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得圆满
东暖阁距离天玑台不远, 但却是个偏僻的去处,一般用于帝后祭祀后的休息更衣所在。
这里被曲延征用,给里面大改造了一番, 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摆满他自己喜欢的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 也有小说漫画, 各类乐器。
有时他自己一个人能在里面捣鼓一整天, 最后,他造出了大周第一架钢琴,为后来的考古做出杰出贡献。
宫人侍卫们不时听到东暖阁中有宛转悠扬的音乐从中流泻, 细细听去像是扬琴, 又比扬琴厚重,却能演奏出极为轻盈的曲调。
曲延忘情地弹奏。
系统:【……一首小星星也值得你炫技这么久。】
曲延:“我这是刚熟悉钢琴, 总有一天我十八般乐器, 样样都会。”
能进东暖阁的人不多,谢秋意是其中一个,她道:“灵君,越将军来了。”
“快请我亲爱的大哥进来。”
越阙身着武将藏青官服, 革带皂靴, 英姿飒爽踏入暖阁中,单膝下跪道:“臣拜见灵君,灵君千岁。”
“大哥你跟我客气什么, 这里又没别人, 快坐。”
越阙没有坐, 而是打量暖阁,处处都是他没见过的玩意,当然, 其中也有他送给曲延的玩意,比如指南车。
“这是何物?”越阙上前看着黑白键的钢琴。
曲延叮叮当当弹奏了一串音符,“乐器。”
“倒是新鲜。”越阙笑,“你自小喜欢一些会发声的东西。”
曲延说:“我记得大哥会吹埙。”
“许久没吹了。”
“你该练练了,会吹奏乐器,口技就会很好。”
“?”
曲延神思飘荡,比如周启桓就会弹奏古琴,所以指法了得;会吹笛箫,所以口技也很好……
越阙不明所以:“少灵你的脸怎么红了?”
曲延干咳一声:“男人就该学一些乐器,总有用到的时候。”
越阙颔首,话题转到别处:“过几日风停了,我便启程去北疆。预计下半年回京,怕是不能给你过生辰了。”
说着,越阙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掏出几张纸,挨个给曲延说明地契是哪里的,还有一些俸禄折成的银票。
曲延:“……大哥你这是把全部家当都给我了吗?”
越阙笑道:“我自然还留着一些,吃穿是不愁的。”
“是不愁,你衣服打打补丁还能穿是吧?”
越阙低头,“我这身是新发的官服,没有打补丁。”
曲延叹道:“大哥,你总该为自己想想。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成家怎么办?不能让你老婆养你吧?还是你打算入赘?”
“入赘?这是什么话?”
曲延也不知道两个男人结婚,有没有入赘的说法,反正他是不能再收越阙的财产,不然以后越阙想给老婆买个贵一点的东西都买不起,多尴尬。
曲延:“大哥你把这些家当交给叶尘心。”
越阙愕然,“他不缺这些。”
叶尘心从小就是贵公子,出门都要十几个侍从跟着,家中虽然没出过什么显赫大官,最大的官就是如今的叶尘心,但祖上一直兢兢业业做着朝中清流,奉行中庸之策,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气度。
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叶家家底颇为殷实,叶尘心除了小时候被越阙揍过一顿之外,就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
越阙借住叶家之后,才知道以前在护国府过的都是苦日子,比如叶尘心一天要吃十八种不同口味的菜,从早到晚要换四五件衣服,下人穿戴得都比别人家好上数倍。
在叶家,冬天的炭火是不断的,夏天的冰堪比皇宫用度,又因为家族旁系做了些生意,南来北往的稀奇玩意叶尘心是见惯不怪的。
用一个词形容叶尘心的人生就是:顺风顺水。
用一个词形容越阙的人生就是:逆风逆水。
就算叶尘心被周启桓冷待那几年,都是不骄不躁、静待时机,因为有家族托底,不必急功冒进,反而落入旁人的圈套。
盛京的名门中,叶家不是最突出的,但绝对榜上有名,不然当初左相也看不上。
用现代的话说就是,闷声发大财,个个是人精。
全叶家也就叶尘心野心最大。
曲延:“……科学吗?叶尘心过得比我还好。”
系统:【至少有一点他比不上你——他晚上只能一个人孤独寂寞冷地睡觉。】
曲延心理平衡了,但想到马上叶尘心就不是一个人睡觉,不由得感叹:“没有原书剧情的干预,叶尘心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父慈母爱,有钱有闲,家里还支持他纳个男媳妇,并且自己官拜三品,再过个几年,二品一品也不是不可能。
“叶尘心是不缺物质上的,但他还缺一个老公。”曲延说。
越阙不明所以:“老公是什么东西?”
