲过的乘船游武夷山的事,是在险阻艰危之际?
看他平时一副龙精虎猛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还有差点熬不过来的时刻,哪怕在讲述游武夷的时候,一点也没带到当时的境况。
徐少君还以为,当时没有战争,没有伤痛,是轻松出游时光。
在他的讲述下,她甚至还觉得武夷山是诗情画意的。
原来那一片记忆,是带血淬毒的啊。
心中甚堵,提笔缓缓写道:“此乃祖宗之德,冥冥护佑,赐我胆魄,励我前行……”
整篇祭文威严,充满敬意,用词古雅,情感充沛。
她自认为,既突出了战功、皇恩,又替韩衮写尽了孝心。
且结构是严谨的。
除了祭文,还要准备祭品,三牲太牢,五谷水酒,最重要的祭品当属官服与御赐之物,及沙河村立一块功名牌匾,还有要布置祭场,请专门的礼生主持唱礼,最后,还要安排宴饮。虽说从前的沙河村已亡于一场水灾,但现在的沙河村村民守护着这一片土地,需在祖宗埋葬之处,宴饮父老乡亲。
这些日子忙碌又充实,只是少见着韩衮。
祭祀前一日,斋戒、沐浴、更衣。
徐少君让人把官服和御赐之物都拿给他,提醒做好准备。
临行前,杨妈妈将徐少君的诰命服塞了进来。
韩衮是主祭人,她是第一陪祭人,要着命服,站在最显要的位置。
徐少君以前参加的都是徐氏家族的祠祭,徐氏家族人多,她不是重要的身份,从来站的都是不重要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参加墓祭,身份重要,可惜无一族人参加。
从县城到沙河村不太近,为了赶上吉时,当日卯时就得出发。
马车走过沉睡的街道,寒冷的清晨,只有一二家宅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徐少君昏昏欲睡,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中。
昨日清点给祖宗的“钱粮”时,听到一个声音说,可扎一对纸马献祭。
韩衮的父亲是个猎户,当配得一对好马。
到了沙河村,天亮了,村民们堆起锅灶,不少人围观到墓地来。
新修的义冢
比先前大了一倍,立的石碑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除了韩氏族人,沙河村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头,往后韩氏祭奠,他们可一起享受香火。
现沙河村的村人愿为守墓人,韩衮捐了墓田。
徐少君穿着庄重的命妇服,坐在搭好的草棚下。
庄重典雅,美若天仙,沙河村的众妇人不敢上前搭话,离得远远的。
韩衮在人群中,当地的官员陪着,他不时与唱礼人交流仪节。
一身玄色蟒袍,体格雄伟,面孔英俊阳刚,气质威武。
那么多各色各样的人,只他一人,身高腿长,宽肩阔背,格外出众。
目不转睛盯了他半天,韩衮终于向她看过来。
面容冷淡,视线却停留半晌。
徐少君动了动唇瓣,还是忍不住吩咐最近的霞蔚,“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扎纸马扎得好的,买一对回来。”
“夫人?”
霞蔚怀疑听错了。
夫人为何执着一对纸马?早上提过,那时正赶路,没机会去买。都这时了,没多久要开始祭礼了,还是要买?
