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螣蛇玛瑙(三合一) 扣住她的手腕,吻……
傅笙万没料到她有如此胆量, 不但赏了他一巴掌,还敢出言忤逆他。
那些对傅渊的嫉恨、求而不得的不甘,此时一股脑冲上头, 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几乎忘记还身处梁王府, 赤红着眼伸手,要去抓她的肩膀。
“姜、渔!”
姜渔依旧立在原地, 并不畏惧,只要她喊一声, 寒露随时都能赶到。
可就在这时——
咻!
一支利箭飞驰而来,泛着凛然寒光, 洞穿了陈王的肩膀!
血色四溢。
傅笙身子向后踉跄, 不可置信地捂住右肩,直愣愣盯着姜渔身后的方向, 连疼痛都暂且顾不上。
姜渔同样转过头。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那身浅色衣裳, 仿若和玉兰花融为一体, 唯有他手中半人高的大弓, 金丝灼耀,分外醒目。
当然, 同样醒目的还有他脚边趴着的小家伙。
“嗷呜。”小老虎晃着脑袋冲她叫唤。
姜渔抬手朝小老虎打了个招呼, 不动声色扫视傅渊。
那张脸无喜无怒,波澜不惊, 持弓的手骨节分明, 长而有力,佛珠不在腕上。
看样子是要杀人了。
杀傅笙, 难免成武帝会降罪,多半不可能,所以要杀的是她。
她默默退后, 让傅笙挡到身前。
所幸傅笙疼劲上来,根本没在意她,捂着肩膀满手是血,目光怨毒地刺向傅渊:“皇兄,你疯了不成!你这是做什么?”
傅渊闻言,随手拉起弓弦,松散地说:“杀人。没见过?”
傅笙的表情瞬间扭曲。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该露出惧态。
可他控制不住,他如同溺水般快要窒息。为什么?为什么从那人眼里他看不到颓废失意,只有轻描淡写的蔑视。
凭什么又是这样?
难道他一辈子只能待在阴影里,朝傅渊卑躬屈膝吗?!
无尽的屈辱冲昏了傅笙的头脑,他挺起身子,咬牙上前:“有本事你就放出这箭!你就不怕父皇怪罪于你,不怕再进诏狱生不如死吗!”
傅渊持弓不动,凝视着他。
他像是胜利了,发出畅快的笑声:“我知道你不敢!皇兄,你也会怕……”
傅渊勾起唇角。
刹那间指尖松开,利箭飞射而出,直奔傅笙眉心!
傅笙猝不及防,瞳孔骤缩。
一抹黑影飞快窜出,带着他的身体,砰地朝旁边撞去!
“铛!”
箭矢与两人擦肩而过,猛地钉入长柱上,箭尾铮鸣,柱面开裂。
姜渔认出来,那救了傅笙的,正是当日挟持过她的侍卫。
按书里描写,他是傅笙亲自栽培的死士,唤作无铭。
无铭拉着傅笙从地上起身,片刻不敢停留。
逃离时,他望向傅渊神色自若的脸庞,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他始终在暗处旁观,直到傅渊射出上一箭,他心里都不以为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傅渊,过去那段时光里,太子每次说要惩戒陈王,最后都没落到实处。
所以这次他依然认为,傅渊不会为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然而他错了。
这个疯子,他真的做得出来!
不到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再迟点就变做箭下冤魂。
姜渔也回过神,转头对上寒光闪闪的箭矢。
“……”
吾命休矣。
“殿下,我可以解释!”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要怎么阐述她和傅笙的关系。
傅渊啧了声,放下弓箭,不悦道:“这里是梁王府,你就让人欺负到头上?”
“其实我……呃?”
“以后让寒露跟在身边,傅笙敢来,但杀无论。”
姜渔呆了两拍,渐渐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殿下就对傅笙不感兴趣,甚至连杀他的欲望都没有,当面射箭,只是为了帮她。
他不在意她为何见傅笙,不在意她要干什么,朝她勾了勾手道:“樱桃蜜饯。”
这时候别说蜜饯了,他要满汉全席姜渔都没怨言。
“还有很多,殿下稍等。”
她本想回眠风院拿了给他,但傅渊没有等人的习惯,直接随她过去,拿到手里就开吃。
两人坐在院子里,春风清爽,姜渔还特地为他添了热茶。
久违的好天气,连同他的脸色都好看不少,姜渔难得见他如此平和,想来是吃到甜食的缘故。
方才她和傅笙说的话,不知殿下听到多少?