“嘿嘿嘿,大哥你喝了这杯茶就知道了。”曲延示意谢秋意把茶水端来。
谢秋意面无表情地把掺了不知道什么药的茶水端来,倒了一杯,“越将军请。”
越阙正好口渴,一咕噜全喝了,“这茶有些甜,是掺了糖粉吗?”
曲延:“不是糖粉,是爱情粉。”
“?”
“大哥你待在这里别动嗷,楼上有卧房,被子铺好了,你先去躺躺。”
“???”
曲延像只猫儿呲溜出了门,大门一关,“叶尘心马上来!”
越阙看着变得些微幽暗的暖阁,不由得失笑:“少灵在搞什么。”
……叶尘心接到皇后急召,匆忙赶来。
半路上,两人就相遇了。
曲延没想到叶尘心来得这么快,又惊又喜,故作慌乱地吩咐小太监:“快快快,快去叫御医!”
叶尘心听到“御医”两个字,心下一沉,赶忙跪下行了一礼:“臣拜见灵君。”
“别多礼了,叶大人,快跟我去暖阁,我大哥不行了!”
叶尘心踉跄一步,千年老狐狸也败在关心则乱前,忙问:“越阙?越阙怎么了?”
“不知道啊,许是旧疾复发,刚才疼得浑身冒汗……”曲延话音未落,叶尘心就忙忙地跑起来,后又觉得不合规制,扭头强行等候曲延。
曲延踏着小碎步,“哎呀妈呀,快走哇。”
叶尘心:“……灵君可要传唤步辇?”他这速度,只比乌龟快一点。
曲延趁机秀了一把:“陛下昨夜勇猛,我有点迈不开步子。
“…………”
“叶大人你先去吧,我马上就到。”
叶尘心顾不得其他,当即跑了起来。
曲延抹一把不存在的汗,“他好关心我大哥嗷。”
谢秋意问:“灵君可要把暖阁的门锁起来?”
“锁,必须锁死!还有窗户别忘了,务必保证他们插翅难飞!”
不知道还以为曲延是要将两人围杀在暖阁。
“越阙?越阙!”叶尘心一把推开暖阁的门,左右张望不见人影,“越阙?!”
楼上传来低低的男声:“叶尘心?”
叶尘心立马噔噔噔踩着楼梯上楼,“越阙你怎么样?御医马上就到——”
高大挺拔的男子站在书架前,手中捧着一本图册,画的都是彩图,看上去颇有意趣。
叶尘心见越阙好好站在这里,神色并无异常,当即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
与此同时,咚的一声关门,窗户哗啦啦合起来,紧接着便是落锁声。
两人如同瓮中之鳖,被困在了暖阁里。
叶尘心无语半晌:“……你弟弟在搞什么?”
越阙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看的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叶尘心凑到越阙跟前,看他手中图册。
“我也看不懂,不知少灵从哪里弄来的……”话音未落,越阙忽然闻到叶尘心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幽的熏香,类似沉水香与淡淡的茉莉,心中一动。
叶尘心低着头,从越阙的角度看,他的脸庞白皙透润,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一双漂亮的眼睛细长微翘,像极了狐狸。
“啧啧,画得真丑。”第一次看漫画的叶尘心如是说,“这人画得根本不合理,哪有这么大的眼睛,这么小的嘴,这么细的腰。”
越阙不知为何说出一句:“你的腰就这么细。”
“……”叶尘心抬头,狐疑地望着越阙,“你吃错药了?”