无奈,她去到围观的妇人中,向她们打听。
有人说往中都去的古石镇上,有家纸扎铺子,扎的纸人纸马十分逼真。
霞蔚在人群中搜寻曹征的身影,找到了,跑过去对他说夫人的要求。
祭场刚布置完,刚才村人来问宴席的安排,曹征忙得团团转。
夫人要买什么样的纸马,只有她的贴身婢女最清楚。
曹征将青枫喊过来,让他骑马带霞蔚去买。
“我,我也去?”霞蔚以为曹征会安排别人。
“夫人要的东西,由你监看着买最好。”
青枫牵马过来,曹征催道:“快去吧,一会儿不赶趟了。”
青枫翻身上马,对霞蔚伸出手,霞蔚扭捏了一下,踩上脚蹬,借他的力量上马,坐在他身后。
刚想说谢谢,青枫赶马跑起来,霞蔚撞在他背上。
“坐好。”
青枫的声音沉沉传来,霞蔚沉默地伸出两只手,扯住他两边的衣边。
古石镇离沙河村不远,骑快马一刻钟,属于中都,不属于定远县,沙河村这边的人很少去那边赶集。
根据指引,青枫骑马进入一条小巷,在巷子的末尾处,找到了那间纸扎铺子。
因做的都是亡人用品,有忌讳,不是需要,鲜少有人往这边来。
巷子尽头空无一人。
别说别人,霞蔚都有点害怕,下了马后,藏在青枫身后。
敲开门,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一对男女衣着光鲜,操着京都口音,铺子主人有些瑟缩。
青枫扫了一眼,院中摆放着两个纸人,甚是吓人。
铺子主人拄拐,并未请他们进院,问他们要什么。
比划一番,他进屋去,好一会儿,一个妇人两只手各举了一个纸马出来。
纸马用篾条为骨,造型饱满,与真马驹一般大小,糊上纸,栩栩如生。
交易之时,妇人围在头脸上的布巾松散开,她扯下,重新包好。
霞蔚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下巴上的一颗痣上。
又忍不住看了看拄拐的男人。
铺子主人十分沉默,只开头问了一句话,也不曾说多的。
回到墓地,霞蔚凑到徐少君耳边耳语。
徐少君惊讶道:“你真的看清了?”
霞蔚点点头。
找了这么久,家乡附近甚至整个定远县都找遍了,到底有没有仔细翻找过中都的这个小镇呢,徐少君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韩衮。
祭祖仪式马上开始,韩衮与县令、里长、乡绅等还在寒暄,唱礼人在对序节,徐少君捏紧手指,此时不是说这事的时机。
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仪式结束,韩衮又到宴席上陪席,徐少君不便过去,再说,身上的命服厚重,需要换下。
到一户人家换衣休息,红雨端来了膳食。
进过食,徐少君让她去叫韩衮。
过了一盏茶时间,他才姗姗来迟。
喝了酒,一身酒气。
坐下后,揉了揉太阳穴,他问:“何事?”
徐少君示意霞蔚给他倒杯茶来。
“霞蔚说,去买纸马的时候,在古石镇看到一人神似田娘子,你……要不要派人去确认一下?”
韩衮动作僵住,目光移到她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祭礼之前小半个时辰。”
在古石镇做点小手工挣钱,还做的是祭品,听着就生活得很不好。
第40章 冥冥 夫君,这不合规矩
三人二马, 踏入古石镇。
与刘婆子一道来的,还有曹征,站在纸扎铺子前, 刘婆子深吸一口气,勉力让激动的心镇定下来。
敲门声落下好久,才有人在里头问:“谁?”
是个低沉的男声,仿佛带着警觉,没有立即开门。
这里是巷子的尽头,是住家宅院, 不是正经的铺子。
做死人生意的,原也不会开在闹市处。
但既然是卖东西,哪有不迎客的道理,如此防备。
也许院子里的人知道最近画像找人悬赏的事, 察觉到蹊跷,曹征退后一步, 示意刘婆子上前。
刘婆子会说本地话,她出声问:“这里是有纸扎卖不?”
里头没人应,她连问三道, 第三声话音落的时候, 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妇人,穿着破旧的青灰色夹袄,包着青花色头巾, 洗得泛白。
整个人灰扑扑的, 一双眼倒是挺亮。
因刘婆子站在前头, 后头两个男人牵着两匹马,状似随从,便不显得那么吓人。
刘婆子仔仔细细地盯着妇人看了许久, 抑制不住冲动地问:“你是不是珍娘?”
“我地小乖的来!在这儿碰到你,我是刘婶子!”
那妇人也认认真真地看了她,终于认出来,“婶子!”