姜渔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专心致志吃东西,全然未曾提及一刻钟前的事,料想他没听清那场对话。
这样也好,不必她去解释了。
她转而担忧道:“殿下,你为我得罪陈王,是不是不太合适?”
“傅笙?”殿下轻嗤,“你是本王的王妃,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圣上会怪罪你吧?”
傅渊捻着一颗蜜饯,不紧不慢:“譬如将我贬作平民?”
姜渔:“……”
差点忘了,这位快贬无可贬了。
她趁机表明真心:“殿下放心,要是你因为我被贬了,我一定陪你一起。”
傅渊则道:“不然呢?”
姜渔噎了下。
“不然,我就自己逃了啊。”
傅渊看着她,看到她心里发毛时,倏然一笑,慢条斯理说:“那便逃吧。”
“不过你最好寄希望于自己逃得比天涯海角还远,否则,我照样能把你找回来。”
*
送走了殿下,姜渔没去休息,而是去了藏书阁。
这么好的天气,她不想浪费,当然是靠着窗边看书最舒服。
一看便是一下午。
日暮时分,小老虎来了。
先前殿下朝傅笙射箭,给它吓跑了,到饭点才跑回来。
它凑到姜渔身边,姜渔摸摸它的脑袋:“嗯?你也喜欢看书吗?”
“嗷!”饿!
姜渔莫名就听懂了它的意思,失笑:“怎么觉着你好像瘦了,最近去哪了?”
小老虎:“嗷嗷。”
被狗主人扔到山里打猎,打得不好又被亲娘嫌弃,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姜渔放下书,笑着起身:“好吧,我先去给你找点吃的……”
她的身形突然一晃。
紧接着眼前骤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极致腹痛让她瞬间失去意识,栽倒在地。
合上眼的最后一秒,她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天杀的傅笙,他竟然来真的!
……
小老虎用身子接住了姜渔。
它还以为这是在跟它玩,放下姜渔后扭头去咬她衣裳。咬了会终于发现不对,她整个人蜷缩着,满头冷汗,怎么都无法醒来。
小老虎动用有限的智力,明白这是出事了,而出事最应该找的人只有一个。
它迅速跳出窗户,朝别鹤轩一路奔驰,这次顾不上小心,直接撞进了门内。
傅渊手捏棋子,对着残局沉凝,听见这巨大一声眼皮子都没撩起,淡淡道:“敢过来就打断你的腿。”
往常只要他出声,小家伙就会害怕地逃走,然而这次,它却壮起胆子窜到他面前,咬着他的袖角怎么都不肯撒口。
傅渊垂眸:“小畜生,又吃了什么?嘴上都是血。”
旋即,他意识到这血迹不止存在于小老虎的嘴角,更溅射到它的背上。
他扔掉棋子起身,脸色冷得可怕:“是姜渔?”
小老虎疯狂地叫起来,转头带着他往外跑。
傅渊手执拐杖,速度却不慢,很快跟随它来到藏书阁内。
窗边的软榻下,姜渔昏迷不醒,模样极为痛苦,宛若风吹雨打中凋零的花苞。
他走过去,将她托起入怀,按住手腕替她诊脉。
脉象紊乱,难以辨别,应当是某种毒,且毒性刚烈。
现在去找陶玉成多半来不及。他拿过拐杖,拐杖通体为白玉,杖身雕刻了一条盘旋的螣蛇,蛇头高高昂起,嘴里叼着一颗血红的玛瑙。
傅渊取下了玛瑙。
其中藏有能解百毒的药丸,是当年崔相平留下的。成品极为难得,他也就只有这一颗。
毫不犹豫,他捏碎了玛瑙,金色药丸落到掌心。
他制住不断扭动的姜渔,掰开她的嘴,强行塞进了药丸。
接下来需要鲜血。
“此药以血为引,伴血服用方能见效。”他还记得崔相平的话。
这没什么道理,不过是那人的一点恶趣味而已。
若是王府养鸡养鸭,给她宰只鸡就算了,现在时间紧迫,只能让她自己忍一下。
傅渊抽出袖中匕首,抵住她的手掌。
姜渔本是凡事不知,任他摆布,此刻冰凉的锋刃触及肌肤,忽然就一把缩回了手,还拼命挣扎踹他。
傅渊不留情面:“再动就弄死你。”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或许是挣扎累了,终于不再动,而是缩在他怀里紧紧蹙着眉,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抽搭两声,傅渊的耐心便告罄了。
刀刃一转,匕首划破他掌心,血水滴落。
他钳住姜渔下颌,要喂她吞血,可她才张开口就蓦地偏过头,好像根本忍受不了鲜血的滋味。