越阙尴尬地挪开视线,去找别的书看。
随手抽了一本,打开只是瞄了一眼,当即摸到烫手山芋似的,下意识丢了出去。
书籍落地,叶尘心低头一看,只见书中两个交缠的小人儿,亲着嘴,连着体,还都是带把儿的。
“…………”
“…………”
越阙赶紧捡起来,合上扉页,将书胡乱塞进书架,“少灵平时看的什么书!”
叶尘心动了动嘴唇,想说这书一看就很新,应该不是灵君自己看的,而是专门放在这儿,让他们看的。
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越阙往里面走,叶尘心跟着。
撩开一层珠帘与纱帘,窸窸窣窣的响声中,内室的场景映入二人眼帘——好大一张床。
叶尘心看着铺满玫瑰花瓣、放了“喜”字剪纸的大床,几乎是立即明白了曲延的用意。
越阙一时没领会:“……少灵平时就和陛下在此处白日宣淫吗?”
叶尘心:“应该不是。”
越阙摇头叹息,“罢了,他们是夫夫,就算我这个大哥也管不着。”说着,他放下了纱帘,“我们出去吧。”
叶尘心抬起狐狸眼,“你不觉得,这张床是为我们准备的吗?”
越阙一愣,心中本就痒痒的,脏腑也烫起来,他无意识扯了扯衣襟,避开叶尘心的眼睛,“怎么会。”
叶尘心知道,错过这次,他和越阙恐怕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当即一咬牙,逼近越阙,几乎贴上那半张冰冷的铁面,“就是如此,灵君美意,岂能抗旨?”
越阙后退一步,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叶尘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对方饱满润泽的唇上,喉结一滚,身体升起一股滚烫之意来。
叶尘心又近一步,目光灼灼,“越阙,你……可想过我?”
越阙移开视线,深深呼出一口灼烫的气息,忍着欲念的侵袭,他已意识到,曲延给他喝的那杯茶有问题……他尚且能用意志压制。
但随着叶尘心的靠近,那股被他压在理智之下的欲念动摇得厉害,宛如行将破土而出。
“……叶尘心,你值得更好的。”越阙稍稍侧过脸,用那半张铁面对着叶尘心。
铁面下的脸虽然少了狰狞,但疤痕仍在,这样一张脸若是文臣,是一辈子不可能高升的,他只能做个武将。
而武将文臣的结合,向来会被帝王猜忌。
叶尘心刚步入仕途的高位,正是节节攀升的时候,如果和越阙在一起,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做文章。
越阙看似粗心,实则考虑得更长远。他和叶尘心可以是同僚,可以是挚友,可以是知己,但唯独最亲密的关系,必须慎重再慎重。
叶尘心读懂了越阙的难言之色,笑一声:“越阙,我阿爹阿娘早已认可你。你说我值得更好,你来说说,更好的在哪儿?”
“……”
“是左相的孙女,还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
“这京中,这大周,这天下,我叶尘心也只遇到一个越阙。定北关之战,你‘死了’,如果你没有及时写信给我,恐怕你回来时,只能给我上坟了。”
越阙猛然看向叶尘心,他从不知道,叶尘心有过轻生的想法。
叶尘心抬手摘掉越阙的铁面具,抚上那道贯穿脸颊脖颈的伤疤,指尖流连到脖子,“这伤,差点要了你的命,我恨它。但它终究给你留了一线生机,我就不怪它了。”
越阙垂下深邃的眉眼,“你不觉得……很丑吗?”
叶尘心噗嗤一笑:“丑?越阙你在说什么,你可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不然我这么挑剔的人,怎么就想你想了那么多年。”
“想我?”
