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沙雕宠妃抢救中 100-105

100-105

    第101章 春水生


    [垃圾作者, 毁我男二]


    [真是急红眼了,男二的人气榜超过龙傲天,就用这种方式侮辱他/愤怒]


    [弃文了]


    [再相信鸡儿的人品我就是鸡/微笑]


    [春水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这么对他, 吉尔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许愿作者总有一天遭到报应, 被阳痿老头玩弄]


    [助力前排愿望]


    [宁愿春水生死了, 也不要这么对他/哭]


    [操!作者我记住你的id了, 这两天小心点吧]


    [白瞎了那么好的剧情人设, 吉尔你会得到报应的]


    [春水生,重生吧,这本书不配你]


    ……


    再次从手术中醒来时, 春知许摸到床头柜里的手机, 登上小说网站作者账号,查看小说的连载情况。他习惯先看评论区, 根据读者的动向调整接下来的剧情线。


    毕竟他写的是商业模式化的小说, 不能不考虑读者的喜好。


    一页,两页,三页……铺天盖地的差评。


    病房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屏幕上的心电图缓缓飙升, 春知许的指尖在颤抖。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揪紧。


    最新章写了什么, 读者会这么大反应?


    他点开512章,章节名:东逝水。


    这一章的开头照例先写周焱枫在朝政上遇到的难处,水了大半章他和后宫女人的艳情戏, 并且故意让太监看到, 这样他会更兴奋……


    春知许闭了闭眼睛, 又是这种崩人设的戏码。


    往后翻,果不其然,周焱枫又想送妃子给大臣, 只要遇到一点困难,不等春知许为他安排合理的解决办法,吉尔总是用最为简单粗暴的方法搞定。


    用吉尔的话说,现在哪还有读者耐心看权谋,爽就完事。


    于是吉尔总是让周焱枫把自己用腻的不感兴趣的女人,当成物品送出去。


    春知许多次制止过,但吉尔一意孤行,说:“你清高,读者不吃这套,流水的妹子,铁打的龙傲天,男人就爱看这个。”


    而在这章,周焱枫送错了,送给老李相的女人全都被退了回来。


    经过明察暗访,周焱枫才知道,原来这老李相年轻时就是个流连小倌馆的风流浪子,老来虽然不能人事,但仍爱好男色。


    老李相明里暗里的意思时,听闻春水生才高八斗清贵儒雅,若能结识,大周四面八方的财路,条条通皇宫。


    周焱枫纠结万分,春水生不仅是他兄弟,还是他的智囊,他怎么能把春水生送到一个老头床上?


    到了晚上,周焱枫宣召春水生一起喝酒,问责他是不是和春城那边的余孽有所往来——实际上这是一个伏笔,还没来得及揭开。


    春水生百般辩解,而周焱枫充耳不闻。


    周焱枫以为春水生背叛自己,给他下了迷药。


    春水生猛地跌倒在地,眼前恍惚,艰难地抬头看着周焱枫,“……陛下对臣,做了什么?”


    周焱枫冷冷道:“春水生,你要证明你的忠心。”


    “如何证明?”春水生头昏脑涨,强行支撑。


    周焱枫不答,背过身痛声道:“朕也不想失去你这个兄弟,你这个忠臣。你若能证明,朕自当待你一如往昔。”


    春水生彻底晕厥过去。


    而当他醒来,已是在一片香气缭绕、昏暗如水底的室内,他的身躯与灵魂正在被一头怪兽蚕食。鞭笞,皮开肉绽,一种非人的怪诞的笑声,仿佛他是一条任人刮去鳞片、剖开脏腑的鱼。


    一夜过后,春水生伤痕累累地跪在周焱枫面前,面如死灰,口中却道:“臣对陛下,忠心不二。”


    周焱枫满意地笑起来。


    ……嘀、嘀、嘀!


    啪嗒一声,颤抖的手没拿住手机,磕在病房地砖上,钢化膜呈放射状裂开来。


    春知许怔了许久,才费力地侧在病床边,用没有打点滴的手去够手机。护士进来,见状严厉阻止他,说他刚动过手术,最好不要乱动,也不要看手机。


    手机再次被收进床头柜,护士皱眉看心电图,问他心脏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春知许茫然答道,麻药劲没过,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就无所谓难不难受。


    但心口的那个地方,确凿空了一块。


    ……他用心塑造的春水生,就那么被毁了。还是用那种最不耻的方式。


    为什么?


    为什么?


    护士一走,春知许迫不及待地再次拿出手机,联系编辑。


    “最新章我要重写。”春知许所在的网站属于版权买断制,只有编辑才有权利删除修改已发表的章节。


    编辑沉默片刻说:“你和吉尔的这本小说,最新章的订阅比前一章要多一半。”


    春知许愕然,“……什么?”


    “你要真想重写,先问问吉尔吧。你们意见一致,再找我。”


    “好。”


    春知许拨通吉尔的电话,打到第三遍,那边才接通。背景音一片嘈杂,似乎是在酒吧或者KTV,吉尔一向喜欢这种地方,点上几个陪酒的美女,说是激发灵感。


    “春春啊。”吉尔大着舌头,“你手术做完了吧?别忘了下一章该你写。写完把之后的剧情梗概发给我,我寻思再加几个火辣的妹子。”


    春知许忍住发颤的嗓音,问:“为什么要把春水生送给老李相?这样的情节完全没必要!”


    过了好一阵,吉尔才说:“升官发财死老婆,男人的人生巅峰。周焱枫连女人都能送,兄弟为什么不能?”


    “你这是严重的崩人设!”


    “用叽霸思考的主角,还有什么人设可言?爽就完了。”


    “你觉得爽?我很不爽。”


    “兄弟,我知道春水生是你自己的原型,你不爽肯定的。你看,我让老李相不能人道,就是为了你考虑,怕你太应激。你也别激动,都是虚拟的纸片人,又不是真的你,牺牲一下尊严怎么了。”


    “……”春知许震惊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吉尔笑一声:“你看看后台,读者骂得越狠,订阅越多,男人啊,就是贱。”


    “他们只是因为好奇。”春知许勉强维持理智,“这章我要重写,你不能那么安排春水生,你和编辑说一声。”


    “这章一万字呢,有必要吗?”吉尔不耐烦,“我写得挺满意的,之后春水生只要当成没事发生,他还是他,读者也会慢慢忘掉的。”


    “吉尔,你是不是恨春水生?”


    “……”


    “你是不是嫉妒他?”


    “兄弟,”吉尔声调冷漠,“我不想跟你掰扯这个。我们就是破写网文的,发不了大财,读者订阅才是王道。没有读者的订阅,不喂饱读者的猎奇心,你哪儿来的钱做手术?”


    “……”


    “说真的,我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单干,之所以和你一起共事,还不是看在你颇有文采的面上。现在读者就是图一个爽,别看他们现在为一个纸片人打抱不平,过几天就忘了。”


    “不会忘的。”春知许坚持道,“吉尔,你现在就去跟编辑说。这章,下一章,下下章,我都可以写。”


    “我说你怎么就死脑筋呢?订阅订阅订阅!没听明白吗?”吉尔吼道,“操,春知许,你事儿怎么那么多?你清高,你塑造了一个春水生,人气比周焱枫高。我嫉妒,我就是嫉妒,行了吧?我告诉你,我不同意重写,我对这章很满意,我就想看天才坠入污泥,想看之后春水生怎么办。你可以让他背叛周焱枫啊,杀了龙傲天自己上位,随你怎么写。”


    “……”


    “行了,我还要陪妹子,没空和你叨叨,挂了。”


    话筒里传来忙音。


    春知许握着遍布裂痕的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他望着病房雪白的墙壁,麻药渐渐退散,心脏重重跳起来,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春知许身不由己,就连自己笔下的春水生也要身不由己吗?