“真的是你!”刘婆子哭出声来。
田珍噙着泪让她进门,对两个牵着马的人欠身,啪一下把门关上了。
曹征愣住,与另一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在门外等着。
田珍与刘婆子对着流了一阵泪,互问近况,直到她看到房内欲走出来的男人,悚然一惊,连忙对他做了个退回去的手势。
田珍请刘婆子在堂中坐定,倒了热茶来,问刘婆子怎么回定远县来了。
刘婆子擦泪的手顿了顿,遮掩着道:“主家回来祭祖,我随行回来,想着说买点祭品,回村看看。”
她补上一句,“在街上问人,都说这里纸扎扎得好。没想到是你——”
“你不是在绣坊做事,怎地做起纸扎来了?又怎地到这个镇上来了?”
田珍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用袖子拭泪。
为什么呢,她只有手上针线活能糊口饭吃,当年在绣坊算是不错的归宿,可没两年,东家去后,少东家当家做主,看上了她,要收用她。
她说自己有丈夫,丈夫从军,搬出那不知生死的丈夫,根本震慑不了少东家,被他强要了。
“婶子,这件事不光彩,我无颜对人提起,我也没脸再等他……”
无处诉说,无人理解,懊悔,无力,羞愤……这些感觉再度袭来。
田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当时她连夜跑回沙河村,投河自尽。
刘婆子拥住她。
她先是小声抽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这些年都深深压抑在心中,本以为过去了,没事了,可对人讲出来,依然摧心裂肺。
“都过去了,过去了……”刘婆子又陪着哭。
早知道后来过得这样苦,还不如在睡梦中被洪水冲了。
许久之后,二人才真正平静下来叙话。
刘婆子用温水投了帕子,擦了脸,喝了杯茶。
“所以你跟了将你救上来的人?”
她四下打量这个小院,院子只有一进,几间正房,几间厢房。
田珍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刘婆子捉住她的手,关切地问:“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田珍摇摇头,“做不成衣裳,做些祭品也能糊口。”
清净,不用开铺兜售,别人家都有忌讳,也不会凑上来相交。
她们谁也没提起田珍那个久等不回的丈夫。
田珍问刘婆子,“主家都要买些什么?你在这儿耽误这些时间要不要紧?”
刘婆子仿佛也才想起来,“我不能久呆,我说几样
,给我做好,明日再来拿。”
田珍送她到门口,“我就不留你,明日再来,在这儿吃顿饭。”
“你忘记婶子我是做什么的,还要你给我做饭吃?”刘婆子打趣。
田珍:“咱们见一回不容易,下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婶子就赏个脸吃我一顿饭吧。”
“好,那你至少给我做四个菜。”刘婆子点菜了,田珍无有不应。
出门时,刘婆子塞给她一个小儿拳头大小的元宝,“这是定金,先收着。”
田珍骇一跳,“用不着这么些!”
“拿着!”
刘婆子不想与她推脱,逃也似的走了。
田珍闩好门,回到堂屋,将那锭银元宝放在桌上,呆呆地对着。
不一会儿,男人从屋内出来,见到这大的银锭子吃了一惊,问是不是明日要货,要什么货。
田珍说了,交代道:“她明日还来,我留她吃顿饭,你明日带着安儿去铁匠铺坐半日。”
男人问来人是谁。
“余庆叔家的刘婶,那天就是与她和戴青家嫂子拉我去县上买布,避开了洪水。”
沙河村的河水,冬季时少到像要干涸了一样,岸边的草木枯败,黄褐色的芦苇丛依然繁盛□□。
岸边生得最大的树便是构树,长长地延伸向河面,夏季结红色的果,常引得鱼儿们啄食。
每到傍晚,嬉水的孩子们会抓着树枝戏水,有更调皮的,爬到树上往下跳水,跟一条条白尾鱼似的。
“我在这儿学的泅水。”
从换衣休息的那户人家出来,走不远就是沙河。
等刘婆子确认回来的这段时间,徐少君随韩衮沿着河边踱步散酒。
韩衮顿住,怅然地望着那棵十几年了依然还在的构树,笑了笑,“二哥教的。”
徐少君知道他的二哥,名韩林,烧的“钱粮”里每人都有单独一袋,每个人的名字都是徐少君亲手写上去的。
他二哥被老虎咬伤了后,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要说韩衮为啥选择去参加起义军,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二哥的那次受伤。
每一次面对猛兽都有丧命的可能,不是长久之计。
梁朝末年苛捐杂税多,当猎户没办法养活家人,更被说兴家旺家了。
他连老虎都不怕,还怕上战场吗。
凭着一腔孤勇,离家从军。
现在他衣锦还乡,有能力照看一家人,没一个在了。
徐少君站到她身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红雨眼尖,忽然叫起来。
“将军,夫人,刘婆子回来了!”