叶尘心竟有些羞赧,“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人。”
“……”
“也是第一个在我遇到危险时,总是会及时出现的人。”
“那是我应该做的。”
叶尘心也不知该怎么说,从第一次和越阙交锋开始,从少年到如今,他和越阙有过拌嘴打架,互相不顺眼。但叶尘心遇到门第比他高的公子欺负的时候,越阙又站出来正面刚。
不知什么时候,叶尘心的目光总是追随越阙,想知道他在干嘛。有时故意“欺负”曲延,就为了和越阙吵吵,就算越阙在边疆,也要写信互骂。
度过鸡飞狗跳幼稚的少年时期,叶尘心考取了功名,为了不被人抓住把柄,和越阙写信的用词忽然克制起来,但骂人的功夫见长,措辞优雅、佶屈聱牙。
越阙读不懂,问他是什么意思。
叶尘心也不好意思再骂,信中的内容变得日常起来,得知越阙过得凶险,受了伤,更加不得劲。他陡然明白,自己在京中能享受这富贵生活,全是武将在外打拼。
他的安逸,有一部分是越阙在守护。
就像小时候越阙会在高门子弟前护着他一样。
那一刹那,叶尘心忽然开了情窍,原来他一直都是心悦越阙的。
他以为他这种隐秘的心思,会藏一辈子。定北关一战改变了他的想法,只要越阙活着,不管他毁容还是少了胳膊腿儿,他都想和他厮守一生。
——如果,越阙对他也有丁点喜欢的话。
随着越阙归来,借住叶家,叶尘心有了更多的时间和越阙朝夕相处,他发现,其实也并不是自己单相思。
越阙有时会不敢看他,因为对视太久,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悄然生发。
叶尘心本打算,等越阙半年后从北疆回来,就戳破这层窗户纸。
没想到,这个时刻会提前到来。
他垫起脚,主动吻上越阙的唇。
柔软,却藏着摇曳的欲念,他点燃他,倏然大火燎原。
越阙揽住叶尘心的腰身,果然很细……他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进珠帘与纱帘中,一起跌入玫瑰。
珠帘摇动,碰撞如落雨。
渐渐的,雨停了,另一种碰撞响起。
……
晚间掌灯时分,东暖阁门开。
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越阙和叶尘心终于从里面出来。按照规制,他们要见过曲延才能出宫。曲延直接给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
吉福笑道:“灵君说,谢恩就不必了,越将军叶大人劳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
叶尘心皮笑肉不笑:“改日,一定谢恩。”
两人上了马车,发现里面也是喜气洋洋的,还放了一只机关匣。
越阙熟稔地打开机关匣,发现里面是一本书,上写:菊花宝典。
打开,里面是养护菊花的指南。
越阙:“红肿?菊花为何会红肿?”
叶尘心:“…………恐怕此菊花非彼菊花。”
“那是什么品种的菊花?”越阙对花没有研究。
叶尘心面红耳赤没收书,“不知道。”
直至回到家,越阙非要帮叶尘心检查那处时,忽然明白过来,“……少灵懂的真多。”
叶尘心羞恼:“这种事就不要夸了,你这个弟控!”
“我没夸……我给你上药。”
然后没控制住,越阙变成了“药”。
叶尘心只好请假一整天。
五日后,越阙带领十万靖边军前往北疆,叶尘心继续主持春闱,两人没有惜别。莫不如说,因为确定了关系,反而让两人更加从容。
曲延没能看到一对苦命小情侣分别时热泪盈眶的场景,还有些失望。
看来不是每一对情侣都黏黏糊糊的,曲延设身处地,如果周启桓御驾亲征丢下他,他肯定难受得吃不下饭,一个月暴瘦十斤……
这么想着,曲延靠在亲送靖边军的帝王肩上蹭蹭。
如此肃穆的时刻,帝王于城墙上抬手,把曲延的脑袋推正,“曲君,你是一国之父。”
曲延立马昂着下巴,张开手臂呐喊:“靖边军必胜!!”
靖边军方阵齐声应道:“靖边军必胜——必胜!!”