    从这天开始,他感到了一种名为命运的东西,疾风骤雨般向他袭来。


    他后来无数次想过,如果,如果他坚持到底重写春水生的结局,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是惩罚吧。


    他才会穿成春水生。


    穿越之初,他以为是上天给他一次改变春水生结局的机会。


    所以他很谨慎地走着每一步,维持人设的同时,不让周拾误会他有半分背叛之意。他顺应这个世界龙傲天才是主角的道理,从不抢龙傲天的风头,总是在风光无两的时候退居幕后。


    如他所料,周拾的野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属于周拾的。权势,财富,女人,人脉。


    春知许以为自己足够小心,甚至设计让老李相得了一场重病,差点一命归西。


    但某个寻常的晚上,周拾赐了一杯酒给春知许,笑眯眯问他:“你为什么从不喝朕给你的酒?”


    春知许剧烈一颤。


    “你,在怕什么?”


    “……”


    “难道,是怕朕害你?”


    “臣不敢。”


    “春水生,喝了这杯酒。朕就相信你的忠心。”周拾命令道。


    春知许跪下道:“臣不胜酒力,陛下恕罪。”


    周拾摇头,“你不信朕,朕很伤心。所以,要罚你。”


    春知许陡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糜烂如水果腐坏的味道,他一惊,再想起身却是四肢绵软。他瘫倒在地,强撑道:“陛下,臣对你忠心不二。”


    “那就证明给我看。”周拾恶意满满地说,“老李相病重,说是需要一个命格清贵的人为他冲喜。”


    春知许如坠冰窖,“不……”奈何龙傲天金手指之下,那迷药十分强劲,根本不由他反抗半分。


    “放心,那老李相不能人事,事成之后,你还是清白的。最多受点皮肉之苦与折辱。”


    “不……”


    “春水生,朕把你当兄弟,往后也会如此。”


    “不!!”


    侍卫上前,将春知许架起来拖了出去,他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外面的天很黑,无月亦无星,寒风凛冽,春知许被拖入夜色中,黑暗的潮水淹没了他。他茫然不知所措,大声呼救却杳无回音,向上举起的手臂触不到天亮的光。


    于是他沉没到幽暗的湖底,溺毙其中。


    他经历了春水生,明白了春水生,成为了春水生。


    可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为什么是他。明明,不是他毁了春水生……


    春知许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结束的同时,也是轮回的开始,是他噩梦的开始。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八次。


    春知许越是想改变命运,命运越是嘲笑他,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他注定会坠入污泥,会成为周拾称帝路上的垫脚石,尊严与魂魄会被彻底撕裂。


    只有死亡,可以让他暂时获得解脱。


    对于春知许而言,生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痛过太多次,也就麻木了。可是偶尔,还是被那段刻入骨子里的经历刺一下,仿佛厄运从未远离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是惩罚。


    谁在惩罚他?


    是早就死去的春水生吗?


    这个世界,真的是因为龙傲天而存在吗?


    春知许看不清这天意,一次又一次,走在轮回中,任凭命运从身上碾压而过,让他粉身碎骨,永远看不到天亮。


    他能做的,就是在周拾登基之后,立即死去。


    唯有如此,唯有如此。


    ……


    承仪殿内,本该断绝生息的少年,竟然第二次从地上歪歪扭扭站了起来,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缠绕周身。


    扭断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错位的骨骼复位,又像是重新生长。


    群臣惊惧,吓晕一片。


    那少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睁开一双黑洞洞的眼,里面充斥的不是人的气息,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之气。


    他环顾一圈,扯起嘴角:“啊哈,都在呢大家。”


    “周拾。”春知许说。


    “是我是我啊。”周拾眼珠子往上翻,又努力地翻下来,把自己的歪头咔嚓掰正,“嘶,还是你好啊春水生,一眼就认出了我。”


    “吉尔呢?”


    “你说那个外来的游魂?”周拾恶意满满笑起来,“当然是被我吃了,不愧是创造我的人,大补啊。”


    曲延出手如电。


    周拾一把握住那凭空生出的闪电,咧嘴一笑:“灵君,急什么,现在不是你的主场。”


    此周拾,非彼周拾。


    而是在千万次轮回中,合众为一的周拾。他如今的状态已非常人,更像是一只魔。


    周拾忽然看向九王,目露疑惑,紧接着兴奋得哈哈大笑:“原来你在这里啊!人家真是伤心呢,你怎么忽然抛弃人家了,一个人在这里英雄救美。”


    “……闭嘴。”九王抬手,一缕金色的丝线飞出,缠绕周拾脖颈。


    周拾仰着脖子,“来来来,杀我啊。杀了我,你也活不成,嘻嘻。”


    咔嚓——


    “……”


    两分钟后,周拾从地上扭曲地爬起来,呕出一滩像是内脏的东西,“操,真杀啊。”


    春知许犹疑地一瞥脸色煞白的九王,“……什么意思?”


    九王再次出手!


    周拾狼狈躲过,在地上打滚,张着嘴巴放声嘲笑:“哈哈哈哈哈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没有名字的那个谁,你算什么东西,你真以为你能救得了春水生?每一次,每一世,你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将他送人!”


    “你越恨,你越忤逆我,你越想救春水生,我偏不让你如愿!哈哈哈哈哈!!!”


    “杀吧,杀吧,杀吧!杀光了,你就和我一样!”


    周拾猛然停下,歪过脑袋,黑雾中一双眼睛俨然猩红,“你,就是我啊。”


    九王指尖颤栗,“我……不是。”


    “放屁!”曲延厉声道,“春知许,你别听周拾胡说!”


    春知许后退一步,“我不信。”


    周拾嘻嘻笑道:“不信就算,反正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英雄救美这么老套的游戏,也就单纯的春水生会相信了。”


    “……”


    曲延趁机将此处隔绝开来,形成两个空间,无关人等被屏蔽在外空间,而在内部空间里,只剩他、周启桓、九王、春知许、周拾。


    周拾下意识召出自己的系统,“叽霸叽霸,这可怎么办呢?”


    龙傲天叽霸系统:【建议宿主等死。】


    “?”周拾笑起来,“果然连你都背叛我。”


    【没有呢。叽霸只为龙傲天服务。】


    “那为什么每一世,我到最后都会惨死?”


    【自作孽不可活。】


    “叽霸你真无情。明明,你就是在报复我。”周拾悠哉地躺在此方白色的空间里,眼睛不离春知许,“明明,你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


    “复活这种金手指,哪家系统会无节制地给宿主使用?我每次复活,明面上看是为我好,但每次都在受罪呢。”周拾说,“特别是变成女人那次,真是恶趣味,让我被欧阳策操了。”


    【……】


    “不过想想还挺爽的,就不跟你计较了。嘻嘻。”


    “出来。”曲延说。


    片刻,龙傲天系统化出一道虚影,祂以垂耳兔的形象出现在空间中,一蹦一跳到春知许脚边,抬起雪白的脑袋,红宝石般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春知许。


    春知许低头看祂,说不出话来。


    忽然,垂耳兔蹭了蹭春知许的脚,【春大人,终于可以和你说话了。】


    “……”


    【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


    【让你痛苦的人,也会受到惩罚。】


    春知许后退一步,“你是什么东西?”这不是骂人,而是询问。


    【我是龙傲天叽霸系统。】


    曲延:“不仅是这样吧?”


    【……我看了原书好多好多遍,最喜欢的就是春水生。可是,他死了。在他那一章后,他就真正意义上的死了。也是他的死,才有了这个世界。】


    【我好难过,我要去寻他。】


    【这个世界,必须有春水生。】


    【谁能当春水生呢?】


    【只有你啊,春知许。】垂耳兔的声音陡然尖细起来,带着稚童般的喜悦,【只有你。】


    春知许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他,不是吉尔。


    是吉尔毁了春水生,是吉尔杀了春水生,可却要春知许来接受惩罚。


    【因为,他不配。】


    【春水生是温润如玉的,他冰雪聪明,而又谦谦君子,他有最纯净的灵魂。】


    【只有你,才配当春水生。】


    春知许颤抖着,那一双空茫如雪的眼睛,融化出一片血泪,潸然落下脸颊,滴在这白色的空间里,如朵朵红梅。


    “……可笑,太可笑了。”


    这样的答案,就是春知许苦苦追寻十万年得到的。


    不是因为惩罚,而是因为,他配当春水生。


    春知许大笑起来,血泪不断。


    第102章 空余恨


    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古怪, 是在曲延成为主神之后。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曲延站在宏观的视角,意识到这本书的世界并非围绕着龙傲天旋转。龙傲天看似人生赢家, 实则最终众叛亲离, 下场凄凉。


    曲延开始观察, 每一世产生变故的节点。


    然后他发现, 龙傲天登基之后, 春知许这个原书里鼎力相助龙傲天的男二,总会与其背道而行,甚至明里暗里想要杀死龙傲天。


    春知许与龙傲天, 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关系。


    排除所有可能, 只剩一种可能,春知许有轮回的记忆, 他知道周拾是靠不住的, 知道自己多舛的命运。所以他只能赌一把,杀不了龙傲天,就杀了自己。


    总好过被当成一件物品送人。


    春知许死后,世界的流速陡然加快, 风卷残云, 醉生梦死,而深处其中的龙傲天浑然不觉。


    犹如一把开启这诡谲命运的钥匙,水滴了万年, 日夜不休总算凿穿那坚硬的地壳, 露出其下奔涌骇人的岩浆。


    ——难道, 春知许才是这个世界的本源?