傅渊气笑了,张嘴含住一大口血,而后扣住她手腕,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四片唇瓣相贴,一人火热,一人冰冷,渐渐他们的温度都相同了,分不清谁在吻谁。
傅渊垂眸看着。
大约是觉得他带来了清凉,她揪住他衣襟仰头,将血水尽数吞入,另一只手被他压住,不知何时化作十指相扣,与他越缠越紧。
随着血水流下,药性开始发作,毒素消解。
她依然闭着眼,而眉头逐渐舒展,贝齿咬住他的下唇。
咬出了血。
傅渊笑了笑,等她咬够了,箍住她腰肢的手才慢条斯理将她放开。
他不在意地擦掉唇上鲜血,抱起她起身。
小老虎在旁边嗷嗷叫唤。
傅渊说:“滚吧。”
小老虎不滚,紧跟他后,时不时蹦起来去看姜渔。
傅渊懒得理,大步走至眠风院,寒露守在外,连翘在屋内。
傅渊踏进屋:“出去。”
连翘惊讶得问安都忘了,恍恍惚惚出了门,心还怦怦直跳。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圆房?这消息是不是该告诉文雁姑姑?
没等想明白,就见小老虎也被关在了门外,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做出决定,先守在外面,万一小姐有什么事叫她,还能第一个进去。
……
傅渊直奔床榻,本要把姜渔放下,奈何他接受不了穿着外衣上床,所以先将她的外衣扔掉。
再一看,她中衣不知何时也沾了鲜血,他面露嫌弃,连同中衣一块剥了。
想起她怕冷,回身走到衣柜前,随意从她的寝衣里抽了一件,给她穿在身上。
有些薄,但是无妨,他将人塞进被褥里,便要就此离去。
她的手还死死抓住他衣领,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迟迟不愿放开。
傅渊和她讲道理:“我救了你,别恩将仇报。”
他捉住姜渔手腕,强行将她掰了下去。
她的五指松开,垂下去,脸陷入枕头中。
未及傅渊离开,身后忽然传出哭声:“别走……别走……”
傅渊回头。
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已经活了,为什么还要哭?
但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姜渔哭泣的样子,连成婚那日,他以为她合该痛哭,她却弯着眼眸一笑。
是以带着几分兴味,他走回床边,非常仁慈地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确在哭,但并非他想象中悲伤不已的模样,那双细眉只是轻轻地蹙着,眼睫挂着泪珠,欲落不落。
她依恋地靠着他手心,喃喃地喊:“娘亲……”
那滴泪到底落了下来。划过腮边,被他用指节抹去,顺手擦了几下。
他没碰过女孩的脸,不知道人的肌肤能这么娇嫩,才碰了几下就擦出轻微红痕。
可不是他的脸,自然就无所谓。指尖无意识摩挲她的下巴,傅渊散漫想道:从河里把她救上来那年,她是多大来着?
十二?还是十三?
十五给的调查里说,姜渔的亲娘在她十二岁那年就病逝了。
此后她对生母绝口不提,明明姜诀宠妾灭妻是公认的事实,她却从不说曾氏的坏话,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若真的不在乎,今日为何而哭?
傅渊没有同情心,却不介意让他觉得有趣的人得到几分宽容。
于是他坐下来,好整以暇地说:“也罢,权当本王可怜你。”
捏了把她的脸颊:“你又欠本王一个人情。分明还不清,还总是倒霉在我眼前。”
他换了衣服,陪她躺到床上。她终于不哭了,手指攥紧他衣袖,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傅渊拍她的手,她不松开,再拍,还是不松。
那便算了。
梁王殿下许久不做善事,偶然做一次,颇觉自己是个好人,因此心情愉悦,不再计较被她扯住衣袖的事。
还贴心地寻了个角度,大有陪她熬过漫漫长夜之势。
只是很快,身侧的人就不满足于仅仅抓住衣袖。
她贴过来,搂住他的腰,头枕在他胸膛上,舒服地哼了两声。
傅渊毫无表情睁开眼。
能容忍她睡在身旁,已经是对她格外宽宏了,岂不知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鼾睡,吾好梦中杀人?