大军跋涉,威风凛凛。曲延相信,用不了多久,靖边军的荣光就会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叶尘心于城墙下,百官之中,目送越阙战甲铁蹄飒爽奔向沙场,蓦然一笑:“遗憾了千万次,终于圆满了一次。”
曲延垂下目光,看向那一道绯色身影,也是一笑。
果然,聪明如叶尘心是有所察觉的。
十万次的憾恨,才换来今生这一次的相守。
……
春闱最后一场是殿试,贡士们经过帝王的亲自考核,就可以入朝为官了。随着人才的选拔进入地方或中央,这是帝国新一轮的换血。
聪明的贡士在进入殿试之前就为自己找好了出路,投靠了靠山,或者已经被哪个大人收入门下。
叶尘心就收了两个清贫的少年学子,就算此次不中,三年内必中,在朝为官讲究的就是一个耐心,等待时机。
曲延暗暗调查过,叶尘心的门生已经有百来个,这是为将来做宰相做好了铺垫啊。
“幸好他变成了我大嫂,这要是反了,肯定头疼。”曲延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
殿试里,曲延因为好奇也在场,他本想当一个吉祥物,孰料贡士看到帝后都在,更是紧张得眼泪花子都快出来,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曲延:“……”
帝王:“下去吧。”
曲延:“陛下,肯定是你太吓人了。”
周启桓平静地看着他。
曲延改口:“肯定是我太吓人了。”
冰山面前,谁都不抖三抖,周启桓都不用问,只要贡士在他面前能稳住,就算过关了。
最后总算有一两个还算满意的,帝王将其安放到下级,从七品小官做起,如果三年内有所成就,自然会步步高升。如果流入庸俗,也只能遗憾放弃。
曲延接触政治后发现,像叶尘心这样有野心有手段,聪慧又耐得住寂寞的,当真少之又少。譬如护国公这样生来就身居高位的,都无法做到激流勇退,一味的想要更多,再更多,永不知满足。
自从周拾消失,护国公一脉的野望就落到了曲兼程身上,他训练周拾留下的私兵,准备随时起义爆发。
但有一天,调遣私兵的虎符不见了。
不仅如此,私兵一夜之间蒸发,去了北疆。
曲兼程快疯了,他养了那么久的私兵!耗尽家财养的私兵!就这么被偷走了??
曲延手握虎符,当成玩具左手抛右手,“感谢大堂兄为大周江山养的兵,兵到用时方恨少,私兵借来用一用。至于什么时候还,等到猴年马月吧。”
曲兼程跪在金乌殿偏殿地砖上,额头的青筋暴起,咬牙问:“敢问灵君,如何办到的?”
“你猜?”曲延亮出甜甜的微笑。
“……”
护国公府豢养私兵,谋反之心昭然若揭,群臣激昂。按罪当株连九族,但帝王念在曲家世代功勋,抄没家产,全族发配边疆,永不得归京。
曲延专门为他们选了个好去处,那是一个荒山野岭之地,树只有几棵,水只有一条,方圆十里寥无人烟。想要活命,就只能自己耕地种粮食。
也算为大周的绿化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
“士农工商,虽然你们降级了,但农民还是很高贵的,去吧~”曲延好心送了护国公一家一程,“大伯,以后你就是可爱的农民伯伯了。”
护国公被锁链铐着,临走前还被气晕,也不知能不能挺到边疆。
随着护国公一家的彻底清算,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的党羽们倒的倒,跑的跑,也有自杀谢罪的。
而其中令帝王三次无视弹劾奏疏的,是关于越太傅的处置。
越太傅告病在家,等着审判的到来。
一日日过去,一月月过去。帝王的旨意迟迟没有下达。
曲延用系统监控探了越太傅的府上,一片肃静,下人已经遣散得差不多。只剩越太傅与其妻儿,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孙子。
“九贬九升,历经两朝风雨。”曲延调查了越太傅,“多次宁死不折,不与贪官同流合污,和百姓一同吃过糠咽菜,抗过洪水,大旱那年赤脚走过龟裂的稻田,看见民生疾苦泪洒当场,为了修水利挨个求当地富商资助。办过十几个私塾,至今还每年往私塾捐款……收养了百来个孩子,越阙只是其中一个,也是他最期待的一个。”
“也是这样的人,明知定北关之战是陷阱,却看着越阙去送死;明知护国公狼子野心,还是受贿贪污了百万白银;明知水患的赈济粮是百姓的救命稻草,还是收了下级剥削而来的钱财,致使饿殍遍野。”
“富贵,真是迷人眼啊。”
曲延感叹。
一颗赤子之心,就这样被淹没在贪腐之中。
曲延终于明白,越阙为什么在回来之后就几乎不和越太傅说话,养育是大恩,但背弃家国大义是大仇。
恩仇撕扯,让越阙无法面对越太傅。
如此搁置三个月之后,圣意终于下达,越太傅贪赃枉法,革职下放,流放岭南。念其过往功绩,妻儿老小不予追究。
旨意下达时,越太傅满头白发跪接圣旨,老泪潸然落下:“臣,叩谢圣恩!”