    春知许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为了验证这一荒诞奇诡的想法,曲延一遍遍翻阅原书,对照春知许平时在太学院写的文书, 惊讶地发现,尽管文风有所差异,内容也全然不同,但在细枝末节上竟有种诡异的契合。


    比如,原书中有的段落喜欢用“罢”作为结尾。


    文书中,“罢”字也是经常见到。


    原书中,多次写到“此心昭昭,日月可鉴”,奏疏中也曾写“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还有很多小细节,曲延越是对照,越是心惊。


    由此,曲延确认,春知许就是原书的另一个作者,那个隐于幕后,会写出宏大叙事、快意恩仇、仗剑天涯,将原书一些剧情提升不止一个档次,与很多章节的酒色油腻完全不沾边。


    原书一会儿好看,一会儿难看得要命,曲延一度怀疑作者精分,但实际上是两个人。


    春知许是重生,更是穿越而来,和曲延是一样的。


    此后,曲延又经过很多年调查,终于探知出春知许的个人信息——和他并不在一个时空,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必然,都是爹不疼妈不爱。


    和原书的春水生一样,春知许出身贫困,孩童时期帮家里做农活,上学经常迟到,但成绩优异,老师知道他家庭情况,从未苛责过。


    春知许下面还有一双弟妹,他做农活时,还要帮忙照看弟妹。


    春知许以全县第一升上初中,开始住校。家中忽然接到拆迁通知,补偿一套县里的安置房与十万块钱,家里忽然有些余裕。


    但这和春知许没什么关系,父母全身心都在弟妹身上。春知许只能靠着写一些天马行空的文字投稿给杂志,每个月也能收到杂志社寄的两三百稿费。


    春知许又以全县第一考上高中,他对文学的爱好不再限于一些散文诗,他尝试着写小说。


    哪个少年没有武侠梦,春知许也有,他的第一本小说是在笔记本上完成的,一笔一划,写了整整四五本。


    故事的主角叫言枫,他是个游侠,三五好友一起行走江湖,他热心、正直、侠义,专管不平事。他能一掷千金买花魁一笑,也能夜宿破庙与乞丐谈笑;他能仗剑北上破戎狄,也能游船南下醉烟柳;他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遭人暗算亦能一笑泯恩仇。


    言枫是个完美的主角,相貌俊逸非凡的同时,头脑智谋无双,性情坦荡温柔且重情重义。他的存在,是春知许穷尽所思所想,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主角。


    但他有多用心塑造言枫,现实就越残酷。


    杂志社拒绝了他的投稿。


    春知许不明白为什么,他将小说给文学社的其他同学看,获得一致好评,甚至有女生为此痴迷,直呼言枫是她们的梦中情郎。


    只有吉尔泼冷水:“你这文笔没的说,但男主角怎么能没有老婆?没有老婆,有几个红颜知己也行啊。你这都是男人,给谁看?”


    春知许诚实道:“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写感情戏。”


    吉尔嗤笑:“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我给你看几张碟片你就知道了。”


    “……”春知许严词拒绝,就算他没见过爱情的模样,也知道不是几张黄色碟片就能诠释的。


    “行吧,就你清高。”


    女生嫌恶地看着吉尔,“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恶心的话题?”


    吉尔笑嘻嘻:“行行行。”


    春知许要回自己的小说,即使知道被拒,还是继续提笔写下去。只不过之后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做武侠梦,没再和别人分享。


    遇到不开心的事,学业紧张时,他就翻开笔记本看看笔下最喜欢的言枫,心情就会好一点。


    变故在大学时,一次上课时春知许忽然胸闷气短,他揪住心口,以为缓缓就好,却没想到就此晕厥过去。


    校医将他送到就近的医院进一步检查,确诊他是心力衰竭,这已是心脏病晚期的表现。


    初高中体检时,他就和父母说过自己心跳过快,有时心口闷疼,父母并未当回事,让他忍忍就过去了。春知许自己买了一瓶速效救心丸,对付着吃了几年。


    交完校医垫付的检查费用,春知许全身上下只剩两块钱,犹豫着打电话给父母,说了自己的情况。


    那边沉默许久,父亲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将你供到大学也不容易,你还有弟弟妹妹,他们也要上学,也要吃饭,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春知许的心好似沉入冰水,他一向乖顺,说:“嗯。”


    母亲哀戚道:“知许,不是爸妈不给你治,实在是晚期了,治不好了,不如留着这钱给你弟弟妹妹,他们还小。”


    “嗯。”


    “那……你出院吧。”


    “嗯。”


    “身上还有钱吗?”


    “有。”


    挂断电话,春知许茫然地看着空气,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校医敲了敲门,“那我先回校了。”


    “老师等等,我也回校。”


    校医惊讶:“你不住院治疗吗?”


    春知许窘迫地说:“我觉得我情况还行,先不住院。”


    之后他向舍友借了两百块钱,先想办法把这个月度过,在下个月生活费到账之前,先想办法写点稿子赚钱。


    可是纸媒没落,大片杂志社倒闭,他的投稿也越来越艰难。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四五百。加上生活费四百,还不到一千。


    在夜深人静的宿舍,在安静的图书馆,在校园的人来人往中,春知许时常抚摸那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像是对言枫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死,可是我没钱。”


    就在春知许决定找兼职时,几年不见的吉尔联系上了他,说想和他共写一本小说,在某男频网站发表,题材就用春知许曾写过的那本武侠,不过要改成玄幻,再加一点其他爆款元素。


    春知许如实说:“我那本小说被杂志社拒稿过。”


    吉尔:“但剧情还是不错的,我现在还记得呢。兄弟,听哥们的,有你的文笔,我的构思,我们一定能写出爆款小说。”


    春知许沉默片刻问:“一个月稿费多少?”


    “保底八百,你我平分,一人四百。”


    “……”


    “当然了,如果数据好,订阅多,一个月上万也可能。”吉尔畅想,“真的,你相信我。我们双剑合璧,肯定大爆。”


    春知许太需要钱了,于是答应了吉尔。


    吉尔上来就夸夸其谈,说现在已经不流行温柔男主,流行草根逆袭,以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龙傲天文学,那个什么言枫,是不能再用了。


    “用”这个字让春知许皱眉。


    “这名字也不行啊,一点也不霸气。”吉尔说,“把‘言’改成‘焱’吧,三个火的焱,多霸气。再加个姓氏。”


    事实证明,有了第一次修改,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直至春知许的第一本小说面目全非,剧情大改,人物关系也混乱不堪。


    完全就是另一本小说。


    春知许甚至不愿用“衍生”来形容这本小说,他极力想把周焱枫塑造成一个虽然年轻稚嫩,但勇敢果决的少年,吉尔却一次次让他和妹子搞暧昧,最终目的无一例外是上床……


    好在,吉尔并没有毁掉其他人的人设,因为在他眼里,其他人都不如龙傲天爽来得重要。


    春知许塑造了春水生,同样拥有温柔的特质,美好的品格,善良而聪慧。他的心底始终偏爱这样的人。


    如果他知道将来的某一天,他在这本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小说里小心翼翼放进的一抹月光,会遭到践踏,他宁愿等着疾病慢慢吞噬自己的生命。


    可是偏偏他是在手术成功后才知道自己生命的延续,牺牲了什么。


    非他所愿,却因他而起。


    如果他当初拒绝吉尔,如果他不那么怕死,如果他坚持底线重写春水生的结局,是不是就能改变一切?