以前同榻而眠,她不是很老实的吗?
傅渊拧眉,撇过脸,一根指头将她推开。
没一会,她又黏了过来,这次黏得更紧,好似狗啃到骨头。
傅渊盯着她的脸,思绪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
杀了,那他寒冬跳河就白跳了,千金难求的解毒药丸也白喂了。
不杀……
不杀,就让她做一箩筐樱桃蜜饯。
傅渊转了个身,侧对着她,如此被她缠着也不至于呼吸不畅。他不打算睡,这样的夜晚他已习惯,合着眼总能度过。
想起来什么,手往她枕头下摸索,没摸到话本。欲要起身,见她神色微变,惶然不安,重又躺了下去。
夜深,人静。
一室宁和。
*
姜渔做了半宿噩梦,又做了半宿美梦,最后是在美梦中醒来的。
噩梦是什么已然忘却,美梦却还记得清楚。
她回到蜀中母亲的故乡,见到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一家。他们站在石榴树下对她招手,她笑着跑过去,于是梦醒了。
醒来仍怅然,心头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她发现——
她怎么在傅渊怀里?
而且是以极其,非常不雅的姿势抱住他,两个人的体温都要融为一体。
她吓得心跳骤停,慌忙间后撤,正疑惑傅渊为何没将她一剑刺死,就注意到身上有些过于凉快。
低头。
“……”
这身轻薄得像纱一样的衣服是什么鬼?
眼看是什么都遮不住了,她抓起被子挡到身前,动作幅度有些大,傅渊清醒过来。
他不似从前那样,每次醒来都如从未睡着般清明,撑着胳膊起身,以手抵额坐了片刻,才朝她看来。
“我睡着了?”
“殿下问我?”姜渔茫然。
傅渊静了须臾,说:“没问你。”
说罢便起身。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好像在思考什么,姜渔以为他被她抱了大半晚,心里不爽,试图挽回道:“抱歉,殿下,给你添麻烦了。”
“……嗯。”
就这样?
姜渔懵了下,不清楚这是原谅她没有,继续问:“是殿下救了我?”
傅渊穿好衣裳,回头:“是你自己站起来走到陶玉成的医馆,让他救好了你。真厉害。”
“……多谢殿下。”
这次姜渔听出来了,是阴阳她,乖乖道谢。
大概是殿下叫陶玉成过来,医治好了她,不愧为崔神医的弟子。
看出她在想什么,傅渊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姜渔深吸一口气,决定将与傅笙之事全盘托出:“殿下,其实我和陈王……”
傅渊不等她说完:“我知道。”
姜渔稍怔,原来殿下知道么?不过也是,他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傅渊难得以欣赏的目光面对她:“可以,脑子不聪明,眼光倒不错,有可取之处。”
为了他不惜违背傅笙的心意,乃至惹怒对方。纵然她为傅笙做过事,也并非不可原谅。
“啊?”姜渔愣了下,“那,多谢殿下夸赞?”
傅渊随手扔了个玉佩给她,转身离开。
姜渔拿着玉佩,恍然想道,这是因昨日樱桃蜜饯给她的奖赏吧?
过了会,连翘进来。
她瞄了眼床铺,脸上好像有些失望。
外面天还是黑的,不知什么时辰了,姜渔睡不着,起来换衣裳,随口问:“怎么给我换了这个衣服?”