这样的结局已是格外开恩。
当夜,越太傅见到了秘密回京送他最后一程的越阙,不可置信地上前去,“孩子!”手臂在触到越阙之前颓然落下。
他看到了越阙的半张铁面,那样冰冷,那样疏离。
这伤疤是沟壑,是他们这一场师生之情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越太傅猛地明白,他的结局,一定是越阙求来的。
“……老师。”越阙嗓音平静,“我还有一事不解,请您解惑。”
越太傅背脊佝偻,短短几个月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华发映着烛光,“你说。”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阙认识的越太傅,不是那个意气风发,为百姓发声,为民生发声,不畏强权,宁折不屈的老师吗?何时变成这样了?
越太傅笑着摇摇头,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孩子,你太年轻了。这做官太难了,做个好官,更是难上加难。”
“但你之前做得很好。”
“所以,我九次贬官哪!”越太傅陡然激动起来,振臂呼道,“我做得再好,不是我的错,但错都在我身上。他们想泼脏水就泼,想让我掉进泥潭就难以翻身。我能怎么办?我只有学会看他们的脸色,和他们喝同一壶酒,拍同一个马屁……”
“哈哈。”越太傅的手臂落下来,脸也垮下来,“我知道我是错的,可我没办法。他们把我架在火上烤,当成鸭子赶上架,我不做,有的是人做。我一开始只想拿一点点,就拿一点点,我会还给百姓的。可是后来,拿的太多了,我怎么还也还不尽……我就知道,我完了。”
一步错,步步错。
越阙锵然跪地,咚咚磕了三个头,“老师此去珍重,越阙告辞。”
越太傅怆然泪下,他知道,他和越阙这一场师生缘分就此彻底尽了,“也好,也好。孩子,你要好好的。是我对不住你。”
曲延以为,越太傅去了岭南,苦是苦了点,但养老还是没问题的。但他没想到,在越阙离去之后,越太傅便点燃了书房,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或许,越太傅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确认家人的安全,至于他自己,早就选好了结局。
翌日,越阙得知此事后沉默很久,但也只是见了叶尘心一面,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奔向北疆。
盛京的天空很蓝,透彻得如同水洗过。
……
蝉鸣响起时,盛夏已到。
盛元十六年的盛夏,海晏河清,政通人和。
帝后颁布了数个旨意,比如一夫一妻制,比如女子私塾,比如严厉打击秦楼楚馆、贩卖人口。秋闱时女子亦可参加科考,废除太监制度。
吉福:“……”
吉福天塌了。
宫女的春天到了,想想以后进宫的都是带把儿的美少年,一颗芳心就开始荡漾。
原本后宫还有两三个妃子,现在全成了高位女官,薪资上涨了,权利也更大了,曲延全权把为女子谋福利的事交给她们,自己省心了不少。
吉福哭唧唧诉苦:“陛下,灵君,老奴不中用了,这总管的位置该让位了。”
曲延一脸严肃:“这以后内侍总管还得吉福你来做,要是有人违背宫规,情节严重的,你就咔嚓把他阉了。”
吉福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别看他们带把儿,其实他们的唧唧都掌握在你手里,你要攥紧了。”
吉福顿时觉得任重道远,浑身神气起来,容光焕发:“灵君放心,老奴一定牢牢抓住他们的唧唧!”