    “……是我活该,哈哈哈……”


    “都是我活该。”


    十万年后,在这方洁白的空间里,春知许大笑着,脏腑几近碎裂。


    人,大概真的会伤心至死。否则落在地上的那一滴滴血泪,怎会滚烫如岩浆,殷红如梅花。


    春水生死了,死了一次,也死了千千万万次。


    没人比春知许更清楚,因为他成为了真正的春水生。


    他就是春水生。


    【春大人崩溃的样子,也是如此美丽。】垂耳兔仰着脑袋,以一种倾慕的语气说。


    【遭遇再多的不公与苦痛,春水生都是温柔的,善良的,赤诚的。】


    【哪怕春大人一次次绝望,也不会黑化。】


    【只要每次都能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最喜欢春大人了。】


    垂耳兔再次蹭着春知许的脚,尖细的嗓音兴奋又扭曲。


    伴随着周拾满地打滚的大笑,诡异极了。


    春知许垂下疏淡的眸子,笑不出,也哭不出了。


    九王手指颤栗,猛地朝垂耳兔拍去,金红的线缚住龙傲天系统。垂耳兔没有半分挣扎,随着丝线的收紧,祂的身上渗出大片数据,一片片消散开来。


    【可是,每一次我也好恨。】


    【我好想变成只属于春大人的系统。】


    【我也想改变春水生的命运,但我做不到。因为,你没有选择我。】


    垂耳兔红宝石般的眼睛流下血泪。


    【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随着垂耳兔话音的落下,祂彻底消散成一堆数据,那些数据中飘散着无数方块小字。字字句句,都是“春水生”。


    无数个“春水生”碎裂如雪沫,倒映在唯一春水生死寂的眼底。


    他抬起眼睛,望着九王,“你又是谁?”


    第103章 无名人


    我是谁?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


    人生而有灵, 而灵魄需要载体,那个载体便是躯壳。躯壳有四肢,有五脏六腑, 有眼耳口鼻。但从他诞生之初, 他只有灵魄, 没有躯壳, 他寄存在另一个人的躯壳里。


    那是一个寒冬之夜, 他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而在看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先看到的,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绯色官服的身形瘦挑的青年, 雪肤乌发, 明眸皓齿,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瓣状的眼眸宛如春水般漾开。


    青年的声音也很好听, 当啷如玉石相击, 清越似泉水飞溅。


    “世子,你醉了。”


    他望着他,问:“你在叫我?”


    青年似疑惑,转而笑道:“世子该去歇着了, 寒舍简陋, 只能委屈世子暂且歇在厢房。”


    这是一处不大的民居,三面瓦房围成一个小院子,一间正房在北, 东厢是书房, 西厢是客房。他张望一圈, 脑子有了“家”的意识,这是青年的家。


    他又将目光放在青年身上,不知为何, 青年有些僵硬,像是怕他。


    “世子?”


    他将视线移开,茫然地看着廊外夜幕中悬挂的圆月,总觉得虚幻飘渺,此情此景此间的青年,都不像真的。


    紧接着,他的眼前暗下去,灵魂陷入混沌。


    第二次睁开眼睛,他已是万人之上,百官匍匐,包括那个青年。


    青年依旧一身绯衣,那一抹红,他从万千的绯色中一眼看到,和别人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然而躯壳不听他使唤,一味地向前,走上那至高处,俯瞰群臣如蝼蚁。他不喜欢这样的视角,他想像第一次那样,和青年并排坐在廊下。


    那晚的月亮真的很圆很亮,青年的笑很美。


    第三次睁开眼,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绯衣青年。


    而这次,青年卑微地跪在他面前,太监弓腰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中是一杯酒水。那酒水色泽绿幽幽的,在烛火的映照下像生了青苔,暗藏杀机。


    “你为什么从不喝朕给你的酒?”


    “你,在怕什么?”


    “春水生,喝了这杯酒。朕就相信你的忠心。”


    一句一句,都出自他口。


    不,这不是他说的,而是另一个人,这具躯壳真正的主人。


    他试图分辨这人话中的含义,却只见面前的青年面色惨白,眉头紧蹙,摇摇欲坠。屋内充斥着一股糜烂的熏香。


    “……最多受点皮肉之苦与折辱。”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人在说什么,这人是要将这个名叫春水生的青年送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宣示自己的权威。


    这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被激怒,灵魂开始震颤,试图占据这副躯壳,他感到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脑海,眼眶如同火灼。


    青年被拖了下去。


    不,不!!


    “陛下?”太监惊慌的声音,尖细得像夜枭。


    “好疼,好疼!系统!”


    他的灵魂穿梭在躯壳内,如同游龙,却找不到栖息处,到处都是火,大火烧山,地狱之火,欲望之火——那是周拾的灵魂本色。


    “谁?谁在我的身体里?!!”周拾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大喊着,“系统!系统你瞎了?!给我把他揪出来!!”


    他不知道系统是什么,只是急切地想要占据这具身体,下达命令:不要将春水生送走!


    但随着周拾一声嚎叫,拍向自己的脑门,他犹如新生儿一般经不住这剧烈的动荡,眼前再次暗了下去,心也沉了下去——如果他灵魂中藏有一颗心脏。


    再次从混沌中苏醒,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青年。青年的眼睛再也不会笑了,再也不会融化成春水。


    春水生,这样温柔的一个名字,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一同死在了那一夜。


    一股恶意从心间升起,一股悲凉从魂魄升起;一股得意从面容显现,一股怒火藏匿眼睛。一股高涨的欲望,一股冰寒的恨意。


    周拾走到一面全身水镜前,张开手臂,华贵的衣袍曳地,他歪着脑袋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嘴角在笑,眼睛却流下一滴泪。


    “……你是谁?”


    他无法回答。


    “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你是原本的周焱枫吗?还是说,你是我第二人格?”


    周拾抬手擦去脸颊上那滴泪,轻蔑地吹拂去,让它坠地染上尘埃,直至消失不见。


    “只有弱者才会流泪,如果你是我的第二人格,就不该流泪。”


    他盯着镜中的面容,记住了他嘴角的抽动,鼻翼的翕张,眉头的高挑,每一分细微的表情都是对他的不屑,对生命的践踏。


    除了眼睛,不受控地又滚下一滴泪。


    仅仅因为这一滴泪,周拾咒骂着,一拳击碎了镜子,阴狠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既然在我身体里,就给我老实点。”


    这一世最后一面,他看到的,是青年宅邸挂满的白绸,原本的正房变成了灵堂,烟雨濛濛,香烛总也燃不起来,烟熏火燎的——或许是春水生的灵魂并没有因为死而得到安息。


    周拾站在院中,冷漠地看着灵堂中摆放的最便宜的棺椁,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换成紫檀木的,也不枉兄弟一场。”


    他多想再看一眼,多看一眼,但一如之前,躯壳一味向前,一味远离青年,俯瞰众生如蝼蚁。


    唯有雨丝刺入眼睛,很冷。


    我是谁?


    他以为这次的沉睡,会像春水生一样是永远的。


    但竟如万物复苏般,他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青年。


    他有万般的欣喜,但对上春水生那双眼睛,他的四肢百骸生出了凉意——桃花瓣状的眼睛虽然在温温柔柔笑着,但眼底并无丝毫笑意。


    周拾变回了世子,春水生也只是一个太学院典簙。


    这一世,春水生更加谨慎,走的每一步都以周拾的喜好为标准,仿佛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也确实如此。


    他看着春水生每次在周拾面前强颜欢笑,数次辞官却被驳回,以及每次告退时的卑微身影,心头的刺疯长,他感到了一种名为鲜血淋漓的痛。


    这次,这次总该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他没再强行占据这具躯壳,也担心惹到周拾会使其暴怒,进而牵连春水生。但他高看了周拾的品格,一个人的灵魂底色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当他再次睁眼,看到的几乎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情景。


    春水生匍匐在地,虚弱地恳求着:“陛下,臣对你忠心不二!”