连翘默了默,小心翼翼说:“奴婢一直在外面守着,没进来过,想必是……梁王殿下换的。”
姜渔动作一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麻木接受这个现实。
罢了,反正殿下也不行。
却说另一边。
傅渊离开之后,没直接回别鹤轩,而是去了浴堂。
姜渔隔两日就要去一次,这里便日日备着热水,他吩咐了声,里面就准备好,不需等待。
从来了梁王府,他还从没到过这里。多年前萧家在长安城外有处温泉山庄,他倒是常去,后来便对这些通通不感兴趣。
今日或许是被她抱了太久,不习惯,总觉得身上难受,索性来洗个清静。
他步入温热池水中,靠着池壁,静静想些什么。
稍一低头,便能瞧见那些盘踞在他身上的狰狞伤疤,尤以左腿和左臂为多。左腿伤在诏狱留下,左臂则是他自己做的。
他从未在意过这些。
可今日真是鬼使神差。
不止莫名其妙在眠风院睡着了,甚至面对他身上的伤疤,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具轻软薄纱包裹中的身子,白皙无瑕。
如果在她身上多添两道疤,一定也很有趣。
只是若她哭了,必然会很麻烦,所以想想便罢。
池水浸透肌肤,温热洗刷经脉,傅渊纵容自己稍微放松少许。
她那样热爱享受的人,难怪喜欢来这里。
……
初一和十五把别鹤轩被小老虎撞坏的门修好了。
瞧见傅渊独自走回来,这俩人都很惊奇。
殿下真是转了性了,没惩罚小老虎,没对他们冷脸,甚至还一副优哉游哉,心情不错的模样。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
殿下走到屋内,从窗边坐下,继续傍晚未尽的棋局。
初一和十五正欲悄声退下,忽听他开口:“去查清楚。”
“王妃昔日和陈王往来的信件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
刚走出门没多远,初一就迫不及待和十五打赌。
“王妃肯定是拒绝了陈王,非要和咱们殿下在一块!”
十五不信:“她定是陈王的细作,你们看到的都是伪装,殿下查信,是为当面拆穿他们的阴谋!”
“哼,那你等着瞧吧!”
“嘁,谁怕谁!”
*
姜渔试图回忆昨日毒发后的事,回忆整晚无果,看了整晚话本。
次日,初一送来一堆补身体的东西。
那都是上次御医来了之后,成武帝赐给傅渊的,他不要,恰逢姜渔伤了身子,打包送到眠风院。
姜渔自是来者不拒,没两天就活蹦乱跳。
赶在端午前,柳月姝也来了趟梁王府。
按说她的身份,不该和梁王的人有所往来,但她家里都对她溺爱至极,无人阻拦她来此。
湖里荷花快要开了,姜渔同她泛舟湖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柳月姝说:“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陈王在你们府上受了伤?听说还是重伤,他当廷状告梁王殿下,陛下发了好大火,削减了梁王一年的俸禄呢!”
姜渔还是头一次知晓此事,视线不禁朝岸边钓鱼的人飘去。
奇怪的是今日天晴,他手里却握着伞,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总之不像为了圣怒担忧的样。
柳月姝也随她望去一眼,但立刻收回眼神,身子瑟缩了下。
姜渔啼笑皆非:“有这么可怕吗?”
柳月姝用力点头:“那可是传说中吃人的梁王啊……你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
姜渔回忆一番,似乎她刚嫁进来,也是有些害怕殿下的。
不过她说:“殿下人很宽和,你若多接触就会明白的。”
“大可不必!”
两人笑闹少顷,姜渔余光察觉殿下走进了别鹤轩。
半盏茶后。
“咻”的一下,从那楼里扔出个什么东西。
哦,原来是个人的尸体。
姜渔:“……”
柳月姝:“……”
姜渔:“其实,殿下最近不怎么杀人了,真的。”
柳月姝:“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啊?!”
姜渔无言望天。
除去柳月姝所说有关陈王的事,姜渔还没怎么把傅笙放心上。
不过两天后,她就得知一条喜讯——
傅笙坠马负伤了。
据说是围猎途中,不知怎么马匹发了疯,若非身旁有侍卫舍命救了他,恐怕要命丧当场。
即便如此,他还是坐上轮椅,好几天不能出门。
陈王那边查不出罪证,姜渔却心知肚明,此事出自谁手。
她心情愉快,觉得樱桃蜜饯馅的粽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相比她的轻松惬意,陈王府则愁云惨淡,全员战战兢兢,压抑至极。
书房内,属下汇报完“暂无证据指向梁王”的调查结果,傅笙面目狰狞,拳头往桌上狠狠一砸。
“一群废物!傅渊他简直欺人太甚!”
无铭道:“主上息怒。”
心里却想,您可悠着点吧,一条胳膊、两条腿全废了,就剩这一条好的,再伤了可怎么办?
傅笙大吼:“查!给我继续查!!”