“好吉福,好样的。”
“哎嘿嘿~~~”
帝王:“……”
果然主子什么样,仆人就有样学样,本来在周启桓身边颇为老谋深算的吉福,已经被曲延带得一言难尽。
七月十五,祭祖。
祭祖之后,周启桓陪曲延去了将军坡。
漫山烟火,火烛缭绕,十里坟茔,千盏长生灯。
灰黑的烟尘,伴着火星飞向夜空,星辰遥相呼应,圆月皎洁。
周启桓一如往年,往香炉中敬了三炷香。曲延照做,但愿亡魂得到安息。周启桓牵着他的手,走过坡顶,来到曲铁梅与绮娘的合葬陵墓前。
已经有人在此摆放了瓜果,烧过纸钱。
祭奠的人很多,一路上都是纸灰。碍于身份,就连曲延自己平时都不怎么来祭奠,但这些百姓日日都替他做着。
曲延站在墓碑前,抚摸那冰凉的石碑,指尖蜿蜒出星星点点的光,宛如萤火虫。
“陛下,你相信吗?有这样一个世界,你的将士们还在,他们没有因为失去家人而痛苦,没有因为失去爱人、朋友而抱憾终身。而我的阿爹阿娘,他们会有圆满的一生。”
“朕信。”
“在那个世界里,我和陛下也是青梅竹马,你是太子,我是伴读,我们普普通通地长大,普普通通地结婚,然后普普通通地当皇帝和皇后。”
“朕信。”
曲延微微一笑,萤火之光弥漫,带他和周启桓来到另一个世界。
“小公子跑慢点!”遥遥传来粗犷的喊声。
粉雕玉琢的孩童抓着一块绿豆糕迈着小短腿飞快跑着,像只欢快的野猫,他奔过曲延眼前,跑向一个俊美非凡的小少年。
那少年停下挥剑的训练,冷翠的眼睛犹如森林中的湖泊,带着淡淡的笑意,“给本宫的?”
“阿娘做的,好吃。”孩童嗓音软糯。
少年尝了一口,摸了摸孩童的脑袋,“嗯,好吃。”
孩童弯起眼睛甜甜笑起来。
两人一直在演武场待到天色将晚,猫儿似的孩童缠着少年,要挥剑,要玩耍,要抱抱。少年都依着他,一会儿捏他的小脸,一会儿挠他咯吱窝,孩童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很远,一直飘到山坡上。
曲延和周启桓站在山花中,看着那一对小小的身影。
“原来朕小时候和曲君是这样的。”
曲延噘嘴:“陛下从小就爱捉弄我。”
周启桓唇角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扬,“延延太可爱了。”
曲延在夕辉中笑起来,眸光熠熠,忽然瞥见一道身形纤细而柔韧的女子身影朝那一对小少年走近,嗓音柔婉:“延延,太子殿下,吃饭了。”
“阿娘。”孩童奔过去。
绮娘弯腰抱起孩童,刮他鼻尖,“延延,怎么又玩得像小花猫一样?”
“什么小花猫,分明是小猪。”男人爽朗的笑声传来,“绮娘把他给我,小心闪了你的腰。”
“哪有那么娇贵。”绮娘娇嗔,“我们延延才不是小猪。”
孩童哼哼:“我才不是小猪,阿爹是小猪。不对,阿爹是大猪。”
曲铁梅哈哈大笑:“臭小子,没大没小。”
少年走在他们身侧,忽然,朝这边望了一眼,冷翠的眼睛与周启桓那双同色的眸子相触,不由得愣住。
绮娘也看向这边,她第一眼看的是曲延,笑意融融的秀丽面容染上一丝疑惑,“他是……”
曲延弯起眼睛笑起来,和周启桓的身影慢慢淡在夕辉中。
“绮娘,怎么了?”曲铁梅问。
绮娘抱紧怀中的孩童,“我好像……看到了延延。”
“说什么呢,延延就在你怀里啊。”
“是啊。”
但她就是觉得,那是她的延延,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吃了很多苦,才走到这里的延延。
绮娘落下泪来,孩童抬起小手擦她的泪,“阿娘别哭,我在。”
“延延在,阿娘知道。”绮娘重新笑起来,“走,回去吃饭。”
这是属于绮娘和曲铁梅的,最完美的世界。
这里的曲延和周启桓,会有最平凡的一生,直至灵魂归位。
遗憾的,终得如愿。
别离的,终得团聚。
盛元十六年的七月飞雪,再没有落下——
作者有话说:到今天,开文至今居然整整三个月,从十月二十五,到一月二十五,好巧,像是天意。
这章比我想的写的多,总想他们圆满些,再圆满些,不知不觉写了写了这么多。
千言万语,谢谢宝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番外见啦~[烟花]
【完结章】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