    “那就证明给朕看。”周拾恶意满满地说,“放心,那个老李相不能人事……啊!”


    周拾捂住瞬间充血眼睛,激痛让他面目狰狞。


    “陛下……”


    “拖走!拖走!啊!!”周拾摔砸着屋里的一切物件,喉间涌起一股血腥,“谁?谁在我身体里?出来!!”


    他在这副躯壳里横冲直撞,试图突破某种屏障,“不许,将春水生送人!”


    他第一次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周拾哈哈大笑:“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左右我?我是穿越者,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会把你揪出来的!”


    愤怒让他喉咙也染上一股血腥之气:“不许将春水生送人!”


    “我偏要送,你奈我何!呃,啊!”周拾满地打滚,“系统!系统你死了吗?!”


    任凭他拼尽全力,仍是不能占据这具躯壳,也不能突破这具躯壳。他无法为春水生做任何事。


    为什么?


    我是谁?


    一模一样的结局,灵堂前的雨丝再次如同针刺入眼睛。


    如果他只是借着这双眼睛眼睁睁看着春水生从生到死,从风光无限到潦草结束,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陛下,春大人自己想不开,您千万别伤了身子。”太监劝道。


    他低头,泪珠坠入污泥,被一双绣金皂靴踩踏。


    周拾笑一声:“朕把春水生当兄弟,他怎么就先走了呢。”


    而上了御驾后,周拾单手撑着脑袋,忍着眼眶的灼痛说:“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看着。”


    “……”


    周拾随手擦去眼泪,嗤笑:“如果春水生看到我为他洒泪,只会恶心吧。”


    他说:“原来,你也知道你恶心。”


    周拾:“那又如何呢,升官发财死老婆,人生一大快事。春水生太得民心了,我不得不防啊。”


    长巷外,都是前来凭吊的朝臣与附近的百姓。他们跪在路边,等待御驾驶过。


    周拾撩开车帘,“我再给你一个掉泪的机会,让他们也看看,因为春水生的死,我有多伤心。”


    他颤抖着,冷冷地说:“周焱枫,周拾,你真的很恶心。”


    “记住,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周拾放下车帘,翻看手边的春宫图,“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泪浸在灵魂里,再也不会用那双眼睛流露。


    “那么,你是谁?”


    他不答,自动沉入混沌中。还会等到春水生吗?他不知道,但在春水生出现之前,他亦死去。


    或许是命运的垂爱,又或许是命运的诅咒,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他又一次看到了春水生。


    那双桃花瓣状的眼睛尽管再也不会笑,但身上的意志并没有消失,仍想与命运抗争。


    他也开始了数次与周拾的躯壳争夺战,只要他在关键时刻占据哪怕分秒,就能改变春水生的命运。


    可是,又失败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八次……次次以失败告终。


    一次次的伤害,一次次的绝望,一次次的对尊严的践踏。


    春水生坚持不住了。


    他的灵魂也在一寸寸撕裂。


    只有周拾在狂笑,在咆哮,在狰狞:“没有人可以违逆我!没有!!包括你,我身体里没有名字的那个谁,哈哈哈哈哈!”


    我是谁?


    为什么会如此?


    他没有名字,没有记忆,从产生意识睁开眼睛开始,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春水生。


    一股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那是混沌中看到的唯一一束月光。他追光而来,终于看清他样貌,眼角眉梢都是令人心喜的模样。然而一年年过去,一次次轮回,这束月光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想伸出手,为他拂去这阴霾。


    但此后经年,但凡周拾靠近,春水生都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远远避开。


    他仍是只能看着,也只能看着。


    看着春水生的眼睛逐渐黯淡下去,看着春水生在周拾登基后立即了结自己。


    春水生的生命,亦如东逝水,奔流不复回。至最后,也只剩一副躯壳。


    此消彼长,他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却日益疯长,直至这副躯壳再也承载不住。


    周拾经常痛得满地打滚,或许是超过了身体极限,在痛过之后,竟然奇迹地遗忘干净。


    于是他周而复始,继续让周拾打滚。周拾满面狰狞地问他是谁,让他滚出来。如非必要,他不会说话。


    系统,主角,龙傲天,男二……这些年,他没有琢磨出自己是谁,但理解了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书中的被设定好的世界,作为男二的春水生注定是龙傲天政治上的牺牲品。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被设定好的纸片人。


    ……除了春水生,和那个灵君。因为只有他们留着轮回的记忆,做出的选择和之前都不太相同。


    他自问,那我呢?我是纸片人吗?


    这不重要了。


    他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够从周拾这副躯壳脱离出来,寄存在旁人身上,最好是死人,且与皇室有关系,他才能完全掌控这个人的身体与身份,能够和春水生接触。


    他选中了病逝的九王,周祈。


    是冥冥之中之中的注定吗?九王自小到春城养病,而春城正是春水生的家乡。


    他找到了春水生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因长期无人打理,小小的宅院破落不堪,家中没有任何人影。春水生一直是一个人。


    他让人收拾了宅院,修葺一新,并亲手栽种了满院的花草。他想着,也许有一天春水生可以回来看一看。


    “九王殿下。”侍卫唤道,“这两日无风,适合回京。”


    “好。”


    想到能见春水生,他竟像个少年那样,心脏怦然跳动。


    他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但有了称呼,九王,当今皇帝周启桓的九弟。这个身份他很满意,除了身子着实太弱,他用尽所有力量,最多再强撑一两年。


    赶在中秋之前,他回到轮回万年的盛京。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结束,都在这里。


    日光灼灼,他于轮椅上睁开眼,一眼看到那一抹清瘦的绯色身影,雪肤乌发,明眸皓齿,朝他微微一笑作揖:“九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作者昨晚洗过澡,换了床上四件套,本想舒舒服服窝在被窝里用手机码字,结果十秒后就没了意识,呼呼大睡了十个小时呜呜呜orz


    晚上还有一更!


    第104章 爱而生


    他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称呼,九王。


    但他觉得,春知许唤他“九王”的时候尤为动听些, 当啷如玉石相击, 清越似泉水飞溅。就像万年前那夜的圆月下。


    随着交情的深入, 九王依稀在春知许的脸上看到往日“春水生”的神情, 一股淡淡的温柔, 逝去的春水还给他留着镜花水月的憧憬。


    虽然更多的时候,春知许是一股冷冽的冰水,看似柔柔的, 实则冰寒彻骨。如果过分靠近, 那水便会变成刀子,割伤他人。


    九王知道, 这并非春知许本心所愿, 而是在寒冷与绝望中待了太久的缘故。


    春知许几乎断绝与所有人的往来,如非必要,恐怕连朝臣都不愿结交。他搬到城西的小巷,住在一处很小很小的院子里, 只有一间房, 家中除了书籍,再无其他。


    九王前去探过,抚过那些一尘不染的书籍, 想着有个爱好总是好的, 日子过下去也就不无聊了。


    他有意和春知许结交, 春知许一开始警惕他,却又观察他,好奇他。


    九王明白, 自己本该是个“死人”,在这一次的轮回中却奇迹复活,春知许会好奇也是正常的。


    有好奇心,也是好事。


    九王想到春知许下朝时偷瞄自己的样子,不禁弯起唇角。


    两人保持着君子之交,谁也不打扰谁,默契地给周拾使绊子。九王以为,春知许会问自己为什么针对周拾,有什么过节,他连措辞都想好了,但春知许从没问过。


    不问也好,问了,九王也只能说谎。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控制周拾满地打滚,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还能强撑,无法解释自己到底是谁。


    九王以为,有了身体后,自己总能改变些什么。


    但他失算了。


    周启桓病危,帝国风雨飘摇。


    只要周启桓死了,这个世界就像严丝合缝的齿轮,被命定的轨迹带动着往前走,而在终点,周拾一定会称帝。


    因为龙傲天是主角,世界围绕着龙傲天旋转。


    只要周拾称帝,他一定会再次将春水生送出去,重复无法更改的宿命。


    而春知许一定会自杀。


    炎炎七月的夜晚,居然这么冷,冷到了骨子里。


    九王听到那道熟悉的恶意满满的笑声:“你让我痛,让我打滚,让我像个疯子,那又如何?你,还是只能看着。”


    “看着他坠入污泥,看着他死。”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很快,我就是大周的皇帝!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哈哈哈哈哈!”