“属下遵命。”
*
继傅笙和柳月姝之后,梁王府的访客渐渐变多了。
这天来的,是殿下在东宫时的老师。
据姜渔所知,殿下于东宫,共得七位老师教导。
其中四位或病故或受牵连下狱,一位革职还乡。只剩两位还留在长安,分别是太子右庶子袁季同,以及太子太师秦应礼。
萧家事发后,袁季同遭接连贬官,现担任闲职,不受重用。秦应礼表面未受责罚,仅象征性免去虚职。
但姜渔知道,他们的结局都不算好。
在宗政息打了败仗后,朝堂上主和派占据多数。
袁季同力主迎战,反对和亲,终究抵不过主和派欺上罔下,沆瀣一气,愤怒之下于太和殿触柱而亡。
秦应礼则更为惨烈。
他在梁王发动的政变中,不愿与叛党同流合污,站在傅笙一侧,劝说梁王归降。
于是清心宫大门前,叛军将他划作敌人,一同清剿,并将项上人头献与傅渊。
一夕之间,傅渊弑师杀友,忤逆君父,兄弟相残,天下恶事做绝。
如果可以……
姜渔也不知道,如果可以,又能怎样呢。
但她还是问殿下:“今日来的是哪位先生?殿下不见么?”
殿下正喂小老虎吃东西,喂了半天没进它嘴里,小老虎生气地跑了。
他这才收了手,百无聊赖道:“是袁季同,你想见他?”
姜渔:“我想做点心,但总怕做多,袁大人来了,就有人分担。”
这借口无比拙劣,可傅渊不在意,他只在乎能吃到什么。
“随你。”他说,“让他进来吧。”
姜渔点了点头。
和袁大人见面问好,请他去紫竹林中,那里摆有石桌。
转头听文雁说袁大人素来患有咳疾,思忖过后,她做了橘红糕。
将冰糖打碎,混进糯米粉和粘米粉中,再倒入些许化橘红泡的汁搅拌。照顾袁大人年迈,又加入少量山楂粉,做成酸甜口味。
之后就可以倒入模具上锅蒸熟,姜渔掐着点,及时取出放凉。
呈给傅渊和袁季同前,顺便放了几颗枸杞点缀。
两人在林中对弈棋局。
傅渊顺手从身上摘下一枚金坠子给她,同时看向袁季同。
袁季同愣了愣,醒悟道:“这个,老夫出来的匆忙,身上只有几锭碎银子,王妃若不嫌弃……”
见他当真开始掏荷包,姜渔忙不迭摆手:“您这说的哪里话,殿下不是这个意思……他同您开玩笑罢了!”
傅渊睨她一眼,似不赞同,姜渔当做没看见,转身溜走。
望她走远,袁季同感叹:“王妃生性善良可爱,真与殿下不同。”
傅渊淡声说:“我不过八岁时燎了你的胡子,你到现在还记得?”
袁季同说:“我想的是殿下十二岁用熏香将老夫迷晕,公然翘课还折了老夫教鞭的事。殿下不说,我都忘了胡子这回事。”
傅渊:“从前你遇事便提起你那胡子,尤其是来本王这讨要字画的时候。如今居然忘了,真是可喜可贺。”
袁季同被他讽刺,也不脸红,老神在在道:“人老了就是容易不记事,有什么办法。”
话是这么说,脑海里却回忆起初次见傅渊的情形,六岁大点冰雪般的孩童,叉腰站在椅子上,甚是气焰嚣张:“什么老师?可笑,谁能教得了孤?”
然后就挨了英国公一个脑瓜崩:“你是太子,注意点形象,怎么说话呢?快跟袁先生问好。”
袁季同当时便失笑,文人们总抨击英国公粗俗无礼,夸赞太子天性聪颖,年少知礼节,现实却刚好反过来。
英国公摁着太子给他行礼,道:“袁先生,您别怪我是粗人,傅渊这小子是真聪明,也是真闹腾,您该罚该打,都别收着,陛下说了不会怪罪于您。”
袁季同满口应好。
回忆犹在昨日,袁季同不禁眼底泛上一丝伤怀,怅然道:“殿下,您可还记得……嗯?”