三人二马奔着河边而来。
刘婆子下地,将确认的情况讲给将军和夫人知。
是她!
就是田珍!
徐少君恍然,难怪找不到人,一是方向不对,二是她故意藏起来了,包着布巾,不怎么与人来往,再加上中都涌入很多迁过来的外地人,仿佛混入了江河的鱼,找起来不容易。
这样也避免被她说的绣坊的少东家找到。
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吃了这样的亏只能寻死,奈何不得。
“奴婢说明日再去一趟,将军和夫人有何吩咐?”
韩衮脸色铁青,紧紧绷着,一言不发。
徐少君道:“你先下去,有吩咐会唤你。”
田珍给人做仆,寻常受气受辱还算小事,明说了丈夫在外从军,誓死不从,还是被强占,那是明晃晃打他韩衮的脸。
就是义妹,也一样。
当天一进入县城的城门,韩衮就亲自找上绣坊去了。
累了一日,徐少君在霞蔚的帮助下梳洗完毕,收拾这几天写的字文。
霞蔚忍不住感慨,“竟然找到了。找了这些天毫无音讯,夫人,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韩家祖宗们在指引呢?”
为什么偏偏夫人要买什么纸马,偏偏就给指到她那儿去了。
偏偏还是她去买的,留了心。
“是啊,冥冥之中,祖先庇佑。”徐少君将先前写废的纸放到一起,吩咐烧掉。
韩家族人全部死于那条河,田珍投河,能被救上来,定也是祖先护着。
霞蔚说田珍现在过得不好。
在她看来,做死人的营生,挣再多钱,又哪里好?
“到时候将军会怎么安置她呢?要带她回京城吗?”
田珍的经历令人唏嘘,她如今有夫有儿,已不可能再回头强求成为韩衮的夫人,且韩衮也没这个意思。
徐少君想了想,田珍想要过得舒坦,必要背靠韩衮,去京城是一定的。
“她相公要是还行,可跟在将军身边做事。”
霞蔚叹气,“我看不大行,她相公腿脚不便,拄拐呢。”
啊?徐少君问:“是暂时受伤,还是——”
瘸了?
霞蔚回忆道:“拐杖拄在腋下,上头溜光水滑,用得久,不像是受伤临时做的一根拐。”
徐少君惋惜,如果不良于行,有点难办。
看了一会儿书,韩衮回来了。
院子里的丫鬟提水给他洗手脸。
徐少君上前问:“夫君去了绣坊?”
韩衮将投好的热巾子覆在脸上,从喉咙里嗯出一声。
徐少君顿了顿,又问:“将欺负田娘子的人抓去见官了吗?事情过了这么久,他认不认?”
韩衮把热巾子在脸上擦一通,拿下来,冷笑道:“我既然找上门,犯得着捉他见官?审人的法子多,唯独没有讲道理这一项。”
“那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打算?捉到手上了,还留他过夜?自然是割了。”
徐少君一怔,一双圆亮的眼睛看着韩衮,一时没反应过来“割了”是何意。
割头?他只是个三品官,哪能随便动用私刑。
“夫君,这不合规矩。”
国有国法去,家有家规,他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韩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规矩。”
他先不讲规矩,强占人妇。
“所以他自作自受,但是夫君,你杀了他,便是你的把柄。”
到时候,凡人想找他的不是,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你怕?放心,没死。”
韩衮看着她,幽幽道:“割了他的二两肉而已。”
徐少君噎住。
作者有话说:红包掉落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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