    九王颓然坐在轮椅上,手中金色丝线陡然绷紧,他又听到了周拾痛苦的哀嚎。他闭上眼睛,任由脏腑撕裂的痛贯穿魂魄。


    ……这点痛,比起春知许经受的只是冰山一角。


    “去春宅。”


    侍卫送他去了春知许的住处,他一个人在幽暗中等着。


    春知许回来了,点了灯,照亮他。


    九王很喜欢光亮,任何光亮,太阳,月亮,星星,烛火。而那些都比不上春知许眼中的光。他想再看一眼,多看一眼。


    第一次,他真正触到春知许,却是扼住春知许脖颈。


    春知许只是挣扎须臾,便放弃了。


    九王半边面容掩在阴影中,而另一半目光流连在青年痛楚的面容,手劲收紧。


    就让他,亲手结束春知许的这一世。


    恨他也好。恨有时也会支撑人活久一点。


    九王掌心细腻的触感渐渐被嶙峋代替,汩汩跳动的血管凝滞,那具鲜活的躯体渐渐失去呼吸,最后,只剩一点余温软倒在他怀里。


    也是第一次,他这样抱着春知许,比他想象中更瘦弱,更轻盈。


    春知许的生命像一只候鸟飞走,九王低头望着他安静的面容,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春知许的眼角眉梢,仍是令人心喜的模样。


    九王不舍地看了良久,掏出怀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冰刃刺入心脏。


    当春知许的生命的像一只候鸟飞回来时,他会再次睁开眼睛,看向那道绯色的身影。


    九王以为,保留着转世记忆的春知许,一定会恨自己。但春知许还是春水生,那个只要别人对他展露一点善意,就会用真心回报的春水生。


    他们成为了朋友,甚至比从前更亲密些。


    而这一世与之前大有不同不仅如此,一切的一切,都产生了质的变化。冥冥之中,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周拾死了,就能了却因果,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九王杀了周拾很多很多次,也意识到系统的存在,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完全消灭周拾的存在。


    是因为系统,还是因为其他?


    直至此刻,他似乎触到了天机所在。


    “……你又是谁?”此方雪白的空间内,春知许血泪干涸,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问他。


    周拾还在地上打滚,笑得有如野猪嚎叫:“笑死我了!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好蠢,好蠢啊!春知许,春水生!你问他是谁?我告诉你,他就是我!是我!!”


    “……”


    “没想到吧?我也有这么善良、宽容、仁慈的一面,我也会为了你的死流泪,我也不想把你送人——嗷!”


    “闭嘴。”曲延召出一卷胶带,自动封住周拾那张臭嘴,并捆成一头猪。


    周拾扭来扭去,嗓间仍在呼哧呼哧笑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春知许……”九王抬起手,想碰一碰眼前眼角眉梢再次覆上万年雪的青年。


    春知许却踉跄后退一步,那双桃花瓣状的眼睛,一向疏淡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你……是谁?”


    九王的指尖在空中僵住,他答不出。


    他不想骗春知许。


    “我不是周拾。”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个,他的魂魄是完整的,和周拾水火不容。


    “那你为什么能控制周拾?”春知许指着地上的人,“为什么?”


    周拾再次兴奋地扭动起来,周身魔气环绕,呼呼哈哈笑着。


    曲延一脚将周拾当成球踢走,“碍事。”


    “……”


    “你手上的丝线,又是什么?”春知许再问。


    九王抬手,指尖缠绕根根淡金色的丝线,这是他力量增强后从魂魄中抽取出来的,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能控制周拾,施展一点神通。


    春知许又往后退了一步,说:“这是我给周焱枫设定的金手指之一,绕指柔。缠于手指的丝线,杀人于无形。”


    九王愕然。


    “你为何会用周拾的金手指?”


    周拾像根蛆一扭一扭爬回来,仰着头呼哧笑。


    曲延再次将周拾踢走。


    九王答不出。


    曲延着急:“你说话啊。”


    良久,九王如实说:“我不知道。”


    春知许精疲力尽,倏然倒下去。


    曲延下意识想接住,被周启桓长臂一抓,于是春知许落到了九王怀里。


    春知许这一晕,便是整整五日,人事不省,病体虚弱。


    而九王更是病痛交加,脸色骇人,俨然油尽灯枯之色,日夜守在春知许床边。


    偏偏造化弄人,在春知许醒来时,九王却因为支撑不住陷入沉睡。


    而当九王醒来时,春知许已经拖着病体出了宫。


    分明春天要来了,天上却乍暖还寒飘起了雪,九王不着披风,不坐轮椅,强行骑马出宫追去。一路多有阻拦,而他纵马甩开。


    冯烈横枪挡在马前,“九王殿下,宫中不得纵马,有什么急事还请乘坐马车。”


    九王脸色青灰,一双凤目黑沉,唇上已无丝毫血色,他下了马,不等马车便疾步朝外走去。


    “殿下,今日风雪交加,你这样身体会受不住的。还请……”


    “滚开。”


    吉福颠着小脚跑来:“陛下口谕,不得阻挠九王!”


    于是传令官挨个传下去。


    “陛下口谕,不得阻挠九王——”


    “陛下口谕——”


    禁卫肃立两侧,重重宫门打开,巍峨宫城掩在越来越细密的雪沫中,一袭青色华服追赶着那一道被风雪扑朔的绯色身影。


    铅灰的天空云层密集,隐隐有金光透出。


    雪像沙子砸在脸上,九王不忍眨眼,怕看到的那一抹红是错觉,大声唤道:“春知许!”


    绯色身影一顿,没有回头,走出了最后一道宫门。


    九王急急地赶上去,身体支撑不住,咳出一大口血,“春知许!春水生!”


    绯色的身影仍在往前走。


    “你去哪儿?!”


    在盛京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也被烧了,春知许无处可去。那么,他唯一会去的,就是死亡之地。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眼看马上就要天亮,可春知许却在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九王想拉住他,拼尽全力想拉住,这样想了十万年。


    十万年,十万年啊。


    春知许坠了十万年。


    九王提起一口气,追出宫门,于风雪中一把拉住春知许。


    春知许望着他,面色波澜无惊,目色空茫,“九王殿下,不是想将我送去西罗国吗?”


    “……西罗国?”九王一怔,“你要去西罗国?”


    “嗯。”


    “我陪你去。”九王当初就是这么打算的,他怎么会让春知许一个人去那么遥远的国度。


    春知许甩开他,“不必了,臣和九王殿下,就当从未相识过罢。”


    九王的心再次一沉:“什么意思?”


    春知许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望着茫茫的白雪,“这样总好过,我恨你。”


    “恨我?”九王以为自己接受了春知许会恨自己,可在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脏依旧生出尖锐的疼痛,“你恨我?”


    春知许抬脚往前走着,嗓音浸染冰雪的寒意:“和周焱枫有关的一切,我都恨。”


    恨到了骨髓,恨透了脏腑,恨到年复一年被折磨。


    恨到极致,只剩恨本身,连麻木都变得不值一提。


    九王愣在原地半晌,疾步走到春知许面前,喑哑地问:“你当真,恨我?”


    春知许想要错开他,却被握住双肩,登时应激般挥开:“别碰我!!”


    僵在半空的手,颓然放下。


    九王眸光低垂,看着青年死寂的面容,他从怀中取出那柄前世用过的匕首,用力一拔,刀刃如冰薄而锋利,冷冷反射雪光。


    他将刀尖对准自己,刀柄递到春知许手中。


    “如果你恨我,就杀了我。”


    春知许握着匕首,抬起那双春水般的眼睛,其中潋滟的都是冰冷的恨意:“你以为我不敢吗?”