他盯着面前雪白的空盘,缓缓问:“殿下,老夫的橘红糕呢?”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杀穿这盘棋局,对面之人收回手,漫不经心整理袖口:“你的?——自然谁付钱就是谁的。”
久违地,袁季同再一次感受到额角青筋跳起的失控。
……
姜渔收到消息说袁先生对殿下大打出手。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袁先生都五十多了吧,怎么还能在王府打人?何况打的是傅渊。
但初一说:“不怪袁先生,是殿下太欠揍了,我要是有九条命我就揍殿下八回。”
姜渔:“我应该七回就差不多了……不是,说这个干嘛,你怎么不劝架来找我了?
“他压根打不着殿下,别把自个儿气晕就行,有什么可劝的?”初一说,“袁先生让我问您,还有没有多余的橘红糕了,他可以出钱买。”
姜渔哭笑不得:“有,有的是,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我真的不要他的钱……这样,等他下次来,烦请送我一副他写的字吧。”
都怪殿下,她有那么爱财吗?明明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点点,而已。
说起来袁先生的字,应该有升值空间吧?
……
袁季同走的时候,意犹未尽收下了两盒姜渔特意为他备好的橘红糕,以及制作原料和配方一份。
袁季同来的时候靠步行,走的时候有王府马车送。马车刚起步,他就吩咐道:“去秦应礼秦大人那,这点心好吃,让他也尝个鲜。”
充当车夫的十五点头拐了个弯。
秦应礼,曾经的太子太师,从傅渊十岁开始教导他。萧家事发后,秦应礼虽未受实质性责罚,在朝堂也大不如前。
袁季同揣着一盒糕点过去时,他正和夫人吵架被逐出房间,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袁季同一进门就惊讶道:“哎呀,秦大人,您怎么在这吹风呢?”
秦应礼胡子一吹,瞪他道:“要你管?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府里做什么?”
他二人一同教导太子时,屡屡因意见不合大吵大骂,气上头来不乏动手互掐。太子被废,他们都不愿再见彼此。
今日却有些变化。
袁季同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竟是心情颇好的样子:“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去看望了梁王殿下,他没再把我拒之门外,王妃还送了我糕点。喏,这盒给你了。”
连他都不敢相信,今日真的能见到梁王,而且对方远比他想象中平静。
说完见秦应礼不语,他不意外,放下食盒就要走。
“等等。”
良久沉默后,秦应礼背对着他,生硬地问:“梁王怎么样了?”
袁季同:“还是那样,不过比去年见到的时候好些了,能说能笑,看样子也没再吃……”
他话头一止,想起来秦应礼尚不知晓梁王曾服用寒石散一事。没人敢告诉他,就怕他气昏头撞死在王府外。
“没再服用寒石散?”秦应礼突然冷笑说。
袁季同讪讪摸了把鼻梁:“你知道啊?”
秦应礼没吭声。
袁季同心下叹了口气,秦应礼和他一样,都将教导太子视作平生最得意之事。
太子兵败无风谷,归来时又当街射杀朝廷命官,消息传来,俩人同时叫了太医。
索性今日他也不走了,唤仆从拿来椅子。
边取出食盒里的点心,边状似不经意道:“不是我吹,这可是王妃亲手做给我们的,便宜你这老东西了。”
秦应礼霎时眉头高耸:“堂堂王妃竟亲自下厨?成何体统!”
袁季同往椅子上一坐,手指着他笑:“老家伙不懂夫妻情趣,嫂夫人跟了你真是可惜!好了别说了,你赶快先尝一口罢!”
秦应礼不情不愿拾筷子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人就沉默了。
袁季同哈哈笑道:“如何?还不错吧?你今天有口福,就别矜持了。”
秦应礼嘴硬道:“又甜又酸,瞧不出是什么新鲜玩意,梁王如今最要慎重,这种车马辛劳运到长安的物什,用多了恐引起陛下不满……”
“就是化橘红和冰糖 ,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些都不能吃陛下是要饿死梁王不成?”
“你说这是……”秦应礼拿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点心,不敢置信。
“对喽,还有山楂呢。”袁季同难得能在秦应礼面前指指点点,不由分外得意,“就知道你这嘴尝不出个中门道,幸好有我解说,不然岂不是浪费了?”
秦应礼:“你日日不务正业,懂得比我多也不足为奇。”
“那你倒是别吃啊。你看,你看,我又不跟你抢,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闭嘴!我是怕浪费王妃心意才吃的!”