    九王往他靠近一步,刀尖抵住心口,“我知道,你敢。”


    春知许的手微颤,骨节被冻得通红,他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九王的目光轻如羽毛,拂过青年的脸,“我没有名字。”


    “你在哪儿看到的我?”


    九王叹息:“周焱枫的身体里,他的躯壳,他的眼睛。”


    如此,是无论如何也辩解不了的,他和周拾的关系。是一体双魂,还是第二人格,只要在周拾的身体里,就是一件令春知许恶心的事。


    春知许闭上眼睛,猛地将匕首刺入九王的身体。


    刀刃入肉的闷声,春知许很熟悉,因为他多次对自己这样做过。他找的位置很准,冠状动脉左大支,只要被锐器刺入五分钟,必死无疑。


    九王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剧痛,贯穿了肩颈后背,四肢瞬间冰冷,窒息感紧随而来,呼吸却加重,他咳了一声,血沫控制不住溢出唇角。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眼前的青年,记住他的眼角眉梢,他抬手,又克制住触碰,霍然跪在他脚前,膝盖溅起的飞雪徐徐回落。


    春知许终于睁开眼睛,仰着头不去看他,“你不该,和他有关系。”


    “我也曾想过……为什么……偏偏是那样的诞生……没有躯壳,没有四肢,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只漂泊无依,什么都无法为你做的灵魂。”


    春知许垂眸,眼眶的滚烫与冰雪交融。


    “我从有意识开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那晚的月亮好圆,好亮,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太多年了,春知许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真心的笑容是在什么时候。


    “春知许……”他的这副躯壳撑不住,灵魂也被混沌撕扯着,他有预感,也许他再也不会醒来,他又回到了没有名字的自己,“等到春天,春城的花开了,你回去看看……”


    “春城?”春知许恍然想起什么。


    “我……不能……陪你去了。”


    雪下得又急又大,春知许在原地站了许久,他知道,九王死了。


    至死,他都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


    天地一片白茫茫,干净得像初生的世界。


    “他是谁?你真的不知道吗?”春知许忽然听见一道缥缈的声音,来自天上,又或是来自心中。


    “是谁?”


    “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他热心、正直、侠义,专管不平事。他俊逸非凡,智谋无双,性情温柔且重情重义。”


    春知许恍惚又想起什么。


    “他是你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主角。”


    “……”


    “他是谁?”


    “他……”春知许摇头,“不,不会的。”


    “他叫什么名字?”


    春知许颤抖着,竭尽全身气力也无法控制自己心魂的震荡,他像一艘沉船倏然跪在雪地上,喃喃道:“他叫……言枫。”


    刹那间,风雪骤停,空中金光隐隐,天机终被勘破。


    但,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是,言枫?”春知许问。


    天地不答,只是默默。


    春知许眼中的热泪终于滚落,“他居然是言枫?”


    从高中到大学,到毕业,被春知许小心翼翼放在心间的言枫,他亲手杀了他。


    言枫,是因为春知许的爱而生,也为爱春知许而生。


    太晚了,太晚了。


    世界在崩塌,命运在弄人,春知许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喊,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犹如婴孩啼哭,犹如群山回响,犹如江河涛涛。


    最后,他回归了寂静,犹如这一场雪。


    春知许望着睡过去般的言枫,拂去他头发上的雪,捡起地上的匕首,平静地刺进自己的心口。


    他早就为自己想好了结局。


    尖锐的疼痛后,春知许与这场雪,与言枫一起陷入长眠。


    宫墙上,帝王沉默许久问:“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曲延一袭红披风,站在风雪中,目光垂落如神祇,“陛下可曾听闻庄生梦蝶?”


    “听过。”


    曲延:“看,他们变成蝴蝶了。”


    宫墙下的二人倏然化作一群金色蝴蝶,袅袅绕绕飞升天际,跃入那片金光。与此同时,世界崩塌速度加快。


    曲延一挥手,制止了崩塌,“大梦一场,他们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雷和营养液,晚安~


    第105章 岁长宁


    黑暗中, 梅香清幽,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窸窸窣窣,似有人踏雪而行, 停在门外, 用火剪拨弄着红泥小炉里通红的炭火。瓦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小米粥的香气萦绕了整个院落。


    麻雀在树杈花苞里找食, 叽叽喳喳, 惊落树上积雪,扑簌落了下来。


    春知许是在饥饿中苏醒的,不止身体, 他的灵魂似乎也在遭受着饥饿, 亟需补些什么。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棉布帐子,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花被褥, 足有十斤重。


    他从没盖过这么厚的被子, 像是生怕他冻死似的。缓了半晌,吐出一口气来。


    春知许的脑子是空的,灵魂轻盈,手脚无力, 他醒了足有半刻钟, 好不容易掀开这一床厚重的被子,热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很冷。


    春知许低头, 看到自己的腰间挂着一枚鹅卵石似的光滑如羊脂的暖玉, 发散的热量像是天然的恒温罩, 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疑惑地张望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居,家具物件都有使用的痕迹, 唯有窗纸亮堂堂的,像是新糊的,有两扇窗户上贴了红彤彤的窗花。


    窗花剪了一对兔子,桌上有花生、桂圆、瓜子、话梅之类的干果。还有一盘点了红的米糕,一壶冷透的茶水,一本旧书。


    春知许没动其他的,只拿起旧书翻看。


    书里写的,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春知许没有看到结局,因为结局已经在此时、此地。


    他赤脚走到门后,天光隐约从窗格透入,他只要伸手轻轻一拉,就能触及这明亮。他却犹豫,他不知道,这一次面对的是怎样的世界。


    “……醒了么?出来吃粥吧。”一道清润低缓的青年音在外响起。


    春知许几乎是立即打开门,霎时天光涌入,刺得他不禁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桃花瓣状的,比常人眸色浅淡些的眸子映着雪色,而在雪色之中,是一名男子俊逸非凡的容色。


    男子随意地坐在廊上,守着红泥小炉,长腿无处安放似的,微微倾斜着高大挺拔的身子,侧过脸来看他,笑意融融。


    春知许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言枫?”


    言枫凤目低垂,长眉一蹙,“春知许,你怎么不穿鞋子?会着凉的。”说着,他起身错过春知许,从屋里拿了一双靴子,以及一件厚厚的披风。


    仗着身量高,手臂长,言枫展开披风一把就将春知许裹得严严实实,紧接着蹲下身来,熟稔地握住春知许的脚踝,“抬起来。”


    春知许站立不稳,下意识扶住言枫的肩膀。


    言枫将他的脚套上袜子,又塞进靴子,“你这人,总是对自己粗心。”


    春知许想问什么,肚子先响了起来,咕噜噜的,“……”


    言枫推着他坐在炉子旁厚厚的坐垫上,徒手拈起瓦罐盖子,取来碗勺,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你等会儿,粥太烫了。”


    说着,言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他从低矮的厨房门钻了出来,一手包子,一手小菜,全都摆在春知许面前,“吃吧。”


    春知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言枫笑道:“看我做什么?你睡了那么些天,应该很饿。”


    春知许是很饿,但更多的是茫然。


    “你刚度过心劫,失忆是正常的,先吃饭,路上我再慢慢讲给你听。”言枫落拓坐在小炉另一侧,隔着烟火气看春知许。


    “?”


    春知许先乖乖吃饭。


    言枫笑弯了眼睛,“不过你还能记得我,我很开心。”


    春知许咬着包子,望着院中的梅花,忽然想起来,“这里……是我家?”


    “正好路过春城,又正值过年,就把你家收拾出来住了几天,正好省了住宿费。”


    “我……我们很穷吗?”春知许认真地问。


    言枫一愣,畅意地大笑起来。


    春知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建议道:“我可以帮人写信、画画,我会赚钱。”


    言枫问:“那你赚钱,能养我吗?”


    春知许养自己都有点拮据,但看着言枫爽朗的笑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道:“我会努力赚钱。”


    言枫又笑,叹道:“幸好是我守着你。要是你被别人骗走了,我会伤心死的。”


    春知许忽然沉寂下来,“……你会死吗?”