袁季同大笑捧腹。
*
久来无事,姜渔开始发愁给小老虎起名。
为此她专门去湖边找傅渊,托着腮询问:“殿下,你怎么不给它起名呢?”
傅渊望着鱼钩:“畜生要什么名字。”
姜渔赶紧捂住小老虎的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小老虎:“嗷!”
傅渊偏了下头:“你说什么?”
姜渔装傻:“没有呀,我不记得了。”
傅渊:“再说一遍。”
确认他不是生气,姜渔试探:“王八……念经?”
傅渊忽然笑了下。
紧接着就变成抑制不住的,仿佛疯了一样的笑。
姜渔:这是触发什么机关了??
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对哦,大魏朝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她无语,要带着小老虎远离这个神经病,小老虎嗷呜叫两声,跟着她走。
这时傅渊止住笑声,唇畔犹带笑意,慢悠悠地说:“你听它的叫声,‘糯米’,就叫这个名字不错。”
姜渔:“人家叫的是‘嗷呜’。”
小老虎:“嗷呜!”
姜渔:“呃。”
怎么听起来真像“糯米”?
她低头看着小老虎,小老虎看着她。
半晌,姜渔撸着虎头,自言自语:“好像是不错。”
叫了几声,小老虎不反对,还挺高兴,这个名字就此定下。
等和贞公主再来,姜渔就带着有新名字的糯米去见她。
傅盈见过那只母虎,不由弯腰抚摸糯米,微微地笑。
【皇兄很喜欢它的母亲。】
姜渔笑说:“他从来没提起过。”
【他一直不承认,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傅盈写,【所以他会为糯米起名字,因为他并不讨厌它。】
姜渔说:“我知道的。”
公主走的时候,依然是周子樾来接。
他上上下下打量傅盈,确保她没事,硬是给她套上一件外衣防止着凉,这才让她先出门上马车。
姜渔知他这样,就是有话要说,也不急着走,在原地看他。
周子樾不喜客套,开门见山:“看在你能讨公主欢心的份上,送你一句劝告:别相信傅渊。”
姜渔反问:“为何?”
周子樾说:“因为他不再是曾经的太子。”
“或许他真的救过你,给予过你几分微不足道的善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半年前,皇上要把公主许配给安国公世子,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以安抚陇西贵族。”
姜渔眼底闪了闪,神情不变。
“公主接受了这个安排,毫无怨言,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出嫁前还能见兄长一面。可你知道傅渊是怎么做的吗?”
“他不顾瓢泼大雨,将公主拒之门外,公主站在他门前苦苦哀求,他却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太子贤明仁德,而梁王不是;太子知义多情,梁王则无分毫人情可言。”
他一字一句,话音如剑。
“姜姑娘,你信任他,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公主,成为下一个被他放弃之人?”
姜渔沉默了下,开口:“我……”
“你胡说!”
少年的嗓音从她头顶炸响,她吓了一跳。
扑簌簌树叶落下,面前凭空多出一张脸,正是倒挂在树上的初一。
仿佛早知晓他的存在,周子樾吝啬于投以眼神,抱剑转身离去,态度冷漠得很。
初一气愤不已:“王妃,你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们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姜渔哭笑不得:“你在这干嘛?先从树上下来再说。”
待初一下来,她顺着长廊,和他往回走。
初一寸步不离,绞尽脑汁解释:“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但——”
姜渔叹了一声:“我不在乎这些。”
“但殿下……啊?”初一猛地刹住步伐。
姜渔跟着停下,轻描淡写:“周公子或许以为我是个高尚的人,可惜我不是。纵然我喜欢公主殿下,会对她好,但不代表我会因此置喙她与殿下间的事。”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在乎殿下待旁人如何。他救了我,帮了我,我会回报他,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
须臾,她轻笑出声。
“他说殿下对旁人的善意寥寥无几,真巧,这世上给予我善意的人也屈指可数,而殿下正是其中之一。”
初一听完,顿时放松下来,摸着后脑嘿嘿笑道:“王妃过誉了,咱家殿下也没有这么好,就那样,那样,哈哈……”
姜渔探手,指尖拂过玉兰花枝。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呀。”
她望着盛放的花瓣,仿佛瞧见了两年多前。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傅渊被废之前,成武十七年的深秋——
作者有话说:殿下:吾好梦中杀人。
一晚上过去。
殿下:你怎么没死?
小渔:……
(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19、螣蛇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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