    言枫一怔,伸手捞过春知许咬过一口的包子,送进自己口中,笑着说:“有你分我一口吃的,不会死的。”


    春知许小口地喝着小米粥,静谧地看着院中积雪,上面只有言枫踩出的脚印。


    而言枫这个人,此时就坐在他身边。


    “言枫。”


    “嗯?”


    “你的脚印好大。”春知许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脚,估摸着有他一个半那么大。


    “……”


    春知许想到高中时,他专门上网查了成年人的脚有多大,最后给言枫定了48码的大脚。这么一看,果然很大。


    高中时?


    那是多久远的事了。


    小雪飘落,而日光正盛,仰头望去,但见漫天亮晶晶。春知许漫无目的地数着雪花,大概……有二十八年了吧。


    到这个有言枫的世界,已经二十八年了。


    “……真好。”春知许喃喃。


    言枫的目光一直在春知许脸上,看他眉眼弯弯,看他那一双眼眸如同春水漾开,正如那年圆月下,他第一次睁眼看到他时。


    这场雪落了万年,终得天晴。


    他们只是,都做了同一场梦。


    ……


    “梦?”帝王低沉的嗓音在金乌殿偏殿悠悠回荡。


    同一场雪,大周也在下。


    曲延试图给周启桓讲清其中的关系,他画了一个三角形。


    “陛下,这个三角形的尖尖,假设是春知许所在的世界。右边的角,假设是春水生所在的世界,他们是平行的世界,而他们本质上是一个人。”


    “就像曲君和少灵?”


    “没错。春知许写了一本小说,里面有春水生这个人物,所以衍生出了另一个春水生,也就是左边的角……”


    春水生1号,就是平行世界的春知许,也就是现在春知许所在的那个世界。


    春水生2号,其实是春知许的心结,而当他成为春水生1号后,春水生2号就成了他的心劫。


    就像曲延曾经无数次沉沦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结局,哪怕迎接的他的是必死的结局。他只想和周启桓待在一起,陪他一起长眠。


    至最后,已经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他的心劫,类似梦的世界。如果不能突破,就只能在其中一遍一遍轮回,永远不得超脱。


    曲延想,既然他有心劫,那这十万年轮回的机制,是否是另一个人的心劫?另一个人的梦?


    春知许从不满意书中春水生的结局,这是他的心结,以至于之后的手术失败,他死在了手术台上。


    而在死去之前,其实他已经写了另一版春水生的结局,为春水生改命,也为自己。


    但他并不知道这结局是否真的改变,因此产生心劫。


    二十八年后,这心劫缔造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梦,让他沉沦其中,一遍遍重复着原版春水生的结局。唯有他自己勘破,才能彻底挣脱。


    “……所以,这个世界其实是春知许的梦?”帝王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曲延倒是接受良好,毕竟他是外来者,“是春知许的梦,但不是我的梦,也不是陛下的梦。”


    周启桓向来不信鬼神之说,至此,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世上玄奇之事实在太多。


    曲延安慰:“庄周梦蝶,也是蝶梦庄周,陛下有血有肉。”说着,他胆大包天地掐了尊贵的陛下一把,“疼吗?”


    “……”


    “疼就对了,说明你不是在做梦。”曲延赶紧给掐过的地方呼呼。


    周启桓道:“朕为曲君生出血肉。其他人是梦中人也无妨。”


    曲延自动翻译周启桓的话:朕是真的,哪怕其他人是假的,反正朕是真的。


    曲延:“言枫都能是真的,陛下当然是真的。”


    纸片人,梦中人,也没太大区别。


    曲延张嘴就来:“陛下一直是我的梦中情郎。”


    帝王脸色稍霁。


    “陛下是我十万年来唯一的情郎。”


    帝王脸色愉悦。


    “陛下是我十万年来开天辟地宇宙洪荒此生唯一万劫不复的情郎~”


    “……”周启桓道,“曲君莫要拍马屁,做人要真诚。”


    曲延:“……”


    “朕是你夫君,不是情郎。”周启桓继续处理公务。


    曲延又气又好笑:“陛下真是口嫌体正直。”明明他叫情郎的时候,很开心的样子。


    “何意?”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


    晚上,周启桓让曲延体会了什么叫身体的诚实。


    曲延哼哼唧唧叫着:“不要了,不要了……”


    周启桓:“但曲君的腿还很诚实地挂在朕的腰上。”


    诚实是美德,曲延精疲力尽,美美睡了过去。


    这个世界在曲延的维持下,一如往常地运转着——春知许走后,他彻底掌控了这个世界。


    系统:【完成拯救男二任务。】


    【奖励积分:100000。】


    曲延一大早醒来干瞪着眼,“梦回穿越之初,好怀念。”


    【这十万积分是我的哦。】


    “凭什么?”


    【这样我才能监控整个世界呢。】


    “世界尽在我的掌控中。”


    【你要过河拆桥吗?】


    闲着也是闲着,曲延和自己的小AI斗了会儿嘴,在对方将要气得回系统空间时,终于松了口:“给你给你都给你,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


    随着春知许的离开,他的痕迹也被彻底清除,朝中再无春大人,向学殿也没了春老师。曲延彻底不想去上学。


    谢秋意劝他:“夏大人的课也是顶好的,而且只教到春闱。”


    “也?”


    谢秋意一愣,她为什么要说“也”,向学殿不是一直只有夏大人教授“书”?


    曲延道:“夏大人学识渊博,人长得也斯文,前些日子还向我问起你。”


    谢秋意故作不懂,也不问,她对这个夏大人只有尊敬之情。


    曲延还是勉强去上了几节课,因为越阙偶尔会来,兄弟俩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越阙总给曲延带一些新鲜玩意,有的价格不菲。


    “大哥,你别总买东西给我。”曲延劝道,“你也给自己留点钱。”


    越阙:“我的俸禄留着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了,你不娶妻了??”


    越阙沉吟道:“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曲延也是服了,他要是不推一把,恐怕越阙猴年马月才能过上自己的感情生活。


    这天散了朝,曲延专门让吉福叫住叶尘心。


    叶尘心问:“吉福总管有何要事?”


    吉福腆着老脸笑道:“灵君托老奴给御史中丞带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忍者神龟吧?”


    “……”


    “这是灵君说的,不是老奴。”吉福连忙撇清。


    叶尘心笑笑:“明白。”


    在操心这位大哥的感情生活之前,曲延需要先料理了龙傲天。


    他费了好些手段,将周拾体内的吉尔灵魂分离出来,不听任何狡辩,将他们变成了一黑一白两头猪,送出宫外。


    从此往后十万年,就算周拾与吉尔被无数次宰杀,或者自杀,他们的下一世也只会是猪,并且保留着所有的记忆,却无力抵抗这命运。


    曲延:“188,看着点,别让他们的肉或者他们生的小猪仔的肉流入皇宫。”


    系统:【……你也挺恶趣味的。】


    不仅变成了猪,有时还会是母猪,是母猪就会产仔。


    曲延:“他们生了小猪仔,造福百姓,也算抵消罪孽了。说不定他们还挺享受呢。”


    杀了太便宜,这十万年的债,总是要偿的。


    这个世界没有谁是主角,也没有配角,不是梦中人,也不是纸片人,曲延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


    他们的生命有时无力对抗外力的摧折,但不应被同类践踏。


    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人。


    冰雪消融,冬去春来,曲延看到了第一朵迎春花的绽放,而夜合殿中庭的合欢也抽出了点点绿意。


    他期盼着盛夏的到来,期盼着粉雾云霞般的合欢花,再次盈满枝头。


    因为战事,今年春闱延迟到三月末,叶尘心是考官之一,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在贡院、皇宫、叶府三边跑。最后他干脆住在贡院。


    而越阙也要整兵前往北疆,集结了十万靖边军。


    曲延得知越阙这一去起码半年,就很无语,聚少离多的,越阙业是立了,但家成恐怕遥遥无期。


    点开系统商城,曲延买了一包“春意绵绵药”。


    系统:【……你要干嘛?】


    曲延哀叹:“我还是逃不脱买一包春药的命运啊~”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


    春知许和言枫会有甜甜番外的[绿心][红心]


    周启桓:曲君居然买这种药,难道是欲求不满?[鸽子]


    曲延:……满了,满满的。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